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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山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正在这个危急关头,周炳、陶华、马明、关杰四个人走出村外来了。关杰首先上前劝区细道:“阿细兄弟,不怕得罪你说,做人是不能光想自己的!你越是眼红别人走运,越是怨恨自己倒霉,——那你的霉就越是要倒下去!凡事看开一点,听听别人的话,顺顺别人的意,你就没事儿,心里就舒坦了,跟弟兄们就处得好了,看队里的事儿就比自己的事儿重了!”马明接着也劝区细道:“关夫子说的一点儿不错。他是肯用心思,明白道理的人。咱们队里如今正要办大事呢!你不是说咱们不算赤卫队,只算耕田队么?这回可不一样了。这回是真正的赤卫队了。够你干的呢!够你过瘾的呢!快回去吧!你只要一往回走,咱们一样是打虎不离的亲兄弟!”陶华笑着,拍着巴掌,使唤他那出众的豪迈劲儿说:“岂止是亲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多了呢!正像俗语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就要割五斤肉,打十斤酒,贺他一贺!阿细兄弟,不要心急,也不要心灰。咱们的事业是很大很大的事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呢!听冼鉴、冯斗、谭槟他们的口气,比起省港罢工、出师北伐、广州暴动,还不知要大多少多少倍呢!咱们还不知道要翻多少山,越多少岭,出生入死,出死入生,冒多少枪林弹雨,砍多少虎貌豺狼,去跟全天下的英雄豪杰会面呢!干这样出色的事情,还有什么亏负了你的地方?别懵住了吧!”

任凭别人怎么说,骂也好,劝也好,区细只是摇摇头、点点头,又点点头、摇摇头,不曾开过口。周炳看见这种情形,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便对大家说:“你们回去吧。”又对区细说:“走,我送你一程。”于是他两老表各人挽着自己的行李,坐渡船过了东沙江,一路向仙汾市走去。沿途塘、堑、冲、湾,祠、庙、村、店,风景极其秀丽。可是他们既无心观赏,又无话可说,只是频频擦汗,闷闷走路。到了三岔路口,要分手了,周炳紧紧握住区细的手,不肯分开。只见他两眼发呆,嘴唇发抖,很久都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低声嘱咐区细道:

“回去之后,第一替我问候三姨爹和三姨。其次,替我问候舅舅和舅母。顺便也到我家里,瞧瞧我爹跟娘。告诉他们大家:我在这里很好,连伤风咳嗽都没害过,——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回家的。……至于你……自己的船、自己掌着舵,凡事小心一点,多想几遍才干就是了,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临别赠言:我说有三件事,你一生一世,也不要忘记!第一件,你要记住,你有个好姐姐。她不但才貌无双,而且英勇壮烈。是帝国主义夺去了她的前途远大的生命!第二件,你要记住,你参加过广州起义。这回起义的目的,虽然没有达到,可是迟早要达到的!你是挂过红领带的人,民众自然喜欢你,可是有些人不喜欢,你要当心他们的明枪暗箭才好!第三件,你要记住,你永远是咱们的赤卫队员。咱赤卫队要闹革命,这是定了的!咱目前不知怎么闹法,将来总会知道。你在省城,要是混不下去了,站不住脚了,你就赶快归队,好比浪子回家一样,不要多心!”

听了这样情深似海的话,区细能说什么呢?当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有点儿后悔,又觉着如今后悔是太迟了。周炳抓住他的手,一直不放松。他觉着周炳的手好像一团烈火,烧疼了自己的手。他想去抓那团烈火,又不敢去抓;他想甩开那团烈火,却又怎么也舍不得。后来周炳去远了,区细还如痴如醉地站在那三岔路口,想着那重重的心事。最后,他想道:

“怎么人人说我那么像他,——我又那么不像他!”

周炳大踏步赶到渡口,雇了一只小艇接驳,上了开往顺德容奇镇的轮渡。这轮渡由一只小火轮拖带,在江面上绕了一个大湾,走了几个钟头,来到了顺德县的容奇镇。这容奇镇是顺德的热闹地方,往年蚕丝业繁荣的时候,市面十分旺盛,近几年蚕丝业衰落了,市面才显得清淡下来。但是周围几十里地方,家家种桑养鱼,育蚕缫丝,光景也还算富裕。又因为这些手艺,多半是妇女干的,所以她们手里有钱,嘴里也就能说话。有不少妇女,就不肯嫁人受罪,自己把头发梳成髻,叫做“自梳”;也有些妇女虽然名义上嫁了人,但不到婆家去过日子,叫做“不落家”。这些妇女立志过一辈子独身生活,就邀约三、五个知心好友,找幢房屋,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人们把这样的房屋叫做“姑婆屋”。那天周炳上了码头,曲曲折折地拐了几个弯,就来到一间那样的“姑婆屋”前面,一打门,恰巧开门的正是黄群大姐。这黄群年纪虽已二十八、九,比他姐姐周泉还大一些,但是没有结婚,矮小结实,热情活泼。她一把拉住周炳,将他当做亲兄弟一样,又摸、又捏,又疼、又骂,十分亲热。周炳怪不好意思,一直拿手帕擦汗,那张白净的脸红得像猪肝一样。他拿眼睛望望四周,见墙上供的神像,都是观音菩萨、斗姆娘娘、龙母娘娘、缧祖先师之类,全是女的。桌案上摆的照片,又都是姑姑、婆婆、姐姐、妹妹之类,也全是女的。四围挂的衣、裳、巾、帽,到处摆的杯、盘、碗、盏,甚至连桌子上搁着的几枝水烟袋,几套《再生缘》、《金叶菊》、《背解红罗》之类的木鱼书,也一望就知道是妇女使用的。坐在这样的一个堂屋里,周炳感觉到有一点局促不安。他还没有开口,黄群倒首先对他诉起苦来。她说她十分想念广州的工友,她十分想念省港大罢工跟广州起义的时候所过的痛快日子,她一个月至少有三回梦见苏兆征同志和张太雷同志。最后,她发誓要离开这里。她说整天躲在茧锅旁边,外面的情形,一点也不知道,一定会把人闷死。周炳也告诉她:胡杏如何得了重病,被赶回家,后来病才刚好,何家又来逼着要她回去;震南村如何遭了大水,病的病死,饿的饿死,何福荫堂见死不救,如今倒要把粮食运到仙汾市高价粜出;区细如何中意胡柳,如何逞意气、闹别扭,如今已经离开赤卫队,回省城去了。后来,周炳又把他们几个人要求入党,外间谣传谭槟牺牲,巡视员李子木的无耻行为等等,都对黄群说了,问黄群能不能想法子找到金端、冼鉴、冯斗这些人,或者想法子找到党的关系。黄群一面听,一面摇头,最后才叹口大气道:

