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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山 当前章节:15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不用说,为头的人是迫击炮丘照和王通两个,其他的人紧紧跟随。丘照一脚踢开房门,也不说话,举起斗大的拳头,见活的东西就打。果然不出周炳所料,这里的稽查只有七、八个人,有的躺着吸烟,有的站着说话,有的坐着赌钱。丘照和王通两个左一拳、右一掌,打歪了几个,一直走到墙边挂枪的架子旁边,老实不客气,动手就取枪。有两个身躯高大的稽查跳开来拦阻。周炳早就一步赶上,举起枪托,照头照脑地劈下去。陶华也顺手捞起一张条凳,使尽平生之力,朝另外那个稽查的天灵盖上砍下去。此外马明、关杰、邵煜、马有、胡树、胡松、区卓七个人,早就一拥上前,有的一个对一个,有的两个对一个,怒气冲天地和敌人肉搏起来。一时霹霹啪啪,砰砰嘭嘭,喊声大作,桌椅横飞;人们你撞击我,我掀倒你,你骑着我,我压着你,扭成一团,难解难分。这些稽查们平时骄横暴戾,对着有些逆来顺受、胆小怕事的老百姓,倒显得力大无穷,凶恶无比,如今碰上了这些从广州起义锻炼出来的英雄好汉,立刻就软了下来,一个个成了银样蜡枪头,全不中用。经过三、两下拳脚,五、几番较量,蛇冈下面这一窝毒蛇,个个脸肿唇青,血流满面。有几个都已经昏迷倒地,不省人事。墙上挂着的煤油灯也悠悠晃晃,欲灭欲明。赤卫队员们越打越强,越战越勇,简直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样相,才肯罢手。有一个稽查看见大势已去,就长嚎一声,翻过窗户逃走,其他两三个人也跟着跳窗逃命。他们一面朝后门跑上蛇冈,一面高声喊叫:“快走哇!有人来踢窦哇!”稽查站长梁森正喝醉了,和衣倒在床上,忽然叫这种凄厉的喊声惊醒,连他的驳壳枪也找不着,就跳出房门,屁滚尿流地从后门窜上蛇冈。赤卫队员们提着马灯,亮着电筒,把在押的三个农民、两个农场工人释放了;又搜出了步枪、驳壳等长、短火器十几枝,有背一枝的,有背两枝的,有又背、又掖的,好不威武。最后,大家都说要斩草除根,就四处浇上煤油,一把火将稽查站点燃了。霎时间火焰四射,好象给观音菩萨生日送来了一盏大莲花灯一样。

那天晚上,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正躺在一张竹躺椅上,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听到稽查站叫人捣毁,如今正起火焚烧的消息,不禁害怕得心胆碎裂,魂也掉了一半。他从竹躺椅中站起来,又跌倒在竹躺椅中,嘴里连声惊呼道: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三十 有缘千里

到了八月中旬,胡杏的处境看来更加不妙。专员公署、县政府、法院、乡团都派人来过,明面说的是调查、调解,实地里都是威胁、恐吓,叫胡源不要打这官司,叫胡王氏明白这是“有抄家、没封诰”的事儿,叫胡杏乖乖地回去,不要顽强死赖,弄得到头来“拉了人,还要封艇”。胡杏早已立定心肠,倒也处之泰然。胡柳心疼妹妹,整天坐立不安。胡源老汉跟胡王氏商量,想求周炳再去找何家大少爷说情,好歹再宽个期限。周炳正犹豫不决,左邻右里、何四伯、胡八叔、三姑、六婶也来帮着央求,都说周炳曾经救他性命,他何大少爷再不是人,也不能不卖个面子。二叔公何不周那边每天早晚来催两次,象排了日课的一般。周炳没法儿,只得咬紧牙关,再进城去。那天中午,他走到广州大城里面的南海县衙门,一打听,说何局长今天在雅荷塘市隐诗社请客,没有回衙门来。周炳无奈,只得退了出来,沿着大市街朝东走,去找好呢,不去找好呢:一时决定不下来。正渺渺茫茫地走着,忽然看见二、三十步之外,有一个中等身材、三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缓缓行走。他一眼望见这个人,心里就扑通跳了一下,纳闷儿道:“这是谁呀?看身形背影,这么熟悉!”那时太阳灿烂,暑气逼人,虽然行人众多,却看得十分清楚。那个壮年男子,头戴罗克式破草帽,身穿大反领衬衫,米黄色西装裤,白皮鞋,脚步十分稳重。后来,周炳从那稳重的步伐看出那个人的右腿微微有点破,觉着很象自己的二哥,广州起义以后就没见过面的周榕,那颗心就禁不住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他自言自语道:“这是他么?这是他么?他能回广州了么?”又走十几步,周炳仔细观察那个人的头形,那个人的发脚,那个人的后背,那个人两手摆动的姿势,差不多叫嚷起来道:“天啊!这就是他!这就是他!”周炳正想赶上前去相认,忽然发觉在十四、五步之外,在他二哥和他之间,又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鬼鬼祟祟地行走。这个不伙子身体宽横象冬瓜,背驼胸陷象茄瓜,四肢粗短象节瓜,周炳定神一看,就认出他是出入西门口一带的无业流氓罗吉。原来这罗吉一向在三家巷鬼混,后来何守义进了芳村癫狂院,林开泰、郭标又各奔前程去了,他就在广州公安局找了一份小小的差事,当了一名“驳脚侦缉”,每天混一毛几分度日。今天他在西濠口人丛中发现了周炳的二哥周榕,认定这是一条大鱼,一直钉梢到这里。当下周炳在他们两个人后面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仙湖街。三个人越走越近,彼此的距离都不到两丈了。周炳看准罗吉是在跟踪自己的哥哥,不觉怒火烧心,晴天霹雳似地大喝一声:

“吠!站住!”

