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周炳突然省悟在他的面前的是个警察,就笑着说:“穿黑衣服的,那是个工人!”
警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废话!我操……”旁边的人全笑起来。在人群中,不知有谁低声叽咕着说:“人家外国人不许纪念五卅惨案,咱们中国人也不许纪念五卅惨案!”警察又拧回头,大声制止道:“不许胡说!”大家又乐起来了。
就这样子,周炳站在那个路口,一直看着被逮捕的罢工工人,一个一个地喊着口号,上了囚车。囚车开走了,横着警棍的警察也走开了,被拦阻的人群也散开了,周炳才象大梦初醒似地,握起拳头,使轻儿捶自己的前额。从那里往回走,一路上,他直恨得咬牙切齿。他觉得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浑身的劲儿无处使用。——那全身的筋肉纵然紧张结实,又有什么用场?那只手纵然象葵扇般大,也只能软软地下垂着;那两腿纵然能踢翻一头水牛,也只能蹒跚着走路。他想道:“要是给我一根枪,哼,不要说这几个宪兵,就是一百个宪兵,我也能揍他一个稀巴烂!哪里能够让麦荣俯首就擒呢?还是广州痛快!要拼就拼,要干就干!”他一路上这般想着,觉着自己是一个强壮的、有能耐的人。他精神振奋,胆壮气豪。他叹惜上海这个地方,竟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但是一到了金鑫里三号,一进了那紧贴着厨房的后门,一嗅到那股麻油混合着煤烟的气味,他就精神沮丧,萎靡不振了。他觉着那是一个空空洞洞的大牢笼,任凭他是一只威猛无比的老虎,一走进去,也只能整天吃得饱饱的,无聊无赖地去打盹,再也做不出一件正经事儿来。
周炳就在这种一时振奋、一时沮丧的漩涡当中打着滚,受着折磨,一直到了六月中旬。广州虽然有些信来,但是只说一些不相干的闲事,要紧的信没有回音。那一天,陈文英说李民天要走了,她想去送船,问周炳去不去。周炳闲得发慌,也就答应去了。陈文英又向张子豪要了一辆汽车,和周炳一道去李民天的公寓里接他出来,然后向杨树浦那个方向驶去。李民天今天穿着漂亮的新西服,打着浅色的领带,穿着漆皮鞋,如今正坐着汽车,准备乘英国的皇后轮船回香港,再从香港回广州结婚。从陈文英的眼里看来,他是满面春风,扬扬得意,正好比圣经里面那回头的浪子。但是周炳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种深藏的悲戚。这种深藏的悲戚使他对世上一切都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并且经常沉默着,不爱多说话,正好比深山野岭上一个自鸣清高的隐士。对着这样一个孱头的逃兵,周炳也觉得无话可说。他本来想让李民天经过香港的时候,打听一下二哥周榕的下落,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问问二哥,自己能否到香港去。——但是,对着李民天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够嘱托这样一种事呢?因此,周炳几回都对着那远行的李民天,表露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民天看出这种神情,也被这种情情刺痛了。他轻轻地吹着口哨,口哨里传达着一支英国的民歌,——只有闲暇飘逸的心灵才会具有这样的情绪。到了码头,将要告别了,周炳就对李民天说:“见着爸爸、妈妈、姨爹、姨妈、舅舅、舅母、姊妹兄弟,都给问个好吧!”李民天这时候显得有些激动,紧紧抓住周炳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说:
“我前回对你说过的话,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我真心诚意地劝你,当一个学者吧!只有专门的知识,对人类才有真正的贡献,也才能够真正保护住自己。我现在同意陈文雄大表哥的话:政治是空的。——不管是张家大姐夫或是我家大哥的搞法,也不管是你家大哥、二哥的搞法,都是空的。只能自伤同类!当着这个紧要关头,你不能不深深考虑:到底是巴紧上流社会,一点不松手,一直过着有文化、有教养的生活呢,还是离开上流社会,离开一切的文化生活,到一个陌生的、前路茫茫的、充满着危险的幻想世界里去冒险呢?——要想得到,人一离开上流社会,要想再重新挤进去,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就是我的临别赠言。”
周炳望着滚滚的黄浦江,说:
“我宁愿到那充满着危险的幻想世界里去冒险。……我讨厌那种虚伪庸俗的幸福。……我相信自己是一个有力量的人。
……”
李民天玩弄着自己的浅色的领带微笑道:“讨厌虚伪庸俗的幸福——这种感情本身就是虚伪的。不过咱们不在这个时候争论。天下的事情——事前总不过是一些各种各样的猜测,事后才是真正的判断。”
周炳抗声道:“怎么,我的力量在我自己的身体里边儿!
这总不是虚伪的吧?这总是可靠的吧?”