“这真是怎么办好!鉴哥有时十天半月来一回,有时一两个月不见面。有时寄存一点什么秘密东西,过几天又拿走了。有时叫我去什么地方给他送个信,一眨眼又不见他了。我怎么找得着他!每见他一回面,我也催他解决我的入党问题,催他给我分配工作,他也只是劝我忍耐着点儿,慢慢来。看来他们也是难呵!”

于是他俩愁眉苦脸地相对无言,一直坐到太阳偏西。周炳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生切烟,把舌头都抽苦了,还想不出什么办法。到他站起身来要走了,他才果断地说:

“千紧万紧,还是人命要紧!我回去了。”

黄群也说:“对!找不着他们,——你们自己下个决心,豁出去干就是了!”

二八 南渡口的风波

那天黄昏,周炳从陆路回家。天都快黑了,才走到顺德和南海两县交界的地方。突然有一辆载货卡车,飞快地从他身边擦过,扬起了满天的尘土,呛得他咳嗽不止。他没有在意,稍为站了一站,又继续往前走。不料过了五分钟,又来了一辆载货卡车。这辆卡车不但扬起了满天的尘土,而且离他那么近,几乎把他披在身上的衣服也撕破了。看来这汽车的司机,是有意地要戏弄他。他伸出拳头,朝那辆汽车晃了几晃,又继续往前走。可是走不多远,第三辆运货卡车又从他后面驶来了。听那马达的吼叫声,这辆卡车的速度显然比前面两辆还要快。他朝路边让了一点。没想到那卡车已经来到了。这回,那卡车没有从他身边擦过,却在他后面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嘎的一声刹了车,猛然停了下来。周炳拧转身,正待发作,忽然从车头驾驶座上跳下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来。在苍茫的暮色之中,周炳定神一看,不觉大喜过望地惊呼道:

“斗叔!你把我找得好苦!”

那个人正是冯斗。他一把拖了周炳上车,扔了一扎红卜卜的、皮儿带刺的桂味荔枝给周炳,一边开车、一边说:“后生仔,我在老远就看着像你了。可你怎么这阵子跑上这儿来?”周炳坐在驾驶台旁边,一边剥着荔枝,一边把震南村的无穷灾难,一桩桩、一件件地仔细诉说,好像他在山穷水尽之中,遇着了神仙搭救似的。走了一阵子,已经到了震南村附近。冯斗看见路旁有一眼池塘,就停了车,趁着蛾眉新月,取出一个小铁桶,和周炳一道舀水去。利用这加水的机会,冯斗对周炳说:

“不错,炳仔,如今的局势是很严重、很严重的!国民党勾结帝国主义、大地主、大资本家,又和所有的官僚、政客、地痞、流氓、叛徒、工贼打成一片,一起向咱们开刀。这是不容易顶得住的。但是咱们到底也顶住了!有一些革命意志不坚定的投机分子就叛变了,自首了,投降了,出卖组织了!有一些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就被捕了,坐牢了,残废了,甚至牺牲了!——这又怎么样?这又能吓倒谁?让胆小鬼滚他娘的吧!咱们无千无万的人还是照样干!这就是说,你不要奇怪,也不要泄气,要更加沉着坚定地干!大家谁也不用瞒谁:这正是咱们的苦日子。可是苦尽——总要甘来的!”

这几句话既不复杂,也不深奥,可是很对周炳的口味。他听着舒服极了,满意极了,——他正要听这样的话。他很奇怪自己近来为什么会心烦意乱;也奇怪为什么平时吗吗呼呼的冯斗,这会子头脑竟是如此清晰!冯斗加完了水,做了一个手势,叫周炳坐下。周炳嘴里重复说着:“对极了,对极了!就是这个话,就是这个话。”一面顺着冯斗的手势,在池塘旁边的青草地上坐了下来,冯斗又说:

