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们到底答应过他,还是不曾答应过他?”
何勤抹干自己的花白眉毛,认出是陶华,就说:“事到如今,答应过又怎样,不曾答应过又怎样?”
陶华一面捋袖子,一面说:“要是答应了,我就不管你们的闲事;要是没有答应,我就不能让他仗势欺人!”
何勤含泪道:“就算我再没主意,也不能把女儿断送给他!”
陶华说了一声“对”,迈开大步,走进屋里。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郭标,象提着一只小鸭似的,对准街中心一掼,把郭标掼得四脚朝天,呵唷、呵唷直叫唤。叫唤了一阵子,自己爬起来,对陶华舞着拳头说:“你是有种的,你别走!你等着瞧!”一面说,一面溜走。何勤叫陶华快走,不要惹祸上身,陶华反而走进屋里,坐下等着,看郭标还有什么花招。何娇忙着倒茶,忙着递烟,又忙着把街外陶华撂下的蓑衣、竹笠抱回来,对着陶华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地诉说叫郭标欺凌侮辱的苦楚。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郭标带着两个团丁回来,在门口骂街。陶华懒得答腔,跳出门口,照着郭标胸膛就是一拳!看见郭标捱揍,两个团丁一拥上前,同时动手。却没想到丘照、王通两人,恰恰在这个时候赶到。三个对三个,没几下手脚,就把郭标和团丁打得稀里糊涂,连爬带拐地走了。三个农场工人把何老汉跟何娇安慰一番,就气冲冲地相跟着,朝胡源家走去。这一天,胡源一家也因为雨势太猛,不能干活,都在家歇着。关杰、马有、邵煜、马明、区细、区卓、胡树、胡松都在那里闲谈。周炳学校里也因学生到得不多,不能上课,他也就跑到胡家来散闷。大家听了陶华、丘照、王通三个人所说,都叫痛快。丘照靠锅台站着,他象磨刀似地拳拳头磨着锅台,回味无穷地说:“打得痛快,打得痛快!只可惜少了一点。能够一天打他一回就好!”说得大家都笑了。区卓年轻,听说何娇叫人欺负,痛苦地扭歪嘴唇,笑不出来。区细性情偏激,从人丛中站起来,对大家提议道:“咱们光接那郭标一顿,不是办法。斩草不除根,他还会再去罗索何娇。不如拿绳子把他捆起来,要他立个字据,不再上何家去。他如果不依,咱们就拿把刀子,割下他的耳朵来!”王通性子急,一听就高兴,拍巴掌道:“要是大家都觉着朝那么办对的话,我答应去捉他回来!”陶华、周炳、关杰、马明四个人在歪着脑袋,静静地想着,没有做声。胡柳听说郭标捱揍,何娇好歹出了一口气,心中十分得意。她不知不觉又想起震光小学那教员华大维来。这华大维就是跟郭标一样人品,时常拿些不干不净的话挑逗她,也得有个人揍他一顿才好。不过她心里虽是这么想,嘴里却骂丘照、区细、王通他们道:
“迫击炮,长颈鹿,茅通,你们可知道咱胡家是有名的厚道人家,一向派别人多句话也不讲,谁许你们在这里打打杀杀的!”
马有言语诙谐,又一向喜欢奉承胡柳,这时就接着说:“对呀。你们平时管我叫‘马后炮’,我就拿马后炮将你们一军。你们上外面打架倒可以,在这里瞎嚷嚷干么?快过来给大姐斟茶、陪不是!”胡树心地深沉,平时叫何不周欺负得不少,知道何福荫堂的账房有多么厉害,就说:“人是打了。打得倒是对的。只是何不周、郭标那一伙,也不是好相与的。有一天寻起仇来,那就该怎么办才好?”胡松年轻有为,勇于任事,举起拳头捶在矮桌子上,说:“对!咱们该想个办法。不过咱们不怕他财雄势大,也不怕他诡计多端,咱们有理,他没理,他奈得咱们什么何?”坐在远远的角落里,斯文沉静的邵煜忽然使唤他那缓慢的低调子插言道:
“说什么都是假的。咱们是散的,人家是整的,做不得。
咱们该结个团体!”
