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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山 当前章节:13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绑!”

其他弟兄就一声得令,动起手来。他们打人的打人,摔东西的摔东西,捣灶头的捣灶头,砸水缸的砸水缸,一时乒令乓啷,把胡家打得落花流水,地动山摇。有两个兵夹住胡杏,就想出门,胡柳抓起条凳,朝那两人的背上砍下去。那两人一松手,就来扑胡柳。胡源、胡王氏、胡杏见家业已经毁掉,也就奋起神威,每个人和三、四个兵士对打。看看众寡不敌,独力难支,胡杏就尖声叫嚷起来。左邻右里听见胡杏呼援,平时早就恨透了那些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丘八的,这时都抄起铁锄、铁锹、竹杠、扁担,一齐杀将过来,和兵士们打成一团。何好、胡执两位大姑娘,心眼儿灵活,一个跑上大帽冈去通知胡树、胡松,一个跑上小帽冈去通知姑爷周炳。在那许多血肉相连的援兵之中,三姑和六婶虽然身上有病,也豁出了性命,拿着菜刀和柴刀,对着敌人猛冲。最骁勇剽悍的是何四伯、胡八叔两个人。他们挥动耕田家伙,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有几个兵士叫他们打得呵唷直叫,有几个兵士叫他们打得歪三倒四,站不起来。那些豺狼的兽性,总算稍稍压住了一阵。何四伯、胡八叔一面猛冲猛打,一面闪避腾挪,还时时回头照顾胡柳、胡杏姊妹,口里不住地提醒胡柳道:“留心小的!留心小的!”这样,双方僵持了不大一会儿工夫。胡柳忽然瞅见了一个兵士,反扭着胡杏的两条胳膊,正要把胡杏推出门外。她大喝一声:

“谁敢动!”

跟着纵身往外跳。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种又重又硬的东西和她的后脑勺撞碰了。她一阵剧痛,一阵昏眩,一阵恶心,脚下打了个趔趄,身体倾斜,便往下倒。她的右手一按,却按在一把柴刀上……她的心登时明白了过来。她用尽全身之力抓紧柴刀,猛一挣扎,整个人跳了起来,追上那抢走胡杏的兵,朝他的胳膊上就是一刀!那个野兽呵唷一声,松开了胡杏,转过身来,朝胡柳心窝狠狠地打了一拳。胡柳跌倒地上,昏了过去。到她悠悠苏醒的时候,她看见另外一个兵,又照样反扭着胡杏的两臂,把她推着往前走,已经离开她家门口有两三丈远的光景,马上就要转进大街。兵士们和左邻右里乡亲们搏斗的场地,也从屋里转移到巷子外面。胡柳不顾一切,紧紧握着柴刀的铁柄,飞身追上前去,又猛力砍了另外那个兵一刀!她砍完了这一刀,既没有看清楚那个兵怎么样,也没看清楚胡杏挣脱了没有,只听见近旁有许多人大声呼喊,还没听清喊的什么,她的脊梁已经叫一种沉重的东西撞击了一下。于是她眼前一黑,便觉天旋地转,金星四射,又倒了下去。在昏迷倒地,不省人事的时候,她隐隐约约觉着战场向前移动,许多脚步声打她身边经过,她想动弹一下,但是不成,一点气力也没有。不久,她就听见了胡杏的尖叫声:

“家姐!——救我!——”

听到这样的声音,她的感觉恢复了,她的眼睛睁开了,疼痛的折磨消失了,浑身的气力也涌出来了。

“好苦命的妹子呀!”她高声叫了起来。虽然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依然相信自己是曾经高声叫嚷过。她一手摸摸脸,觉着有些滑滑腻腻的东西,且不去管它;又一手摸摸地上,原来那又厚、又重、又腥、又冷的柴刀还在。于是这位美丽、端庄、肤色赤黑的女英雄一翻身爬了起来,举起柴刀,就向前赶去。果然跑了十丈、八丈远,她就看见她的杏仔象一只死羊一样,浑身瘫软,毫不动弹,脸色发青,眼睛紧闭,趴在那率领兽兵的为头的恶汉肩上。那为头的恶汉也无心恋战,扛起抢来的姑娘,朝螺冲桥脚的小铺子走去,看来是想把胡杏先劫回蛇冈连部,再作道理。胡柳看见这种情景,哪里容得他下!只见她迈开赤脚,举起柴刀,飞快地穿过众人,赶上扛着胡杏的恶汉,手起刀落,连衣服带皮肉,在那恶汉肩膀上劈开了一道深沟,鲜血四溅。那恶汉摔下胡杏,把上好膛的步枪对准胡柳的炽热的心窝放了一枪。砰訇一声、火光在黄昏中闪了一闪,人人赞羡的胡柳就倒在螺冲桥脚下,一条红色的小溪蜿蜒流进那曾经养育过她的螺冲里面。……