罗吉做贼心虚,听见吆喝,不敢动弹;周榕听见后面有人叫嚷,也停了下来。周炳飞步上前,拦住罗吉的去路,又举起斗大的拳头,在他脸上晃了两晃,问道:“你想怎样?”罗吉脸色苍白,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四下转动,说“炳哥,我走我的路,与你什么相干?”周炳说:“路多着呢,你都不走?”罗吉说:“我爱走这条路!”周炳说:“我不爱你走这条路!”罗吉说:“我非走……”周炳说:“我非不让……”说罢,把脚一顿,把巴掌一扬,罗吉知道这一关过不去,将身子一蹲,脚跟一拧,转身飞跑。两兄弟快活亲热地见了面,胳膊匀着胳膊,一面问短问长,一面向东南方向走去。来到永汉路,周榕低声告诉他兄弟道:“最近,咱红军占领了湖南省的省会长沙。这是一个很伟大的胜利!如果湖南的工农民主政府巩固了,广东也不远了!准备好!迎接这一次最后的斗争!”周炳听了,当然十分高兴,又问了许多攻打长沙的情形,又问了许多长沙赤化以后的景象;还把第一赤卫队的事情告诉了他,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够集中待命。最后,周炳向他二哥提出要求道:

“二哥,不要走了,不要离开我们了!这三年来,我们直情是过着孤儿一般的生活!一会儿,以为找着了党了;——可是过一会儿,又摸不着了。多么难堪的苦闷!你和我们联系!你给我们解决组织问题!你来指挥我们第一赤卫队!”

但是周榕平静地告诉他道:“我多愿意不走!——可是我今天晚上就得走!我没时间回家了,可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他们?”周炳咬了咬嘴唇道:“我回去?我拿什么脸回去见他们?要是占领了广州,我就回去。”周榕笑了一笑道:“不要紧的,你还是回去看看吧。你表姐区苏不久也搬回省城来住。我们在香港同居了。五个月前,她养了一个男孩子,胖得很。你找她,就能打听我的消息。”周炳十分高兴,使劲碰了二哥一下,说:“要是二嫂回来了,我一定回去!”说着、说着,两个人拐进珠光里,走进了他们三姨爹区华的皮鞋作坊里。大家热闹寒暄了一阵,周炳悄悄拿眼睛四围打量一下这使他留下许多甜蜜回忆的老地方。这地方跟三年以前,五年以前,不,就是十年以前,都多么相似!区华仍然坐在铁砧子后面,区杨氏仍然坐在缝纫机后面。墙上仍然挂满了牛皮、布襆、鞋楦、鞋面,地上仍然铺满了铁钉、碎皮、黄蜡、麻线。太阳仍然强烈地照在天井里,到处仍然充满了皮硝的气息。只是这里没有了从前那种欢乐兴旺的情趣,显出冷冷清清的样子,这是第一件不同了。三姨区杨氏不再那么粗野泼辣、随意说笑,倒一直罗罗嗦嗦,埋怨他们不回广州,埋怨他们不记挂着爹娘,回头又反过来埋怨周炳好放区细单独回省城,——叫她白天、黑夜都担心害怕,不知道国民党会不会抓他,这是第二件不同了。三姨爹区华一见他们,就搔着那刚刚有几根花白的短头发,大骂国民党道:“你们做得对!那些伤天害理的脚色不打倒,日子也没法过!不过我知道,光凭我也打不倒他们就是了!”这是第三件不同了。……正思忆着,区华、区杨氏看见又是亲姨甥上门,又是亲姑爷上厅,就都解下围裙,一个要去打酒,一个要去烧水,都走开了。这里,周榕问起震南村的情况,周炳把那些打乡公所,胡杏被赶,农场罢工,谭槟牺牲的谣言,后来何家又要人,西水成灾,巡视员李子木的下流行为,区细离队,南渡口抢粮,火烧稽查站等等十件大事,简单扼要地给他讲了一遍。周榕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听完了就说:

“你们这些事情,都干得很不坏,也可以说都很出色!这些都是一个人,两个人,几个人,少数人的事情,对于革命不起什么作用。就拿你们抢粮、打稽查两件事来说,你们很勇敢。然而可惜得很,那只是个人的勇敢。光凭个人的勇敢,是办不出什么大事来的。你们救活了一村人,打掉了一个稽查站,这是很好的,但是还有许许多多的村子你们救不了,还有几十、几百个稽查站你们打不掉,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把一切斗争都转变为政治斗争。只有占领了广州,夺取了政权,全省的工人、农民才能得救。其他一切都是没有用处的!”