他的建议立刻得到陶华、周炳、关杰、马明的热烈响应。他们差不多众口同声,一齐说道:“煜嫂说的对!”其他的人也心心相印,不约而同地叫好。马有又站出来打趣道:“煜嫂到底是煜嫂!女人之家,那心眼儿就是细!”邵煜站起来,撵着马有,要揍他。马有要逃,不提防经过丘照面前,叫丘照暗中伸腿把他一绊,吧哒一声,朝前仆倒,栽了一个“饿狗抢屎”。众人又哄堂大笑。丘照收起腿,发出洪亮的嗓音说:
“要是结个团体,咱们就立它一个忠义堂!包管没错!”王通总是和丘照一条心的。他快嘴快舌地接上说:“妙极!咱们纵然没有一百零八,也是十条好汉。这震南村就是咱的‘梁山泊’,这胡家就是咱的‘忠义堂’。大家说怎样?”邵煜、区细、区卓做一处,低声商议。区卓有分有寸,胸襟豪爽地说:“我年纪小,不能跟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可是一定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邵煜十分心爱这个气概英豪的少年人,不眨眼地望着他,不停地点头。那边马有、胡树、胡松做一处,交头接耳。也是最年轻的胡松,对梁山泊的英雄好汉,流露出十分倾慕、十分神往的感情说:“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这是多么好呀!我愿意干一辈子,永远不后悔!”另一处是陶华、周炳、关杰、马明四个人,也在认真议论。胡源、胡王氏、胡柳望着这十二个青年男子,觉着又粗野,又可爱,又讨嫌,又心疼,简直有说不出的滋味。胡柳心里在想,这么多人,这么热闹,人活着真有意思。自从她出世以来,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家里有这么兴旺的气象呢。周炳对着这批生龙活虎的弟兄们,也是心爱得发痒,心疼得发软。他自己那全身的力量,本来好象睡着了的,这时候也就悠悠苏醒。他想,论热肠厚道,知人见事,有陶华;论心地清明,足智多谋,有马明和关杰;论勇猛义烈,敏捷迅速,有丘照和王通;论沉静稳实,胆大心细,有胡树和邵煜,论天真纯洁,精锐锋利,有胡松和区卓;马有虽略带轻浮,区细虽略带偏激,可都是强壮有力,见义勇为的人;有了这样一些人,还什么事情做不成,什么天下打不来呢!他又想,这样的人才品德,是三家巷的陈家跟何家所断断没有的,也是金鑫里的张子豪、陈文英、李民天所意想不到的,更是震光小学的林开泰、华大维、丁猷所无法理解的,自己跟他们在一起,只觉着孤独、寂寞、烦闷、痛苦都成了又可笑、又可耻的字眼儿呢!最后,他想起胡柳曾经说过她相信共产党一定会到震南村来的话,要是金端、麦荣、冼鉴、冯斗、谭槟跟自己的哥哥周榕,当真来到震南村,那天下的事儿该有多么美妙!——天空和大地该有多么明亮!这些英雄好汉跟共产党在一起,会显得多么有声有色,辉煌铿锵!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望着胡柳,发出会心的微笑;却巧胡柳也正在望着他,发出同样的会心的微笑。这时候,天空的确明亮了一些,可是雨势越来越大,从近到远,从远到近;象万马奔腾,象排山倒海;屋瓦好象都叫它掀走了,大地好象都叫它咬碎了。胡家漏得很厉害,这里滴滴答答,那里叮叮咚咚,一股一股的小水,象飞泉似地从天上而降,有悬空直下的,有顺着墙壁流下的,都在黑泥地面上汇合成一条一条的小溪,蜿蜒奔突。陶华忽然对大家说:
“听!是什么声音!”
大家静耳一听,果然从远处传来哗、哗、哗、哗的声音,既不是风声,又不是水声;有点凄厉、又有点恐怖。大家都知道,这准是谁的心爱的家院倒塌了,只是不想说破,因此都不吭声。后来还是关杰开了腔,他说:“大家都赞成结个团体,我也赞成结个团体,可是说到名堂,却该谨慎商量。论咱们这伙人,义气相投,生死同心,果然象当年的梁山好汉一样。可是我又觉着,论起咱们的宗旨和行为来,又不象完全一样,总是不大贴切。”陶华和周炳不住点头。胡树和邵煜也一连说对。丘照再提议道:“不然的话,叫做忠勇堂吧!我就怕你‘关夫子’是曹、是汉,定不下心来!”王通也急急忙忙添上说:“再不然,叫仁义堂也行。堂名没啥关系,只要响亮就行!”胡松、区卓没有了主意,只顾低头细想。马有说:“算了,你们只管瞎嚷嚷干什么?叫孔明军师来给咱说两句吧!”马明听马有点了他的名,就不慌不忙地说:
“我也跟大家一样,想不出好主意。不过我觉着叫个什么堂,总不合适。咱们一不是捞家打仔,二不是三教九流,开那堂口干什么呢?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工人,是神圣的劳工,只是为了反抗这黑暗的社会,才结成团体,咱们该有个自己的好名字!咱们的眼光、气量,也要比梁山泊的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远一点,大一点!我说得对不对?”
大家都认为马明说得对。一直沉默着,憋了一肚子的话的区细,这时候不假思索的站起来,慷慨激昂地高声提议道:
“依我看来,咱们不如干脆叫做共产党!”
区细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倒叫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别人提起共产党这个神圣的名字,都是怀着虔诚的心情,低声说出嘴来的,没见过象他这么随便的态度。周炳因为他这种轻率的行为,心中感到十分气愤,咬着嘴唇不做声。陶华严肃地,又是十分和气地说:
“区细兄弟的心意是好的,话却说得欠斟酌。说起共产党,咱们没有第二句话。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成立工农民主政府,没收大工厂,全部土地收归国有,——咱们拿起枪杆子,还为了别的什么?难道咱们还不是最真心拥护共产党的么?可是,要成立一个共产党,光凭咱们这批人,我看还不行,还不够格儿!大家说呢?”大家还没开腔,区细又抢着说道:
“既然不能叫共产党,就叫共青团吧!”
陶华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好象恳求似地说:“区细兄弟,不要随便乱扯。这都是无产阶级真正的革命组织,是领导咱们大家革命的,咱们怎么能够凭自己的高兴,随便用那些名义呢?”
