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凯旋
中秋节后的一个星期六,下了课,吃了午饭,周炳拿一条干毛巾缠在手腕上,步行回家。这次从省城,他有三个心愿。头一个,前年冬天,他从上海回到广州,曾经发过誓,说找不到共产党,绝不回家。如今共产党已经找到了,连金端也有了下落。他胜利了。胜利就应该凯旋。他也十分记挂着爸爸、妈妈、姐姐,想看看他们。第二个,他听说表姐区苏——不,应该叫二嫂区苏,已经从香港搬回三家巷来居住,连那个七个月大的小侄儿周贤也带回来了。他想看看他们,也想打问一下香港那边的情况。第三个——这是一个什么心愿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跟胡柳有关的么?好象是,又好象不是。是要宣布胡柳跟自己结婚么?好象是,又好象不是。是要征求妈妈、姐姐、嫂嫂的意见么?好象是,又好象不是。总之,他翻来复去地想着这些事情,在太阳偏西,爬上了墙头的时候,回到了三家巷。谁都想得到,他的突然出现,会给三家巷带来很大的震动;但是很少人想得到,这回的震动,比广州起义前他兄弟俩回家那次的震动还要大得多。第一个发现他的,凑巧又是他给她当过证人的、陈家最狡诈的使妈阿财。她一眼瞅见周炳,就使劲大嚷道:
“哎哟,秃尾龙回来了!秃尾龙拜山了!”
不久,三家巷的全体居民,不论男女老幼,都拥到周家那冷落的门庭来看希罕。陈家老太爷陈万利,老太太陈杨氏,大少爷陈文雄,大少奶周泉,小官仔陈国栋、陈国梁,使妈阿发、阿财、阿添,都来了。何家老太爷何应元,大奶奶何胡氏,二娘何白氏,三姐何杜氏,大少爷何守仁,大少奶陈文娣,小官仔何汝温,大小姐何守礼,使妈阿笑、阿乒、阿贵,也都来了。这一大堆客人一齐来临,把婆婆周杨氏和媳妇区苏忙得一仆、一骨碌的,连小把戏周贤躺在床上吼叫,都没人去抱。大家把周炳看了一顿,摸了一顿,问了一顿,才慢慢散去,各自发表议论。有人从铱个方面说:“这出名的靓仔长得更加俊俏了!”有人从另外一个方面说:“这倔强的野牛长得更加雄伟,也更加倔强了!”但是大家都一致地认为:“这傻得离奇的傻小子长得越发傻了!”不然,为什么连上海也不住,却去住震南村?连高等人家的家庭教师也不当,却去当那掉在地上也没人拣的乡村教师?——这不是跟发达有冤,就一定是跟自在有仇了!……周杨氏懒得去听这些瞎三话四的议论。众人走了之后,她已经累得要死,却不肯坐下歇一歇,只顾围着周炳团团打转。她也象大家一样,把周炳看了一顿,摸了一顿,又问了一顿,好象他是个陌生人似的。她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哼,都已经三年了!也不回家来,叫我看一看!”有一回,周炳正准备解释两句,她忽然指着小儿子的脖子后面问道:
“怎么那个地方有一片血迹?”
周炳伸手摸了一下道:“多半是蚊子咬的。”
妈妈叹口气道:“瞎,都那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赶蚊子!把蚊子赶净,才放帐子嘛!我又不能跟在你身边,你自己又不赶快娶个人!”
周炳冲口而出地接上道:“我就要娶媳妇了。如今就是回来跟你们商量。”周杨氏这一乐,真是非同小可。她连忙抓住小儿子的大手,问是哪家姑娘,人品怎样。区苏听说,也抱了小把戏过来,一同盘问。周炳抱过周贤,细细地把胡柳的性格、手艺、相貌、为人,一件件对她们说。区苏听了,赞不绝口。周杨氏是见过她的,那颗心喜欢得就要跳了出来,可是脸上装做镇静道:“你喜欢了,娘没有不喜欢的。不过这样大事,该问问爹。也该听听嫂嫂、姐姐,看她们怎么说。顶好还能对对年庚八字!”周炳不回答,只是抱着周贤,将他左看一看,右瞧一瞧,觉着他一会儿象二哥周榕,一会儿象大哥周金;一会儿象二嫂区苏,一会儿却又象表姐区桃。他爱这侄儿爱得不得了,就拿嘴巴上那几根稀疏胡子去戳他的小脸蛋。那小把戏把脸拧过来、拧过去,叫那几根软毛戳痛了,就呀呀地哭了起来。周杨氏心疼了,一把抢过小孙子,嘴里低声抱怨道:“怎么呢,怎么呢。人家好好地,你又要撩人家!”周炳搓着两手道:“孙子嘛,有什么希罕的?将来你要多少,我给你送来多少!……”
晚上,周铁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一面喝酒,一面骂他心里不悦意的东西。他的身体还是那样又矮、又圆、又粗、又壮的,只是头发、胡子都白得多了,也稀得多了。他先骂周炳不安分守己,又骂周炳爱多管闲事。周炳懂得所谓不安分守己,就是离开上海,跑到震南村;所谓爱多管闲事,就是说他好参加广州起义。此外,他再也不知道什么了。骂完了周炳,他跟着就骂起那官府,骂起那“刮民党”来。照例,他得挨着次序骂三件事:第一件,痛骂“刮民党”胡乱抓他去坐班房。第二件,痛骂“刮民党”屠杀了许许多多年纪轻轻、头发硬硬的青年男女。第三件,痛骂“刮民党”腐败无能,贪赃枉法,贿赂公行,官贼不分。这天却巧,他正在骂着,舅舅杨志朴也来了。他一来是给隔壁陈家他大姐陈杨氏看病,二来是有意带着他的二小子杨承荣、三小子杨承远来看看表姐区苏,不想却意外碰上了周炳,不觉大喜过望,问了他外甥一阵子话,又一连喝了几盅。酒一到肚子里,话头就上来了,挨着那三件事,跟他二姐夫周铁你一句、我一句,骂得十分起劲,将那大姐陈杨氏等着他把脉的事儿,忘记得干干净净。两人此应彼和,十分投机地骂了一顿饭工夫,把从前讲过的话都重复讲了一遍,把所有该骂的地方也都骂过几回了,才转过了话题。那玩世不恭的老中医杨志朴选定了何家欺压胡杏这件事,就抹了抹那两撇仁丹胡子,说:
“自然,我不会象何五爷那样发达。可是要是我真象他那样发达了,我一定留一点后路。象胡杏这样的事情,只求个息事宁人,也就罢了。常言道,有风不可驶尽帡:你何家仗着刮民党的势子,又能仗得几天?”