从大帽冈冲下来的陶华、马明、关杰、邵煜、丘照、王通、胡树、胡松、区卓九条大汉,每人手里拿着一枝崭新的驳壳枪,衣兜里装满了子弹;后面跟着二三十名见义勇为的农场工人,拿着铁笔、铁锹等长短武器,沿着螺冲南岸压下来。从小帽冈冲下来的周炳,高高地举起曲尺枪,带着一二十名向往革命的穷苦学生,手里拿着竹升、扁担、木棍、铁尺,从螺冲北岸奔上桥头,那恶汉对着手无寸铁的胡柳开枪的时候,两帮人刚刚赶到。枪声一响,大家的眼睛全红了。周炳和陶华不约而同地高声喊道:“杀呀!杀光那些畜生!”大家一齐开了火。一时枪声砰嘭,火光闪闪,子弹呼啸,嘶嘶作响。那十二名兵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这许多人,更不明白这许多人到底有多少枪,一时心慌意乱,举起枪乱放一通。那为头的兵士虽然伤了肩膀,到底比较镇定。他一面指挥两个叫胡柳砍伤的兵士押着胡杏先回连部,一面指挥其他的兵士在后掩护,且战且退。周炳被推举做临时指挥,他先吩咐两个学生借了门板、绳索,把胡柳赶快抬回家里,找大夫来医治;又吩咐所有不带枪的农场工人和穷苦学生,暂时停在螺冲桥边,不要前进;自己带着赤卫队的九条好汉,仆倒地上,一面在黑暗中射击,一面穷撵穷追。周炳使出了广州起义时候学来的全套本事,满心想把那些肮脏的敌人一拳打成粉碎,把被抢走的胡杏平平安安地解救出来,但是敌人却死命拦住他们,不肯闪开。他们使劲往前爬几步,敌人的火力就雨点似地洒过来,打得路旁的砖墙梯他作响;他们爬得慢一些,敌人的枪弹也就稀疏一些。丘照悄悄对王通说:“这样打法,我受不了。你们瞧我的!”他正拱起脊梁,准备往前冲,不料敌人一排子弹扫过来,幸亏王通一手把他拽住,才没受伤。胡松和区卓没打过仗,虽有浑身力量,不知往哪里使,正在暗地里叽咕,恨得象芒刺在背,好不难受!胡树也是新学会使枪的,只管瞄着敌人尽情地打,打了一梭又一梭,别的事全不理会。陶华、马明、关杰、邵煜四个一面打枪,一面暗地商量,好不好分一批人迂回一下,包抄敌人的后路。正商议着,敌人的火力突然密起来。周炳叫胡树回来传话,说估计敌人密集射击以后,可能要退,好不好大家集中在左边墙根下,待敌人火力一落,就沿着墙根向前冲刺。大家一听,都说打过大仗的人,到底有点学问,都十分同意,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左边墙根运动。果然火力一弱,周炳拿身体靠着墙壁,大叫一声:“冲呀!”迎着敌人猛扑过去。后面众英雄同声响应道:“冲呀!冲呀!冲呀!”也一个跟着一个,一直插进敌人的阵地里,又一面冲,一面朝四面八方的敌人开枪。敌人阻挡这一阵子,已经有些伤亡,更想不到农场工人这么勇敢,一下子插进他们的核心,登时惊惶失措起来。为头的见势子不妙,就举起枪托假意顶了两下,大声叫道:

“走哇!”

叫完了,回身就跑。其余的兵士有些跟着跑,有些跳进冲里,有些窜进横巷,都四散奔逃。赤卫队追了一阵子,既抓不到人,又找不到胡杏的踪影,就停下来商议。原来这时候胡杏已经不在蛇冈的连部,却叫那些丘八拿绳子捆了个五花大绑,扔进一只船里,连夜解到省城去了。当时丘照、王通、胡树、胡松、区卓等人,打得奋起,都主张追到蛇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砸了他的连部,救出胡杏再说。丘照指着胸膛,慷慨陈词道:“没见过乡团打得,保安队打得,稽查站打得,就这连部打他娘不得!”陶华、马明、关杰、邵煜四人商议,觉着事已至此,烂包是烂定了,也没个收手处。陶华甚至这样说:“左家的女儿嫁给左家,左是个左了!不如就此拼了吧!”就差周公没开口。这时候周公的心里,七国也没有那么乱,只沉思着不做声。后来他左想不通,右想不对,却想起了五个月之前,鸿发绸缎庄开张那天,金端同志跟他说的两句话来。他把头抬了起来,望着满天的繁星,望着明亮的天河,复述金端那两句话道:

“……那天晚上,金端同志最后说:‘为了马上夺取政权,你们应该避免牺牲,保存力量,以便做一次最后的斗争!不会太久了,是么?’这两句话我记得十分清楚,回来之后,也跟你们谈过的,一点也错不了!”