大家都觉着陶华说得对,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名字,就低声议论起来。这时候,周炳倒想起了一个主意。他端起了锅台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就走到人们当中,顾盼自豪地说:
“有一个现成的名字,咱们倒把它忘了!眼前除了胡家兄弟之外,大家都是赤卫队员,这是共产党给咱们的名字,谁也没有取消它。这赤卫队的旗帜上面,就有着革命、勇敢和光荣!咱们重新举起这面红旗不好么?”
大家一听,都觉着是自己心里面的话,却叫周炳给挖了出来了,情不自禁地齐声喝起采来。外号“华佗”的陶华没有说话,却亮起大拇指,和每个人都打了个照面,那兴奋的热情,从又大、又深的眼睛里直射出来。马明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说:“你们瞧我这脑袋还中什么用?我这‘孔明’是当不成了,应该让给阿炳!”平时难得笑一笑的“关夫子”关杰一面拍着巴掌,一面摇摆着上身,笑得合不拢嘴。“迫击炮”丘照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早知灯是火,不用随街摸!”王通不肯饶他,就说:“我‘茅通’都没有想到呢!几时轮到你知道灯是火?”邵煜嘻嘻、嘻嘻地笑着,又驯良,又羞怯,活活地是个妇道人家,真不愧那“煜嫂”的称号。平时,别人管他叫“树叔”的胡树对他的爸爸、妈妈和姐姐说:“你们看可了得!说难倒也真难,说容易倒也容易,你就是想不到!我无疑不是赤卫队员,可我就是爱这赤卫队!”后来他又用力重复道:“我就是爱这赤卫队!”绰号“急脚松”的胡松和绰号“和尚”的区卓又另是一种样相。他们活象两个淘气的孩子。胡松高声吼叫道:“好东西!”区卓就使唤更高的嗓门吼叫道:“好东西!”胡松又尖起嗓子盖过他道:“好东西!”区卓就拚命撕裂了嗓子,还要盖过他道:“好东西!”到两家的嗓子都使尽了,两家就相对着癫癫痴痴地笑个不停。胡柳看见这班青年男子个个惊喜欲狂的样子,不觉眼圈发红,心儿乱跳,眼泪也簌簌地流将出来。“马后炮”马有暗地留心,知道她心中喜欢,就抢着说:“不怕你们笑我‘马后炮’,我想从前那些有钱人家把阿炳叫做‘秃尾龙’、‘废料’、‘周游’,真是活天冤枉!论起阿炳的大才、大德,他至少应该叫做‘周公’,咱们在蒙馆的时候,都三番五次听说过的,也不过如此。我说的对不对?”大家都说不错,往后就该管周炳叫“周公”。老汉胡源把前后事情一想,更加连声赞叹道:“就是周公,就是周公。”胡王氏本来寻不上插嘴的地方,这时也插嘴道:“还不止周公呢,连佛爷也称呢!”胡柳心里十分敬慕,嘴里却骂道:
“那‘秃尾龙’也称!他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要搅风、搅雨!”
只有那相貌和周炳相似,可是脖子特别长的“长颈鹿”区细,见别人只管称赞周炳,却很少称赞他,心中不以为然。他仍然坚持共产党和共青团这两个名字,觉着比起赤卫队来,就是够味儿,因此他低头闷坐着,一声不响。
等到满堂屋的欢乐声稍为落下,关夫子关杰就提出一桩事儿来道:“咱们叫赤卫队,也还得有个番号,不能叫个秃头赤卫队呀!”大家经他一提,又纷纷谈论起来。有主张叫中国赤卫队的,有主张叫广东赤卫队的,有主张叫工人赤卫队的,有主张叫革命赤卫队的。后来多数人的意见,都认为比较起来,还是“第一赤卫队”这番号好,就定了下来。马明又提出另外一桩事儿来道:“咱们有了这‘第一赤卫队’,还得有个队长带领,才能够开步走哇!”丘照一听,就站起来说:“这回大家该听我的了!要说队长,不是炳哥还有谁?他周公当得,队长还当不得?”周炳急了,满脸胀得通红地说:“哪有这种道理?丘家兄弟,这回你又不对了!论人才,论阅历,论胆识,论性情,论道理,都只有咱陶大哥才当得这队长!他又跟大家在一道扛活,这才是天生合式!”陶华听说,也再三大声推让。丘照说,“既然如此,陶大哥来当队长,炳哥来当党代表吧!”周炳说,“你这才是笑话。我连党员都不是的,怎么当得起党代表呢?”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后来马明又说:“迫击炮的意见还是对的。这样子吧:华佗来给咱当队长,周公来给咱当政治指导员吧!”茅通快嘴快舌地问马明道:“那么,你自己呢?”关夫子微笑接着道:“华佗当队长,周公当政治指导员,孔明还不当军师?——参谋长嘛!”这样,事情就算定夺了。胡柳在一旁,瞅着他们如此慷慨,如此谦逊,又如此融洽,心中更加钦佩。
