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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山 当前章节:15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做做好心,千万别告诉老爷,千万别告诉老爷!”周炳不明白道:“为什么呢?他肯行方便就行方便,不肯,也只当白讲,还怕他把你吃了不成?”

江妈说,“难说,难说。怕一张扬出去,人倒没救出来,我们的工先叫老爷辞退了,那可真活不成了!”

周炳拍着胸脯,一力担承道:“不要紧,你不敢说,我给你说去。不信他能把我怎样!”

说完了,周炳就回到楼下书房里。只见桌、椅、书、纸,翻乱地上,张纪文和张纪贞两个打了又哭,哭了又打,把那“鸠鹊争巢”整出戏,大概至少已经演过三遍,也就分不清谁是斑鸠,谁是喜鹊了。恰好那天晚上,张子豪回家吃饭,还叫了周炳一块儿吃,看来满有兴致的样子。阿云和阿秀两个广东娘姨,按照太太的吩咐,把饭开到前楼张子豪的书房里,还开了一瓶斧头牌白兰地酒助兴。喝了几杯,张子豪就心胸开朗地笑着对家庭教师道:“听说你教孩子们演了一出鸠鹊争巢的戏,还倒满有意思。你演戏,是有名的。孩子们如果能学到你的一成,也就很了不起了。”周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也不算什么正经事。只是他两个不愿上正课,有点烦了,就加上那么一点辅助的游戏,也灌输一点善恶之间的观念就是了。”张子豪又喝了一杯,咂咂嘴道:“让他们向你学点艺术,我是十二万分的赞成,可是说到那善恶之间的事儿,你的观念就显得十分迂远,简直有点学究气了。”周炳平心静气地请教道:“倒想听听表姐夫的见解。”陈文英这时候插嘴道:“说是说,可不许吵闹。那会妨碍肠胃呢。”张子豪瞅了她一眼,说:“放心吧。我是说在这个问题上,千万不要忽略那著名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把那弱肉强食的道理,也该透透彻彻地给孩子们灌输下去。让他们不光知道善与恶的道理,也要知道强与弱的道理。让他们知道强的不一定都是恶的,弱的不一定都是善的”。周炳正准备驳斥那位区长,只见陈文英向他递了一个眼色,意思好象是叫他不要多谈,因此他踌躇着没开口。后来在饭后闲谈的时候,周炳索性把那个问题撂过一边,直截了当地提出江妈的儿子江炳被捕,一家人衣食无着的问题,问他能不能释放江炳。张子豪把那圆圆的脑袋斜斜地搁在那短短的脖子上,眯起那双小小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留神听着。周炳望了望他的脸孔,只见两颧高耸,连眼睛都给挡住了。有时分明瞅见他笑了,仔细一看,却又没有笑。听完之后,他没有回答这件事,却另外向周炳提了一个问题道:

“我听说你不愿意教书,却愿意去做工,有这回事么?”

周炳点头承认道:“有这回事。可是——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等以后再谈吧。”

张子豪说:“不。不是另外一回事。两件事可以一道解决。”

周炳十分疑惑了,说:“怎么一道解决法呢?”

张子豪用短小的两手拍着巴掌说:“很简单,很简单。我们先安插你到寅丰搪瓷厂做工,你就认真去当工人,这是第一步。以后,我们又通知宪兵把你抓进监牢里,自然,是抓着玩儿的,这是第二步。再往后,我们装模作样把你审问一通。然后把你和你那个朋友江炳一道放出来,让你们一道回厂里做工,这是第三步。这就妥了。”

周烦若有所悟,但还不太有把握,就再问道:“回厂以后又怎样?”

张子豪抚摩着那吃饱了的肚子说:“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大概会有些人来找你,跟你做好朋友,你只要把你所见所闻的通通告诉他们就行了。”

周炳好象明白了,说:“哦,原来是这样!”

张子豪说,“是呀,不过是这样!”

周炳低头沉思一会儿,继续说:“这不是当工贼,当暗探了么?”

“张子豪哼的一笑道:“名字没有关系。不过正式的称呼应该是谍报员。”

如果和这一次所受到的侮辱比较起来,那么,周炳一生曾经受过的侮辱只能算是轻微的冒犯了。因为这次侮辱的分量是如此沉重,以致周炳都不想发怒了。他只是涨红着脸,象朱砂一样,在考虑怎么回答。他在抑制着自己的全身——因此,他那英俊的,白中泛红、红里泛紫的大圆脸也扭歪了,他的宽阔的薄薄的嘴唇也扭歪了,呼吸也变得急促和梗塞了。陈文英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完全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沉默了几分钟,周炳使唤一种十分明显的伪装笑着说道:

“要我那样做,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你要答应我一桩事。”

张子豪点头笑道:“说吧。我喜欢开诚布公,直言无隐的人。”说着,又拿过酒瓶,满满地斟上两杯白兰地,加上说:

“让我们喝一点酒,把这桩买卖干干脆脆地谈妥它。”

周炳轻轻推了一下那杯酒,说:“白兰地对我不吉利。前年在大表哥家里,他也拿出了白兰地酒。可是不久,仗就打起来了。”

张子豪十分神气地说:“喝吧,没要紧。方今山河一统,娱乐升平,连张学良都换上了青天白日旗,吃军界饭的都要失业了,哪里还有仗可打?”