周炳听了,也只是将信将疑,不加辩驳。他那么想着:“能够占领广州,夺取政权,解放全省的工人、农民,那敢情好!可怎么能够说挽救胡杏的生命,挽救全村人的生命,跟何应元、何不周、乡公所、稽查站这些东西做斗争,都不是政治斗争,都是个人的勇敢,都是没有用处的呢?——按这么说,区细、马有这两个人的意见倒反而是对的了,许多其他人的意见倒反而是错的了。有这样的事么?”周榕看见他沉思着不做声,就以为他是同意了,也没有再往下说。不久,区杨氏泡好了茶,区华打来了酒,话头又转到香港的生活跟区苏怎么养孩子那方面去了。周炳本来要看看区细,等了这老半天,还不见他回来,加上心里搁着胡杏的事儿,坐不安稳,就站起身来,辞别了众人,走出珠光里,经地府学东街,一直向雅荷塘方向走去。……

这时候,在雅荷塘的市隐诗社里,何应元、何守仁两父子都在等着客人的光临。何应元躺在水榭西间一张酸枝躺椅上,两眼紧闭,嘴扭唇歪,阳光透过彩蓝色的嵌花玻璃,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紫色的阴影。何守仁躺在对面一张酸枝躺椅上,知道他父亲如今正在生很大的气,便也一声不响。原来三天之前,市上有一种无聊小报,忽然派人送来一张清样,里面有一篇新闻,说将于某月某日发表,请他过目。这篇新闻详细叙述了何家如何撵走垂死的丫头胡杏,胡杏如何得庆复生,如何拒绝回何家,乡人们如何跟何家打官司,以后震南村发了西水,胡杏如何领头救济灾民,如何聚众抢粮,又如何纠集不逞之徒,放火焚烧震南公安稽查站等等,末了还极力渲染地说,目前囤积粮食的大户人人自危,纠纷正在继续扩大云云。不消说,这新闻是专门写给他何五爷看的。这样的手段,他何五爷不止懂得,还有得出卖呢!当时他看了之后,气得浑身发抖,叫何守仁也来看。何守仁看了,看不出什么蹊跷。何五爷就训谕他道:“你怎么这样实心眼?他们把胡杏叫做丫头,不叫媳妇,这是攻击我们蓄婢!他们明说灾民抢粮,这是说我们非法囤积粮食!他们登载火烧稽查站,这是攻击公安稽查站没用,同时攻击我们勾结稽查,欺压乡民!——这还不是公然发我们的揭帖,数我们的十大罪状么!”何守仁听了,虽然有点佩服,却总是不太了然。何五爷又说:“看你这一团饭似的,你怎么当官儿来的!也罢,你拿去给你们县太爷看看,听听人家那些文案师爷怎么说的!”何守仁果然把清样拿回去给县长看了,又回家对何五爷说:“爹,你猜人家怎么说?”何五爷说,“他们本来可以打通市政府封了这家小报,可是他们一定不愿公然插手!”何守仁笑道:“妙极了!县长看了,屁也没放一个。县长夫人——我们亲家四姑娘却骂了我们一顿。”何子爷说,“嗯,她……她一个小姑娘人家,参与什么军机大事?”何守仁说,“她骂我们是封建余孽!她宣称她坚决反对封建、反对宗法、反对礼教!她表示她的同情一点也不在我们这边!爹,你看是庙、是土地堂!”何五爷说,“既不是庙,也不是土地堂。小雏鸡乱叫,让麻鹰跟她分辩去。”何守仁最后说:“那些文案师爷看了,只是简单明了地说:新闻固然不容登载,但是官了不如私了。”何五爷拍手笑道:“怎么样?看你糊涂到几时!我打了一张牌出去,人家打了一张牌回来。他们也知道这新闻厉害,就是不愿拉屎上身!”到这时候,何守仁才俯首无词,着实佩服了。后来何五爷还是花了两百块钱毫洋,把这段新闻买了下来,才算了事。不过事情虽然过去,只要一提起来,他还要生很大的气,抱怨宋以廉不讲交情,抱怨陈家的姑娘们标新立异,抱怨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天下午,客人还没有来,何五爷又在生着气,无法排遣,恰恰管账二叔公何不周撞了进来。何五爷好容易找到了这个捱骂骨朵,登时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口大骂起来。这侄老爷骂那族叔光吃饭、不做事,毫无用处;又骂他辜负了那二百斤体重,光会睡觉,竟敌不过一个弱小女子;又骂他随口乱说,竟敢把家中丑事,任意向丧尽天良的新闻记者泄漏;又骂他戒备不严,竟把如许雪花白米,付之东流;甚至连乡长何奀,稽查站长梁森,都一个一个地骂得狗血淋头,不曾饶过。何不周只是当天发誓,说他不曾向任何记者泄漏过任何机密,其余的也就不敢辩驳。何五爷骂了半个时辰,觉得舒畅了一点儿,就站立起来,对何不周指示道:“你们只管闯祸吧,二叔,有我来收拾。如今我又对那些党棍们说了:‘快把你们那些宝贝公安站、私安站给我收起来吧!我头疼够了!’后来我又另外找一些混蛋,跟他们要了一连军队。你看,真真正正的军队!我告诉他们:把连部放在蛇冈脚下,带一个排;另外一个排安在大帽冈上,专门对付那班农场流氓;还有一个排安在小帽冈上,专门对付那间洋学堂,——取了一个三角联防的阵势。你要把村子里的虚虚实实,全都告诉他们:你要加意小心,伺候他们;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们如果要你的女儿,你就立刻打轿子!”何不周叫侄老爷骂得魂都掉了,哪里还敢张嘴?只见他诺诺连声,哈腰曲背地退去。二叔公走了之后,何守仁想说两句俏皮话,叫何五爷开开心,就自鸣得意地说道:“我好容易才想出一个主意,把市隐诗社改成市隐酒社,去掉了那些咬文嚼字的寒酸气;想不到爹、你更痛快,索性再把市隐酒社改成市隐兵社,在这里调兵遣将,布阵打仗呢!”何五爷仍然紧闭两眼,躺在酸枝躺椅上,好象听不出儿子所说的话,有什么很大的味道。