自从组织了第一赤卫队之后,周炳更加希望找到金端、麦荣、冼鉴、冯斗、谭槟和自己的哥哥周榕这些人,可惜他想尽办法,找尽门路,还是找不到。他着急得坐立不安,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更加没心思去教什么书,去跟林开泰、华大维、丁猷他们鬼混了。一个月之后,周炳从一些农民的嘴里,从一些学生的嘴里,听出在东沙江对面的震北村中,好象有点什么动静的样子。有人说,共产党已经到了震北村了;有人说,他亲眼看见了那为首的共产党,是一个矮矮圆圆的中年汉子,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掖着两条枪,威武得很;有人说,震北村马上就要成立农会了;甚至有人说,震北村马上就要武装暴动了。周炳把长工何勤邀到自己的房间里,关起门来和他密谈。何勤首先提出了另外一桩事儿。他告诉周炳,陶华跟他的女儿何娇时常往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说陶华是条好汉子,他跟他女人都没有话说,只怕二叔公何不周那边不答应,会惹出祸事来。他又问周炳,何不周老早就答应了把何娇给郭标的,如今该怎么办?后来周炳问起震北村的事儿,何勤又告诉他,听说的确有个矮矮圆圆的中年汉子,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经常上震北村去。再往下问,何勤只知道那个人说话带“四邑”口音,又听说那个人是个拉洋车的出身,大家叫他“老谭、老谭”的,别的就都不知道了。何勤走后,周炳把那个人的身材、容貌、口音、出身、姓氏等等翻来复去地想了一天一夜,越想他越象从前广州河南凤安桥德昌铸造厂的共产党员,广州起义时候的赤卫队员谭槟。想到这一点,他心乱如麻,一夜都没有合过眼儿。第二天一早,他就坐渡船到震北村去,打算冒险进村去打探一番。可是才走到村口,他就叫乡公所的团丁们给挡住了。团丁们告诉他,如今震北村不平静,已经宣布戒严,凡是外村人,没有乡公所的条子,一概不准进村。周炳给他们费了许多唇舌,依然不得要领,只好回去告诉第一赤卫队的朋友们,再做商量。
十五 跋涉
第一赤卫队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第一没有上级组织来领导,第二没有武器枪枝,第三没有行动任务,只有周炳晚上抽空到胡源家里来,给大家上上课,讲讲革命的道理。那农田的活路,大家倒是慢慢磨练出来,也有点惯熟了。只是谁都不明白,这所谓试验农场,到底在试验什么东西;所谓科学改良,又在改良什么玩意儿。公司没有跟大家明说,恐怕是牵涉到什么发明专利之类的问题。大家问庄稼汉出身的胡树、胡松兄弟,谁知他两兄弟也看不出个究竟。有时大家看见总技师李民天带着几个技师在田里转来转去,这里拔几棵,那里掐几片,就又躲在化验室里不出来,过一天、半天,便回广州去了。区细、区卓两兄弟是认得李民天,从小在一块儿玩的,后来各自长大,见面很少,就生疏了,在农场见着李民天也不跟他打招呼,李民天也认不得他们。倒是后来有一回,董事长陈文婕和总技师李民天一道来农场,请了周炳、区细、区卓、胡柳、胡树、胡松六个人过去说话儿,又和胡家几个人认了亲戚,又请大家吃了一顿饭。但是这试验农场到底搞的什么名堂,他们还是没有说。月过一月,天过一天,区细早已十分不耐烦了,就牢骚满腹地对大家说:“咱们这算什么赤卫队?我看耕田队倒是真!”丘照又提议道:“要不,咱们把那姓郭的抓出来,再好好揍那小狗爪子一顿,也消消这股闷气!”马有说:“要是这么着,咱们来给他们排个班儿:先揍那郭标,再揍周公学堂那华大维小子。他整天撵着胡柳叫‘黑牡丹’,十分下流,不惩戒不行!”队长陶华也是手痒痒地说:“要干的话,我倒想先干那公安稽查站的王八蛋梁森。一看见他那青鸡脸,我的眼睛就发红。可是不管干什么,咱们得先问问政治指导。周公不点头,咱们什么也不干!”王通也每天催促周炳道:“炳哥,你点头吧!你说先干谁,咱们就干谁。你说往东,咱们绝不朝西!”周炳自己,也正在心慌意乱,不知怎样才好。论胃口,他也是想干一干的。可是这两三年来,他经历了一些事情,又读了几本社会科学的书,就觉着那样干,仿佛不大对。不过到底怎样干才对呢,自己却又弄不清楚,因此,他就极力劝住大家道:“你们说我不想干么?我可想得很呢!可是,咱们无产阶级的全部力量就在于有一个组织。咱们虽然有了赤卫队,但是还没有跟上级组织接过头,这还是不行的。我给大家担保:咱们一定可以找到党。我十分相信。一点也不动摇,一点也不怀疑。大家再忍耐几个月吧!”大家听了他的话,都觉着惊奇:周炳只有鼓动人闹事,没有劝说人省事的,这样看来,周炳也是变了。不过不管怎样,大家还是依了他的话,耐着性子,捏着脖子过下去,一耐就耐了三个月,又到了那一年的秋天。