周炳平心静气地开言道:“那么,你听我说吧。我一不要钱,二不要官。只要……这件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请老蒋下台,另外组织一个工农兵民主政府,没收一切大工厂,全部土地收归国有,救济贫民,打倒帝国主义。——表姐夫你答应我这一桩事,我就答应你那一桩事。”

张子豪紧张起来了。愤怒起来了,他觉着他这一生中,还没人敢用过这种满不在乎的腔调对他说话。但想哈哈大笑几声,表示轻蔑,可是竟笑不出来。他想用几句俏皮话回敬周炳,可是竟想不出怎么说法。他的短短的胳膊发抖了,他的矮矮胖胖的身躯也整个儿发抖了。不安的空气统治了整个书房,统治了整条金鑫里,统治了整个世界。最后,经过几番挣扎,张子豪才想出了回话道:

“那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战争。——至少,你得象广州暴动一样,在南京也搞一场暴动,也许能过几天那样的瘾。不过,我看表台你恐怕一时还不见得有这样的力量。”

陈文英到这个时候,才看出势头不对,就站起来,想要扭转这个局面,大声对外面说:“咖啡好了没有?快把咖啡端来吧!”然后又拧回头对丈夫和表弟两人说:“我是虔诚的信徒。博爱一切人,爱亲人,爱朋友,爱敌人,这是我的信念。我深深地厌恶战争,我每天每夜都在祈祷和平。家庭要和平,世界也要和平。说老实话,如果说到战争,那就不管谁是谁非,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战争能获得一个天堂,我也不需要它。中国经历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了和平,以后大家相亲相爱,抱着博爱的理想过日子就好,别的都用不着。就算阿炳教孩子们那出戏,我看也不完全符合博爱跟和平的伟大宗旨。子豪你讲的弱肉强食,也不见得符合我们的教义。——不过这些事情,茶余酒后,闲谈一下倒也罢了。怎么一扯又扯到别人的事儿上去了,一扯又扯到魔鬼的身上去了,这才真是犯不着呢!”

周炳站起来,举起小酒杯说:“我早就说过,白兰地是个不祥之物,让我把它消灭了吧!”说完,他象一个英雄人物一样昂着头,敞开衣襟,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喝完了酒,他也不等咖啡,就旁若无人地退出书房,径上三楼而去。这里丢下区长张子豪,无可奈何地望着周炳的身影,全身竟是不停地打抖。

八 沉沦

自从一千九百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九日,阴历七月十五日那天,陈文雄的少奶奶周泉给陈家生下一个男孩子之后,这件事立刻轰动了整条三家巷和三家巷影响所及的一切地方。羡慕的人说:“看人家的时辰八字多正,刚刚把脑袋探到世界上来,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呢,就端端地坐在那小买办的宝座上了!”咒骂的人就说:“我当什么希罕的东西!那是中元节养的,那是盂兰节养的,人家都忙着给娃鬼们打醮、放焰口呢,他就钻到这阳间来了,有什么好种氏!”不管怎么说,这是三家巷第三代的头一名人物,是无可怀疑的了。陈文雄经过郑重的思考,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陈国栋,倒也正正派派,是国家栋梁的意思。眼巴巴地到了六十岁才当上祖父的陈万利,碰见亲家老爷何应元的时候,纵然谦逊有余,却总还掩盖不住得意地说:“嗯,事有凑巧。这固然是周家之功,可也未始不是陈家之德呢!”何应元听了,很不服气,就回去把这句话告诉了大奶奶何胡氏,说:“你看小人得志,竟是这般嘴脸!”后来他又用嘴唇朝何守仁住的方位努了一努,加上说:“那里现成地放着咱们何家之德,却没看见有什么陈家之功。哼!”何胡氏翻着她的薄嘴唇道:“可不是么?当初我就说过的,好女不嫁二夫,可是这世界还兴咱这一套?其实他陈家也不值得敦款。家家户户都在烧衣舍饭,救济孤魂,他却跑到这世上来,只怕是个讨债的,也未可知。”何应元长叹道:“嗐,逞嘴就由他逞嘴去吧!咱们也不嫉妒他人。纵使不一定是个讨债的,也难免是个饿鬼投胎。”何胡氏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大事,就乘机说出来道:“咱们老二,本来是嫡生大房,可惜出世迟了几年。现在就该给他置一头家。这一来可以笼络笼络他的心,免得他老向外闯;二来有了家室,说不定那心窍会开通起来;三来有了生养,也可以替你、我争一口气。”何应元笑道:“他才几岁了?叫我算一算……唔,才十六。年纪又小,身子又不好,谁把姑娘给他?何胡氏狡猾地眨着眼道:“那也未必,只要你耐心去访,凭着咱家这样的声望,还有个访不出姑娘来的道理?”何应元笑了一笑,没说话。何胡氏又接着说下去道:“就是一时娶不来正室,也可以给他先讨一个妾侍。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也不算什么。”何应元说,“你爱怎么瞎搞,你就怎么瞎搞,谁管你!”说完就走出房外去了。