陈文英本来和汽车夫在一旁忙着张罗行李,还有那一包包、一篓篓的礼物和食品,简直多得数也数不清。这时候,她正朝着他们,带着极好的兴致走过来,他们的谈话就中断了。
李民天上船之后,陈文英的兴致看来还没减弱。她提议走路回家,周炳也赞成,于是汽车夫就开着空车子走了。他们在江边缓缓步行着。周炳心中非常苦闷,不多说话。刚才他还向李民天声明过,他自信是一个有力量的人。但是李民天走了,他自己觉着非常空虚,——甚至有点儿意志消沉的模样。他想不出他下一分钟该做的事儿是什么。陈文英看见他脸色不好,也就暂时不开口。他们从江边转进一条整齐宽阔的马路,嘈杂的声音减少了一些,周炳忽然叹了一口气道:
“嗐,真可惜,李民天本来是一个愿意革命的人……”
但是陈文英却说:“他得救了。他向真理低了头了。”
周炳更正她道:“他不是向真理低头,他是转过身去,拿脊梁对着真理。”
陈文英撒娇地瞅了周炳一眼道:“你真是个倔强的人。”
周炳傻里傻气地、嘻嘻地笑着,没有答话。他的心里面却在想:“不,不对。也许——恰恰相反。我空虚了,我软弱下去了,我瘫痪下去了,……”
陈文英激他道:“我看你对李民天特别客气,为什么呢?从前,你骂过我兄弟陈文雄,你骂过我妹夫何守仁,你也骂过那党棍李民魁,你还骂过你表姐夫张子豪,你姐姐周泉,和我那两个可怜的妹妹文娣和文婷。——这些,是有理想、有抱负、有热情的年轻人,虽然都走错了一点路,可是由于实际的教训,都克制了自己,趴在真理的脚底下,因此上帝把幸福赏赐了他们,让他们过着美满的生活。李民天也是这样。——可是,你连半句也没有骂过他呢!”
周炳仍然不想和她多理论,就没精打采地说:“他们全是一个样儿的。出卖了真理,过着不光彩的生活。”
陈文英误会了他,以为他理屈词穷,光说些搪塞的话。她于是疯疯癫癫,嗲声嗲气地进一步逼他道:“小弟弟,你说说看,还有哪个如今还活着的人——他不曾出卖过真理,又过着光彩的生活的?唔?有么?唔?……”
她的挑衅叫周炳生气了。周炳咬着牙齿。不做声。他的一左一右、两个浅浅的、圆圆的笑涡儿十分好看,他的步伐迈得很大,直把陈文英撵得气都喘不过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露出旁若无人的神气。陈文英在后面紧跟着,悄悄用眼睛看他的两条长腿,看他的两只大手,看他的强壮的肩背,又稍为抬起头,看他的又粗又厚的脖子,看他的又短又硬的头发,看他的圆圆的侧面,看他的玲珑的眼角和那正直的鼻子,——总之,越看越想看,简直看得都没有顾忌了。周炳没有留意这些,他在想起一些人来。首先,他想起了张太雷、陈能、廖仲恺、区桃、周金、杨承辉、何锦成、何大嫂、杜发、孟才、李恩、程仁、程嫂子这些人。随后,他又想起了大家常常提到的毛泽东同志,和他所认识的苏兆征、周文雍、叶挺、叶剑英、恽代英、杨殷、陶铸、陈郁、蔡申熙、吴毅、简发、何添、梁俊芳、傅翠华这些人。最后,他自然又想起了常常做梦都梦见的金端、周榕、麦荣、冼鉴、冯斗、谭槟、章虾、黄群、古滔、洪伟、丘照、邵煜、马有、关杰、陶华、王通、马明、区苏、区细、区卓、冼大妈、冯敬义、黄五婶、何老太、程大妈、何守礼、胡柳、胡杏这一大批人物。——一想起这许多人来,他的胆子就壮了,腰杆就挺直了,浑身的劲儿就又上来了。他使唤报复的口吻说道:
“不曾出卖过真理,又过着光彩的生活的人真是太多了,太多了!”
陈文英想一定是有什么石头样的东西梗塞着他的脑筋,使他显得那样无理可喻。但她仍然耐着性子说:“虽然我没见过,也许你说的不假。不过你自己呢?你说说你自己看。”
周炳甩了一下手道:“当然咯。我过着光彩的生活,绝不出卖真理!”
陈文英纠正他道:“你这就说得不对了。只有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才能说这样的话儿!”
周炳也纠正她道:“没有的事儿!上帝是假的!不存在的!宗教是虚伪的,欺骗人的东西!和从前的老人家求神拜佛一样,都是迷信!”
陈文英红着脸儿,气得嘴唇发抖地说:“不许你胡说八道!
不许你提上帝两个字!不许你诋毁宗教!”
周炳平心静气地说:“如果你不愿意谈这些,咱可以不谈。不过真理确实在我这边,那就是马克思主义。——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么?我不是的。但是我明白了,除非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把政权夺取过来,掌握在无产阶级的手里,整个中国才会得救!否则的话,任何人都是没有出路的。我十分后悔当初为什么不一直做工,却念了这么几年书,离开了……”
陈文英打断他的话儿道:“你要是不念书,你怎么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马、克、思、主义呢?”
周炳点头承认道:“是倒是。不过我要是不离开无产阶级,和他们一道做工,一道生活,一道革命,我就不会这么游来游去,我就不会这么徬徨苦闷,我就会幸福得多!”
陈文英也点点头,转了话头道:“那么,是了。革命可以给你一条出路。可是它能够把出路给任何人么?——你刚才说任何人……它能给我,比方说,象我这样的人,带什么出路来?”
周炳想了一想,就简单明了地说:“革命能使你脱离金鑫里三号那种可怕的生活。”
陈文英的脸蛋上红了一块,低声喃喃地问道:“金鑫里三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她的声音软弱无力,又加上含糊不清,根本没叫对方听清楚。
周炳会意了。他直统统地往下说道:“大表姐,金鑫里三号表面上是表姐夫的公馆,实际上是你的监牢。你名义上是区长夫人,实地里等于一个弃妇。你虽然有着信仰,可是你的精神却恍惚迷离,无所依托。你纵然乐善好施,可是你不知道那些钱尽是偷、抢、诈、骗得来的不义之财。你热心社会上的宗教活动,不过为了排遣那冗长的无聊岁月。——不是这样的么?这样的生活还不可怕么?”