周炳复述了这两句话之后,他自己那乱蹦乱跳的心情稍为平静了一些,那两条只想往前赶的腿巴子也安定了下来,脑筋也慢慢清明了。其他的人也跟周炳一样,逐渐逐渐地,一个一个地安静下来。周炳又开言道:

“事情已经闹出来了,看来是事前无法控制的。现在,咱们得好好想一想。第一,这回跟咱们干的不是乡团,不是保安队,不是稽查站,却是国民党的正规军队。咱们如果准备往下干,就要准备打一场正式的战争。第二,驻扎在震南村的敌人是一个整整的连,分散在蛇冈、大帽冈、小帽冈三个据点,把咱们包围在当中。咱们只有十个人,十枝枪,子弹又不能补充;敌人不论枪枝也好,人数也好,即使有许多空额,也要比咱们多十倍。第三,刚才既然打响了,敌人是不会甘休的。他们现在一定已经有了布置,要动手消灭咱们。咱们决定怎么办,就要立刻行动,一分钟也不能迟缓。应该想到,局势是非常急迫,非常危险的!”

大家一听,果然不错,就纷纷问周炳该怎么办。周炳跟陶华、马明两人商量了几句,就转过身来对大家说:

“本来咱们应该忍耐一下,不暴露咱们的力量,最好。但是如今敌人太过残暴,横竖已经打响了,咱们也绝不后悔!当前之计,咱们就必须执行上级的命令:避免牺牲,保存力量!农场是不能回去的。胡家,也是去不得的了。咱们只有各散东西,分头找地方落脚,将来再慢慢联络。依我看来,能投红军的就投红军,能回省城的就回省城,能找个乡下地方的就找个乡下地方避一避。我是这里的教师,可以迟一步走,跟各方面联络联络,也料理料理善后。你们看,敌人已经出动了!再过十五分钟,咱们就没法儿突围了!”

大家顺着周炳的手势一望,果然望见蛇冈上,大帽冈上,小帽冈上,都一样电光闪烁,人影摇曳,从那一片光影中间,又隐约传来喧嚷忙乱的声音。敌人是大举出动无疑了。接着再一商量,胡树、胡松觉着既已无家可归,到省城也人生路不熟,坚决要上北江找冯斗,再找陶华的兄弟陶实,带上枪支,投红军去。其余陶华、马明、关杰、邵煜、丘照、王通、区卓七个弟兄,有上北江的,有上东江的,有去西江的,有去省城的,都坚决要带着枪枝,暂时避过一阵风头再说。主意一定,立刻行动。大家都把钞票、银毫,塞给胡家兄弟,又纷纷握手,搂抱,叮咛,盟誓,约定了后会之期,纷纷洒泪而别。霎时间,这里只留下周炳、陶华两人,螺冲岸边变得静悄悄的,寂寞难耐。周炳顿了一顿脚,叹了一口气,就和陶华走回村中,陶华自去何勤家里,带上何娇一道出走。周炳独自一人,奔到胡家,只见人出人进,十分忙乱。那温柔淡定的胡柳,平平静静地躺在进门那张板床上,草席上染着斑斑的鲜血,已经奄奄一息了。胡源和胡王氏两人,呆呆地坐在矮凳上,对着一盏孤灯发楞。左邻右里的人们,穿梭般地来来往往,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胡源垂头丧气地说:

“阿柳看来是不中用了!其余的人呢?”

周炳坐在床边,勉强忍住悲伤道:“阿杏没找到。阿树、阿松暂时上别处去躲几天,过一阵子就回来看你们。”

往后,大家都不说话,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小煤油灯噗噗地跳着。周炳俯下身去,把胡柳搂在怀中,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她那眼尾很长,下巴尖尖,颜色黑里泛红的圆脸。看得出来,周炳的心正感觉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他使力咬紧两边牙巴骨子,止住那浑身的颤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

“阿柳,你醒一醒,你望一望我。你太勇敢了!人们会把你的名字编在歌子里面唱,人们会把你的行为一直唱五百年!

睁一睁眼,望一望我,哪怕……”

人世间没有见过的奇迹出现了。胡柳当真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还是那样纯洁,多情,看来象冷,实在是热,和三年前他们重逢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恬静地指指自己那叫鲜血染红了的心,又指指周炳那阵阵绞痛的心。随后,又拿手指在周炳的掌心里画了一个无形的铁锤,又画了一把无形的镰刀。画完之后,周炳点头,表示会意,她就痴痴地望着周柄,望了好一会儿,脸上似乎浮起了微笑。周炳在她的唇上,眼上,脸上,天堂上,头发上不停地,热烈地吻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在周炳手心里写了一个无形的、端端正正的“杏”字,嘴唇一动一动地,好象在叫着:

“炳……炳……炳……”

就这样,胡柳在周炳的怀里断了气。震南村这么有名的人物,竟在生命最美好、最绚烂的时刻当中雕谢了。周炳哭不出来,只使唤干枯的尖声嚎叫着。四个人走过来把他拖开,对他说了数不清的许多劝解的话儿,他连一个字也没听见。正哄闹着,忽然有人在门口大声叫道:

“不好了!源大婶投水了!快来救命呀!”