那一天的绝早,刮着一阵凉风,下着几点小雨,果然有点秋天的模样。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撑着一把又粗大、又笨重的纸伞,迈开肥胖的步伐,上公安稽查站去找站长梁森。梁森还没起床,叫他吵醒了,浑身不自在地走了出来。何不周一面喘着气,一面擦着汗,一面告诉那站长:震南试验农场里最近出了一批共产党,附近的“良民百姓”都管他们叫“十大寇”,这些共产党如何“调戏”良家妇女,如何“打架闹事”,如何“恃势行凶”,一直说个没有完。梁森听得不耐烦极了,就用手势挡住他道:“你那些废话就留到清明拜山的时候再讲吧!你现在只要说清楚,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就行了。”何不周冷笑道:“给你说,就是要你把他们抓起来,”又用肥厚的手指在脖子上锯着,比划着说:“杀他几个!你们不是专干这差事的么?”梁森申斥那胖子道:“你说的不管什么话,我根本就不相信。几时轮到你说谁是共产党、谁不是共产党?可是你也该记住:你是给何家办事的,他们是给陈家扛活的,你们两边的头顶上如今正对着亲家呢!万一伤了和气,你的东家护得住你,护不住你?”何不周寻思着说:“他那些工人是招募来的,他也不敢说那里头就一定没有共产党。”梁森向客人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手指向里勾动着,说:“那好吧,你一定要做,就给你做。你愿意出多少?你要知道,我是可以尽义务的,我的兄弟们可不能白白报效。”何不周郑重其事地出了五十块钱的数目,可是梁森不亢不卑地讨了个一万块钱的价钱。后来再三商议,一个加到二百,一个减到二千,僵持不下。在送客的时候,梁森对那胖子说:“一百几十的生意,你去帮衬乡公所吧!”何不周又好气、又好笑,说:“你不干,也只好问问他们看。难不成只有你会抓共产党,别人都不会?不过要他们干这桩事,有个百儿八十也就够了。你还替我省俭呢!”说罢,两人才分了手。
也在那一天的绝早,周炳打着雨伞,挽着一个藤箧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震光小学,朝何勤家里走去。何勤、何龙氏、何娇都在家。两位堂客看见他那神色不定的样子,知道他将要出远门,站在一旁,不敢做声,只顾拿眼睛上下打量他。何勤咳嗽了半天,才抬起头问他道:“你就走么?”周炳爽朗地回答道:“对,我就走。你打听出什么新消息没有?”何勤知道他是问那个矮矮圆圆,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的姓谭的消息,就说:“有是有一点,不多。震北村有人知道,他除了经常在宝安、深圳一带走动之外,还经常跑香山、前山一带呢!”周炳只说一声“好,知道了”,就要起身。何勤拦住他道:“你只知道他姓谭,又不知道他叫谭什么,又没有个地址,怎么就走?”周炳说,“是倒是。可是不打紧。就是走遍天涯,我也会把他找出来!”说完,头也不回,迈开雄健的大步,向螺冲那边走去。何勤望着他的魁梧的身影,替这拗性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又赞美地轻轻摇头。周炳到了胡家,只有胡柳一个人在家。周炳放下行李,和她打对面坐着,告诉她道:
“我走了。我这回出去,一定要先找到姓谭的。然后从姓谭的那里,我就能够找到金端同志。”
胡柳瞪圆眼睛望着他,觉着他这时候是一个老实、笨钝、固执非常而心地纯善的傻孩子。只有这样的孩子才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艰难,也不顾危险。只有这样的孩子才会在干一件大事之前,表现出天真的无知,过分的严酷,不近人情的淡漠和毫无处世的能耐的样子来。她轻轻叹着气,越往下听,就越发忧愁。她想起他无亲无故地漂泊在外,不知道多长的日子,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那险诈凶恶的社会随时都会加害于他,不觉伤心掉泪。周炳又是另外一种心思。他想那个人既是姓谭的,配上那副相貌,就准是谭槟无疑。他想既然他不在震北村,就一定在宝安,要不就在香山,他也一定能在宝安,要不就在香山找到他,不会有什么疑问。他又想,既然只有这一条线索,一条门径,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只要一心朝前走,就能水落石出。他不明白一个人在走着一条笔直的道路,怎么别人会替他担心发愁。
胡柳哽咽着,低声说道:“这岂不是大海捞针?”
周炳比她更加低声说:“只要有针,我就能从大海里把它捞起来。”
可以听得出来,周炳的声音里有的是坦白、快乐和单纯,跟他平时说话里面所包含的调子一模一样。他说这么勇敢豪迈的大言壮语,却没有使唤高亢铿锵的声调,也没有露出慷慨激昂的神色,倒象是一个懦弱、胆怯、迟钝、愚昧的孱子在那里喃喃絮语的一般。胡柳无可奈何,最后说了一句满不相干的闲话道:
“学堂里不是开了学么?没人上课怎么办?”