不久,花王兼门公姚满在水榭正厅外面对何守仁做手势,暗示外面又有人来找。何守仁踮起脚跟走了出去,过了木桥,来到园中凉亭下面,遇见了远道来访的周炳。何守仁也不将客人往里让,随便往石台旁边的石凳上一指,让他坐下,自己就地站着,和他说话。姚满从自己看花小屋里,拿粗瓦碗倒了一碗龙眼叶茶,捧出来放在客人面前。他对这位壮硕英俊的客人,忍不住看了两眼,又看两眼。何守仁也不顾有人在旁边,态度轻狂地说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有什么见教?”

周炳先是红着脸,不做声,后来又悄悄说道:“有点小事来求你。”

何守仁开怀大笑道:“是筹款演戏呢?还是恢复学籍呢?不要做难。大事、小事,全可以说。自己人用不着转弯抹角。”

俗语说:开口求人难。何况周炳又是从来不开口求人的,所以难上加难:竟是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何守仁看见他这般模样,越发得意了,说:

“好,你不讲,我先问你:你知道我们乡间最近发生了暴民抢粮的事儿么?”看见周炳没有回答,他又问道:“你是否也参加了那种不轨行动?”

这乡村教师一辈子没说过谎,那冰盘大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应该对你说,我没有参加。”

何守仁不予深究地说:“你没有参加?那很好!原不该把别人拿血本赚来的粮食随便装走!我还以为你在乡下没有打够,一直打到广州来呢!”

周炳也有意甩开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说:“大哥,我来请求你,是另外一件事。我请求你对令尊翁、令寿堂说一说情,让胡杏在乡下再休养一个时候。……她刚好起来,还虚弱得很。……就是这样。别的……以后再说。我本来没有这个胆量,不过在东沙江边上,你说过,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只管找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周炳感觉到多么大的难堪,多么大的羞耻,多么大的屈辱,多么大的痛苦,一个出名的演员,竟变成结结巴巴,说起后来含糊不清的人。他的声音又越说越低,越说越弱,简直连侧耳倾听,也还是听不清楚。

看来何守仁是听清楚了的。要不然,他不会那样不假思索,就果断地回答道:“什么?太凑巧了!你拯救了我的生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因此,你如果要我替你去死,你会发现那是太轻而易举了!可是胡杏这件事,那完全不一样!——她必须回来!她必须明天就回来!如果她考虑到她自己的终身幸福,她宁可今天晚上漏夜赶回来!——阿炳,你也知道,她是何家的人了。连你妈妈都不敢替她出头呢,你姓周的怎么倒替她讲起话来!”

说到这里,这酒社所请的一位客人来到了。这位客人年约五十,穿着慰劳纱长衫,样子很潇洒。周炳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是干么儿的,不过看见何守仁对他那股谦恭劲儿,料想他也就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何守仁跟那位客人揖揖让让地走进水榭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周炳坐在凉亭石凳上等着,不知道他的话已经说完,还是没有说完;也不知道他还要再出来,还是不再出来。不久,酒社的客人陆续来到。这里面,有自称野叟的大官儿,有自号居士的捧伶大舅,有不称民国年号的遗老、遗少,有在烟榻、妓馆归隐的墨客、骚人,他们经过周炳的身边,都拿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周炳实在受不了了,花王姚满也看出他实在受不了了,就请他离开凉亭,到自己那间看花小屋坐坐。周炳看见这老花王眉目之间有义气,就跟他回屋坐下,重新请教姓名。姚满再给他倒了一碗茶,诙谐地笑道:

“你问我的名字?什么名字不一样呢?我算是叫姚满。今年五十二了,还是光棍一条。我一吃饭,全家都饱了;我一锁门,全家都出去了。我本来也有个爸爸,他是个花王。他把手艺传了给我,自己就死了。我也是个花王,可是后来跌伤了腰骨,不能干了。看来姚家这门手艺,不想往下传了!”

周炳看见这花王乐观练达,也就一五一十地把胡杏的不平身世告诉了他。又说如今官司没有着落,何家又逼着立刻要人,这小女孩子的命运还不知道如何终结呢!一面说,一面愤慨,一面叹气。看得出来,姚满是受了感动。他也逐渐咬牙切齿,摩拳擦掌起来。听完之后,他眼圈红红地说:“唉,可怜!这么好的人才!这么重的折磨!”周炳也义愤填膺地说:“哼!可不是么!如果比起小杏子的险恶身世来,那泰山也只能算是平地!”姚老头儿深思熟虑地建议道:“她的处境是十分险恶。如今之计,她应当离开村子,到外面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能呆在家里,让他们想宰就宰,想杀就杀!”周炳说,“是倒是。不过她一个女孩子家,能躲到什么地方呢?”花王想了一想,就毅然说道:“我倒想助她一臂之力,我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今年六十几了。他家住芳村,专靠收买破烂度日,也是光棍一条。他穷是穷,可穷得有志气。遇到别人有危难,他拼了命去替人出力,死也不悔。这人最妥!”周炳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姚满说,“他姓冯,叫冯敬义。”周炳惊叫起来道:“冯敬义?老相识了!他也救过我们的命。的确是一位高人!不过他一个单身老汉,忽然添了一个小姑娘,却是招人思疑。”花王摇头道:“你们早就相识,那太好了!也太巧了!你顾虑的也对,不过不要紧。在他的附近,还有一位专门收买酒楼菜脚的老妈妈,叫做冼大妈……”周炳跳起来,摇摆着葵扇大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冼大妈正是我的干妈!”姚满搔着头皮,忽然大笑起来道:“有这样的!我说来说去,说到你们一家子里面去了!哈、哈、哈、哈……”