“虽然红军离开了广东,广东的苏维埃也散了,可是在粤北的边界上,在江西、湖南、福建,又建立了许多许多的红军,又建立了许多许多的苏维埃,所以咱们不把帝国主义放在眼里,也不把国民党放在眼里!虽然——谭槟可能牺牲了,李子木可能叛变了,甚至还有人传说周文雍同志也被捕了,这也可能是真的,但是真的又怎么样?能吓退咱们么?不用慌!咱们照样干!我这卡车里就藏着八支六密哩八的大枪,谁又能把我怎么样?每听一个坏消息,我就对自己说:又来考验我了。好,考吧!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是么?过不了几天,好消息又会来的!有人说,金端同志已经到了咱们南、番、顺特区了!还有人说,咱们赤卫队的中队长麦荣也回来了!你高兴不高兴?”周炳听了,乐得连嘴巴都闭不拢来。他抓住冯斗的两手,只管揉,只管笑道:

“我高兴不高兴,你猜吧!我离开省城到上海去,是为了找他们!我离开上海回到广东来,也是为了找他们!我跑遍了珠江三角洲的每一个渡口,还是为了找他们呵!听了你的话,我好象吃了一剂十全大补药,登时腰杆都硬了起来!你见了他们,千万给我捎个话儿,说我要见他们。好,既然如此,那就跟那些反动派较量较量吧!赤卫队随时准备着。——反正,对帝国主义、对国民党,咱们又不是没有较量过!”冯斗听他这么说,也融洽无间地笑道:

“你说得对!是呀,这才象咱炳仔!你们那里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拿主意。我这里立刻给组织反映。见了金端和麦荣,我一定把你的话捎到。——你们要注意:一定得给农友们认真宣传,不要去借什么粮,不要去告什么状,这全是对统治阶级的幻想。一定要把任何改良主义的幻想都抛得远远的,坚决和统治阶级进行斗争,一直到武装暴动,一直到攻打仙汾市!好了,我的任务很紧急,我得走了。”

周炳听了冯斗的话,十分激动。他紧紧抓住冯斗的手,不肯放松。他觉着那双手又大,又有劲儿,他嗅到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汽油味儿。在朦胧月色之下,他傻傻地望着冯斗那瘦削的脸孔,才发现那张脸儿不象平时那样糊糊涂涂,倒是出奇地精明,出奇地威风凛凛;才发现他那两只眼睛不象平时那样睁一只、闭一只,象睡觉的样子,倒是两只眼睛都同时圆圆地瞪大着,精神抖擞。周炳捧着冯斗的两手揉着,捏着,搓着,揿着,象玩弄两块美玉,爱得不忍放下。后来,伙计俩分了手之后,周炳站在路当中,望着冯斗的车子去远了,才转进横路,走回震南村。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蛙声和虫声一唱一和,好不热闹。晚风吹拂着,星光映照着,人也觉着凉爽。周炳孤单地在大路上走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脚步那么轻,自己的腰杆那么硬;更不明白为什么那许多忧烦慌乱,都消散得无影无踪。走到二更过后,进了村子,他也不回学校,一直走进胡家。果然,赤卫队的全班人马,除了缺少一个区细之外,都在那儿等候着他。一见了周炳,大家都骚动起来,可又不敢大声吵嚷,就嗡、嗡、嗡、嗡地闹着,象飞进了一大群蜜蜂的一般。周炳坐下,一面擦汗,一面把今天所遇到的事情,怎样去容奇,怎样找黄群,怎样找探消息,怎样无意中遇见冯斗,怎样和冯斗谈话等等情形,对大家讲了一遍。陶华也十分悲痛地对周炳说了一件事情:原来今天下午,有一个叫做胡茂的佃户,全家大小四口人,已经三天没有吃的,看着都要饿死了。胡茂逼得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向何不周求借。那二叔公心狠,一粒米也不借。胡茂走投无路,也不回家,就上村西街市发记饭馆,赊了一碟猪肠粉,又赊了一斤双蒸,喝得烂醉如泥,歪歪倒倒地跑到东沙江边,投江自尽。有人看见,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身死多时了。周炳听了,愤慨到了极点,缓缓地举起了沙煲一般大的拳头,那手指骨、拐肘骨、肩胛骨同时历历作响。只见那大拳头往下一落,通的一声,矮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接着有一股清亮雄壮的声音说起话来:

“你何家也欺人太甚了!伙计,干吧!”

于是大家又仔细商量了一番,便下了决心,明天动手。政治指导员周炳又提出动员的口号,那就是:“打土豪,分粮食,抗税捐,废租债”这四句话,要大家对耕家们、长工们、农场工人们讲解透彻。队长陶华又吩咐大家三件事:第一件要把纠察队组织起来。一部分在南渡口附近放哨,一部分在大帽冈顶上了望,一部分用小艇在横冲、槐冲一带拦截,不让何福荫堂的运粮船只逃走。第二件要把全体参加征粮队的人员编成小组,以十个人为一组,五个人担任征收,五个人担任运输,一起护送粮食。第三件要全体纠察队和征粮队自己准备武器和运输工具。多带铁笔、铁锹、铁锄、铁耙等长武器和扁担、竹杠、绳索、箩篸等搬运家生。参谋长马明又把现有的人员分配了一下:陶华、周炳、邵煜、胡树、胡松五个人负责征粮队,联络胡源、何勤、何俭、何四伯、胡八叔、三姑、六婶等人,再由他们约集缺少粮食的本村佃户和长工;马明、关杰、丘照、王通、马有五个人负责纠察队,约集见义勇为、强壮有力,平时又谈得拢、走得近的农场工人;区卓就负责传令和交通,四处奔步,传递消息。马明又提醒大家,这回行动,主要的任务是征收粮食,除非为了自卫,绝不伤人。分派已定,正准备散去,忽然看见胡柳、胡杏两姊妹当众站了出来,那两双纯洁的眼睛有点怯场地,可又充满希望地望着参谋长马明,只是不言语。周炳会意了,朗声说道:

“孔明,这回是你的疏虞了!——为什么不给她俩分配任务?”