打那个时候起,大奶奶何胡氏对自己的侄女胡杏,就完全变了个样儿。第一是要胡杏改变对她的称呼。那天大清早,胡杏端洗脸水来,叫了一声“大奶奶”,她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亲热地骂道:“你真是个贱骨头!放着现成的姑姑不叫,偏要去学那些底下人叫奶奶!亲是亲,故是故,从今以后,再不许这样没规矩,亲而反疏的,快给我改过口来!”其实三年多来,从来就是这么叫的,胡杏也不知怎么才对,只好羞怯地叫了一声:“二姑!”第二是要胡杏改口叫何守义做“表哥”。这一下,倒着实把胡杏难住了。她只是痴痴地笑,把那黑脸蛋藏在胳膊里面,始终叫不出口。第三是要胡杏跟使妈阿贵掉换着活儿干。此后阿贵就做厨房外面的粗活儿,胡杏只在大奶奶房中伺候,不出房门。阿贵是个极其机灵的人,当下一口就答应了,并无半句怨言。第四是要胡杏天天洗脸、漱口、冲凉、换衣服。那洗脸的破瓦盆、漱口的破碗都叫大奶奶亲手扔掉了,换上了新的搪瓷脸盆和漱口缸子;破毛巾和秃牙刷也换上了新的,还在门口的洋货担子上给她买了一块香肥皂和一口袋牙粉,以后看见胡杏用盐末刷牙,何胡氏就一定不依。第五是要胡杏天天早上梳辫子。不梳好辫子,不许出房门。又要胡杏搽刨花,搽胭脂水粉。刨花她还随便往头上抿两抿,胭脂水粉她死不肯搽,硬给她搽上去,一会儿她自己就悄悄洗掉,把何胡氏激得没办法。此外又要胡杏穿上花布衫、花布长裤、花布反底鞋和花袜子。又给她买了一双漆花女装木屐,买了几条各种颜色的花手帕。又给她买了一个电镀白铜夹子,从脑后把那条又粗又大的黑辫子夹了起来。第六是要胡杏把那藤条、竹板、戒方、木棍种种刑具都抱到厨房里,叫人烧了。何胡氏还两眼含泪,搂着胡杏,叫一声亲心肝,唤一声亲骨肉地说:“乖侄女儿呀!只要你听教听说,我疼你都还来不及呢,要那些瘟家伙干么!”胡杏不明白什么道理,总是觉着十分出奇。第七是要胡杏跟着她出门。不论看戏,打牌,上茶馆,吃酒席,逛公司,探亲友,都得带上胡杏,坐车一同坐车,坐轿一同坐轿。人们看见她那两个水汪汪的浅棕色的圆眼睛,看见她那尖尖的下巴上面那个深深的笑涡,看见那深深的笑涡上面那满脸娇憨的笑,又看见她那一天比一天挺出来的胸膛,那一天比一天粗壮的两条长腿儿,没有不摸一摸,不捏一捏,不赞叹连声的。凡见过她一面的人都说:

“什么翻生区桃?就是当年的区桃她本人来了,也敌不过这黑观音哪!”

说得胡杏十分不好意思,只低着头咬手帕。

这些都还不算,还有其余那三件更加出奇。原来何家吃饭,除了年、节、祭、拜之外,一向是各房归各房吃,底下人在一起吃的。——那第八,就是何胡氏不许胡杏跟阿笑、阿苹、阿贵她们一块吃饭,却要她搬到房里来,跟自己一块吃,跟二少爷何守义一块吃。那第九,就是何胡氏叫人把胡杏的木板床拆了,把那些烂蚊帐、破席子洗干净、收起来,要胡杏陪着自己做一床睡。而那第十,更是胡杏万万料不到的,何胡氏的确做得光鲜体面,十分出色。本来何胡氏那些荣华恩典,胡杏都不是怎么乐意去承受的。她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年纪小有年纪小的想法。她总忘不了那熊人婆吃人的故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熊人婆吃人之前,总是要滋滋味味地笑一大顿的。有时新衣服穿在身上悉悉索索地响,她觉着十分讨厌。有时何胡氏动手动脚,亲热得过火了,她就觉着十分腻味。又有时,她脱下新衣裳,穿上从前的破烂衫裤,穿上从前那双烂尾木屐,趁何胡氏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地跑进厨房,拿起碗盏来,动手就洗。没料到阿笑、阿苹、阿贵三个人一走进来,立刻抢下她手中的抹布,象对一个生客人似地,只顾让她坐。胡杏十分伤心,含着眼泪问道:

“你们怎么把我生外了呢?”