三一 有人快活有人愁

一年之中,有不少的神诞节日,惟有这中秋节,能得胡王氏的欢心。她说:“穷人之家,那至亲骨肉,一生一世之中,能有几回团圆?”因此最看重这月儿团圆,人儿也团圆的中秋节。到了中秋节这一天,按照胡源老汉的意思,买一块猪肉,几斤田螺,洗几个芋头,煮一煮,炒一炒,蒸一蒸,拜拜神,叫胡树、胡松回来吃顿饭,也就过得去了。胡王氏不依。她为了表明这个中秋节不同往年的中秋节,如今胡家正是脱离灾难,骨肉团聚,非让大家欢欢喜喜地过一过不行,就要杀鸡、打酒,还要叫周炳也来高兴高兴。胡柳、胡杏自然悦意,连忙就扫地、撩蜘蛛网、洗刷桌椅。胡源看见胡王氏一辈子没有坚持过几件事,也就依了她,拿起瓶子到村西街市上打酒去。到了晚半天,周炳依时上胡家来。一进门,见里面的气象,干净整齐,和平常不大相同。胡源剃了头,很光鲜,脸上的皱纹也减少了,正坐在竹椅上抽生切烟,见了周炳就说:“你瞧他们那股劲儿!穷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愁眉苦脸的!”周炳十分乐意地点点头,往四周看,只见胡王氏梳得头光髻滑,满面春风,坐在矮凳上烧水做饭;胡树在矮方桌上摆筷子、碗;胡松蹲在地上吹火,他面前的黄泥风炉上,正燉着一锅东西,喷香、喷香的,咕噜咕噜响;胡柳、胡杏两姊妹,一会儿你躲在我后面,一会儿我躲在你后面,只管做鬼脸,只管嗤嗤地憨笑。周炳从来没见过她两人露出象今天这么调皮的样子,就把眼睛挪到别处。在祖宗神位前面的小茶几上,他看见分两盘摆着八个月饼。这两斤月饼,是他送给老人家的,可是下面盛月饼的盘子,他却没见过。他走近细看,原来是用草编成的,上面有通花,有红花,有绿花。再一细看,那五彩的花朵不是染的,却是用有颜色的草编的,手艺十分精巧。周炳赞不绝口,胡柳走过来了,说:“这是小杏子的拿手好戏。你抬起头看一看,还有好的呢!”胡杏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拿脚顿着地,娇憨地唔、唔地叫着道:

“不许说!不许说!你已经说出来了,坏了,坏了!”

周炳抬头一看,果然见祖宗神位上面,挂着一个六角高身、彩辫丝绦红灯笼,每一面红纸上,还镂刻出鲤鱼、蝠鼠、寿星、蟠桃等等吉祥物件,又用白纸托地,十分显眼。他伸手拨转灯笼,仔细辨认,竟认不出那是竹子织的,是柳枝绑的,是草梗编的,还是绒绒缠的,总之玲珑浮突,巧夺天工,叫人爱得不行。他看了又看,赞不绝口道:

“真是,把这灯笼点上蜡烛,竖在门口,一村子都光了呢!

你有这门手艺,怎么我十年都不知道?”

胡杏没有回答他的话,只对着胡柳报复地说:“你不给我瞒,我也不给你瞒!”说完,一把拉着周炳的大手,带他去看胡柳的剪纸。在大门旁边,胡杏的床头墙上,帖着一幅用白纸铰成的“薛礼叹月”;在神厅正面,胡源、胡王氏的床头板障上,贴着一幅用绿纸铰成的“太白追月”;在套间的木板门上,贴着一幅用红纸铰成的“嫦娥奔月”;在套间里面,胡柳的床头墙上,贴着一幅用黄纸铰成的“貂蝉拜月”。这里面有老、有嫩,有男、有女;又有庙宇、又有山水,又有仙境,又有人间;而又是一色的月夜景致,看来却各各不同。至于人物的神态装束,那更是维妙维肖,呼之欲出。最难得的是那手作的细致,真叫人不敢相信。有些笔划,细得就跟那头发丝的一般,别说拿剪刀去铰,就是使唤眼睛去看,也不容易看得清楚呢!周炳一路咂着嘴,拍着腿,把自己会说的赞叹话儿都一起说出来了,最后还加上说:

“怎么天下的聪明灵慧,全都给了胡家了!”