马明点头承认,随即把她俩也编进了征粮队,专门联络何娇跟何好、何彩、何兴、何旺、胡执、胡带、胡养、胡怜等何、胡两族姊妹。一切停当,大家才雄心万丈地散去,——只有马有一个人心中纳闷儿:这两位娘们儿软手软脚,又不是当真的赤卫队员,怎么却又掺进大队儿来,分配了任务?可是碍着众人的面子,又不好说的,只好忍住不讲。当天晚上,这些英雄好汉一个也不曾闭过眼睛,只在床上翻来复去,一直巴望到鸡叫过了三遍,便都跳下床来,分头行事。

那震光小学校长林开泰也是个有心眼儿的人。他看见周炳一天没在家,直到深夜才回来,料想必定有事儿。天还不亮,周炳房里就有响动。这使他更加怀疑。他起了床,听见周炳走了出去,也跟着走了出去。周炳心情激动地在前面走,林开泰弯着虾干一般的身体,转着狐狸一般的眼睛在后面钉,一直朝观音庙走去。周炳进了观音庙,林开泰不敢往里跟,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观望。只见人出人进,川流不息。那阵阵的笑声、说话声不断传出,想听又听不清楚,十分着急。庙里也有人告诉周炳,说他的校长在附近徘徊不去。周炳把手一摆,说:“知道了。一切照常进行。人家当校长的要画地图,你还能叫他不画么?”随后又和陶华、马明商量,派出马有一个人去,直接监视林开泰的行动。不久,区卓来向他们报告:各路人马,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大帽冈上一声锣响,便要动手。……

果然,东方的天边才露出一抹鱼肚色,脚下的道路刚刚能够辨认,大帽冈上就突然响起一片催人振奋的、旁旁的铜锣声。在南渡口的堤岸上,就是当日胡源老汉背着半条人命的胡杏上岸的地方,马明、关杰、丘照、王通四条大汉领着二、三十个农场工友,扛着铁笔、铁锹、铁锄、铁耙,威风凛凛地一字排开。马明高声对船家宣布道:

“众位弟兄听着:今天震南村农会来征粮,救济同胞,请大家多多帮忙!我们只要粮食,不伤人,不动东西。你们不动手,我们也绝不动手。有什么账项,我们跟何福荫堂去算,绝不连累大家!伙计们,起货!”

他的话刚说完,只听见一片呐喊,象晴空霹雳似的,——陶华、周炳、邵煜、胡树、胡松、区卓、胡柳、胡杏带领着胡源、胡王氏、何勤、何龙氏、何娇、何俭、何四伯、胡八叔、三姑、六婶、何好、何彩、何兴、何旺、胡执、胡带、胡养、胡怜等二、三十人,后面还跟着挨饥抵饿的二、三百人一面吆喝着,一面冲上前去。他们都带着扁担、竹杠、绳索、箩篸,准备搬运。这天早上,南渡口停泊着五条米艇,都装着用麻袋盛着的白米,堆得舱面满满的,看来每一条船都过万斤。他们正准备按照何不周的吩咐,收起跳板,开身前往仙汾市,却忽然碰着震南村农会来征粮。船家之中,有些深明大义的,知道震南村中饿死不少人,这运粮去仙汾市、高价粜出的勾当是伤天害理的行为,就站在一边,不加干涉。有些不明是非的,正在茫然不知所措,看见震南村农会人多势众,杀气腾腾,也就不敢动弹。只有少数平时跟何不周一起走私漏税、为非作歹的人,还打算留难一下,或者悄悄溜走。那时天已蒙蒙亮,陶华、马明领着何勤、何龙氏、何娇、三姑四个人,先上第一条船;周炳、关杰领着胡源、胡王氏、胡柳、胡杏四个人,先上第二条船;其余三个组,每组六个人,三男三女,分别准备上其他的船。第一、二组上了船,马明、关杰两人和船家说明来意,陶华、周炳两人指挥众人动手打开米袋,把白米倒进竹箩里。邵煜、丘照带领第三组人马,正要上船,不料船上有个何不周的走狗,竟想抽起跳板,拒绝征粮。丘照看得清楚,一步跳上船面,举手一拳,把那走狗打进水里,岸上的人齐声喊打。第五条船见农会的纠察队来得厉害,就连忙收起跳板,大家七手八脚,用竹篙把船撑离了岸,慌忙逃走。胡松、何俭两人带领第五组人马,一面吼叫,一面追赶。恰好纠察队划着两只小艇,从横冲迎面飞来,拦住去路;又用竹钩软索,截住米艇,逼船家撑回南渡口码头,卸下粮食。