周炳心平气和地笑着,拿起雨伞和藤箧子,随口答道:“不要紧,我已经请了假。这学堂没有我,一样办得起来。”说完就走了。胡柳追出巷子外面,望着他的宽阔的背影出神。他去久了,胡柳又追到螺冲小桥边,躲在一棵香蕉树后面,拿眼睛送他,一直送到他隐没在蛇冈西面为止。
谁知周炳走后的第七天,震南村里就闹出一件大事儿来。那天晚上,何娇约陶华在村东小帽冈前面的观音庙会面。这观音庙虽然淡中清还有些人去烧香磕头,但是没有庙祝,也没有其他闲杂人等,是个极其清静的去处。陶华跟马明、关杰、胡树三个人商量,觉得应该去走一遭。马明不放心,就叫马有陪他去。又吩咐马有只要在庙外等候,留心看着周围的动静,一面替他把风,一面也是保护他。陶华进得庙里,借着微明的月色,在观音大士的神象前面,看见了何娇。两个人并排坐在一个蒲团上面,细细地谈起心来。谈了约莫一个更鼓,越谈事儿越多,越谈头绪越乱。何娇看见陶华英伟健壮,醇厚热肠,如果这个人肯拉她一把,她就能脱离苦难,终身有托,谁也不敢再来欺负她;陶华看见何娇苗条细瘦,心地善良,就想如果这个可怜的女子能够抗住那些浮华子弟的糟蹋,跟自己一起过日子,他就不知道会多么幸福。正是两个心事,一样相同。后来何娇催促陶华道:“该是怎样,你得有个定着。郭标那鬼东西时常来罗嗦,我倒不怕他。我爹、娘也不喜欢他。可是二叔公何不周那肥猪就厉害了。咱家是他的长工,他说怎样就怎样。除非你不吃饭,你敢不依?这两天,他要咱全家大小都搬到江边的棚寮去,跟其他的长工住在一起。我跟你离得远了,见面难了。我还怕他这里面会有什么花招呢!”陶华用手轻拍她的脊背,安慰她道:“不要怕,小姑娘。他要你搬,你就拖着。实在拖不了,你就搬。同在一个村子,还怕他活活地把你吞下肚子去?至于说到正式办事,那就得钱。你使了他何不周的银纸,你不还债,他总是拿住你的把柄,说什么他也不会依的!”何娇将身子更靠紧陶华一些,撒娇地说:“我怕。我怕会出事情。……”陶华捏起拳头,把骨节捏得历历作响,说:“那除非咱俩一同逃走!可是——”他想说可是他还有一班兄弟,离开不得。不过他还没说出来,何娇倒抢着先说了。她说:“那怎么行?我爹、娘只得我一个。爹老了,娘又多病。我一走,他们准活不成!”陶华叹了一口气道:“这社会真是困死人!既然进退两难,那咱俩就支撑着再说吧!”他俩越谈越甜蜜,可是越谈越伤心。何娇躺在陶华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那眼泪珠子穿过微明的月色,淅淅沥沥地落在那青年汉子的宽阔多毛的手背上。
在胡源家里,马明、关杰、邵煜、丘照、王通、胡树、胡松、区细、区卓几个人静悄悄地坐着,等候陶华的消息。看来大家的心情都快活、平静。后来马明和关杰下棋,邵煜、丘照、王通围着看棋。胡树、胡松也挤在灯下补衣服。胡柳拿一把剪刀、几张黄纸在原来她兄弟睡的空板床上剪来剪去,区细、区卓也坐在床边看。大家都没有说话,胡柳忽然放下剪刀,推开面前的碎纸,叹口气道:
“妈,也有这些天了,也不知道人到了什么地方了。”
胡王氏还没来得及回答,邵煜早从棋盘里抬起头来,笑着插嘴道:“又有哪些天了?凑起来才不过六、七天。他到了什么地方,会有信来的。”大家听了他的话,都笑了。王通暗中扯扯他的衣服,意思叫他知趣些,别多管闲事。邵煜也觉着自己说话不得体,那斯文、灰白的小脸叫小煤油灯映照得通红。区细和胡源差不多同时开口,区细说,“吉人自有天相;”胡源说,“正所谓行人遇贵人!”就这样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到了三更时分。胡柳心细,忽然听见远处有人飞跑而来。大家正惊愕着,只见马有从门外撞了进来,嘴里连声嚷着:“坏了,坏了!”大家忙问什么事,马有说他正在庙门外把风,忽然有四个团丁来“捉奸”,他立刻通知陶华,叫陶华跟何娇往西边走,他自己往东边走。谁知那些团丁不来追他,却去追赶陶华,后来就把陶华、何娇两个带到乡公所去了。胡树听了,很不服气,就沉着脸责备马有道:“你们有两个人,他们也不过四个,打也打得过的,光顾得跑干什么!”邵煜也不满道:“你跑了,叫大哥一个人对付四个人。真脓包!”胡柳一听,就哭叫起来道:“天哪!可怜的人哪!”王通却不愿听这些,只一个劲儿催促马明道:“参谋长,下命令吧!如今该怎么办?”马明和关杰对望了一眼,跟着用手把棋盘一推,对大家说:
“全体出动!冲进乡公所去!把陶华、何娇抢回来!”