那最老实的使妈阿笑说:“你不生外我们就好了,我们还来生外你?眼看着你是熬出头来了。享不完的荣华,用不完的富贵,真叫人眼红。你是记得我们的,遇时塞点什么吃的、穿的,补贴补贴我们,就显得你有本心了。唉,看见你,就想起我——象我这样的人,都快四十岁了,名分没个名分,官职没个官职,这一辈子算完了!”那最漂亮的使妈阿苹对着那最机灵的使妈阿贵说:“我的年纪是大了一点,二十九了。可是阿贵你来说句公道话,我比胡杏怎么样?难道我比不过她么?”阿贵瞪起她那双圆轱辘辘的眼睛,伸出那尖尖的小嘴,刁钻地说:“各花入各眼,那就看什么人看了。”随后又转向胡杏说:“我恭喜你。这以后,咱们也得分出个尊、卑、上、下。只要你少上这里来胡串,叫我们少挨两顿骂,那就是你的带挈了!”胡杏听了,很不好受,就去找何守礼的妈妈——三姐何杜氏商议,看看何胡氏如此施为,是吉是凶。那何杜氏长年长月,过着忧郁怯懦的日子,对什么都觉着没有味道,只是对于胡杏,她却另眼相看。当时她听胡杏讲完,略一思索,就判断道:“狗嘴里长不出象牙,鸡窝里藏不住凤凰。依我看,她是使黑心!”胡杏还不放心,又瞅空子跑到周家去问周妈。周杨氏是那样好心肠的人,哪里会往坏处去想呢,当下就安慰胡杏道:“杏子,你放心吧。人总不会坏到头的。随管怎么说,她总还是你的姑姑。怕真是回心转意了,也未可知呢!”这又叫胡杏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不料有一天,何胡氏就鬼打似地做出那第十件事儿来。——她竟然叫人去通知震南村的管帐何不周,叫何不周把胡杏的爸爸胡源、妈妈胡王氏立刻送到省城来。到了三家巷,何胡氏又去周家借了地方,让他们整整住了三天。吃、喝、玩、乐,尽情供奉。临走还送了他们咸鱼、腊肉、毛巾、肥皂,还送给胡源一张大铁犁。要走了,胡王氏拉着胡杏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只道这一辈子,咱娘儿俩没福分见面了,谁料想……”那以下的话竟哽咽着说不出来。胡源对大奶奶何胡氏更是千恩万谢,好象就要跪在他的堂妹子跟前似的。……

这一着,在胡杏的心里面产生了奇妙的效果。三年多以来,胡杏第一次尝到了那种叫做“幸福”的东西的滋味。何胡氏的其他作为,她都可以鄙视不顾,只有这一回,她对何胡氏产生了一种感激的心情。她不怀疑何胡氏了。——不,她开始信任何胡氏了。

“二姑!”她亲昵地叫起何胡氏来。这是自然的,好听的,象一个普通人叫自己的真姑姑那样的声音。

又到了一千九百二十八年九月二十八日,中秋节那一天。三家巷特别热闹。三家人之中,陈家又特别热闹。陈万利给自己的长孙陈国栋摆满月酒,何家的人全都过去了,周家的人也全都过去了。只有何家大奶奶何胡氏推说头疼,没有过去。快到上灯的时候,舅舅杨志朴家的人来了,三姨爹区华家的人也来了,还来了许多不相干的穷本家,假亲戚,冒姻谊,充世交之类的人物。这里面最受人注目的是周铁、杨志朴、区华三个角色。他们自从去年坐监之后,家里人一直盼望陈万利保他们出来,陈万利只是不肯,后来生了孙子,想积些阴功,才把他们一总保出来了。这三个人平白无辜地蹲了这九个多月的牢,哪里还把官府王法放在眼里?不见面就罢,一见面就是愤世嫉俗地破口大骂,要不就是针针见血地讽刺不休,听得旁边的人津津有味,痛快淋漓。当时还没入席,周铁看见杯、碟、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就笑着对其他两人道:“我说舅舅、三姨爹,这里是三家巷,不是维新路,这回就请真地入席吧!不然,酒都凉了!”他一提起酒凉,那两人就想起大家不约而同地被拘押到公安局门口,彼此无意中碰面时的情况,先自笑了一阵子。后来区华接着说:“我一进公安局,就对那法官正式声明,他们这样干,简直算请我白吃饭,回头饭钱我是不付的。他们死不肯相信,你有什么法子!”杨志朴摸着两撇胡子,十分开心地说:“我早就说过:岑春煊不如龙济光,陆荣廷不如岑春煊,莫荣新不如陆荣廷,陈炯明不如莫荣新,刘震寰、杨希闵不如陈炯明,蒋介石不如刘震寰、杨希闵。这叫做虽然个个横行,但是一蟹不如一蟹!”大家一听,都大笑不止。陈万利见越说越不象话,不乐意他们在自己家里乱谈政局,恰好这时候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来,他就问杨志朴道:“舅舅,你们读书多,见识广,我那孙子今天满月,老天爷就刮起大风,下起大雨,这是什么朕兆?”杨志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古人都说云从龙,风从虎,这是说他将来一定是个风云际会的龙虎人物。”大家都说不错。这样,才把他们的国事谈话岔开了。

狂风暴雨过后,中秋明月慢慢地升将起来,何守义早就和他的知心好友罗吉、林开泰、郭标等三个人一道去长堤大三元酒家打牌喝酒去了。家中无人,何胡氏就叫阿贵把鸡、鸭、鱼、肉端几盘到房里来,又叫开了一大瓶玫瑰露酒,要单独和胡杏两个人喝酒赏月。吃了一阵,喝了几杯,何胡氏见胡杏不大肯吃,也不大肯喝,就问胡杏道:“你为什么不喝酒?”胡杏胆怯地回答道:“我不会。”何胡氏喝了点酒,脸也红了,兴致也高了,就说:“喝酒这个东西,有什么会不会的呢?不高兴,就不会,一高兴,也就会了。别瞧我不会喝酒。一高兴起来,这一瓶玫瑰露也碍不着什么事儿呢!”胡杏告饶道:“二姑,话是这么说,可我从来没喝过。”何胡氏说,“这我就不相信了。前年我就听人说过,你跟周炳喝了酒!你的酒量大着呢!”胡杏娇羞地捂着脸说:“哎哟哟,臊死人了!那是拚了命喝的。喝那么一小杯,一直醉了我半夜呢!”何胡氏想了一想,面带愁容地开言道:

“唉,孩子,这也不能怪你。我刚离开震南村,嫁到省城来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人地生疏,无亲无故,只想回,不想呆,也不知哭了几回,想了几遍,多少不惯呵!后来住下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这才慢慢服了。——人总是要服的呀!今天是中秋,家家户户都要团圆欢聚,咱俩来满满喝它一杯,只当是在震南村过节,跟大家伙儿团圆欢聚的一般吧!”