那时他的二小子杨承荣年方十五,生得聪明伶俐,矮矮胖胖,相貌很象他那死去的大小子杨承辉,如今正在念中学二年级,坐在旁边听了周炳说何家怎样横蛮霸道,又听了父亲说何家不该仗势欺人,心中极为愤懑。刚才他父亲跟二姑爹周铁喝酒说话,他并没留心去听。他一进门,就跑到神楼底里面去,把可以拿到手的书籍都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他很爱读书,可没有长性儿,很少读完一整本书的。后来听到胡杏的事儿,他眼睛虽然望着书,手里虽然还在翻动着,但是已经什么也看不进去了。他生着气,他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周炳看出他的心事,就朝他点点头,又朝着杨志朴说:“这是你们老一趟子的人的想法。按我们年轻人说来,只有真理和非真理两面。”周铁对他摇头道:“你都恁大了,还不改一改?舅舅说话,你为什么要冲撞?”杨志朴大笑道:“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他跟我抬杠子,——可是我又喜欢他跟我抬杠子。他走的是直道,我们走的是曲道,还是他好!”不料杨承荣小小年纪,这时也坐在一旁开言道:
“不知道何家既然这样野蛮残暴,反复无常,连一点人性儿都没有,怎么没有人起来革他的命!”
周铁一听,就拍手笑道:“好哇!舅舅你瞧,这还不是现眼报?一个不小心,你家里也长出一根直道来了!”
这时候,何家的小姑娘,也是中学二年级的学生,今年才十三岁的何守礼,忽然从外面走进来,直挺挺地站在大家的面前。她听见了杨承荣说的话,心里明白那都是事实,但却又十分难过。她本是活泼热情的,这时突然楞住了,她本想邀杨承荣出门口玩儿的,这时突然不好开口了。杨志朴的三小子杨承远,年纪才六岁,这时正在一旁玩耍,看见何守礼就高兴地叫唤着:“表姐!表姐!跟我玩儿‘跳大海’去!”何守礼垂下头,眼里含着泪,轻轻牵了杨承远出去。过不多久,杨承荣觉着何守礼神情不对,也就跟着走了出来。何守礼跟杨承远并没有跳大海,而是打对面坐在枇杷树下的麻石长凳上,在下一种叫做“捉炮”的六子棋。杨承荣走到何守礼身边低声说:“你生了气么?”何守礼不睬他。他又低声辩白道:“我是照事实直说的。你看,事实就是那样!”何守礼早就知道这一点,因此也不睬他。他最后又低声解释道:“你看,我对你没使黑心!我说应该革你们的命,可又没认真动手去革!”何守礼自己倒也经常想过要革自己家庭的命,只是别人如果也那么说,她就不乐意。因此,她还是不睬他。
当天晚上,周炳留在家里过夜。他睡在神楼底里面。那面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那样的熟悉,简直好像昨天晚上还在那里睡过的一般。可是说也奇怪,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复去,直到夜深人静,还唑是睡不着。他想起大哥周金……他想起表姐区桃……后来又想起二哥周榕……后来又想起陈家表妹陈文婷……最后他一骨碌坐了起来,自己对自己说:“生活呵,好复杂的生活呵!”这样子,睡意索性全部消退了。他披了衣服,走出门口,坐在那棵白兰树下面出神。白兰树长得结实粗壮,已经比枇杷树都高了。迟出的月亮把凄清欲滴的冷光洒在三家巷里,每一块白兰叶子都像打了蜡的一样。他坐了一会儿,觉着寂寞难堪,就转回神楼底去。回到房间里,又不想睡,就拧亮了电灯,动手找起区桃从前那张画象来。一直找到四更过后,快要五更了,还是找不到。他用手搔着自己的脑袋,将那发苦的香烟丢进痰盂里,自言自语道:
“你真是鬼灵精!这阵子你跑到哪里去了呢?”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早,何守仁就起来了。他洗刷干净,在头发上涂了许多蜡,又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准备吃了早饭,陪陈文娣出去游逛。但是陈文娣觉着头痛,不想出去,也不想起床。她把何守仁叫到床边,把这种情况告诉他。他站在床边,弯着腰,心里嘀咕着:“这才真是女人爱变卦!”但是嘴里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陈文娣把蚊帐口撩大了一点儿,眼睛直望着她丈夫的瘦脸盘问道:“怎么周炳在三家巷一露脸,你父子俩就那么杀气腾腾的?”何守仁油腔滑调地掩饰道:“我的尊贵的夫人,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来?”说完就想走开。但是陈文娣把他喝住了。“站住!”她命令道:“你说实话!——如果你不想后悔!”何守仁没办法,只得招道:“这不关我的事儿。爹不知打哪里弄来了情报,说打乡公所,烧稽查站,告我们的状,抢我们的粮,都是周炳的主谋。这都是政治行动。依爹的意思,要通过宾兵司令部,取得政治的解决。”陈文娣生气了,咬牙切齿地说:
“放你们的屁!我不懂得你们的什么政治,我不问你们的什么政治,我也不管你们的什么政治!你那些废话,就少拿到我面前来献!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是还打算安宁过一辈子的话,你就别动周炳一根汗毛!”