陈文英叫周炳打中了要害,一阵头晕,差一点摔倒在人行道上。她的又高又瘦的身躯松弛无力,两腿痠软,全靠挽住周炳的胳膊,才能勉强迈步。从那时候起,一直走到家,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陈文英只是垂着脑袋,沉重地喘着气,全身都在轻微地抽搐着。她的苍白瘦削的脸蛋红得和金橘皮的颜色一模一样。
晚上,张子豪又不回家。陈文英叫年轻的贴身使妈阿秀去新雅茶室叫了几样清淡时菜,一样鲜菇虾仁冬瓜盅,一样生筋田鸡,一样凉瓜鲥鱼,一样卤水油鸡,请表老爷周炳下来消夜。周炳听见那平常神色怠慢的贴身使妈阿秀忽然称呼起他“表老爷”来,不觉笑了一笑,随即走下二楼张子豪的书房里来。孩子们都睡了,用人们都下去了,只有陈文英一个人在等他。陈文英今天晚上穿着雅淡素净的轻纱旗袍,打着赤脚,套上一双珠花拖鞋,头上、身上都洒了高贵的法国香水,见周炳来了,就怯生生地笑道:“今天晚上,请你来上一课。不是给孩子上,是给我上。上的是革命课。酬劳特别从丰。”以后就坐下来喝酒、吃菜。周炳一面吃、一面真心真意地给她讲革命的道理。她好象在听着,又好象没在听着,只顾找话儿劝周炳喝酒。有时周炳不喝,她自己也昂起头咕噜一下喝了。周炳把那些革命道理简略讲完之后,一大瓶远年花雕也差不多喝完了。仗着一点酒意,陈文英变得洒脱不羁起来。她靠近周炳身旁坐着,紧紧地抓住周炳的两只大手,眯细了眼睛,媚笑着恳求道:
“阿炳,自从你戳破了我的不幸的谜儿之后,我就成了一个不幸的人了。救救我吧,救救一个不幸的人吧!”
有好大一阵子,从陈文英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水气味呛住了周炳的鼻子,使他说不出话来。从周炳很小的时候起,陈文英就喜欢抱他,逗他,亲他的脸,不过近七、八年,周炳慢慢长大了,也就不这么亲热了。可是如今,——手拉着手,鼻子对着鼻子,呼吸碰着呼吸,这情景倒使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稍为挪动了一下位置,说:
“大表姐,我很同情你。可是你瞧,我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呢,还谈得上救你?你自己下决心吧!你如果坚决离开家庭,投身到革命当中去,你就会得救!”
陈文英柔弱地说:“我可以离开家庭,我可以投身革命,我可以抛开一切。但是,谁知道革命是什么样子的?谁知道革命会碰到些什么样的人?谁知道革命会碰到些什么样的事儿?——要不是有一个人真正地爱我,关心我,保护我,我怎么能够孤零零地去投身革命呢?”一面说,她的身体一面往前倾斜,眼看就要倒在周炳的怀中。但是周炳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就把脑袋搁在周炳那宽厚结实的肩膀上。周炳不明白因为什么缘故,竟发生了这一切事情。他感觉到陈文英的脸孔发热,心跳动得通通地响,浑身都在发抖,就说:
大表姐,你过于兴奋了!我并没有鼓动你立刻就走上十字街头。我只不过说,你如果要爬出陷阱,革命是一条出路。”
陈文英使唤仿佛在哭着的声调,呜呜咽咽地说:“小炳,你真是一点……唉,你真是不懂!……多么折磨,受难……这几个月来……你一点也不懂么?……我的心,怎么给你说呢,唉……”
周炳认真地想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真是的!
我一点也不懂,只是觉着你的精神有点反常。”陈文英象呻吟一般地说:“傻人!笨蛋!痴虫!戆汉!——
那是神圣的爱情。生命就是为它而存在的。”
周炳忽然觉着他肩膀上靠着的不是陈文英,而是她家的四妹陈文婷。他推开了陈文英,用大手掌抓住她的两肩,不停地摇晃,仿佛打算摇醒她似的。陈文英散乱着头发,乜斜着眼睛,那颗脑袋甩来甩去,好象颈骨折断了的一般。周炳觉着她平时倒还干净利洒,有模有样的,这时候却变成了龌龊鄙俗,丑陋不堪。到现在,他才算明白了一切。他恨自己竟是天生迟钝,心眼儿太死,——总没有往那些地方去想。他粗鲁地甩开了陈文英,简单地说:“大表姐,你喝醉了。歇着吧!”说完就转身退出书房,上楼而去。回到三楼的西厢房,周炳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二楼的西厢房里传出哭泣的声音。
六 过五关