谁也没有多说话,一阵桌、椅、鞋、屐响动声,十条汉子一齐走出门外,向村西街市旁边的乡公所快步前进。到了乡公所,既不问讯,也不说话,由迫击炮丘照做开路先锋,一直冲了进去。
这时候,东沙乡乡公所里也没有什么人,乡长何奀从来很少上乡公所来,乡文牍王先生早已回槐冲村、他自己的家里睡觉去了,只剩下七、八个团丁在这里上夜。这些团丁平时鱼肉乡民,倒绰绰有余,如今要他们对付这班生龙活虎的农场工人,却不是材料。当下这些人看见丘照他们来势汹汹,知道是为陶华跟何娇而来,也没人敢出头拦阻;只有一两个乖巧的,赶快去乡长何奀家里送信,其余的人就都站在天井里、大门外,嚷叫恫吓,凭着嗓子壮胆。那乡公所有多大地方,禁不起这十条大汉一阵翻桌、推椅、踢门、砸窗,早已弄得支离破碎,东倒西歪。马明带着胡树、胡松搜左边,关杰带着区细、区卓搜右边,丘照、王通、邵煜、马有一直闯到后进,见门就开,见房间就搜。最后,还是丘照这支人马,在厨房后面一个堆放破烂东西的小房间里,把陶华跟何娇起了出来。大家见人已救回,也不多留,便替他们松了捆绑,簇拥着走出乡公所,大模大样地回到何勤家里,又从那里浩浩荡荡地走回农场去。这一仗果然打得有声有色,虽然没有交手,没有伤人,却使得东沙乡的绅耆父老,大为震动。他们奔走呼号,一致主张严办。乡长何奀去向他的堂兄何不周报告,还哭了一鼻子,说要辞职不管。何不周再去找公安稽查站的站长梁森,梁森还是不理,说偷鸡摸狗的事情,他管不着。事情还是原封不动地搁着。
又过了十多天,大家看见何福荫堂的账房和东沙乡的乡公所,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便都笑那些老爷们、大哥们平日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如今也不过虎头蛇尾,银样蜡枪头,奈他们不何。加上周炳又从宝安县城寄了信来,说经过半个月查访,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准备从那里经过广州,再绕道下香山县去找。关夫子是印刷工人出身,文墨深些,就把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给大家念了三遍。大家想念着周炳,纷纷揣测他旅途如何,身体怎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等,把那乡公所发生的大事情都忘记掉了。其实这个时候,周炳已经离开宝安县,坐火车回到了广州。他是半前晌到的。两只脚一踩着广州的泥土,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姐姐、胡杏、何守礼这些人。但是第二个念头又想,应该先去芳村市头后面找他的干妈冼大妈。她是从前沙面洋务女工黄群的表舅母,又是赤卫队员、共产党员冼鉴的堂婶子,说不定能知道冼鉴、冯斗、谭槟这些人的消息。她又是靠收买酒楼茶馆的菜脚下栏度日的,去迟了怕她已经上街,又得耽搁一天工夫。于是他一面想念爹、妈,一面咬紧牙关,从东堤、长堤走到西堤,每经过前年拿枪跟敌人对打过的地方,就站下来悄悄凭吊一番,最后又从西堤坐渡船到了芳村。幸喜冼大妈在家,更可喜的是黄群也在那里。这一位干妈、一位大姐见了周炳,就象隔世相逢的亲骨肉似的,一边一个搂着他,亲亲切切地哭了一场。周炳知道黄群在顺德一间厂子里做缫丝女工,从前省港大罢工时在一起的女工章虾,如今也在那间厂子里干活,都还平安,觉着有些安慰。他也把这两年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地告诉了她俩,特别把自己和麦荣大叔的相见不相亲,把自己和金端同志的合而又离的情况,说得十分仔细。后来大家谈起大罢工时的朋友,那印刷工人古滔,洋务工人洪伟,都没有消息。至于冼鉴、冯斗、谭槟等人,就更加不知下落了。
到了中午,冼大妈给他俩做了饭吃了,黄群就回顺德去,周炳把行李放下,单身回到河北,再进行打探。他先到西来初地何锦成家里去看他的老妈妈何老太。她都快七十岁了,人还麻利,精神奕奕的。何锦成剩下的孤儿何多多已经四岁,虽是瘦些,也长得满有志气。其余的六个孤儿也长得不错,有些都六、七岁大了,见了周炳,都拉着手叫叔叔。周炳拿了些钱给何老太,帮补他们的伙食,又问何老太,组织上有人来过没有。何老太说有倒有,只是都不留姓名地址,搁下一些伙食钱,抱抱孩子们,就走了。周炳写下自己的地址,叫何老太交给那些送钱来的人,就告辞出来。随后他又到第七甫志公巷黄群的妈妈黄五婶家里,留了自己的地址;最后又到莲花井程仁的家里去看他的老母亲程大妈,和程仁剩下的孤儿、跟何多多一般大小的程德玩了一会儿,同样留下了地址,才走出来。谁知道一只脚才跨出莲花井,还没走到惠爱路,他就十分地想念起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来。这里离他的家很近了,他只要转一个弯儿,再转一个弯儿,只要十分钟,他就可以挨着他的爸爸,靠着他的妈妈吃一个酥脆的杏仁饼,或许再加上一个甜甜的薏米饼。可是不成。那到香山去的轮渡快要开身了。他不能因为要见爹娘一面,却误了这一班船。他必须立刻到香山县石歧镇去。他必须立即把金端、冼鉴、冯斗、谭槟之中不论哪一个找出来。第一赤卫队的好弟兄们在等待着呢!