何守仁撑开薄薄的眼皮望着陈文娣。他掂不准她的话的斤两,他看不清她这番话后面还有多少队伍,可是他当真害怕:陈家的人说话,从来没有白说的。于是他非常有教养地,低声下气地请问道:“那么,我一向乐于服从的夫人,你要我怎么办呢?”陈文娣微笑道:“这才是呀。我给你一枝令箭,你去见你的爸爸,就说你反对他这么做。别说是我的意见。理由呐,随你乱诌。”何守仁微微鞠躬道:“马丹,就这么办。”后来又加上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在他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呢?”陈文娣朗声发笑道:“这已经超出你的职权范围了。——况且又是一个老问题,已经说过一百遍了。你要知道,他是我们陈家的干儿子,也就是我的弟弟。”做丈夫的说“就算你的亲弟弟,你也犯不着这样替他保镳。”陈文娣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一面理着头发,一面宣言道:
“我本来不想说,你逼着我说:我喜欢他!我疼他!我惜他!我爱他!这就是一切!要不是他年纪太小,我们四姊妹本来会一齐嫁给他的!你知道什么?”
这时候,还说何守仁什么也不知道,那未免有点冤枉。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一面倒抽着凉气,一面鞠躬引退。他知道这时候再不走,下面还会有更加好听的。陈文娣见何守仁走了,就倒身再睡,一直睡到吃中饭才起来。胡乱吃过了中饭,就有许多人来看她的病。首先是周泉拖着大小子陈国栋,抱着二小子陈国梁来看姑奶奶。其次是区苏抱着周贤来看——怎么称呼好呢?——对,来看表姑奶奶吧。她们坐下不久,陈文婕也拖着刚刚会走的女儿李静来了。除了李静之外,她还带来了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叫李为淑,是她的侄女儿,也是李民魁的大女儿。那李民魁虽然长得粗俗笨赘,但是他这大女儿却跟他完全相反,长得清格秀气,逗人喜欢。大家把她看了一顿,摸、捏了一顿,称赞了一顿。周泉忽然叹息道:“我们一个、一个地老了。这世界,又是他们这后一辈子的了!”陈文婕冷静地笑道:“那也看谁。象你弟弟,他就越长越年轻!”陈文娣附和道:“我总偏心我们三姑奶奶,她说话有准头。大嫂,你弟弟不止越长越年轻,还越长越漂亮呢!”区苏不知道那么些内幕,只是卖口乖地加上道:“可不是么!正是——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一个疤!”陈文娣瞪起眼珠说:“那也不一定。我们那个烂脏局长,他从小到大,都只是一个疤!”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大吵、大嚷、大哭、大闹的声音,打破了她们的欢笑。原来二娘房里的使妈,那最漂亮的阿苹,抱着何汝温在三姐房里玩耍,不知怎的,那六个月的小官忽然脸色发青,手脚乱动地哭闹起来。大奶奶何胡氏跑进三姐房里,一手抢了小官出来,抱回二娘何白氏房里,两个人攻守共盟,将三姐何杜氏破口大骂。又说出身不正的人一定乱伦,又说当过丫头的人惯使黑心,又说不知给小官吃了什么东西,又说不知小官身上有针没有。何杜氏不肯相让,就站在房门口跟她们对骂。骂一阵子,又走回房中,跟何守礼相对大哭。哭一阵子,又走出门口,跟大奶奶、二娘继续作战。……
陈文娣、周泉、区苏、陈文婕四个人听见这种事情,正在面面相觑,不知怎样收科,恰好周炳红光满面,精神奕奕地来找她们几个姐姐辞行,要回震南村去。陈文娣很温和地对他说:“阿炳,我本来以为你完全不对。现在想起来,你也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你高低不肯盛在这三家巷里!”陈文婕冷静地加上说:“你住了这一宿,得到一些什么印象?”周炳把右手大拇指插在胸前第三个钮扣上面说:
“印象么?咱们三家巷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圣地,但是后来没有成了。现在是:腐败。肮脏。混乱。荒唐。感慨极深,不能忍耐!”
说完就掉头走了。区苏望着他的背影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大脾气!”陈文娣叹口气说:“我懂得他。他是极其有性格的人。那正是他的动人之处!”周泉也学她二姑奶奶的样子叹口气说:“人到了火气全收,不声不响的时候,就跟那墙上的挂钟停了摆一样了!”