胡杏听了她这番话,句句落在心里,深深地受了感动。她一只手扶着桌沿,一只手举起酒杯,歪着身子,又敏捷、又娇嗲地一饮而尽。酒一喝下去,她的脸就红了,红得象玫瑰花一般艳丽。那金黄色的眼珠子的溜溜地转动,那深深的笑涡儿在脸上跳跃不停,那小小的嘴唇只管咂得唧唧地响,那稚气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要停也停不下来。何胡氏看着她,点点头,喝了一口酒,又说:

“小杏子,你看我如今落在他们何家,人也老了,势孤力薄,听他们要宰就宰,要剐就剐。不要说想找个外家的人给我出出头,就是有了一咸二苦,想找个地方诉诉苦,也是没有的呢!你虽是我的远房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家的人了。此后咱俩要亲亲地,近近地,你给我护着点,我给你护着点,这样才好哇。来,再喝一杯!”

胡杏搭拉着脑袋,态度严肃地吃着。她的莲子脸儿微微颤动,她的柔软的黑头发也跟着微微颤动。她十分同情她的姑姑,想给她做点事儿。听见何胡氏把她当做自己人来诉苦,她的心都软了。她服服贴贴地又喝了一满杯。她的心里面发出一种象个大人似的,仗义不平的感情来。她的圆眼眶含满了泪水。何胡氏又说:

“其实呢,也用不着算什么姑姑侄侄。人家二娘有大少爷,还娶了大少奶。人家三姐正宠着,又有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我有什么呢,就那么个可怜的糊涂孩子,又不争气。我多么盼望养个女儿,可是日盼夜盼,——如今老了,没指望了。你就答应做我的女儿吧!来,咱娘儿俩干这一杯!”

胡杏真是受宠若惊。只见她甜甜蜜蜜地憨笑着,伸长那丰满的,富于弹性的脖子,咕噜咕噜地又喝了一满杯。喝完了,只张着嘴呵气。喝第一杯酒的时候,她觉着那酒是辣的;喝第二杯酒的时候,她觉着那酒是苦的;喝第三杯酒的时候,她觉着那酒是又香、又甜的了。她胸怀坦荡,心花怒放,无忧无愁,无戒无备,竟把那姣丽风情,不遮不掩地暴露在何胡氏的眼前。何胡氏自从把胡杏买进门之后,只见她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三年多来,都没见过她这副动人的样相,当时也看得呆了,在心里惊讶不已,赞叹不已。不久,胡杏觉着自己的头有点重。不久,她觉着自己的眼睛有点朦胧。又不久,她又觉着自己的脸有点紧,喉咙有点干,舌头有点胀。她尽力敛抑着,控制着自己,但是禁不住何胡氏上一句、下一句,左一杯、右一杯地灌她,于是她就痴痴傻傻地笑着、喝着、喝着、笑着,一直喝到沉沉大醉,连远方那隆隆的雷声,近处那虎虎的风声,她都完全听不见了。何胡氏见她已经烂醉如泥,就把她先抱到自己的床上挨下,然后又走进套间里,把烟盘子从何守义所睡的床铺上端开,四处打扫了一下,才把那已经不省人事的胡杏抱进套间,搁在何守义的软枕之上,放下帐子,嘴里吟沉自语道:

“就算你过得了五关,难道你还守得住麦城!”

果然不久,何守义就喝得歪歪倒倒地从外面回来。一进房间,就问母亲道:

“那家伙呢?”

何胡氏得意地点点头,用嘴藐一藐后面套间,说:

“人家等着你洞房已经等了多时了!”

这时候天空中轰隆响了一声大雷,连屋里的电灯都眨了几下眼睛。紧跟着,那秋风扫着落叶,从白云山顶上咆哮而下。风到之处,雨点象冰雹似地打下来,屋顶树上,全打得乒令邦郎地响。一阵疾雨过后,又是打闪,又是鸣雷,又是横风,又是斜雨,不到一顿饭工夫,把一座灯光灿烂的广州大城,淋得变成湿漉漉、静悄悄、白蒙蒙的荒凉一片。这风、雷、雨、电,你接着我,我接着你,竟整整地闹了一个通宵。

……

天亮了雨停下来。胡杏猛然惊醒,见身边睡了一个男人,知道事情不得了了,连忙跳到地上,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就往外跑。何胡氏叫她吵醒了,问是谁人,她也不答话。跑到大门口,打开大门,拉开趟栊,推开矮门,走出巷外。巷子外面精湿的,这里一汪水,那里一滩泥,浑没个干净地方。那棵粗生壮养,一天一天只顾往高里长,按时开花,按时换叶,从头到脚,一身都是生趣的白兰花,经过一夜的风雨摧残,这时候叶缺枝断地仆倒在地上,看来竟是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样子。胡杏坐在白兰花旁边那张又湿又冷的石头长凳上,只是对着那棵白兰花掉眼泪。好象有一个念头,象电光似地闪过她的心里。她又象和别人说话,又象和自己说话,又象说出了声音,又象没说出声音,没头没脑地说道:

“你又不回来看看,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了呀!”