会水的人都纷纷跑了出去。周炳站起来,两条腿只是发抖,一步也挪不动。后来还是两个人把他搀扶着,慢慢地走到冲边。等他赶到的时候,人们已经把胡王氏救了起来。她全身湿透,一个劲儿在地上打滚,放声痛哭,不肯起来。胡源抹着眼泪,上前劝她道:

“咱欠了人家的债,咱欠了人家的债。欠债就应该还!还说什么呢?回去吧!”

胡王氏哭喊道:“走的走了!抢的抢了!杀的杀了!咱两个老鬼还活什么呵?”

周炳运足了气,当着众人慷慨陈词道:“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咱没欠人家的!是他们倒欠咱的!他们欠咱的债太多了,太多了,咱们一定要算这笔账,要算清,还得加利息。不是么?我说的对么?”周围站着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周炳又向大家提议道:“咱们一齐喊几句口号,给胡柳送终吧!”于是他领头喊,大家跟着一齐喊: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打倒买办、资本家!打倒土豪、劣绅、封建地主!枪毙杀人凶手!”

这时候,远处响起断断续续的枪声,大概是围捕工人的军队胡乱打枪了。但是这里的群众热血沸腾,喊声震天,使天上难舍难分的牛郎、织女感到惊异,使地下平静无波的螺冲河水受到震荡,使那些杀人的枪声显得苍白、虚弱、渺小……

这时候,周炳的元气已经恢复。他大步走进堂屋,俯身对着胡柳的耳朵边,低声细气地告别道:

“安息吧,阿柳!你跟区桃表姐结个伴儿吧!咱们大家经历过的事儿,咱们永远记……”

他的喉咙哽咽着,终于没有把话说完。

四十 鸟惊心

已经八月底了,天气还是很热。那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何守仁、陈文娣夫妇在自己的房间里展开了一番带有争论性质的谈话。何守仁对于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抱着一种愤恨的态度。他恨目前的政局动荡不定,牵连宋以廉的县长位置和他自己的局长位置都岌岌可危;他恨震南村的农民和农场工人居然敢拿起武器和军队作战,致令兵士一个阵亡,一个重伤,刀砍、棍击的轻伤,个个都有;他恨胡树、胡松两个他所谓的“小杂种”和其他“土匪”潜逃无踪;他恨胡杏虽然已经押解回来,但是顽强不屈,不肯伺候那疯子兄弟,如今只好锁在一个空房间里;最令他痛恨的,就是他主张重新调动军队,象蒋介石围剿苏区一样围剿震南村,但是赞成他的意见的人却寥寥无几!在不赞成他的主张的人物当中,就有他自己的夫人陈文娣。陈文娣虽然也觉着这世道越来越崎岖不平,但是她的人道主义的信念,却是不肯放弃。谈话一开始,何守仁就说气话道:

“好了,好了。你的人道主义,当它蕴藏在你的心中的时候,它才是伟大的,尊贵的,优美的!可是拿到社会上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蒋介石是个基督教徒,或许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可是他指挥飞机去轰炸苏区的时候,指挥军队去围剿苏区的时候,他能够不杀人么?”

陈文娣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别扯那么远了。等你哪一天做梦,爬到蒋介石那么高的地位,你就放手杀人吧!如今那些无知无识的耕田佬虽然打死了你的一个兵,打伤了你的几个兵,可是你们打伤的人更多,——此外,你还抢回了你兄弟媳妇,你还打死了我的兄弟媳妇!这笔账怎么算法?你要知道:我的职业是会计。”后来谈了半天,双方还是谈不拢。其实岂止谈不拢呢,恐怕越谈越远了。何守仁皱起眉头,把自己的脸孔弄成个干瘪了的柠檬的样子,自思自想道:“还是衙门好办事。在衙门里,只分官儿大小。官儿大的,拿笔一批,就是铁案如山。官儿小的,活该低着头照办。如果家庭也是这样,那够多好!”心里这么想着,他嘴里就说:“你的人道主义还跟伦理观念搅拌在一块儿,弄成一塌糊涂,那就更难办了!”正在这个时候,他的小姨子、县长夫人陈文婷从外面飘然走了进来。陈文娣一见她,就象得救了一般叫道:“四妹子,你来得正好!我管不住他了。你是他的上峰,你来管管他吧!”陈文婷也不坐下,只扭动着她那苗条的身体,这里站一站,那里挨一挨,问清了情由,就说:

是这么一回事儿。小宋要我来找你们商量……目前政治的气压很低,震南村的戏还是不要大锣大鼓地唱。张扬了出去,恐怕节外生枝。总而言之,不要小题大做就是了。”

陈文娣听了,心中暗暗得意。何守仁的脸色黑了下来,半晌才说:“四妹夫就是胆小怕事,其实问题也不在这里。不,简直可以说,纱帽稳不稳,跟这种事情毫不相干。”陈文婷不理会他这个,却谈起另外一个问题道:

“到底这场冲突,周炳有没有牵连在内呢?我们也研究了这个问题。二姐,你看怎么样?”