三三 佳期
四个月之后,又是腊尽春回的时候。那天是一千九百三十一年的二月中,也是阴历的十二月二十九,——碰着这个月小,也就是除夕了。震光小学早已解了馆。周炳在一个课堂里召集了第一赤卫队的会议,给大家讲时事。他从古滔那里拿到了一种油印的小册子,就照那上面说的给大家讲。约莫早上九点钟,他就开始讲了。才讲了几句,就发现胡杏自动跑来,在课堂外面站着,又象要走,又象要进来。周炳一直往下讲,没有停顿,也没有招呼她,看她怎么样。谁知她逡巡了一下子,竟毅然跑进课堂里面,坐在远远的后面听。周炳心里高兴,也不管她,只继续讲。首先,他讲到今年一月一日,就是在一个半月之前,江西、湖南、湖北苏区的红军活捉了国民党的前敌总指挥张辉瓒,粉碎了国民党蒋介石的残酷“围剿”。大家一听就欢欣鼓舞,哄堂大笑。周炳拿眼尾归一扫最后一排,见胡杏也噘着小嘴巴笑,后来觉着有人注意自己,又勉强忍住。其次,周炳又讲到今年一月三十一日,国民党宣布了一种非法的法律,叫做“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按照这个法,他们喜欢抓谁就抓谁,喜欢关谁就关谁,喜欢杀谁就杀谁,一概不讲道理。大家听了,都义愤填膺。最后,周炳又报告了一段新闻,说在前几天,就是二月十日,国民党蒋介石又动员了二十个师以上的部队,兵力大约三、四十万人,以何应钦为总指挥,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重重包围的战术,举行了第二次的“围剿”。有些进到苏区里面的敌人,到处骚扰,破坏群众的春耕。他们抢牛、抢粮、报种籽,放马吃秧,放干田水,又加上拆烧民房,强奸妇女,真是无恶不作。大家听了,更是气破了肚皮,纷纷咒骂起来。区卓年纪虽小,却意气豪迈地说:
“看来这姓何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胡杏年纪也是最小,却也举起小拳头,咬牙切齿地声讨道:“打倒他!打倒他!”
这回讲的时事,大家都很满意,认为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又快、又真,又有东西、又有条理,既令人知道事情,听来有味,又令人大大地打开了脑筋。讲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的光景,大家纷纷散去,只有胡杏留下不走。
她跟着周炳回到了房间,周炳让她坐下,就问她道:
“怎么样,你问了姐姐没有?她答应跟我结婚么?”
胡杏先吐了吐小舌头,然后说:“问过了。她把我骂了一顿!”
周炳摊开两手道:“既然如此,那就算完了。”
胡杏更正道:“不,不!她只是轻轻地骂,很轻、很轻地骂。她骂了,就是她肯嫁了!——唉,你这个人真是……”
周炳又问道:“你姐姐说起我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胡杏先紧闭着嘴唇,点着头,然后说:“家姐说:你那阵子痴、傻、戆、直、这阵子横、蛮、韧、皮,十分讨人嫌!”
周炳叹口气道:“是不是?你瞧,她一点不喜欢我。”
胡杏不以为然,改正他道:“不对,不对!她说十分讨人嫌,就是说喜欢得不行了!——唉,你这个人真是……”
周炳最后问道:“她赞不赞成正月十五结婚?她赞不赞成行文明结婚礼?她赞不赞成先别通知广州?她赞不赞成把刚才那课堂改成礼堂?她赞不赞成把这房间布置成新房?”
胡杏看他有点着急,就更加调皮起来,先皱紧眉头,冷绷着脸,然后说:“都问过了。都问过了。家姐说:不要,不要,不要。她什么也不赞成,她什么也不知道!”
周炳露出失望的样子,摇头道:“这还是搞不成呀!这还是搞不成呀!”
胡杏顿脚道:“她说不要,不赞成,不知道,就是要,赞成,知道了!——唉,你这个人真是……真是……真是呀!”
周炳忽然从她那莲子脸儿上找到了一股调皮劲儿,觉着上了她的当,就伸出鼓锤蕉一般的五个大手指,要抓她的短发覆盖着的脑壳。她早已知道周炳不怀好意,连碰都没让他碰着,一溜烟就跑掉了。
第二天是旧历大年初一,大家欢天喜地过了一个年。胡柳因为好日子已经一天比一天近了,更是喜上加喜,除了剪这、剪那,缝这、缝那之外,暗中也在清理清理,拾掇拾掇。到了第三天,年初二,震南试验农场也仿照商场的惯例,请那百儿八十个农场工人吃了一顿“开年饭”。原来广州大城的一般商店字号,都有这样一种习惯:当年伙计是留用,还是辞退,要在年初二中午吃完开年饭以后决定,宣布。这顿饭虽说也有鸡、鸭、鱼、肉,可是当伙计的都提心吊胆,食不下咽。那当老板的却神气活现,亲自让菜。这让菜,也大有文章:如果让给你一块鸡骨头,嘴里再骂你一顿,那就算恭喜,你不用发愁,是留你了;如果让给你一块鸡腿,嘴里再恭维你几句,那你吃过饭就该卷铺盖,到帐房去算帐,是辞你了。吃这顿饭,就叫做吃“无情鸡”。大革命的时候,这种随便解雇工人的陋习,已经取消。可是大革命失败以后,资本家这种权力又恢复了。当下那八、九十个农场工人,听说农场经理郭寿年要请吃“无情鸡”,都心神不定,议论纷纷。第一赤卫队的队员们因为经常闹事,自己也觉着岌岌可危。