这以后她就全身麻木,既不会想,又不会动,象一尊泥菩萨似地坐在白兰花旁边。从早晨到中午,还是那样坐着不动。何家跟陈家的六个使妈,阿笑、阿苹、阿贵、阿发、阿财、阿添,一齐站在门口商议,这个说她痴呆不懂人事了,那个说她疯了。原先在大奶奶房里的阿贵说:“大奶奶今早对大家说过,二少爷昨天晚上已经收了她做偏房,待我问她一问,看她知道不知。”说着,她就走上前,拿屐板敲着麻石地堂,说:“喂!喂!恭喜你了,二少奶!”胡杏还是楞楞地望着白兰花,完全没有听见。这一整天,何家的里里外外,简直闹得地覆天翻。原来何守义一早起来,疯癫大发,吞下多少照片,全不济事。见人打人,见东西摔东西。几个人夹着他,闹了那么一整天,闹得大家筋疲力尽,也没有谁想起门外还坐着一个胡杏。看看到了晚上二更天,周炳的妈妈周杨氏实在急得没有办法。她想,从前胡杏是丫头,护着她一点还不要紧,如今胡杏是何家的人了,自己怎么好出头呢?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就豁出命来,把胡杏抱回自己家里神楼底,安顿在周炳原来的床上睡了,又跑过何家,责问何胡氏为什么不管胡杏。何守义那时已经叫大家拿绳子捆定,蜷卧地上,看样子乱挣、乱撞,还不安静。何胡氏指一指地上说:“少爷还不自在呢,丫头烂的,算是老几?她愿活就活,愿死就趁地软吧!”

不提防三姐何杜氏在神厅外面听见了,她正是丫头出身的,就哭闹起来道:“是呵!丫头烂屄,当奶奶的还烂嘴、烂心肝呢!我就是丫头,你凭什么欺负我!你这样糟蹋人家的姑娘,看你何家昌盛不昌盛!”不料这句话气恼了何应元,他从二娘何白氏房间跳出来,打了三姐一个嘴巴,骂道:“何家就是昌盛!莫非祖宗也得罪了你们?”何杜氏大哭大嚷,要生要死,简直无法开交。后来何守仁出来,把何杜氏扶回房中,百般安慰,趁乱又偷偷亲了她一个嘴。不想大奶奶何胡氏正打门外经过,见这般情况,又大吵大骂起来。她骂何杜氏、何守仁不要脸,又骂何应元父子同穿一只鞋,又要立刻把何杜氏赶出大门外面,骂得污秽不堪。何应元又跳出来,打了何胡氏一个嘴巴,说:“这有什么不得了?我高兴起来,还把她赏给他哪!你气死?”就这么吵着、闹着、闹着、吵着,没有个完。……

九 余庆坊快事

自从上回发生了那次不愉快的事件之后,张子豪倒是经常回家。一回家,他就暴跳如雷,拍桌子、敲板凳地,看见什么都骂。从前陈文英老盼望着他回来,现在反过来,倒希望他不回来才好。一见他骂人,就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好象吃了热饭似的!鬼王一样,叫孩子们见了都害怕!外边有什么称心如意的好地方,只管玩几天就是了,又急忙着赶回家来丧谤人!”张子豪瞪起两只小眼睛说:“怎么,我自己的家,我自己倒不应该回来了?你要是多余我,我从今以后就不进这门槛!”陈文英摊开两手,耸耸肩膀,象一个有教养的外国妇人似地说:“亲爱的,谁又跟你斗气来?我只是说,该骂的你骂,不该骂的你骂它做什么?况且粗声粗气的,叫别人听见,也不象个上等人的所为。”张子豪采纳了他夫人的意见,把声音压到很低,低到门外听不见的程度,咬牙切齿地说:“对。我就是恨你们那个周炳,我就是要骂你们那个周炳!他是个什么人,我是个什么人?他对我就能够那样傲慢无礼?哼,他自己也不应该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样子长得好的戏子,而我呢,——唔,只要我动一个小手指头,他立刻就要变成齑粉!”陈文英婉转地规劝道:“子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同是上帝的羔羊,你怎么好拿富贵去骄人呢?”张子豪说,“我很怀疑他是一个潜伏的共产党,——而对于这种人,你不能拿教义去和他周旋。”陈文英不以为然地说:“他如果是共产党,他怎么能够不参加广州暴动?”张子豪更加不以为然地驳她道:“你是一位博爱的、和平的、尊贵的夫人,你自己又没有参加广州暴动,你怎么会知道他也没有参加广州暴动呢?”陈文英说:“弟弟的来信说得明明白白,周炳的确没有参加广州暴动,你又不是没看过信!”张子豪想了一想,就摇头叹息道:“文雄在财政经济方面是个精明的人,可惜在政治上不是那么里手。”陈文英生气了,说:“是呀。我们陈家的人本来就没有你们张家的人抵手能干,不说这个了。你说说,你到底要拿周炳怎么发落?”张子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用力将茶杯往碟子里一放,说:

“我要他按照我的意思到寅丰搪瓷厂去做工!”