何守仁很想说话,但是人家偏不问他,他又不好表现得过于着急,只好不开口。陈文娣拿手指上的钻石戒指轻轻敲着茶杯,说:“我们这位浪子,已经辞掉教员不干,昨天晚上回到家里来了。我还没见着他呢!听别人说,那些野人和野人厮杀的时候,他并不在场。直到那朵‘黑牡丹’断了气,他才从学堂赶下来的。这样子,自然沾不着他的边儿了!”

陈文婷高兴极了,用十分任性的口气说:“对着咧,对着咧!二姐,你的断定精彩极了!我就是这样想的!小宋也不敢不支持我的意见!不敢……”

何守仁实在忍耐不住了,就打断她的话道:“我的胆量,兴许比咱们县座稍为大一点。依我看,一切暴乱造反的行为,如果不是那姓周的王子带头,至少也得有他一份儿!不然的话,为什么要丢掉职业,跑回家里来?”

陈文婷立刻嘴唇一歪,发脾气道:“怎么当局长把你当得这么糊涂!如果有他一份儿,他为什么不远走高飞,却跑回家里来,等你诬捏他?”

何守仁叫她驳得无言可答,只是咬着牙齿,把牙巴骨子咬得崩崩响。陈文娣也来劝她丈夫道:“去年这个时候,你掉到那大河里面,亏得人家救了你,才不致与波臣为伍。如此说来,你还欠了人家一点恩呢!”陈文婷一听,正说到项上,立刻就接着说:

“是呀、是呀!好姐姐,多亏你公正。那回事儿,我一辈子也感激不尽,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人家如今正遭逢不幸,怪可怜的,过两天我一定要去慰问、慰问他才好!”

何守仁实在没法儿说话,就使出更大的劲儿咬那牙巴骨子。他们在这边何家谈得热闹,陈文婕和陈文雄在陈家那边也谈得十分起劲。不过他兄妹俩没有什么意见不合之处,也就没有什么争论,倒恰恰相反,谈得十分投机,十分一致:两个人都认为应该立即把农场关掉,公司方面,慢慢进行清理。陈文雄斩钉截铁地说:“农场虽然出了一些可疑的人,但是冲突并不由罢工引起。管他们是激于义愤也罢,是另有政治企图也罢,停办农场的关键,不在这里。我考虑三妹夫的计划、原是一个科学救国的问题。志气可敬,行为可佩。不过这种事情,只能由政府来办,却不能拿企业的方式来经营。”陈文婕冷冰冰地说:“唔,是了,是了。我先前的论点,我自己早就放弃了。说到这个惨案,我倒不是幸灾乐祸……他们对我罢工,我自然不……可是他们跟何家干这一仗,我看倒是必不可少!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有枪枝子弹!”陈文雄老奸巨猾地哈哈大笑道:“凭咱们的财力,如果咱们需要的话,三天就可以装备起整整一个军!敌对的双方尽管打仗,但是双方的军火还是可以自由买卖的。不是这样,仗也可能打不起来。这是国际公认的惯例,国际法也不禁止的。你有何不解?”陈文婕点头道:“哦,原来这样。后来我又替我们那书呆子想了一想:大学农科去年一毕业,立刻就是失业;好容易把一个试验农场背起来,背了两年多,还是得放下。怎么办呢?可怜是怪可怜的。不过我想,凡事也不能过于执拗,就让他在书房里关起门研究吧!至于我自己,科学救国的念头是放弃了,劳资合作的理想还没有消失。垦殖公司不办了,我倒想另外办一间纺织工厂。这里面有三个好处。不,也许好处还多呢!”陈文雄一面在欣赏他妹妹的事业家风度,一面开玩笑道:“三妹,你的脸是事业家的脸,你的心是文学家的心!我听不完你那许多好处了,你先说三样听听吧。”陈文婕于是颇为自负地说出来道:

“第一,可以把过去赔的钱赚回来。第二,科学救国行不通了,可以试验一下实业救国。第三,哦,第三……”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说:“我仍然确信阶级界限不是不可超越的鸿沟,我仍然确信劳资两方可以合作。过去……没有……是……

没经验!”

陈文雄实在高兴,就用英文简短地表示道:“好主意!”