有一个盛夏之夜,广州三家巷里,何家的大媳妇陈文娣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觉。那垫着的“吗辰”藤席象烧过的金属薄板,那挂着的珠罗轻纱帐象一个密不通风的大罩子,那平时阴润清凉的卧房如今象轮船上的锅炉一样。最可恨的,是何家二少爷何守义和他的狐朋狗友罗吉、林开泰、郭标几个人在第二进神厅里打麻将,那噼噼啪啦的声音象一颗颗的子弹打进她的脑子里,半分钟都静不下来。那罗吉,她是早就知道的。那林开泰和郭标,二娘何白氏房里的使妈阿苹这两天才告诉她,一个是南关青云鞋铺的少东家,一个是河南济群药铺郭掌柜的侄儿,都是周炳的对头,不知怎么的就跟何守义、罗吉这些人搅拌在一起,陈文娣忽然想起,她从前的小叔子的对头竟成了如今的小叔子的酒肉朋友,真是天造地设,令人慨叹。她的丈夫何守仁自从当了南海县的教育局长,每天晚上都得出去打牌应酬,很晚才回家,有时甚至不回家,而小叔子就是怎样吵闹,她做嫂嫂的也无权过问。左思右想,心绪不宁,她索性穿起旗袍,拿把鹅毛扇,走到大门外石头长凳上去乘凉。
三家巷里冷静沉寂,只有小蟋蟀一声、两声地点缀着。陈文娣四面张望,竟找不到一点寄托。天空呆板,星星不亮,枇杷不但开了花,而且已经结了果,如今只剩下空枝空叶。白兰花也早已开过,如今都谢去了。周家二姨爹坐了牢,周金早已死掉,周榕去了香港,周炳去了上海,——如今只有二姨周杨氏一人在家,看那大门紧团,灯火全无,竟是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模样。陈文娣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自己娘家门口,扒在铁门上往里望,也只是一片寂静,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那花圃里的各种异卉名花,如今都雕残零落,东倒西歪。她抬起头往楼上看,见陈文雄、周泉的住房里也没灯光。大概她哥哥还没回来,周泉又怀孕八、九个月,快要临盆,一早就睡了。她倒退几步,重新坐在石头凳上,想起三年之前,这里是何等热闹和兴旺。那时候,一个个青年人都是龙神马壮,气吞牛斗,争论起世界国家大事来,都是口若悬河,当当不断,慷慨激昂,谁也不让谁。又想起七年之前,这里是何等神圣和甜蜜。那时候,这里曾经发生过多少纯洁的盟誓,曾经发生过多少迷人的幻想,太阳只照耀这里,月亮只抚慰这里,一提到“三家巷”,就使人感到兴奋、战栗、幸福。那时候,不可能想象这里会出现麻将牌的声音,更不可能想象这里也有那么一天,会除了麻将牌的声音之外,其他竟一无所有。陈文娣想到这里,只能恨恨地咬着嘴唇。……不知已经到了什么更鼓,那牌局完了,宵夜也吃过了,林开泰和郭标醉醺醺地从里面钻了出来,这周围才算开始清静。陈文娣觉着头昏脑胀,浑身麻痹,连忙跑回家里,关上大门,摸黑走进卧房。她揭开珠罗帐,和衣倒下,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林开泰和郭标走了,罗吉却还没走。何守义拉着他回到大奶奶房间后面的套间里,上床抽烟,顺便等胡杏烧好百合冰花糖水,送来给他们过口。两个人就着烟盘子,一左一右,勾着腿躺着。罗吉拿起烟扦对着烟灯,将一枚烟枣子搓来揉去地烧着,烧好了,又把那枚烟枣子端端正正地戳在烟斗的窟窿眼儿上,才给何守义递过去。何守义滋、滋、滋地抽完了一锅,罗吉自己也抽了一锅,又开始搓揉第三枚烟枣子。这回,他一面耍弄那小黑蛋蛋,一面笑着问何守义道:“二哥,给我说句真心话,那黑观音——你还是想呢,还是不想?”何守义翻开那薄薄的嘴唇,自作聪明地说:“想呢是怎样,不想呢又是怎样?”罗吉说:“你要是不想呢,就把她让给我,我今天晚上就把她带回家去,看我有法子泡制她。你要是想呢,我君子不夺人所好,另外还有一条妙计奉上,只要你事成之后,摆一席上等的酒菜酬谢我。”何守义抓住他的手央求道:“兄弟,有妙计快拿出来。你没有瞧见我想的都快要发狂了!”罗吉体贴入微地笑道:“快不要说那些没来由的话!一个臭丫头值得什么?别说是翻生区桃,就是真的区桃下凡,也不值得为她发狂。这些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谁会去把它当真的不成?倒是自己的身体要紧!”何守义躺着不动,拿一只脚顿着床板催促道:“是咯,是咯。都依你的,——快说吧!”罗吉又慢吞吞地吸了一锅烟,才一个字一顿地说出来道:
“这、叫、做——过——五——关。哪、五、关呢?就是金——木——水——火——土——这、五、关。”