胡源从竹椅上站起来。丢了烟头,说:“你别把她们都奖坏了!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无非是弄着玩儿的。天下的聪明都给了我们,那倒不要紧;天下的灾难都给了我们,那就糟了!”胡王氏嫌胡源出口不吉利,就喝住他道:“少罗嗦了,你管你灌马尿去吧!”到一家人都围着矮方桌子坐好席,胡源举起小酒杯说:“来,灌马尿吧”的时候,胡柳那满月般的,柔媚端庄的古铜脸儿还没有红完呢。正在喝酒之间,天色慢慢地黑下来,胡柳放下筷子,点起了煤油灯。外面街头巷尾的孩子,已经亮了灯笼,开始剥芋头吃。他们一面点,一面剥,一面对着刚升起的滚圆大月亮唱道:“八月十五竖中秋,有人快活有人愁……”又唱道:“剥螆、剥癞,剥了就好世界!”胡树听了,就笑笑地问他小妹子道:“你听见他们唱的没有?你还记得么?你说,你算是快活的,算是愁的?”胡杏又露出调皮的神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快活。你才愁!”胡松把她的脑袋推了一下,说:“你到底怎么样?上不上芳村冼大妈家去躲几天?怕不怕何五爷黑心烂肝把你捉回去?”胡杏说:“不怕,不怕。说不怕,就不怕。我怕他——”话没说完,胡妈就打断她道:“不躲,不躲!躲什么?躲到哪儿去?”大家都拿眼睛望着她,她于是拿筷子在空中比画着,往下说道: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了又怎样?从今天起,咱们一家都团团圆圆地过日子,谁也不许走开!你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也给我死在这儿!一个小女孩子家,人生路不熟的,怎么能随便出门?他何家就是霸道,也断断没有平白无故,上村、上门来抢人的!他就不怕上刀山,下油锅?”

胡杏也说:“我不怕他,就不用躲!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把我怎样!”

大家听见她娘儿俩这么坚心,也就不再说什么。惟有周炳喝了两盅酒,心里实在安静不下来。他看见她俩表现出对什么祸害临头,都全不惧怕的精神,心里又甜又乐,觉着这时候应该成人之美,应该做点什么事情,帮扶她俩一下才对。这样子,她俩就会神更旺,气更壮,不会觉着徬徨,觉着孤单。想到这里,他就喝了一口酒,指着胡杏,慷慨激昂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来做担保!有我在,就有她在!”

胡杏听见那高大的、信得过的哥哥这么说,实在快活得没法儿。她觉着,既然一个这么英俊的汉子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就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她觉着,周炳象一座山一样挡住她,象一个海一样围住她。她觉着,从今以后,谁也不能够把她抢走,谁也不能够把她扔到那火炕里头去,谁也不能够把锁链套在她的脖子上。她觉着,从今以后,她春、夏、秋、冬都能够拿肩膀套着犁绳,拿脚趾勾着田土,犁田、插秧、车水、收割,自由自在地吃碗安乐饭。想到极乐处,她不由得歪起头,眯起眼,做了一个很少出现的,极其动人的媚笑。这个媚笑是这样的美,周炳瞅见了,也不由得不心花怒放,十分赞叹地叫了一声:

“呵!……”

随后又态度潇洒地喝了一盅,表示一言为定。胡杏见他又喝酒,也会了意,就想说句让他高兴的话,报答报答他。后来看见姐姐胡柳低着头,却不住地拿那长长的眼尾去瞟周炳,这才想起来了。只见她调皮地挪动一下身子,又调皮地假咳了一声,才调皮地装成一副正经的样子,侃侃而谈道:

“有炳哥在,就有我在。这敢情好!可也得有家姐在,才有炳哥在呀!谁知道家姐能不能长在家?谁知道炳哥让不让她长在家?谁知道炳哥能不能卖个人情,就做个招郎入舍,——让她长在家?”

她这几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胡柳都笑了。周炳也笑了。他心里极其中意听这些话,可是他的外表却装做发恼,站起身来,走到胡杏后面,弯下腰去,使唤金刚一般的大手罩住她的天灵盖,用那鼓锤蕉一般的五个手指抓她的脑壳,做为对她的大胆、放肆的惩罚,一直到胡杏唷、唷喊疼,百般告饶,才算罢手。吃过饭,胡树、胡松回农场去,周炳也跟他们一道去玩一玩,都走了。这里的人正在收拾东西,胡杏蹲在大门旁边洗碗,何娇却来了。胡杏把刚才周炳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何娇。何娇单脚蹲在她身边,听完了,低着头说:“你们就好了!阿柳姐有了终身的依靠,你也有了人保护,不用发愁了。——只是我,还不知道怎样呢!”说完,拿手摸胡杏的乌黑油亮的头发,不胜羡慕之至。胡杏又好心、又正经地告诉她道:

“不,不是依靠。炳哥不喜欢这么说。他常常给人讲,要人家革命。他要人家一辈子革命,把敌人完全打倒。他时常说那句话:全靠自己救自己!……我已经不信神了,我已经学认字了,我已经决定要革命了!——你呢?”何娇听她这么说,又低着头深思,默然不语。