说着,舅舅杨志朴大夫在楼上给他大姐陈杨氏把完了脉,也走进楼下客厅里,听见陈文雄说了一句英文,就问道:“我不懂你们的‘鸡肠’,你们在谈什么?”陈文雄把停办农场的事情说了一遍,那老中医就说:“既然如此,把郭掌柜还给我吧。他懂得生草药,可并不懂得什么改良品种。咱们现下吃的都是安南米、暹罗米,其实要改良就该到那边改去。”陈文婕满能干地说:“好舅舅,农场虽然不办,人可不能还你,我还要留他,——也许另有任用呢!”跟着又把自己的雄心壮志说了一遍。杨志朴摸着自己的仁丹胡子说:“从前人们有钱,讲究吃、喝、玩、乐;现下的人有钱,讲究办学校,办农场,办工厂。到底讲究哪样更好玩儿些?无他,时世不同就是了!”正谈得有味儿,何守仁、陈文娣,陈文婷三个人也过来了,有如两条大江汇合一起,越发热闹起来。谈起震南村的局势,何守仁一开口就说:

“我恨不得杀他一个寸草不留!”

陈文雄态度鲜明地说:“你要把震南村杀他一个寸草不留也好,你要把震南村怜恤得五谷丰登、丁财两旺也好,总之,我——严、守、中、立!”听了这句话,窗外那满天的乌云,都不及何守仁天堂上的乌云那样厚,那样浓。他正想开腔,却叫舅舅杨志朴抢先说话,把他拦住了。那名医说:“你把震南村杀他一个寸草不留,却叫谁去给你家种地?”教育局长正想回答,大夫又说:“你虽然没回去过,可震南村是你祖祖辈辈生养繁育的地方!别的不念,那几穴祖坟也不念么?外甥哥儿,不是我老大自居,我劝你还是息事宁人吧!”教育局长颓丧已极,就摊开两手对大家恳求道:“我乱了,我乱了,我完全混乱了。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杨志朴摸着胡须,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没有立即回答。陈文娣、陈文婕、陈文婷三位少妇忽然发现何守仁摊开两手的姿势,完全不象当时最漂亮的电影男明星华伦天奴,却很象那被称为“冷面笑匠”的丑角巴士达·吉顿,就躲在一边,嗤嗤地笑做一团。陈文雄的态度始终严肃,他用教训的口气说话,甚至把何守仁称呼做老弟道:“老弟,依我之见,如今双方都有伤亡,正是半斤八两,况且你抢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就该乘机收手,不为已甚!军队方面,你就破一点财,出几文抚恤金,想必也鼓噪不起来了!说句自己人的话,这就是我的中立立场!”何守仁被迫点着头,一会儿又抗声道:

“大哥,我多么憎恶中立这个字眼哪!”

陈文雄心里恼了,脸上可没有恼,反而宽宏大量地微笑道:

“你知道你可以指望得到我的充分的同情。可是老弟,你在养气方面,还得下点功夫才好。憎恶这类字眼,是属于情绪方面的范畴。但是男子汉做事,从来没有拿情绪做指引的。

不谈这些了。你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时世么?”

何守仁仍然执拗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请军队是对的,而我们一请,就错了!省港罢工的时候,你开头站在工人方面,后来站在港督方面,没有守过一天中立;北伐的时候,你没有站在北洋方面,也没有站在共产党方面,却一直站在国民党方面,没有守过一天中立;广州暴动的时候,你没有站在共产党方面,却一直站在帝国主义和军阀这方面,也没有守过一天中立;而现在,你却守起中立来了!”

陈文雄还是不慌不忙地开导他道:“不错。那都是实情。对于事实,人们是应该尊重的。我们请军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你们请军队,是为了强抢别人的女儿;这也是事实,你也应该尊重。不过,不谈这些了吧!重要的,是现在的时世。现在是什么时世了呢?唉,现在是国家快要灭亡的时世!亡给什么人呢?唉,亡给咱们的老朋友共产党!国民党围剿了共产党三次,三次都失败了。这最后的一次,还是咱们大姐夫的校长蒋先生,亲自担任的总司令。他亲自坐镇南昌,带了六七十万兵,有陈诚、罗卓英、赵观涛、卫立煌、蒋鼎文这些大将,还有英国、日本、德国的许多军事顾问,宣誓在三个月内肃清江西红军。结果怎样呢?唉,结果还是败了!陈诚、罗卓英、蒋光鼐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上官云相、郝梦麟、毛炳文、韩德勤干脆叫人家消灭精光!这不是国民党兵不强,马不壮,这是共产党太厉害了!所以蒋先生曾经十分痛心地说过:‘中国亡于帝国主义,我们还能当亡国奴,尚可苟延残喘;若亡于共产党,则纵肯为奴隶,亦不可得。’你们都想想看,究竟中国亡给谁好!老弟,你不要整天记住震南村几个耕田佬,你也想想看,究竟中国亡给谁好!”他这番话说得大家默默无言。倒是老中医杨志朴摸着胡须试探地说:

“怎么……叫做……亡……你说亡给共产党么?共产党也不是中国人么?怎么……说得……”