说完了,他又闭上眼睛,好象已经睡熟的样子。何守义连忙摇他的肩膀,又拿烟去喷他,他才悠悠苏醒,接着往下说道:“当年关云长过得了那五关,可是万万过不了这五关的。更别说胡杏这么个小把戏了!——哪五关呢?头一关是金关。大凡金、银、珠、宝、珍珠、钻石、翡翠、玛瑙,都在这一关上。只要她还有人性,没有不爱钱财的,说不定这一关就能把她擒住。倘若她不吃甜头,就该给她吃点苦头,因此第二关是木关。这一关好办;藤条、茅竹、戒方,拐杖,样样都行。只是记住:一不打脑袋,二不打心窝,三不打节骨。除了这三不打,其余的死皮贱肉,你狠狠地给我打。只要她还是个血肉之躯,断断没有不怕疼的,我看这一关她就过不去。如果她竟然是个蛮子,连这一关都熬过了,那么硬的不行,该来软的。你就该珠泪双流,苦苦哀求她。这就叫做水关。那娘儿们不比咱们男子汉,心肠多半是极其柔软的——”说到这里,何守义忽然插进去道:“这却不容易。哪里来的现成眼泪呢?”罗吉把那已经高高耸起的肩膀还耸上一耸道:“我说二哥,你真是个老实厚道之人!难不成世上的眼泪,颗颗都是真的么?使薄荷油呗。你拿油一抹,眼泪不登时象喷泉一样?只怕你用都用不完呢!”何守义钦佩地点头道:“高见,高见。那么第四关呢?”罗吉漫不经心地说:“火关用不着多说,是谁都明白的。一根洋火是火,一粒红炭也是火。当年的诸葛孔明,就是最爱用火攻的。”何守义一面点头,表示领悟,一面又自作聪明地问道:“那么第五关的土关,该不是在地里刨一个大坑,用土把她活埋起来?”罗吉笑起来道:“那样粗鲁,怎么成事!这土关不是泥土的土,却是咱们抽的这鸦片烟的土。”说着他就爬起身来,大蚊帐钩子上取下自己的白绸褂子,又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包胡椒面那样的小纸包来,郑重其事地递给何守义,悄悄说道:“这是一包春药。你拿半杯茶,放上莲子般大小的一颗烟灰,再把它放进去,搅匀了,给那胡杏一喝,——你瞧那灵验,就是仙丹也不如它!那时候,不用说,你用不着去求她,倒挨着她来求你呢!——这是秘方,兄弟花了好大的价钱,才寻了来给二哥你,算是表表我的心意的!”何守义接过了小药包,只是千道谢、万道谢。不久,胡杏把百合冰花糖水捧出来,两人吃了糖水,看看已是四更天气,客人才告辞走了。
何守义的妈妈何胡氏已经上了点年纪,睡觉没年轻人那么要紧。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倒把罗吉和她儿子的商量计议,听得清清楚楚。她暗地里佩服罗吉的足智多谋,觉着有了这五道关卡,哪怕胡杏当真长了翅膀,看样子也难得飞过去;又从心底里对罗吉发出了感激之情,觉着就是父子、兄弟,也断断没有照顾得这么体贴入微,尽心尽意的,将来何守义如果有时来运转的好日子,一定要重重地酬谢他。客人走了之后,何胡氏更加没有了睡意,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妙计怎样发生效验。果然不多一会儿,胡杏洗完了锅、盆、碗、盏,冲过凉,回到房间里,准备上床睡觉,何守义就从套间里走出来了。看那神情举动,他这时候倒是神智清醒的。胡杏端庄地坐在床沿上,他走上前去,对准胡杏作了一个揖,就动手扯胡杏的袖子,又指指套间,意思是套间里有好东西,叫她去看。胡杏明白了这个意思。她的睫毛动了一动,跟着,她左脸上那个深深的笑涡儿也动了一动,最后,她仍然端庄地坐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仪态沉静大方,没有一点怒容,可是十分坚决。何守义瞧着她这摇头的样子,觉着就是天仙下凡,也不能这么美妙柔婉,不知不觉就瞧呆了。何胡氏在床上,隔着帐子看见这种情况,怕何守义叫胡杏镇住,不敢施为,心中着急,就轻轻咳嗽了两声。何守义经那咳嗽声提醒,立刻想起罗吉的话,转身走进套间里,拿出一叠钞票,一个钻石金戒指,一个十八K西金手表来。他踌躇了一下,不知先拿一样出来好,还是通通一齐拿出来好。往后还是把所有的东西一齐放在胡杏床边一张茶几上,指着那些财宝对胡杏说:
“你看一看。可不要眼花缭乱!只要你点一点头,这些东西全是你的!”
胡杏不看,也不动,她的眼睛注视着屋顶的瓦桁,只有眼白露在下面,好象希腊古代的艺术家雕刻的女神一般。她的小小的圆脸象一朵向日葵一样微微仰起,那上面闪亮的汁珠跟露水珠儿一样。她那粗大的黑辫子搁在左肩上,刘海散乱地盖着眉毛,满脸发出棕色的闪光,好不威严。也正是她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使她看起来比随便什么时候都更加可爱。
何守义急了,说:“你先看一看再说,你不看,怎么知道好歹呢?”
胡杏总是不看,也不动。何守义没法,只得说:“别那么不识抬举!人家叫你见见世面,你倔什么?告诉你,这是美国银纸,一块钱,够你全家大小花销一个月!这只钻石戒指,够你全家使唤十年!说到这个金表,那么,它足够你全家老小吃、喝、穿、戴整整一百年呢!这样的东西,别说你没见过,就是那些有钱人家,也没几个能见得着呢!”
胡杏仍然不看,也不动,只是嘴里缓缓说道:“既是这样好的东西,你给自己留下来吧。贪心别人一个铜板,就得还给人家一个银钱!”
何守义眼睁睁看着就要失败,这第一关恐怕不济事了,一时心急火起,倒拿一根鸡毛帚子,朝胡杏的大腿就是一藤条,一藤条,又一藤条……嘴里胡乱骂着:“给你人心,你当狗肺!狗咬吕洞滨,不知好丑人!——你倔,你倔,我叫你倔!”