倒是没想到吃饭之后,郭经理只把众人大骂了一顿,无非姓张的如何懒散,姓王的如何牛精,此外却也没说什么,就散了席。一场虚惊,到那时候才算平安度过。马明喝了一头的酒,下到村子里,在螺冲的边上闲串着门子。他在震南村里,人缘极好。平时人家一看见这高大壮健的年轻人,就要拉他坐下倾谈。开头都管他叫“打铁仔”,往后又管他叫“军师”、“孔明”。连村中的大姑娘,象何好、胡执等辈,都半羞半喜地和他斗斗口角,开开玩笑。这天,他先上何四伯家里,随便闲聊道:“你看胡杏多可怜,连过个年也不得安生!郭标那狗日的一天上门三趟,催着要人。也不知你家那何福荫堂要横行到几时!”何四伯说,“是呀,想起小杏子,真叫人心疼!她要是落在帝王之家,你怕还不是个绝代公主?可惜她落在孱头胡源家里,怎么不多灾多难!”马明说,“老伯,你辈分高、人望重,你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别人不能不惧你几分!”何四伯说,“好。要我说话的时候,我一定挺起腰杆站出来!”马明见谈得投机,顺便就告诉他道:“四伯,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约莫一个半月以前,江西红军打了一个大胜仗,把国民党的总指挥张辉瓒抓了,割下脑袋,搁在一只小艇上,顺着水放下来。许多人都这么说:”何四伯拍掌道:“快哉!快哉!我早知道他们能打!那时候打陈炯明、打刘、杨,打吴佩孚,不是他们、谁能打?”马明接着又说:“可是蒋介石又要搞第二次送死,如今正在打呢!他又搞出一套什么紧急治罪法,象你、我这样的人,他想杀谁就杀谁!”何四伯拿脚顿地道:“畜生!可恶!可恶!”后来,马明又闲串了胡八叔、三姑、六婶、何勤、何俭以及何好、胡执许多兄弟姊妹的家里,都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队长陶华一听,大叫使得,就趁过年歇工之便,分散人马,多找平素走得拢的,谈得来的,一家一家地串门拜年。不消几天工夫,家家谈胡杏,户户谈红军,把蒋介石严密封锁的军事失败的消息,尽量散播,闹得人人交头接耳,满村都是风雨。
到了初七、八日那天半前晌光景,事情就发生了。胡源正上街市,胡树、胡松照样出去串门,家中只剩下胡王氏、胡柳、胡杏母女三人。给何福荫堂管账何不周当跑腿的郭标按照向来的姿势,大甩着手,一跳一拐地走着路,带了乡公所的四名团丁来到了胡家门口,找胡源说话。胡源不在,他就对胡王氏说,何家二少爷已经出院回家,要胡杏立刻回去伺候;又说船在南渡口,已经准备好,立刻就要动身;又说不能等胡杏吃中饭,立刻就要出门;总之,他一连说了三个“立刻”,最后还大叫大嚷道:“嗨!正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胡王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诉着,哀求着,毫无效果,就点起香来,不停地往天神香炉添香。郭标带领四名团丁,进了堂屋。他气势汹汹,两手插腰,站在堂屋正中。四名团丁有坐在矮凳上的,有蹲在地上的,有拿手指在泥地堂上画道道的,有拿生切烟包出来卷着的,都神情呆钝,毫无生气。胡杏躲在后房里,浑身哆嗦,不敢出来。胡柳见事情急了,就安慰妹妹几句,随后就一步跳出堂屋,对那些人说:“当家的不在,你们先出去。有事等一会儿来谈!”那些人不睬她。她生气了,瞪圆了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指着破大门命令道:“你们通通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那些人听见她口出大言,不免一齐拿眼睛厉了她一下,仍然没有动弹。胡柳气极了,她穿过人堆,冲出巷外,使唤了全部的气力,大声叫嚷道:
“抢人哪!抢人哪!大家快来呀!大家快来呀!救命呀!
救命呀!”
左邻右里听见是胡柳的喊声,大人小孩一齐跑了出来,霎时间,胡家门口挤满了人,高高矮矮的,足有一百多。胡柳讲明情由,大家鼓噪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都谴责何福荫堂不讲道理。那四个团丁之中,多半是在乡公所捱过揍的,知道这左近的农民厉害,如今见势头不对,有的就想推卸责任道:“我们也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公事公办,不得不来。”另外的就说:“上面叫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谁知道谁对、谁不对呢!”郭标也趁风扯帡道:“是呀,是呀!这不关我们的事儿。可也不关你们的事儿呀!自古道:清官难审家庭案。——你们何苦要强出头?”胡柳立刻驳斥他道:“胡说!你不讲道理,谁都能管!”郭标扭歪嘴唇说:“我怎么不讲道理?”胡柳举起菜刀,拍在砧板上,怒气冲天地说:
“妹妹临死,你把她送回家里的时候,你没说过‘一刀两断’么?死了的,你们不要;活了的,你们就要!这还讲什么道理?”