霎时之间,这南渡口堤岸上人头涌涌,欢声雷动。太阳急忙地从大帽冈那边探头出来,给震南村穷苦饥饿的人们添了光彩。大家舀着米,分着米,挑着米,扛着米;讲的是米,笑的是米,赞的是米,骂的还是米。大家碰破了脚趾,擦伤了拐肘,扭闪了腰肢,撞痛了胸膛,还满不在乎地笑着说:“今天早上多么风凉呀!”“那些鸟儿唱得多好听呀!”听见鸟儿都开喉了,姑娘们也纷纷地唱起来;听见姑娘们唱起来,汉子们也放开沙哑的喉咙唱了。姑娘们唱的多半是龙舟、木鱼、南音、叹情,爷儿们唱的却多半是班本、粤讴、山歌、水歌,内容不同,腔调也差得远,一时祝英台和岳武穆搅在一起,一时赵子龙和孟丽君合在一块,十分好听。有个冒失小伙子泼洒一把米在地上,有个长胡子老汉就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拣在手心里,然后又连泥带土,一齐送进嘴里嚼着。太阳越升高,越明亮;人们越奔跑,越心红;小艇越聚越多,围着米艇,象蚂蚁啃大象;槐冲的水却黄澄澄地,象一槽油一样,纹丝不动。村子里有少数不缺钱、米的人家,看见那些衣服褴褛、愁眉苦脸的穷鬼,忽然兴高采烈地满街跑、满巷钻,男女老幼,奔走相告,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不知是不是红军打进村子来,连忙关紧大门,给菩萨上香祷告。也有些吃斋礼佛的婆娘们,忽然看见全村轰动,就想道:“如今才六月初头,离观音菩萨诞还远着呢,怎么就这般热闹起来?”后来她们大胆走出门外,听说今天农会分米,还是不相信地自言自语道:“你倒想!民国十九年来,还没听说过这样的好事呢!——谁也不会分给谁一个大铜板。阿弥陀佛!”尽管这样,尽管没有什么慈善心肠的人,何福荫堂那些雪花白米却当真象早些时候的西水一样,从每一条冲,每一条缝,每一个社,每一个洞,流呀流的,一直流进震南村。……

在小帽冈上,马有仍然紧紧跟着震光小学校长林开泰,这里转一转,那里转一转,一步也不放松,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林开泰听见南渡口那边喊声震天,又看见震南村里面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心中实在纳闷儿。他觉着这马有钉着他,不太舒服,就站定下来问他道:“马后炮,你们十大寇是不是要在今天造反?”马有用大拇指搔了一下自己的腮帮,滑稽地笑:“不知道。别人没给我说,我也不晓得。”林开泰也开诚布公地说:“老友,咱俩从小就要好,我买蒸糕、肠粉,从来也没上别家店铺去过。这如今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尽可照直说出来。你这样穷跟着我,算哪刀菜?”马有抵赖道:“谁跟着你?真不害羞!你走路,我也走路:船多不碍海呀!”林开泰没法儿,只好随他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不觉来到了螺冲桥上。谁知冤家路窄,一碰碰上郭标,正狼狈不堪地迎面走来。郭标一见校长,慌忙问道:“太子爷,你看见那老王八乡长何奀来不?”林开泰反问道:“出了什么事了?”郭标说,“反了,反了,何五爷的白米叫那些合家铲、斩头鬼抢光了!”马有看见林开泰、郭标碰在一道,自己只有一个人,那螺冲桥又是一颠一颠的,恐怕吃亏,就退回桥北去,站着不动。林开泰见他退却,就反而走回头对他说道:“马后炮,原来你们干的好事!你听着:你要是敢走前一步,我们就把你扔到螺冲里面去!”说罢,就和郭标两人快步跑到何家账房,找何不周商量对策去。马有果然不敢穷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上南渡口找陶华、马明他们去了。

谁知在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南渡口之前,震南公安稽查站的稽查们,已经在站长梁森的率领之下全体出动,并且已经接近南渡口了。大概在距离南渡口还有一里路光景,站长梁森就下命令开枪。于是稽查们就象过年放炮仗一样,霹雳啪啦地放起枪来:朝有人的地方放;朝没人的地方也放;朝天空放,朝鱼塘放,朝墙壁放,朝树林放;有不少稽查故意朝那些还没下蛋的鸡姑放,也有不少稽查聚精会神地朝那些十来斤重的小肥猪瞄准。在南渡口征粮的人们已经清理了三条米艇,第四条跟第五条才清理了一半光景,枪声就打响了。没有经验的乡亲们一听见枪声,早吓得跑光了。陶华、周炳、马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也决定将征粮队和纠察队暂时撤退,以后再说。公安稽查们打了一场没有对手的混战,却没有看见任何抢米的人,——只有七、八条狗和五、六十只鸡被“流弹”和“砖瓦”所“误伤”。也不知什么缘故,也不知走不脱还是舍不得走,倒有三个看热闹的农民和两个看热闹的农场工人叫稽查们逮住。他们把这五个不相干的人带回稽查站去,马上向省城去报功去了。……