陈文英噘着嘴说:“你这个想法才叫做妄想!他是那样一个直性子的年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子豪横蛮地说:“我不管他是个直性子、弯性子,反正我要他屈服!”陈文英眼中含泪道:“你这样做,就是要逼出人命。你不念他是我的表兄弟,难道也不念他是你那周家拜把兄弟的亲骨肉么?”张子豪冷笑道:“青年人,——谁都会做点傻事的。我跟周榕换帖,就是这一类孟浪的行为。我恰恰念着他是你的表兄弟,因此凡事都留着几分,如果他仅仅是周榕的兄弟,我对他就不会那么客气了。你的面子大,你就该担保他改邪归正才是!”这样子你一句,我一句,陈文英就哭着、闹着,和张子豪争吵起来。他两个人声音虽然很低,但是两方面的气势都不算小,因此吵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不分高下。末了,陈文英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用一种至大至刚的神气决然、断然地宣布道:

“总而言之,闲话一句:我不许任何东西伤害周炳!”

张子豪是个十分讲究实际的人,瞧着事儿没法转弯,就放软下来,赔着笑脸说:“好了,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们陈家四姊妹都是不许任何东西伤害周炳的了,不用再重复了!”陈文英刚刚哭过,那声音有点紧,也有点发抖,说:“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不过我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犯不着老没相干地往别人身上去扯!”张子豪说,“不扯吧,不扯吧,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心肠。不但不想伤害他,倒反而想保护他。我完完全全是在那里为他设想呢!”陈文英说,“你要是为他设想的话,你就让他去,随便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那就对了。”张子豪无法,只得说:“也好,也好。”随后又加上说:“这样吧,你留心一下,看他都有些什么朋友来往,都看些什么书,——有没有看什么马克思呀、列宁呀这些人的书,回头来仔细告诉我。”陈文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高声回答道:“这还用你吩咐?我早就留心了。论朋友,他只有李民天一个朋友,如今李民天回了广东,他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论看书,他看的不是《水浒》就是《红楼》,没见他看第三本书。”张子豪点点头,可是又不大甘心地说:“《水浒》、《红楼》也不是教人安分守己的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事情才算又拖了下来。

自从那次和张子豪发生冲突之后,周炳就无心教书。张纪文和张纪贞两个学生也无心上学,今天肚痛、明天牙疼的,那教课的事儿就算撒开不提。周炳心中烦闷,到了极点,每天书不能看,信不能写,只是走到外面去,胡乱逛荡。他要找共产党,要找省港大罢工的时候,广州起义的时候的那些熟人,可是找来找去,哪里有半点踪影?不过他并不灰心,他咬紧牙关对自己说道:“你尽管躲着吧,我豁出来找你一辈子!”他曾经幻想自己是一个神仙,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背上一个布口袋,上天下地只管找,要找多久就多久,那够多好!可是他又想,如果是一个神仙,那么掐指一算,就算出他们在什么地方了,还用找么?……还不止呢:如果他当真是一个神仙的话,他只要用一个指头把那些军队、警察、宪兵、侦缉一指,用定身法把他们定住了,就请苏兆征、彭湃他们出来组织工农民主政府。……不过一眨眼之间,他就觉着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又不禁哑然失笑了。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有时把一条北四川路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天走上五、六遍。有时就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去碰。从仁智里出来,打公益坊进去;从永安里出来,打求志里进去;一直走到施高塔路,又往回拐。这样走着,走着,天又黑了,肚子又饿了,他仍然不得不拖着疲倦的身影,回到他不愿意回去的金鑫里。这阵子,他吃饭也吃不香,睡觉也睡不稳,晚上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噩梦。有一天拂晓时光,他从梦中惊醒,忽然觉着有一个熟人约了他在虹口菜场会面,于是脸也不洗,穿上衣服就跑。跑到虹口菜场,在那里磨转了一个前晌,把每一个中国人、外国人,东洋人、西洋人的脸孔都端详一番,结果还是什么也没遇着。瞧着、瞧着,他的红脸蛋黄瘦起来了,他的晶亮的眼睛迟滞下来了。虽然他的腰杆还挺得直直的,那高大的身躯还同样强壮有力,但是那温驯的、痴心的、迷人的笑容消失了,那脾气也渐渐地暴躁起来了。

有一天,是阳历十一月七日,是苏联十月革命节的伟大日子。这一天,所有革命者都会出动的。周炳好象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点。吃过中饭,他和衣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后来一阵心血来潮,一手掀了毛毡,往楼下就跑。他先上北火车站,只见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没有苗头,他又去苏州河边邮政局一带,只见秋水荡漾,有几片枯叶在水中回旋不已,别无其他。他顺着江水望去,脚步停了下来。这时候,他才忽然发现,上海的秋天有这么的美。天空高爽晴朗,鱼鳞样的白云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地移动着,形状整齐,层次鲜明。河水黄中带绿,温驯地向东流着,时不时闪出耀眼的金光。两岸的楼房肃穆明净,树木和青草都鲜艳碧蓝,生机旺盛。小泊船和木船满载着阳光,象鹅群似地滑行着,极有风趣。周炳迎着江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着这里跟广州一样舒服,——不,好象比广州更加舒服。从前那个上海,使他感到阴沉、窒息、乌烟瘴气、杀气腾腾的那个上海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在他眼前的是另外一个上海,这个上海象一个天真活泼,未经世故的乡下姑娘,不用装饰,非常可爱。他站着赏玩了一会儿,才顺着北四川路往北走,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从这个口子钻进去,从那个口子钻出来,耐心寻找。找着、找着,不知不觉过了横浜桥,走进了快到北四川路底的余庆坊。说也奇怪,这余庆坊今天竟是家家闭户,户户关门,冷冷清清,浑不见个人影儿,连个街头玩耍的小把戏也瞅不见,象是整条弄堂都搬空了的样子。