这时候,在大帽冈试验农场办事处前面的草坪上,第一赤卫队全班人马团团围坐着,一面赏月,一面聊天。草坪上坐满了农场工人,这里一堆,那里一堆。人影儿在长老了的草叶上浮动着,烟卷的火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低沉的语声在夜露当中流窜着。他们故意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以便说话。——其实这是用不着的。别人都给莫能够猜得出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因此既不去听他们,也不走过来打扰他们;而他们自己呢,却是气闷有余,开腔很少,对着这么一个凉快的秋夜,总觉着十分憋气,象在暑伏天的时候一样。回想起来,自从那回周炳从省城回来,把周榕所说的话对大家讲了,大家的情绪就是这样。只有马有一个人例外。马有一个人是一派。他听完了周炳的话,心里觉着一阵清凉,立刻接着发话道:“是不是?我说了的吧!我就知道咱们闹得不对!你们说我错了,我辩不过你们。难不成人家周家二哥也错了么?要知道,人家是共产党员呵!”确实的,对于一个共产党员,他们能和人家辩驳么?他们不能。可是要说他们干的事儿全不对:为拯救陶华跟何娇而打乡公所,为筹款料理胡杏的后事而发动农场罢工,为救济水灾难民而征收何福荫堂的粮食,为释放无辜的群众而惩罚震南公安稽查站,——要说这些都是个人的勇敢,都是没有用处的,他们却又不服气。这就不能不造成一种思想上的极大的混乱。周炳经常对陶华、马明两个叹气道:“糟糕的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头脑跟大家一样混乱!”马明好象要嘲笑自己似地说:“要是一样混乱,那倒好了!”陶华拍着多毛的手笑道:“对!只怕更加混乱!”今天晚上,马有并不因为鉴赏月色,就让大家清静一点。他见大家沉默,就挑战地说:

“唉,回想起来,区细也不是完全不对的!但愿我们没有冤枉好人!”

为了他这一句话,第一赤卫队登时分成了四派。第一派是丘照和王通。丘照说,“你马后炮算了吧!我不管个人勇敢、还是不勇敢,也不管什么有用、还是没有用。你要是说,不准打乡公所,不准农场工人罢工,不准没收何五爷的粮食,不准烧那鸡巴站的蛇窦,——我宁愿不去打广州!”王通立刻附和道:“就是这话!咱就是光棍不吃眼前亏!谁愿意当孱头的,谁就只管自己去当个够!”第二派是胡树、胡松和区卓。胡树说,“咱们打什么都得分个先后。咱们先打乡公所,再打何福荫堂,最后打稽查站,打完了这些,就去打广州。先讲个人的勇敢,再讲政治的勇敢!这有什么不好?咱们能看着陶大哥跟何娇受罪不救么?”胡松立刻接上说:“咱们能看着村子里饿死人不理么?”区卓跟胡松最为投契,也就立刻接上说:“咱们能看着他稽查站横地霸道、老百姓无辜受害不管么?”第三派是邵煜和关杰。邵煜说,“那些事情,做是要做的。可是咱们打了乡公所,打了何福荫堂,打了公安稽查站,人家又换来了军队,——咱们怎么办?还打不打?迫击炮说只要打这些,不打广州也行。那分明不对!”关杰也说:“对。事儿没有错。区细不对,还是他的不对。可是周家二哥不比区细,他说的话斤两不同,咱们也得好好儿仔细斟酌。”第四派是陶华,周炳和马明。为了避免在混乱之上再加混乱,他们自始自终,只是静静地深思着,一言不发。天空那个月亮尽管十分清朗,十分柔和,十分逗人,可是这些汉子们都把她忘了。

……

第二天早上,周炳起得稍为迟了一些。他用冷水冲了一个凉,精神颇为振作。回到房间,穿好衣服,忽然发见一位顺德阿姐,站在他的房门口。这位阿姐梳着长辫子,年纪在三十上下,五官端正,鼻子不高,眼睛略小,眼睛周围有一些雀斑,神态端庄而稳重。周炳看见她,一步跳到她跟前,紧紧抓住她的两手,双脚在地上蹦跳,久久不停。他的嘴也不停地叫唤着:“章虾大姐!章虾大姐!……”原来她就是省港大罢工时候的香港洋务工人章虾,罢工结束以后转为沙面洋务工人,广州起义失败以后,又和黄群一道转去顺德做缫丝女工的。周炳从上海回来之后,倒是看见了黄群几回,惟独她、却一次也没见过。这回忽然碰面,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所以高兴得双脚蹦跳,不能自持。章虾望着他,眼圈发红,说不出话,慢慢地就流下泪来。后来擦了擦眼泪,也不进房里去坐,就急急忙忙地站着告诉周炳道:

“快走!古滔约你在仙汾市娱乐街锦华洋货铺门口见面,现在!”

周炳不听还好,一听之后,更加瞠目结舌,惊喜欲狂。这古滔原是省港大罢工时候的香港印刷工人,后来广州起义,也在普兴印刷厂做工的,多年不见了,如今忽然约他见面,其中必定大有缘故。他摇着章虾大姐的手,说:“你就不坐一坐么?”章虾说,“我还得赶回容奇,不坐了。”两人一道从震光小学走出来,沿路周炳把这几年的情形,给她讲了个大概。临分手的时候,两人依依不舍,看来真象一双亲姐弟。后来周炳又站在路边,望着章虾的背影,一直到她转了弯,望不见了,才甩开大步,直奔仙汾市而去。他走得真快,不久就进了仙汾市,转入娱乐街,一找,果然有间锦华洋货铺。门面不大,装璜布置,倒算可以,只是门口并没有人影儿。他在门口来回走了三遍,忽然洋货铺里面有一种熟悉的声音叫道:

“周炳!”