二九 踢蛇窦

阳历八月初,快到立秋。在七月里,大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一件接着一件,有些是人们一辈子没经历过的,有些是人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因此过这一个月,好象过了整整一年一样。一交八月,人们就叹口气道:“唉,七月过去了!”胡王氏也和别人一样叹口气道:“唉,七月过去了!”她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她心疼的胡杏,虽然东家催得火急,总算拖拖拉拉过了一个月,还没从她身边抢走;又因为她那可爱的、破烂的家,虽然遭到西水的无情袭击,墙塌屋倒,东西也漂走了一大半,可是活着的人一钻进去,家总还是个家。有时她摸一摸胡杏那挺出的胸膛,缓缓地吞下一口野菜汤,就不免感谢神恩,苦笑起来。那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也和别人一样叹口气道:“唉,七月过去了!”他之所以叹气,不是为了胡杏,也不是为了西水,却是为了钱、粮两空。准备运到仙汾市出粜的粮食之中,九成是何五爷的,其中有几十包却是他二叔公自己的。如今不止那堆满一屋的雪花白米烟消云散,连那几口袋雪花银角子也烟消云散了。如果说这是失算,那么,这是他何不周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失算。要不叹口气简直就不可能!谁知那乡村教师周炳也和别人一样叹口气道:“唉,七月过去了!”——他为什么也要叹气呢?原来他之所以叹气,是因为他有重重叠叠的、一肚子的心事。胡杏,那可爱、可怜的小丫头,究竟保得住、保不住呢?区细走了,是福、是祸?他们赤卫队往后该怎么办?革命究竟应该怎么革法?朝哪里革起?谭槟大叔到底怎么样了?是象金端同志那样失踪了么?是象麦荣大叔那样被捕了么?还是象阿金大哥那样牺牲了呢?——正确地说,叫国民党卑鄙龌龊地暗中谋杀了呢?李子木到底是个共产党员么?是个巡视员么?这样的人是很多的、还是很少的,绝无仅有的?党知不知道有这样的人混进党里面来了?此外,还有那被关在稽查站里面的三个佃户和两个农场工人如今又怎样了?这几个无辜的人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梁森那毒蛇会释放他们么?——七月,这短短的一个月里,竟出现了这许多事情!这许多事情就象在他的心里打了许多死结,一个死结上面又加上一个死结,——他一个也打不开!

这还不说。马有还从第一赤卫队内部,给大家添上一些新的麻烦。自从区细开了小差之后,他老是一肚子“不必”,——这也不对眼,那也不合式。那回征粮,没叫他参加征粮队,只叫他参加纠察队,又派定他去监视林开泰,——他也不满意,认为马明是广州西门口的人,不相信他这个广州南关的人。征粮之后,他逢人便说,这回征粮的行动,是错误的。他认为他们赤卫队应该去攻打广州大城,不然的话至少也该攻下仙汾市,不应该老呆在村子里,招是惹非:打打乡公所,救救火灾、水灾,征征粮食什么的。他又认为如今粮食虽然征来了,又能吃几天?——还连累了五个人无辜受罪!那何五爷岂是善良之辈,一定不肯甘休的。他们赤卫队却毫无准备,坐在工棚里面,等候别人摆布!……大家听了他的话,都不赞成。陶华、周炳、马明、关杰这些人比较稳重,就耐着性子,跟他慢慢解释;邵煜、丘照、王通、区卓这些人脾气不好,一听他这么说就恼火,开口就和他争吵,又骂他道:“你马后炮少说两句吧!你不开腔,——别人又不说你哑巴!你说了话,别人也不称赞你聪明!”丘照还走到他跟前,拿拳头在他的胸膛前盖图章似地,上下左右地揿着道:“咱们好了个开头,咱们也得好个收尾!”只有胡树、胡松两个,虽然年纪比他小,却固执地和他分辩道理。他们认为攻打广州大城,攻打仙汾市虽然是好,可那不定哪一天才能实行,那打打乡公所,救救火灾;水灾,征征粮食什么的,却是当前的大事儿,况且人命关天,他们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这样,双方就争吵起来,不肯罢休。每争吵一回,马有看见大家都不帮他,就越觉着自己孤单,没趣儿。——显然自己是占了下风了。

事情还不止这些。自从前几天农民们奋起征粮之后,二叔公何不周上了省城一回。第二天,震南公安稽查站的全体稽查和东沙乡公所的全体团丁一齐出动,到震南村中挨户搜查。名义上是搜查,实地里是敲诈勒索,偷摸抢劫,调戏奸淫,欺压报复。看见什么米、面、粟、豆、银、钱、珠、宝,一律算是赃物,加以没收。谁要是有那么一言半语,不论男、女、老、幼,便是一顿毒打。更不要说抗拒搜查,立刻就拉人封屋了。这样一来,赃物虽不少,白米却不多,外加抓鸡摸狗,倒足够二叔公何不周、稽查们、团丁们大大分肥一顿。村民之中,不管他是参加过征粮的,还是没参加过征粮的,都人人自危,觉着日子混不下去。这也使得第一赤卫队的英雄好汉们咬牙切齿,气愤不过。加上从稽查站传出消息来,说那五个无辜被捕的人,天天受着毒刑拷打,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看来过不了观音诞了。那五家人的妇女孩子,天天求神拜佛,又上二叔公家去磕头求情,又在街市上那间新观音庙门前大哭大嚷,凡是看见他们那凄怆可怜的样子的人,没有不伤心掉泪的。丘照和王通两个,看见这种情形,只拿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哽咽着说:

“叫我怎么受得了!叫我怎么受得了!”