那藤条一抽在胡杏的肌肉上,她不免全身搐动一下。那疼痛一直戳进她的心里,就象一把针往里扎。她浑身发烫,脸上黑中泛红,象一朵大玫瑰花。她不言不语,只拿一双浅棕色的圆眼睛,牢牢地盯着何守义的眼睛。这时候,她仿佛当真看见周炳脖子上挂着红领带,带领着几十个赤卫队,从惠爱路外面走进窦富巷,向官塘街狂奔而来,搭救自己。她的小小的嘴丫角扭歪了,她的长长的,微微向上弯起的眼角挂着小泪珠,可是她的脸上即没有悲哀,也没有痛楚,——只有在坚定不移的信念之中,带着一点对何守义的鄙视。那干瘪瘦弱,拱背耸肩,眼黑唇翅,不成人样的何守义,最怕的就是跟胡杏这么对望。他觉着胡杏的眼光逼得他喘不过气,他觉着胡杏的眼光里有千军万马在呐喊奔驰,望着,望着,他的手就软下来,他的脑袋就搭拉下来,再也挣扎不起来。他索性丢下了鸡毛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按照罗吉的谋略,也不用擦薄荷油,就当真呜呜有声地哭开了。他一面哭,一面含糊不清地诉苦道:“我爹、妈都百依百顺地将就我,心疼我,就是你这狠心的乡下女,全不依心为心,我都快要死了。——狠心的,你一点也不将就我,一点也不心疼我!看起来,你把我比成一只蟑螂,不,比蟑螂都不如呢!我这回是一定要死的了,我这回准活不成了!”说着,还用拳头去捶打自己的胸膛。他的诉苦埋怨和远处的鸡叫声一唱一和,此起彼伏,极有韵致。胡杏听不清他在唠叨什么,也就落得歇口气,自在自在,因此不去管他。何胡氏在床上听见他说出这些孱头的话,又看见周围的情景,生怕这一关也逮不住胡杏,不由得心里着急,出了满身大汗。
何守义见哭诉也不管用,不觉凄酸一过,狠上心来。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在茶几底下拿起电熨斗的插头,就往墙角上的插销插进去。胡杏看见他这样做,猜不透什么用意。又见他极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喉咙里的痰声阁阁作响。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胡杏看见他的脸色越过越苍白,生怕他自寻短见,就娉娉婷婷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摘下那电熨斗的插头。这时电熨斗已经烧得极热,不过从外面看不出来。何守义见胡杏拔掉插头,要挡她也挡不住,料想电熨斗已经热了,就拿起电熨斗,朝胡杏的胳膊下节捺下去。登时嗞的一声,冒起一片焦臭气味,胡杏的右臂叫他烙伤了。那一阵阵的刺痛,火滚滚地,麻辣辣地,简直比拿刀子挖下去,还要难受。胡杏退回自己的床沿上,坐下来,用另外一只胳膊托起受伤的手,用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去压那红肿的地方,用自己的舌头不停地去舔那烧坏了的皮肉。何守义本来打算高声对她说:“你晓得味道了?你依不依?你想活不想活?”趁着这个机会,威慑她一番的。不知怎的,他的喉咙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胡杏干嚎咆哮,象一只饿了一冬的瘦狼一样。干嚎一通之后,看看没什么可做的,就拿起一个玻璃水杯,走进套间里,先放进去一坨大烟灰,又把罗吉留下的那包粉末倒进去,从热水瓶里倒出大半杯热茶,用烟扦子和匀了,然后拿出正房来,放在胡杏面前,假仁假义地劝她道:
“阿杏,把这杯药喝下去吧。它能解热毒,能治火伤,能叫你开心欢喜。”
胡杏只把眼睫毛动了一动,冰冷地说:“不喝。”
何守义又低声下气地劝道:“你攀得那么高,要提防跌下来重。看样子,你还没把我当人看待呢!为什么不喝,难道怕我拿毒药毒死你么?”
胡杏虽然十分检点,终于不免露出一点娇憨的神态,说:
“毒药不毒药吧,反正我是不喝的!”
何守义一想,反正那是春药,喝一点,不碍事,就举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半杯,说:“你怕毒药,我喝给你看。
你的身价难道比我更高?喝吧!”
胡杏只是不喝,何守义左劝不听,右劝不听,急得抓耳扒腮,没得办法。后来他一手揪住胡杏的头发,一手举起玻璃杯,要灌她喝。可是哪里灌得下去,只见这里洒一点,那里泼一片,床上地下都打湿了,还没信儿呢。原来罗吉给何守义留下的,并不是什么春药,只是一包麻药,这药喝到肚子里,慢慢地就发作起来。经过这么一番腾挪,何守义只觉着脑门上跳了两下,忽然就天旋地转,心闷眼花,吧哒一声摔倒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天色渐亮,曙光满院,胡杏虽是十分困乏,也就不能再睡。只得叫起何胡氏,两个人把何守义搬回套间床上安置。安置妥当之后,胡杏搓搓眼睛,理理头发,就到厨房去划着洋火,点起柴禾,生火烧水。
恰巧这一天是陈文娣妈妈陈杨氏的生日,陈文娣一早就回了娘家。才上二楼,就叫嫂嫂周泉一手拖住,问她何家昨天晚上,搞了个什么名堂。她把胡杏过五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周泉静静地听着,叹息感慨不已。上了三楼。见了陈文婕,又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三楼上,原来住着她们几姊妹的,如今陈文娣、陈文婷都出嫁了,只剩下陈文婕一个人,住了一层洋楼,十分宽敞,十分自由自在,把她的性格住得越发狐高了。当下听了她二姐这番叙述,陈文婕不禁拍了一下桌子,义愤填膺地说:
“真正岂有此理!为人权,为自由,二姐你不能挺身而出么?”