大家觉着他没有新文化,又不识时世,却学别人谈国家大事,又谈得疙里疙疸,怪有意思的,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何家众人之中,也不是个个都整天想着杀人的,那十四岁的中学生、小姑娘何守礼就是一个例外。她如今正在周家的神楼底,和她的周炳哥哥谈着另外一些问题。从她的眼光看来,周炳如今二十四岁,比她大十岁,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大人。这位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小书桌后面一张方凳上,脸色忧郁,指着另外一张方凳叫她坐下。而她自己呢,她自己认为也够得上一个大人了,但是别人总把她看成是个小孩子,因此她没好意思大模大样地坐下去,只是羞羞怯怯地站着说话儿。她说出她的心迹道:

“我再不能够忍耐下去了!我痛恨我的家庭!我要脱离家庭,坚决革命去!”

对于她这种说话的腔调,周炳是喜欢的。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周炳觉着她的话过于轻率,不大可信。他望着何守礼那条大松辫子,尖尖的、秀丽的嘴脸,宽宽的前额,大大的眼眶,活泼、热情的神态,想找出一些正面的或者反面的证据,但是也没有找着。于是他缓缓说道:

“革命哪有那么容易的?想干就干?想脱离家庭就脱离家庭?危险得很哪!性命都……”

何守礼把头部轻轻扭摆,更加激动地说:“不怕!不怕!危险就让它危险!没命就让它没命!能离开这个环境,就什么都好,什么都成!”

周炳叹口气道:“嗐,不成。你是一个个人,他们是一个社会。你赤手空拳,什么都没有。他们有乡团、保安队、军队、宪兵、警察、侦缉、稽查、烂仔,又有公安局、法庭、监狱,还有学校、通讯社、报馆、济良所、惩戒场,总之,他们什么都有。你怎么革得动他们?就凭你有关公、张飞、赵子龙那样的本领,也是无济于事!我刚刚吃了这个亏回来。我算是看透了:个人的反抗是毫无用处的!”

何守礼不假思索地说:“那有什么要紧?我跟你一道去革就行了!”

周炳规劝她道:“我看你这样决定之前,最好先仔细想一想。你说一句话,自然很容易,可是你等会子做起来,一阵烟工夫就后悔了!我老实告诉你:革命该怎么个革法,连我也没有摸着门路呢!”

何守礼起先用牙齿咬一咬袖口说:“不信,不信,真不信!”

后来又用脚顿着地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周炳苦笑道:“你要真想革命,就得先有定性。你先回家去,别动声色,好好照看一下胡杏。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可她是个好孩子。他们把她锁在一个空房间里,要狠狠地折磨她,要她屈服。然而她是不会屈服的!你要保护她。你要破坏他们这种阴谋毒计。你敢不敢?好!你要送点茶水给她,你要送点吃的给她,冷了就给她送点衣服,有什么不幸的事情,——马上来告诉我!你该记住:你要革命,她也是要革命的!”何守礼听说胡杏也要革命,虽然有点不痛快,但也都一一应承了,只是还不想走。周炳听见隔壁陈家客厅的挂钟嘡嘡地打了九下,想起他还有约,就打发何守礼走了,自己也跟着走出惠爱路外面来。他走得极慢,而且看来好象四肢无力。他刚才对何守礼说了个人反抗毫无用处的话,但是现在对于自己说过的话,又觉着很不服气。他右手握着拳头,又用左手去摸摸那个拳头。很显然,那个拳头是巨大的,坚硬的,有力的。如果碰着何守仁那种单料的人,只要一拳,准能把他砸得粉碎。但是现在他觉着有力无处使,因此他就自言自语道:

“失败了,失败了,一切都失败了!从前的失败不说,新碰到的,仍然是失败!唉,可爱的、迷人的、英勇的胡柳死掉了!可怜的、无辜的、倔强的胡杏叫人抢走了!第一赤卫队瓦解了,各散东西了!忠于革命的、沉毅、诚恳的二哥又杳无消息,不知去向!妈妈跟嫂嫂盼望他……也不知忧愁到什么程度!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必然的么?都是不能改变的么?难道说,黑暗就永远统治世界么?光明就永远不回头了么?难道……对,对,对,个人的反抗是终归失败的,可是有组织的反抗为什么也要失败呢?省港大罢工不是有组织的反抗么?广州起义不是有组织的反抗么?第一赤卫队虽然小,不也是有组织的么?这真是……”