阳历八月十三那天,正是阴历六月十九观音诞。半前晌的时光,周炳到外面去散去,信步走到螺冲旁边的胡家。胡柳、胡杏两姊妹正梳好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准备上街市的新观音庙去拜神。周炳看见她俩还想去拜神,就笑道:“你们不是要革命么?几时看见过革命的人还拜神的?”她两个听了,都脸讪讪地不做声。后来胡柳才低声说:“神有,还是没有,——我已经不是那么相信的了。只不过瞧着别人拜,我也拜拜就是了。”胡杏听见姐姐这么说,也大胆接上道:“我许过多少、多少愿,一回也不灵验!我只是一面不信,一面去拜的。”周炳说,“就是嘛。神仙佛爷是没有的。纵使是有,也管不了咱社会上这许多事情。纵使管得了这许多事情,你也拜他,你二姑也拜他,他到底保佑谁,也还说不定呢!”提起二姑何胡氏,胡杏就想起了自己的官司,也不知道打成怎样了,就问道:“对了,咱们在地方法院递了禀子,怎么一直没有音讯?”周炳摆了摆手道:“音讯?还早着呢!我已经托何四伯去找马文卿催问过了。那马文卿真没说的。他不只去打听,还向专员公署加了一张状子,可仍然没有消息!不过没有消息也好,要是法院判咱输了,那更要糟糕呢!”胡柳听了,鼻子一酸,眼泪汪汪地自言自语道:“那该怎么办?”胡杏挺起胸脯说:“有什么怎么办?我才不怕!”周炳使唤期许的眼光望着她,说:

“对!应该极力抵抗!干脆不理他,不回去。我不相信他就能够来抢人!就算他无法无天,把你抢去了,只要你坚决抵抗,他又能把你怎样?这就叫做‘全靠自己救自己’!你们记得这句话出在什么地方么?”

胡柳含着眼泪微笑着,故意不开口。胡杏却扬起眉毛说:“《国际歌》!谁不晓得?”周炳轻轻抓住胡柳的手,低声缓慢地唱起《国际歌》来。破屋里出奇地寂静,只有那屋顶破洞上面覆盖着的竹笪,轻轻地霹啪作响。胡柳和胡杏全神贯注地听着,一直等周炳唱完了,才从幸福的梦中惊醒,站起来擦眼泪。胡杏换下干净衣服,拿起竹筐,蹦蹦跳跳地到外面去拣生蚬,准备给周炳做午做。胡柳和周炳两人,每人一张小板凳,紧紧挨贴着,坐在矮方桌前面,读一本叫做《社会科学概论》的小书。胡柳读着,揣摩着。有不认识的字,周炳就教她;有不懂得的地方,周炳就给她讲解。读了大半个时辰,胡柳有些疲倦了,就停下来,把头挨着那乡村教师的胸膛,阴声细气地慨叹道:

“我那杏妹子真是一等人才,怪不得人家管她叫‘翻生区桃’的,只可惜她的命太苦了!我没见过区桃,我想她比区桃命苦!”

周炳极有自信地安慰她道:“不怕!区桃叫帝国主义屠杀了,不能挽回了!小杏子却死里逃生,又恢复了过来。目前的灾难,很快就要过去的!革命一开了头,也就不能罢手!这是历史发展必然要走的一步。谁也阻挡不了。至多是迟一点、早一点罢了!”

胡柳反举双手,搂着周炳那又粗又硬的脖子,说:“炳哥,你一来,我就大胆,有劲。——什么发愁的事情,想死都想不通,你一讲就通了!”

周炳轻轻抚摩她的头发道:“不,恰恰相反。我干了许多事情:已经干了,还不知道对不对。象这回征粮,就是这样。——老是心大心小的,多苦闷哪!这一点不假,是真正的苦闷。可是一到你家里,一看见你,我的信心和勇气又恢复了,我好象一下子聪明起来了,我那满脑子的苦闷也溶化了!”

胡柳十分快活,又十分恬静地说:“炳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们。你上哪儿去,我也跟你一道去。”周炳肯定地,甜蜜地发誓道:“我一定不离开你!我永远、永远不离开你!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分开我们!”说完,他低下头去,在胡柳那闭着的、美妙的眼睛上温柔地吻着。

……

这时候,传来了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有点凌乱,又有点急迫的惯熟的脚步声,不用问,这一定是陶华。他俩一齐望着门口,果然,一会儿陶华就打着赤脚走进来了。他的眼睛发楞,一面呛咳着,一面说:“你们看,这还有什么天日!那班稽查,那班毒蛇,那班狗东西!他们刚才上何勤家里去,翻箱倒柜地搅了一阵,将何娇她娘打了一顿,把她打得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了!”胡柳将粗大的黑辫子往背后一甩,握着拳头说:“不行了,这样子下去不行了!人家动了刀枪,咱不拿起刀枪不行了!”周炳本来坐着不动,好象什么也没有听见。这时候他突然踢开了小板凳,毛发直竖地站了起来,白中泛红的脸蛋变青了,牙齿磨着牙齿,好象他一下子就要把屋顶顶穿似的地说:

“来而不往,非礼也。咱做他!”

陶华大喜过望地紧钉着问:“做?”

周炳一身倔强地回答:“做!事不宜迟,立刻下手!今天就是好日子!”

陶华点头赞成道:“我看那也不过一窝鼻涕虫,比团丁们强不了多少!”