胡柳的话登时得到大家的附和,都说受欺负的人有理儿。郭标也明知理亏,就想法儿抵赖道:“这不能怪我。冤有头,债有主,寻不上我的事儿!”一个叫做三姑的妇人堵他的嘴道:“你别赖!到底一刀两断这句话儿,是人说的?是狗说的?”郭标没法,只得承认道:“话是我说的。可那有什么法儿呢?我不过传人家的话儿。人家改了口,我有什么法子?”另外一个叫做六婶的妇人钉着他骂道:“你算一个人?还算一只狗?”郭标叫逼得没地方退步,就跳起来说:“好,好。你们骂人!你们骂人!”何四伯排开众人,走到门前,对堂屋里面说:“姓郭的,既是不关你的事儿,你回去吧!——省得惹恼了众人,给你一个不好看!”胡八叔在人丛中使唤威武的嗓音吆喝道:“给我揍!揍那小兔仔子!”听胡八叔这么一挑,有十来个后生仔就磨拳擦掌,应声咤呼起来。郭标一瞧这势头不对,就把手一招,对四个团丁说“走!我们犯不着多费唇舌。我们回去给二叔公报告去!”众人嘿、嘿笑着给他们让开一条很窄、很窄的小路,这几个灰溜溜的角色就侧着身子,夹着尾巴跑了。众人慢慢地也各自散了。胡家母女三人正在透一口大气,却没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源老汉叫人用一块门板从街市上抬回来了。原来他叫几个彪形大汉打得遍体鳞伤,昏了过去三次,险些儿丧了老命。可那几个彪形大汉是谁呢?莫说胡源老汉认不得,就是街市上的雇工、伙计,也都认不得。有人说是从小帽冈的驻军那儿来的,有人说是从仙汾市的保安队那里来的,各执一词,不相上下。至于为了什么缘故,要毒打胡源老汉呢,那就更加没人知道。甚至连胡源老汉自己,也是说不清楚。据后来他自己追忆,那几条大汉好象只问了问姓名,就动手打他,根本没说理由。看见这种情形,胡王氏又只顾点起香来,往天神香炉上添。胡柳、胡杏两姊妹坐在一旁,激得都呆了,连哭也哭不出来。又幸亏何四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半杯跌打药酒,叫胡源老汉喝了,才慢慢醒定过来。他一睁开眼睛,就抓住何四伯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报、应。报……应。也不知、我争了、谁的,也不知、我欠了、谁的!”
何四伯也把这里的情形:郭标如何带了四个团丁来要人;胡柳如何惊动了众人,据理力争;最后,众人如何激起义愤,把他们挡了回去;都大概说了一遍。胡源听着,一言不发。等何四伯走了,他才把胡王氏、胡柳、胡杏叫到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就是,就是,报、应,报……应。不是么?咱欠他,咱欠他何、家的……是欠了……还、还、还给吧!小杏子,你……回、回、回到……他家去吧!”
大家一听,都愣住了。胡杏觉着自己连累爸爸受了苦,就拿手捂着脸,心中十分悲切。她想道:“这是什么人世?自己活来做什么?不如硬顶着回去,看他何家能把我宰了?蒸了?煮了?还是磨成面面了?”胡王氏跟胡柳泣不成声,只是掉泪。
胡源又自嗟自叹地说:
“唉!天意呀,天意!东家——就是鬼神莫测,跟老天爷一模一样!我要什么?我想什么?我瞎张罗什么?一把米,半碗茶,——做到死,心也足了!”
这一天,胡家沉沉闷闷地过了一天。没有人愿意说话,也没有人知道应该说什么话。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周炳听见出了事,连忙赶来探问的时候,才炸开了这种可怕的沉闷。他听完了所有的情由,就把矮方桌子一拍,使唤深沉有力的嗓音说:
“这些人,咱们见过!就他们有拳头,咱们没有拳头?叫我出去访一访,访出了根芽,咱们揍他!至于小杏子,不用管他们那一套!看他们还为些什么能耐!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们什么!”
听完了他这一番话,胡王氏、胡柳、胡杏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好象受过委屈的孩子一下子看见了亲人的一般。胡源就在堂屋正面的床铺上辗转呻吟,十分痛楚。后来,胡柳走进后房,挛在床上痛哭。周炳跟着走进去,安慰了她几句,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周炳就轻轻趴在胡柳身上,抱着胡柳吻了又吻,亲了又亲。他的眼泪滴在胡柳的脸上,胡柳的眼泪也沾在他的脸上。两个人抱得紧紧地,又是疼惜,又是怜爱,又是愤恨,又是悲伤,回旋冲激,辨不清是什么滋味儿。这阵子,周炳觉着他最热烈地爱着胡柳,胡柳也觉着她最热烈地爱着周炳,——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再过一个星期,他俩就要结婚。想起了这件事,两人的心里同时象刀撬一样地绞痛。胡柳举起手来,一面轻轻摸周炳的前额,一面说:
“看见这种情形,我们怎么好办喜事?”
周炳也轻轻摸胡柳那长长的,向上弯的眼尾,说:
“对,对,你说得对。我们改期吧!”
胡柳问道:“改到什么时候呢?”
周炳想了一想,就低声说:“改到打进广州城那天吧!”
胡柳发誓道:“对,对。不打进广州城,我们不提那件事儿!”
就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不仅把他们的新春人日搞得乌烟瘴气,同时也把他们的洞房花烛捣得无影无踪。……
三四 大展鸿图
三月有一天,太阳晒得红通通的,万物都在那里争妍斗丽。研究家冼鉴领着一个服装奇特,背脊微弯,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四、五十岁的人,到了芳村,经过吉祥果围,走进市头后面冼大妈所住的竹寮里。冼大妈正在挑起箩筐,准备上街,见堂侄儿来了,好不欢喜,连忙放下箩筐,又让坐,又倒茶,又问这,又问那。可是看见冼鉴后面站着的那个高大男人,她心里十分纳闷儿,不知道是什么人,该怎么称呼,该怎么招待。瞧那人的容貌: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颧骨,一排“哨牙”露出唇外,分明是个广东人的样子。可是广东人哪有穿那种衣服的呢?一件深灰布长衫,一条黑布唐装裤子,一对深口双梁布鞋,这又分明是个外江佬。他一开口,就说:“冼大嫂,你好么?你还记得我不记得呀?”听来不但是个熟人,而且是道地的香山口音。这时候,冼大妈已经记起这是个熟人了,可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冼鉴见堂婶子为难,就提醒她道:“中队长呀!咱们的中队长呀!你怎么倒忘了?”冼大妈拍着自己的天堂说:“是了,是了。你看我多不中用!麦大哥嘛!才三,四年不见嘛!”麦荣笑道:“大嫂,你大概也五十了吧?好精神!”冼大妈说:“还五十?早出头了!”麦荣叹口气道:
“你看你多好!白头发都没有一根。我的牙齿都动了,头发差不多掉光了!”