陈文娣摇一摇头,叹一叹气道:“三妹,我可比不上你。你和李民天哪天一结婚,就可以组织小家庭,风流快活,自由自在。我那家庭是个什么家庭!复杂得很呵!”陈文婕纠正她道:“不。我们固然没有大家庭,也决不组织什么小家庭。说老实话,我总认为跟榕表哥那样的生活方式是最理想的。”恰好这时候周泉挺着大肚子从二楼跑了上来,听见陈文婕这句话,只是抿着嘴笑。陈文娣一时找不着话回答,登时把那鹅蛋形的脸儿红了半边。陈文婕知道说错了话,要收也收不回来,正在为难,忽然听见楼梯登登地响,大家走到楼梯口一看,原来是四妹陈文婷佻佻挞挞地上楼来了。周泉一把将陈文婷拖上来,大家走到前面书房里坐下。陈文婷要听胡杏过五关的详细情形,陈文娣只得把那些讲过的话再讲了一遍。陈文婷一面听,一面嘻哈大笑,听完了,她就说:“如果我是胡杏,我就把那杯药喝了下去,看他能把我怎么的!”周泉说,“四妹,你还拿人家寻开心。那可怜的孩子,今年才十四岁呢!她样子长得好,可不能算她的过错呀!”陈文婕正正经经地提议道:“我看应该提给妇女联合会去办。哪怕只发一张抗议传单也好。”陈文婷反对道:“这年头,妇女联合会还敢管这些事?不怕别人说是共产党么?我主张咱们大家凑点钱,让胡杏逃走。逃到香港去也行,逃到上海去也行。”陈文娣规劝她俩道:“妇女联合会固然不成气候,逃亡也只是空虚的幻想。凡人说话做事,都要切合实际。”最后,周泉提议道:“咱们大家找文雄哥跟守仁哥谈一次话,看有什么好办法。他两个一定同情我们,也同情胡杏的。对人权和自由,他们也一定维护的。何老伯那边,文雄说话,还有些分量。守仁哥最近升了官,说起话来,气也粗些啦!”大家都认为稳健可行,都同意了。
七 博爱与和平
这几天,上海的人都没有睡好觉,大家都心烦意乱,焦躁不安。是天气热么?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前几天的天气真是热。天上没有一片云,屋檐下没有一丝风,太阳把柏油巴路晒得稀巴烂、桌、椅、板凳、窗户、门扇都热得烫手。人热得整天喘气,很不好过。可是这几天刮起台风,下了几场暴雨,已经不热了。那么,是狂风暴雨扰乱了人们的安宁么?这样说,仿佛也不大离儿。那雷、电、风、雨是真讨人嫌。出门不大好,不出门也不好,电线虎虎地叫着,窗门砰砰地撞着,那卖汤团儿的竹筒声若有若无,那油炸臭豆腐干的叫卖声似隐似现,总之,仿佛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很不平静。可是如今台风也算过去了,还有什么东西叫人不自在呢?原来不是热,也不是冷;不是风,也不是雨。是那希奇罕见的政治局面叫人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中国共产党人是看得清楚这种政治局面的,可是其他很多、很多人却一点也看不清楚。原来好象要革命的国民党,如今好象又不要革命了。原来要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如今倒明明白白地不准反对了。原来日本军队在济南杀了许多人,连交涉员蔡公时都叫人割了耳朵,挖了鼻子,大家都以为国民革命军要和日本开仗的,如今却反过来要保护日本人了,对日本人绝对不开枪了,日本人要缴枪就缴枪、要俘虏就俘虏了。原来不革命,甚至是反革命的阎锡山如今倒革命起来了。而那原来勾结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阀张作霖,如今却叫日本帝国主义者在皇姑屯炸死了。总之,原来讲民族主义的,如今当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奴才,甚至英国和美国的军舰对着南京开了炮,那些民族主义者还倒过去向他们道歉、惩凶、赔偿呢;原来讲民权主义的,如今却说政权归国民党所独有,国民要行使政权,还得经过训练,训练多久,谁也不知道;原来说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的,如今却声称“三民主义为中国唯一的思想,再不准有第二个思想,来扰乱中国”。总之,看见这种光怪陆离的政治局面,上海人不能不头晕目眩,胆战心惊。金鑫里张家那个百无聊赖的家庭教师周炳,也跟大家一样,陷在这种极其苦闷的境地之中。
一天,气压极低,蒸郁闷热,气都透不过来,张子豪没有回家,陈文英已经出去了,张纪文、张纪贞两个小兄妹来到楼下西厢大书房里,都嚷着不肯上课。周炳其实也没心思去教那糊里糊涂的课本,就向他俩建议道:“要是不教新书,我来教你们演一出戏吧。”张纪文没听清什么事,正待发脾气,摔东西,张纪贞却跳起来,举起双手赞成道:“好呀,好呀!演个什么戏呢?表舅你也演么?”周炳郑重其事地说:“我也演的。为什么不演?你们要知道,我是十分喜欢演戏的,我给千千万万的人演过戏,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张纪文听清是演戏,这才断了上街去玩儿的念头,转怒为喜道:“表舅你先说说戏文吧,快说,快快说!”周炳有心乘机教导他一番,就说:“说戏文是一件正经的大事,不能吗呼随便的。你对说戏文的人,不能大模大样地命令他,只能够很有礼貌地请求他。”张纪文听了,就骄傲地扭歪了嘴唇,再不吭声。周炳凝神静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说道:“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了,在一个小小的树林子里,住着一只喜鹊,一只斑鸠……”刚说到这里,张纪文就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演喜鹊,妹妹演斑鸠。我是好人,她是坏人!”张纪贞也抢着说:“我才不干呢!我演喜鹊,哥哥演斑鸠。我是好人,他是坏人!谁都晓得,伊坏来些!”周炳说:“你们先别忙。还没听清戏文,只管嚷什么?演戏不比别的事,单凭嗓子吼是吼不出戏来的。演戏是要把假事变成真事,要紧的是这个变字。不一定是好人才能演好角色,也不一定是坏人才能演坏角色。不然的话,台子上的坏人都应该杀光,也就演不成戏了。”张纪文听了噘着嘴说:“怎么都好,反正我不演斑鸠。”张纪贞也说:“表舅讲戏文吧,别管哥哥。反正我演喜鹊,演定了。”