周炳一听,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再定神一看,原来柜台里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省港大罢工时候的沙面洋务工人洪伟。他年纪大约三十四、五,瘦削脸孔,一身买卖人打扮,和蔼热情地对门外的客人拱着手。周炳差一点儿失声嚷了出来。他一步跳进铺面,就要拉洪伟的手。洪伟保持着自己掌柜的身分,笑笑地招呼道:“要买什么东西么?”随后又低声加上道:“你得象个顾客的样子!”周炳没料到约好古滔,却见着洪伟,正想问个究竟,又不许他说话,还要他装个顾客的样子。他不知道这顾客该怎么个装法,只好两眼无神地望着玻璃货柜,心不在焉,很不痛快。忽然之间,他觉着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外面晃了进来,又听见一种清亮的嗓子高声叫道:

“掌柜的,有秃尾龙牌的毛巾没有?”

周炳顺着这熟悉的声音望去,却见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年纪已经三十六、七,长脸上长着一个圆鼻子,工人打扮,风度沉实,正是古滔。他一把抓住古滔那沾满了黑色油墨的手,就要问短问长。古滔使劲捏了捏他的手,就放开了,说“这里不是倾谈的地方,跟我回外寓去。要记住,你是教书先生,我是印刷工人。……”周炳听他这么吩咐,就不再说话,默默无言地跟着他走了出去。他俩一前一后,一直走到汾江岸边一片木头房子前面,才停了下来。原来这一片木头房子,是一个工人住宅区。那些厂房住不下的工人和他们的老婆孩子,都集中居住在这里。古滔领着周炳,来到一间独门的木屋,有一个前厅,有一个后房的,推开大门,一面叫道:“来了,来了!”周炳不明白他跟谁说话,正在纳闷儿,忽然见后房走出一个比古滔年轻、个子更矮,可是比他宽横强健得多的男人来。这个人正是周炳盼望多时,可又遍找不获的共产党员,“研究家”冼鉴。周炳一步跳上去,两只碗口粗细的胳膊将冼鉴抱了起来,很久不肯放下。后来,他们三个人一齐动手做饭,一边做,一边谈。饭做好了,一齐动手吃饭,一边吃、一边谈。吃完了饭,古滔劝冼鉴睡一睡,他不肯,还是和他两人说话。谈到当前的形势,冼鉴沉着有力地告诉他们道:

“咱们的红军壮大了!咱们的苏区巩固了!咱们受了沉重的打击,咱们经历了重重的苦难,可是咱们到底站住了,站稳了。红军跟苏区,这是咱们党的创造,这是咱们每个人的希望,——伟大的希望!”

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脑袋总是向上仰着,两眼熠熠闪光,给别人的感觉是强壮、有力,令人增加无限的勇气。只是在提起谭槟的时候,他的倔强的头才搭拉下来了。他使唤一种不平常的低沉的声音向他们证实道:“组织上做了很详细的调查。结果是……没有别的可能……他牺牲了!那地点大概就在震南公安稽查站的范围以内。”过了一会儿,他又对周炳说:“你们打了那班乌龟王八,烧了那个狗窦,真是做得对,做得好。应该惩罚他们!”周炳听了,浑身是劲儿,对着冼鉴诉苦道:“可不!还有人说我们这样做不对呢,说我们这样做是个人的勇敢,没用呢!你看激死人,不激死人?我们这样做不对,又该怎么做才对?”往后他又把打乡公所,胡杏回家,农场罢工,有关谭槟的谣言,何家要人,西水成灾,李子木无耻,区细离队,南渡口抢粮,一直到火烧稽查站,都对冼鉴、古滔两人说了一遍,随后又谈了谈周榕的看法,和区细、马有两人的主张,最后他噘着嘴唇,又用两个手指揪着自己的下巴,说:“喏,你们瞧,这些事情哪件该办,哪件不该办,我们怎么知道?想问问你们,又怎么找得着你们!”冼鉴和古滔都同情地点着头,认为他们干得对。冼鉴又说:“这革命是千头万绪的事儿,谁说得那么准?你就是问我,我也回答不上。总之,大家商量,按众人的意见办就好。你二哥周榕所说,也是很有道理的,回头我们党内也来讨论讨论,再不然就提到金端同志那里去,请他来说说。”周炳拿手板挡着眼睛道:“总之我是瞎子走路,一面走,一面打冷颤儿。迈出一步,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迈。不走又不行,——后面还跟着一大串人呢!比方说胡杏的事儿吧,该叫她回三家巷去?该叫她到别处躲起来?还是该叫她留在家里?又比方踢蛇窦的时候,缴来了十几条枪,我们把它分散开,全埋在地里了。这是做对了,还是没做对?……唉,这个世界太不简单了!革命,——它是一定会成功的。但是怎么做法才对呢?”冼鉴笑着接上说:

“所以一个人必须跟着党走。”

周炳象小孩子撒娇似地抓着冼鉴的手,顿着脚央求道:

“就这么办。一言为定!往后你直接领导我们。我们有事就来找你。”

冼鉴站起来,好象要找什么东西,走进后房去,一面走、一面说:

“这可不成。我没有这种能力,也没有这种权力。组织上一定会安排的。你们应该谅解:组织上现在也处在困难境地呢!”

一会儿,冼鉴从后房走出来,将一枝曲尺手枪和一把子弹递给周炳道:“来,这是好东西,送给你。”周炳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来,摸弄了半天,才放进口袋里:一个口袋不合式,又换第二个口袋;上衣口袋不合式,又换裤子口袋;左边口袋不合式,又换右边口袋。……那天,一直谈到太阳西坠,周炳才起身告辞。冼鉴送到大门口,好意嘱咐道:“胡柳那姑娘不错。你们能住在一起,就住在一起吧!”周炳又是惊讶,又是高兴,才说感激,到底惭愧,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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