冼大妈踌躇了一下,说:“你这几年在哪里发财呀?”
冼鉴纠正她道:“大婶,我们不兴说发财。”
冼大妈逞能地说:“知道!谁不知道?周家我那些好干儿子早就对我说过了!——可是你叫我怎么说呢?说什么才好呢?”
麦荣又笑道:“不要紧。不是发财,也很象发财。我什么事儿都没做,整整吃了三年的‘太平粮’!不过‘发财’这两个字,我们那里不说,是忌讳的。”随后就在冼鉴旁边坐下来,把过去三年的监狱生活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给冼大妈听。冼大妈听了,又是惋惜,又是痛恨,说:“从前坐监的尽是坏人,如今坐监的尽是你们这些人!他老蒋这样子就能保住天下?我不信!”这样说的时候,她的外表朴实无华,她的眼睛诚实无欺,表示她不是随意应酬,而是真正的不信。正谈论着,古滔和章虾领头,洪伟和黄群随后,一对、一对地走了进来。看样子,这几年来,他们跟麦荣分手以后,今天也还是第一次见面。大家使劲地握着手,好象彼此永远不会放开。古滔和洪伟抱着麦荣,差不多把他抬了起来。同时几个人嘴里叫着,嚷着,笑着,闹着,也听不清谁跟谁说了些什么话。乱了一阵子,大家才静下来,找一些矮凳、竹椅、木桩、砖块一一坐好,听麦荣继续往下说。一直到半前晌,麦荣才把个大概讲完了,最后结束道:“你们看他们是帝国主义、不是帝国主义?我什么也没有讲出来,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可是他们不在乎。他们一没有供词,二没有凭据,三没有证人,却一样可以判我三年!”大家又愤愤不平地把帝国主义者骂了一顿,才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古滔平素老实,这时却抢先开口道:
“冼大妈,刚才你光顾得生气,却忘了招呼你的新外甥女婿了。”
说完,拿手把洪伟一指,洪伟的脸马上红了一块。原来洪伟最近和黄群结了婚,还没告诉冼大妈呢。冼大妈正在愕然,黄群就指着古滔强辩道:
“别听他的,表舅母。他和虾姐结了婚是真!”
大家乐了一阵子。冼大妈更加愕然,听不明白。原来古滔和章虾最近也结了婚,她自然更无法知道。后来,她弄清楚了他们四个果然是两对新婚夫妇,就合起掌来,笑得闭不拢嘴,说:“这太好了!这敢情十分太好了!就是跟菩萨许愿也不过这样。真是万事胜意——想什么,得什么!什么时候给姜醋我吃?”章虾和黄群正在难为情,冼鉴出来给她们解围道:
“大婶子,你也太性急了!人们才过的门,你就要吃姜醋,那成话么?”后来他一转就转到正经事儿上,说:“时候也不早了,带我们去找那个人吧!”
这回冼大妈一听就明白了。她知道她堂侄儿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不久前来到芳村的上海人金端同志。她拿眼睛环视了大家一遍,好象怀疑是否所有的人都要一道去。后来看见所有的人都露出坚决的神态,她也就不说什么了。眨眼之间,她领着大家出了门,穿过一片菜地,一片杨桃林子,不过五、六丈远,来到了另外一间竹寮门口。这间竹寮跟冼大妈所住的竹寮样子差不多,只是门口的一边,斜放着一张破烂不堪的竹床;门口的另一边,放着一只破水缸,水缸里面种着几棵“一品红”,却是别的竹寮所没有的。冼大妈轻轻喊了一声:“冯大爹!”里面那个收买破烂的冯敬义就把一颗雪白的脑袋伸了出来,见是冼大妈带了众人来,虽然一个也不相识,也就往里面让坐。冼大妈说明了原委,就向大家交代道:“你们要找金先生,他会带你们去。我也不知道金先生住什么地方。我们是一手交一手,一站管一站。我走了。我该上街了。”这里冯敬义也不问大家的姓名,就挑起竹箩,锁上大门,领着大家往东南方向走。快走到“大冲口”的地方,大家看见了一幢房屋。这种房屋,外面看来很象一座高大的砖墙平房,其实里面是一楼一底。房东是个老太婆,儿子在“暹罗”做工,家里没有别的人。她自己住了楼下,楼上完全空搁着。冯敬义去商量租房子的时候,老太婆说儿子早晚就要回家,不肯出租;又说如果他的朋友一时找不着房子,就借住几天也行,房租不收,也不用惊动警察局。金端听说不用惊动警察局,不用找铺保办入伙手续等等,也就十分高兴,随即搬进那幢房屋的楼上居住。当下众人只说来做绸缎生意的,见过房东,上了楼,会见了金端。冯敬义也自己挑起竹箩走了。这楼上的家俬陈设,虽然简陋,倒是干净整齐,样样现成。金端看来瘦了一些,腮骨也大了一些,但是态度镇静,精神饱满,说话还是那股热情乐观劲儿。他跟每个人握过手,又和每个人说起广州话来。他问大家这几年的生活过得怎么样,遭遇了一些什么困难,又问起过去大家相识的一些人,情意十分恳切。后来麦荣拿出一张小纸头,递了给金端,等他看完了,又加上说:
“他们经过考虑,认为我不去香港较好,我就直接来了。”
金端点点头,又很注意地听麦荣讲那三年监牢生活的经过。麦荣讲完了,冼鉴接着又讲广东这方面的情况。金端抽着香烟,默默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整个房间的空气是又严肃、又紧张的,还带着点神秘的色彩。金端听完了冼鉴的话,看见古滔、章虾和洪伟、黄群两对儿都挺直腰杆坐着,十分拘束,就用广州口音说起上海话来道:
“哪能啦?侬四家头……蜜月过得好哇?”