的确,那个时候的周炳对于这些问题,实在想不明白,因此感受到一种不比寻常的,极难忍受的痛苦。他拿那只葵扇一般的大手搓着自己的心窝,借以减轻一些痛苦。突然之间,他发现人行路旁的店铺里的时钟,都指着九点半上下,就马上加快了脚步,朝第一公园走去。原来昨天晚上他刚到家不久,黄群的妈妈黄五婶就来告诉他,金端同志约他今天早上十点钟,在第一公园会面。这个消息,好比冰天雪地里面的一声春雷,好比茫茫雾海里面的一盏红灯;是他的唯一的安慰,也是他的唯一的指望!他进了第一公园,什么也没有望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立刻向左拐,直奔约定的地点。在公园的西南角上,那儿是一片柳林。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绿色的靠背长椅上,面对着那一片婀娜多姿的柳树,想起儿童时代的往事来。眼前这一片柳林,就是他在小学念书的时候,有一年清明植树,大伙儿在这里种下的。想不到一过十年,这里已经是绿树成荫了。想着……想着……也不知想了多少辰光。公园里的游客已经逐渐稀少,推想时间,至少也已经是中午,但是金端同志呢,却连影子也没有!他在极端失望当中挣扎着,在心底深处吼叫道:

“这是什么意思!老天爷,你尽管拿别人来折磨吧!”

这时候的天空,也是乌云满脸,愁苦难堪的样子。那一层层的乌云一阵比一阵浓,一阵比一阵密,既不出太阳,也不下雨,不知道想怎么样。金端尽管不来,周炳却是不走。他不顾肚子饿,不顾口里渴,不顾疲倦和危险。只是坐着不动。他隐隐约约觉着自己心里面有一块小小的硬东西。这块东西使他心慌意乱,呼吸困难。他拿拳头轻轻捶打自己的心窝,透出几口大气,企望着也许有什么不可逆料的偶然巧合会突然出现。就这样,他又等着……等着……也不知等过了几多个时辰。最后,天色看来象是黄昏了,雀儿鸟儿在柳梢上吱吱喳喳地叫了,公园里的游客逐渐多起来了,公园旁边的楼房上已经有点灯的了,奇迹终于没有出现——他失望了!他站立起来,跟他头顶上的天空争论道:

“你无非要测验我的韧性,这你不是测验够了么?”

他没想到,他才刚刚一想举步,就整个儿跌倒在椅子上,——他的两腿一点气力也没有,并且已经完全麻木了。这时候,他的精神上的痛苦也已经达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无限的悲伤和无限的仇恨在他的心中结成了一块硬块。边块硬块把他的心肝五脏拉在一起,扭成一团,搓也搓不开,捶也捶不散,眼看着就要致人死命。这种不是活人能够忍受的痛苦,周炳以前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他用粗大的手指在心窝上抓着,扒着,撕着,扯着,把衣服都扯碎了,仍然无补于事。他的全身蜷曲着,脸上淌汗,呼吸短促,两眼发紫,那张英伟俊俏的脸儿如今皱缩萎黄,象一张干枯的莲叶。只听见一种沙哑难听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自言自语道:

“唉,要是能够把这个八月从历本上涂掉……可恨的八月呀!”

偏偏在这时候,那些游荡了整整一天的雀儿鸟儿都回来了,在柳梢上七嘴八舌地叫着:“几几乎……几几乎……”不知道叫给自己听,还是叫给周炳听。周炳听见了这种声音,非常生气,嘴里骂着:“什么几几乎、几几乎的!”随即忍着全身的痛楚,在地上拣了一片瓦碴扔上去。那一群调皮的小家伙飞上半空中,转了一个圆圈,一看,不怕,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更加肆无忌惮地聒噪起来。周炳无奈,只好挖出心里的话来,对它们祷告道:

“小把戏呀,你们可怜可怜我吧!你们可怜可怜一个心都碎了的人吧!你们唱歌跳闹,本来有那种权利,无可非议。可是你们不知道,你们叫一叫,我的心就惊一惊,会有多么难受!你们要是见过胡柳,听说这么好的人才夭折了,你们也是唱不出来的!还有二哥跟胡杏,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都在受难哪!”

他祷告完了,还是没有效果。他举起胳膊,挥动了一下,那些雀儿鸟儿呼啦啦乱了一阵,又重新唱将起来。但是突然之间,周炳听见一种笑声,比世界上所有最聒噪的声音还要刺耳。原来南海县的县长夫人陈文婷跟他们第一赤卫队的逃兵区细也来到第一公园游逛。陈文婷一面走,一面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高声大笑。他们两个人离开他,约莫也只有四、五丈远。周炳厌恶这种笑声,也不想跟他俩见面,就站立起来,快步走进柳丛中去。那些雀儿鸟儿看见他走近身边,不独不怕他,反而闹得更欢。周炳举起沙煲般大的拳头,对它们威胁道:

“当心!你们当心!你们敢讥笑我么?你们敢对我挑战么?你们敢跟我比韧性么?你们敢说我不如你们么?来吧,你们来试试看!”

雀儿鸟儿连飞都不飞,只是一个劲儿叫着:“几几乎……几几乎……几几乎……”

(第二卷完)

1962年鲁迅诞辰,脱稿于广州红花冈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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