周炳在这条空弄堂里没精打采地走着,太阳从他的后面照过来,他自己的影子便依依不舍地陪着他走。他想道:“今天大概又没希望了。”跟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从前面一条弄堂里走出两个人来。前面走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高高瘦瘦的,穿着破旧的西装,精神饱满,态度安详,脸上露出一点轻微的忧愁,叫人一眼看起来,就不由得生出敬佩和信任的感情。再一细看,周炳差不多脱口惊叫起来。那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找夜找,日盼夜盼,找也找不到,盼也盼不着的金端同志。金端仿佛也看出了他是周炳,也微微有点吃惊。他拿两只非常热情的眼睛把周炳瞪了一下,又用眼尾扫了一下他身后的人。周炳懂得了他眼睛这一瞪,是有许多许多的话,尽在那不言之中,意思十分明白,禁止自己在这种场合之下,跟他相认。他再一细看金端身后的人,矮矮胖胖,四十多岁,全身穿着黑衣服,脸上戴着黑眼镜,袖口往外翻,露出一圈白袖子,狗嘴贼眉,竟是一个神憎鬼厌的“包打听”。周炳用他那锐利的鹰眼把那包打听上下一打量,就看出那家伙微微抬起右手,那长袖子里面,分明藏着一枝手枪。看这神情,金端同志是遭到逮捕了,那包打听正押解着他,要把他送到苦难的深渊里面去呢。周炳一想到这一层,立刻怒气冲天,浑身出汗。他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十来步远。就在这十来步远的一瞬之间,他想起了许多的事情来。最初,他想起了去年在广州起义的时候,他们攻进了国民党的公安局,打开监仓,放出了许多英雄豪杰,他和金端同志就在那时候会了面的景象。跟着他就想起了区桃、周金、杨承辉、李恩、何锦成、杜发、孟才、程嫂子这些英勇无敌的烈士来,——这些人正在他眼前奔跑着,吼叫着,跟敌人厮打着,要从敌人手中抢回那可敬的革命伙伴金端。想到这里,周炳也不管王法,也不顾危险,加紧了脚步,捏坚了拳头,赶上了他们。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他的酒涡在两边脸上跳动着,他全身的力量都从头发尖上往外冒着。只见他两臂一扬,那包打听早已浑身发软,动弹不得。他的左臂弯曲着,象一个铁钩似地勾住那包打听的咽喉,莫说喊叫,连出气都没份儿呢。同时,他的右臂伸到前面,那手指就象铁钳儿似地掐住那包打听的手腕,略一用力,只听得格勒一声,那手腕竟叫拗折了,趟啷一声,那手枪也就撂在地上了。三两下手脚,就把那凶神恶煞的包打听,收拾得象一坨烂泥巴似的,趴在地上。金端回转头来,使轻和周炳抱了一抱,就弯下腰去,收了那包打听的手枪。周炳见路旁有一个水泥做成的大垃圾箱,上面的铁盖子打开着,那垃圾口正好容得下一个人的样子,怕那包打听一时翻苏,多生枝节,就趁四下无人,把那矮胖家伙双手举起,头朝地,脚朝天,倒栽葱似地插在那垃圾口里,叫他上、下不能,进、出不得,免生后患。一切停当,周炳就拍拍手,和金端一道,快步走出余庆坊。走到北四川路,金端问明白了周炳的住处,就指着南边,对周炳急急忙忙地说道:

“干得出色,一切改日再谈吧。你从那边走,我从这边走。”

周炳拦住金端道:“可是你在哪里?我怎么找你?”

金端笑了一笑,露出神秘的样子道:“我就在这一带。我找你吧。我姓的这个金,又三个金,——金鑫里三号,我记得。”

周炳还是不放心,拽住他的衣角道:“可是,我找了你一年了,找得我好苦!你不会离开上海么?”

金端又神秘地笑了笑道:“那也难说。要是一个月不见我来,也许我又去了广东,也许我又去了北京。不过不要紧,我不来,我一定叫别人来!”

周炳无可奈何,只好放了手。只见金端这边一钻,那边一拱,一下子就混在人丛中不见了,十分麻利。周炳又拍拍手,往南边走。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心中那样高兴,就一个人在人行道上甩着手,踢着腿,一个人在心里说话,一个人从脸上笑出来。见了英国巡捕和日本巡捕,他就抬起头,挺起胸膛,高视阔步地走过去。他那魁梧的身材是那样匀称,那样有劲儿,路人都为之侧目。走过广东铺子,他买了两毛钱叉烧、卤味;走过酒铺子,他买了一瓶陈年花雕。回到金鑫里三号,幸喜没有一个人看见。他蹑着脚儿走上三楼西厢房里,关上房门,自斟自饮起来。说也奇怪,今天的叉烧、卤味,比广州那道地的“莫记”、“旺记”所做的还要好,这花雕也比“高长兴”的更香,更醇。他举起一茶杯酒,走到窗前。那天空高极了,远极了,一只雪白的海鸥在秋阳中上、下飞舞,令人神清气爽。这样的天气,他到上海一年来,一次也没有碰见过。他举起酒杯,对那海鸥邀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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