古滔和洪伟听懂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章虾和黄群没听懂,但是也会意了,脸蛋登时绯红。大家都松动了一点儿。冼鉴低声对他的表妹黄群说:“咱们结婚也是为了革命,养孩子也是为了革命,有什么好羞的?”黄群只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儿。过了一会儿,金端又开言道:
“目前咱们最紧急的任务就是把‘鸿发绸缎庄’办起来!一定要叫反革命分子看见咱们,就象看见真的买卖人一样。古滔同志,你来管账;洪伟同志,你来跑街;章虾同志和黄群同志,你们管做饭、打扫和茶水。咱们有了这个机关,就能把所有的组织联系起来,把所有的同志团结起来,团结得象钢筋水门汀一样牢固。”
大家都叫金端所设想的美丽远景迷住了,兴奋地静默着。联系,团结,这是几年来多么缺乏的东西呵!冼鉴头脑冷静,想了一想,就说:“这样安排很不错。可是你跟麦荣大叔又做什么呢?”金端点头笑道:“想得对。我的意思,这司理的职位,非他担当不可。”大家都赞成麦荣当司理。金端又问道:“你们看我当什么好?”黄群抢着说:“麦荣当司理,你就当经理。你是老板。”章虾沉静地驳她道:“不对。要是老板,就该当董事长。大资本家都当董事长的!”金端给大家解说道:“那就不合式了。当了老板,要整天见人,不合我的身分。我要经常跑上海、香港,又要少露面,顶好是当个买手。”大家这才明白,金端当进货手最合式。后来金端又吩咐黄群,好生央求她妈妈黄五婶出面做中人,在西关找一间体面的房子做铺址;还吩咐古滔、洪伟、章虾,铺里一切生财器物,都要挑选象样儿的;开张那天,要办两桌喜酒,搞些客人来庆贺,务必铺排得跟真的一样。安排已定,金端最后又鼓励大家道:
“国民党以为咱们倒下了,可是咱们又站起来了!那些无耻的叛徒以为革命完结了,可是革命离成功更近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敢不敢胜利!胜利,它总是突如其来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只要时机成熟,一个命令,一个信号,一个暴动,——你们说那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胜利!”
金端把大家的情绪鼓动得那样激昂,以致章虾和黄群临走的时候,都浑身哆嗦,只想飞出街外,不愿一步、一步下楼梯。黄群回家,果然跟妈妈黄五婶说了。黄五婶一口答应,放下纸盒活儿,一连奔走了三天,果然找到了一幢高大的水磨青砖庄口房屋,地点又好,座落在纱绸业集中点的“第八甫”附近,从她所住的志公巷走过去,转眼就到。古滔、章虾和洪伟、黄群两对儿又忙着购买采办,不消几天工夫,早已一应俱全。麦荣检点了一下,觉着十分满意。到了鸿发绸缎庄开张那一天,那幢三边过、三进深的大房子到处油漆粉刷,焕然一新。头厅里灯火辉煌,陈设华贵,正中摆着两桌喜酒,墙壁上挂着“大展鸿图”的巨幅喜幛,人来人往,象煞有介事。二进左边住着古滔夫妇,右边住着跑街洪伟夫妇;三进里面,左边是司理麦荣的房间,右边是客房,——目前暂时让买手金端住着。大家在对外周旋的时候,都改用了另外一些应时的官名、别字、外号,可是自己人在一起,依然用原来的姓名称呼。这天打太阳偏西的时候起,贺客就陆续地来了。最先到的,自然是黄群的妈妈黄五婶;其次是何锦烈士夫妇的老母亲何老太,今年已经七十一岁,精神奕奕,带着六岁的孙子何多多,还有几个六、七岁,八、九岁的革命孤儿;又其次是程仁烈士夫妇的老母亲程大妈,今年也快六十了,带着跟何多多一般大小的孙子程德;最后,震南村的乡村教师周炳也依约前来了。金端、麦荣、冼鉴这些人和大家一个个见过面,一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济济一堂,好不热闹。何老太在这里,年纪最大,身分极尊,大家都围住她,和她说话,奉承她,逗她欢喜。周炳告诉麦荣,自己怎样在上海寅丰搪瓷厂门口看见他,怎样叫警察阻拦着不得见面,以后又怎样思想他、惦念他。谈话中又说起金鑫里张子豪家的江妈和春兰,周炳就打听江妈的儿子江炳的下落,问麦荣是否认得他,是否见过他。麦荣竖起大拇指道:“熟极了!怎么不认得?热情,勇敢,坚定,一个好后生!可惜我出狱的时候,他还没释放呢。这几年,咱们党是非常艰苦的,好在有江炳这样的青年人,也有你和你们一班这样的青年人,咱们再难也不怕,反动派再凶也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