周炳笑了一笑,又郑重其事地往下说道:
“你们都知道,班鸠很凶,可是不会造窝儿;喜鹊很和善,又是个造窝儿的能手。这就苦了喜鹊。有一天,喜鹊出去觅食,回来一看,自己的窝儿已经叫斑鸠占据了。她非常生气,跟那斑鸠讲了一阵子理,讲不通,两家就打了起来。那斑鸠是个男的,气力又大,又横蛮,喜鹊哪里打得过他?不大一会儿工夫,喜鹊身上就伤了几处,血流了出来,毛也掉下来了,看看没有办法,她只好避开他,到另外一棵树上去造个新窝儿居住。可是不到三天,斑鸠喜欢那新窝儿,又把它占了。喜鹊不愿意住斑鸠住过的地方,也不愿意和斑鸠做邻居,就在离开十几棵树——快到树林子尽头的地方,又造了第三个更大、更密实、更漂亮的窝儿。可是斑鸠是个自私自利、贪得无餍的家伙,因此过了五天,他又把喜鹊的新窝儿给占了。到了这个时候,喜鹊才知道,对付恶人,光逃避是不行的,得想点办法。她飞到另外一座树林子里,找到了另外一只喜鹊,共同商议。那只喜鹊是个男的,性情温和,但是很勇敢,当下就邀她搬过来,另造一个新窝居住。那女的一想也对,就搬了过来,和他做了邻居。没几天,斑鸠住厌了,又想找现成的新窝儿。他飞到另外那座树林里,果然找到了喜鹊的窝儿。可是他这回碰到的不是一只喜鹊,而是两只喜鹊。他们打了起来。打得十分激烈。树林子里的其他鸟儿都飞出来,给喜鹊助威。结果,斑鸠输了,趴在地上,差点儿都飞不起来。从此之后,斑鸠只好住在旧窝儿里。那三个窝儿慢慢都坏了,先是有了破洞,接着就一个一个地散开。斑鸠不会造窝儿,又不肯学,只是对付着居住。到了那年冬天,风很大,又下着大雪,斑鸠冷得不行,就又飞到喜鹊住的树林子里,想找个便宜窝儿避避风雪。可是别人都防范得很严,使他无从下手。想放蛮强抢,但是想起上回吃过的苦头,又不敢动手,最后,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晚上,斑鸠冷得全身僵硬,谁也没有在意,就渐渐地结束了他自己那横蛮霸道的、很不光彩的一辈子。——这出戏叫做‘鸠鹊争巢’,到这里也就完了。”
张纪文、张纪贞两个孩子听了,都齐声叫好,都说一定要演这出戏。周炳再问谁演斑鸠、谁演喜鹊,两家又垂下了头,仔细寻思,答不上话来了。周炳又说:“演斑鸠要硬,演喜鹊要软;演斑鸠要凶,演喜鹊要善;演斑鸠的可以用身子去挤喜鹊,拿爪子去抓她的脑袋,使硬嘴去啄她的羽毛,可是喜鹊只能忍受,一直到最后那一场大战,她才起来反攻。你们谁来演斑鸠?”张纪贞胆怯地摇摆着脑袋,张纪文又想了一想,就挺起胸膛道:“要是这么着,我来演斑鸠!”大家商议定了,正准备搬动桌椅,忽然听见一阵阵哭泣的声音,从楼上隐隐约约地传下来。周炳定一定神,听听清楚,果然是有人伤心。从那声音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周炳说,“你们先练习练习,我去去就来。”他跟着哭声一口气跑上后楼,果然看见江妈和春兰对面坐着,悲伤饮泣,那小外甥趴在床上,睡得正熟。那两个女人看见他上来,开头惊了一下,后来看见他没有恶意,就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周炳问她们什么事,她们只是哭,却说不出来。周炳没办法,只得瞪着眼干着急。又哭了一阵子,还是春兰先开口道:“我们炳哥叫黑心烂肝的警察抓走了!”周炳暗暗吃惊道:“炳哥?你们哪个炳哥?”江妈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江炳……我的儿子……全家靠他吃饭的……他们砍脑袋的说……共产党……”春兰恨恨地说:“真是共产党,一定是好人!”周炳点头同意道:“对。他在什么地方干活?”江妈擦泪道:“他是电机工人。人家都说他手艺不错。可不象他爹那样不中用,一年四季躺在床上闹病不起来……”春兰扯一扯她的衣角,说:“哎哟妈,人家问的是什么地方。”江妈说,“什么地方?不是寅丰?你知道为什么不说?”春兰有点害臊地接着说:“说是叫个寅丰搪瓷厂。谁知道究竟怎么样?”看着她俩的神情态度,周炳对于她们之间的关系,好象有所领会,正准备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们,忽然听见寅丰搪瓷厂这几个字,他自己也就想起许多事儿来,一时说不出话了。他想起五月底那一天,正是在这间寅丰搪瓷厂大门口,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麦荣大叔叫宪兵押上囚车,而他自己却想不出什么法子帮帮他的忙,他们之间也没说上一句半句话,——他害怕这会成为他的终身遗恨。春兰见他想得出神,就说:“怎么,舅老爷,你知道寅丰搪瓷厂么?”周炳不住点头道:“知道,怎么不知道?我还有熟人在里面做工呢!”江妈说,“你看可巧!那就拜托舅老爷你想想办法吧!”周炳十分作难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跟我表姐夫说说看行不行吧。”江妈一挺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连摆动两手阻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