接着,他俩就坐下来,商量布置。不久,胡杏也提着一筐生蚬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她剥着蚬肉,胡柳生火做饭。周炳和陶华在满屋的柴草烟中,很快就安排停当。又不久,胡源老汉跟胡王氏也回来了,大家一道吃饭。他们怕老人家担心,只当没事儿似地,一字不提。

白天过去,看看到了二更天气。听说要去踢蛇窦,第一赤卫队的人马个个心痒痒、脚踮踮的,好象走到戏院大门口的孩子一样。月亮刚从小帽冈那边爬上来,大家就收拾齐备,带上铁笔、铁尺、铁斧、铁锤等等短小武器,又带上电筒、绳索、刀、钳、钻、凿等等应用物品,个个精神抖擞,喜笑颜开,三三两两地离开工棚,向蛇冈方面走去。陶华对大家说道:“咱眼睛里面这根刺,咱非拔掉它不可!要是让他们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咱赤卫队还叫什么赤卫队?大家拿出广州暴动的胆量和勇气来,看他们能凶到哪里去!难道这些蛀米大虫,比国民党的军队还厉害不成?大家只要多加小心,我包你万无一失!”王通接着说:“就是咱赤卫队长指挥得法!上回在南渡口,我就以为要开斋了,谁想要留到观音诞才开斋!”马明笑道:“虽是队长指挥得好,也是政治指导员决心下得对!选定了今天这个黄道吉日,是看得准,算得到,真没话说!”丘照故意撑开他那洪亮的嗓子大声说:“还说什么好呢,不好呢!今天要再不使出这一着儿,我当堂就躺下闹病了!”大家听他说得有趣儿,都哈哈大笑起来。胡树、胡松两人心情激动,因为没见过这样的世面,也不免有点紧张。人家笑,他俩也笑,可是不知说什么好。两兄弟不约而同地赶前两步,一个人拽着丘照一边胳膊,把他推拥着往前走。区卓年纪最小,在这样的场面里,照例轮不着说话儿,也只是跟着大家笑。邵煜的心最细,他发觉笑声之中没有马有,就有意尖声发问道:“马后炮,你该高兴了吧!从前区细咒我们是耕田队,如今却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赤卫队了!”马有照样不笑不言,也没有其他动静,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他的脸孔。关杰最后开言道:“这是一点不假。今天晚上这一仗是头威头势!这一仗打好了,明天咱就能进攻仙汾市!——可是探子怎么还不来回报呢?”正说着,忽然横边小路转出一名彪形大汉,应声说道:“启禀元帅,探子回来了!”大家一听,正是到村西街市去打探军情的政治指导员周炳。周炳告诉大家:这届观音诞虽然没有演戏酬神,那酒馆赌场,却也十分兴旺。小小一个街市,少说点也有二三十摊赌博。有番摊,有牌九,有纸牌,有鱼、虾、蟹。此外抽大烟的,唱盲妹的,吃粉、面、粥、饭的,吃咸甜零食的,也不计其数。据他的计算,稽查站的稽查们,三停之中至少有两停,都在街市上吃酒鬼混,看样子都醉得差不多了。按这么估算,在稽查站里的人,至多也不超过十个。最难断定的是站长梁森的下落。有人说他进城去了,有人说他躲在姘头家里,有人说他已经大醉,正在稽查站里睡觉。……说完了情况,周炳也加上几句鼓励话道:

“第一,咱们要给谭槟同志报仇!第二,咱们要给震南村全村出气,把他们扣留的人救出来!第三,咱们要尽量缴枪、缴子弹,做进攻仙汾市的本钱!总之,咱们要大获全胜!”

大家站在路旁听着,每一个英雄好汉的情绪都十分激昂。陶华给大家详细讲解了这一场仗怎样打法,马明把人力约略分配了一下,就又绕过蛇冈,向稽查站进发。……这一天晚上,稽查站门口值勤的稽查正因为赌运不佳,输得浑身发烫,又要上班,想找人替班,又找不到,因此非常不高兴。他把那枝破烂长枪扔在墙角里,自己坐在麻石台阶上抽烟。一盏长方形、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挂在他的头上,发出倒霉的幽光。忽然之间,他发现远处有一个白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没有一点声响。他想:“难道观音菩萨显灵?”连忙咬一咬自己的中指,搂起步枪,大声喝问道:“谁?”那白影子回答道:“我!”他又问道:“干什么的?”又吆喝道:“站住!”那白影子并没站住,一面走过来,一面高声说:“有紧急事情报告!”值勤稽查问:“什么事?”那白影子说:“走私!”他正要问走什么私,那白影子已经走到他身边了。稽查使唤输了钱的眼睛看那个人:浑身白竹纱对襟衫裤,头戴巴拿马软草帽,脚踏白麻帆月口鞋,是个真正的商人打扮。他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是谁。原来这个人正是周炳。他化装商人,扮相满不错,只是身体过于魁梧,而胸前又没有黄金色的表链。不过这些小毛病,一个输了钱的人是未必看得出来的。当下稽查问走的什么私,周炳在他耳边低声说:“十箱金山装!”这金山装是最高级的大烟土,如果有十箱之多,那么,一切的梦想都将成为现实。稽查听了,不敢怠慢,就说:“货在哪里,你只管告诉我!”周炳说,“那可不成。我要报告你们站长。”稽查说,“他喝醉了,睡死了!”周炳说,“那我明天来吧。”说完,回身想走。稽查哪里肯放,拖住他央求道:“你出来捞世界,怎么这样古板?告诉我不一样么?我可以分整整半箱给你!——不,整整一箱!你明白了么?”两人正争持不下,周炳一手夺下他的步枪,说:“扔开这玩意儿!”稽查不懂,正惊愕着,陶华从他后面一手匀住他的脖子,一手捂着他的嘴巴,几个人一拥上前,撕下他的衣服,堵住他的嘴,又用绳索把他捆得一只粽子似地,扔在路边。周炳背起缴获的第一条枪,陶华、马明指挥众人,一阵狂风似地冲进震南公安稽查站。这是一间古老大祠堂,里面阴森潮湿,黑暗异常,凭着微明的月亮认路。大家看见宿舍里灯光掩映,就一直奔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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