他带着一颗隐隐作痛的心回到芳村,给周铁和周杨氏写了一封信,说目前还不能回家看他们,要他们一接到二哥周榕的消息,立刻告诉他。寄完信,他就挽着藤箧,夹着雨伞,告别了冼大妈,踉踉忙忙地搭上了香山轮渡,往石歧镇赶去。这石歧镇是香山县的县城所在,人烟稠密,生意兴隆,满街都是吃的、穿的、玩的、戴的,海产十分丰富,洋货也堆积如山。周炳进了客栈,就连忙四处打听。旅馆、酒店、客栈、“咕喱馆”、酒楼、茶室、粉面馆、熟食摊子、轮渡码头、长途车站、大板车行、转运过傤行,以及药局、钱庄、戏院、神庙,一切医、卜、星、相,人多聚脚的地方,也不管能问的、不能问的。该问的、不该问的,他都去打问过了。除了有一间住着无家可归的单身汉子的咕喱馆,说仿佛记得一个多月以前,曾经有个仿佛叫做谭槟的渔民在那里住过一宿,以后就不知去向以外,其他地方,竟是毫无踪影。这样子,在石歧、前山这些地方混了半个多月,周炳又带着一颗隐隐作痛的、抑郁烦闷的心,回到了第一赤卫队的驻地震南村。
十六 一个谜
恰巧阴历十一月初六那一天,是天上的玉皇大帝诞辰,也是人间的胡柳满二十一岁的生日。太阳很好,四处金光闪闪,暖和得跟春天一样。胡源跟胡王氏要去收椰菜,却心疼胡柳,不让她下地,把她独自一个,留在家里煮番薯,准备款待客人。胡柳梳洗完了,就拿红头绳编了一条又粗、又长、又黑、又亮的大辫子,换了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烫得服服帖帖的黑竹纱衫裤,点起香烛,拜过玉皇大帝,就坐在灶台前面看火。锅里冒着乳白的浓烟,也冒着香喷喷的甜味儿。她望了望四周,看见到处都干净、光亮,整整齐齐的,便点点头,低声哼着心爱的歌曲,拿起剪刀,在五颜六色的彩纸上,温柔淡定地剪着。一会儿,她剪成了一幅寿星行乐图,一幅天仙下棋图,一幅丹凤朝阳图,一幅松鹤千岁图;又剪成了几篮大小不一的蟠桃,几盆颜色深浅的牡丹,还有好几对各种体裁的寿字。她把这些花鸟人物往各处一贴,那破烂农家登时变成了神仙境界,到处也都有了过生日那派高兴欢喜的气象。她自己显然也快活起来了。那些剪纸本来都异常精妙,活灵活现,有些仿佛会说话,有些仿佛会飞、会动的,可是她还不称心。只见她这里站上去补一点,那里攀上去加一绺,一直到她自己觉着都过得去了,才又点点头,笑一笑,坐下来添火。后来,她看见天色还早,就坐在矮凳上,顺手拿起一本木鱼书来,低声唱着。那本木鱼书叫做《拗碎灵芝》。她刚好念着陶三春的后母郎氏诬捏她勾引年轻猎户燕贤贵,她父亲陶国裔强迫她自尽,她就气愤投河那一段,唱着唱着,胡柳十分同情陶三者的遭遇,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正在她哭着、唱着,唱着,哭着的时候,有一个打着赤脚的青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这是她的弟弟胡树,手里拿着一个小包,一进门就说:“家姐,怎么一个人在,我还当你在跟谁说话儿呢!”胡柳拿手帕擦了擦脸道:“是呀,我的心十分悲伤。我正跟陶三春说得绵绵密密的呢。你走路怎么不放一点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你手里拿的是一包什么东西?”胡树说,“礼物。人家送给你的礼物。”胡柳说,“什么礼物?谁送的?”胡树说,“马后炮送的。”一面打开小包,是一件玫瑰红的毛线衣,质地、颜色都很漂亮。胡柳不想受,胡树说马有千嘱咐、万嘱咐,不收下不行。胡柳没法,只得收下,却又拿起红纸和剪刀,剪了一只独马,叫胡树拿回去。胡树问什么意思,胡柳不肯说,只说拿回去,马有就明白了。胡树去后不久,二弟胡松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小巧玲珑、十足赤金的耳环,说是区细送的,也是千嘱咐、万嘱咐,不收下不行。胡柳十分为难地笑道:“个个人都送东西来,个个人都说不收下不行,真把人为难死了,也要我收得下那么许多嗄!”胡松年纪轻,不懂姐姐的意思,就说:“长颈鹿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人家都说他象周炳哥哥呢!他送给你东西,是他一番美意,有什么不好收的?”胡柳低头揉卷着自己的黑竹纱衫滚红边的衣角,庄重地回答道:“区细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有几分象周炳,这却不假;可是这个人爱使偏锋,一张嘴说话,你看那股怪劲儿,差一点就把人吓死呢!”胡松不服气地噘着嘴说:“长颈鹿不好,马后炮却好。我瞧你怎么收一个、又不收一个!”胡柳还是温柔恬静地说:“马有虽然样样随顺着我,可我也知道他轻浮晃荡,不落实地,说起话来,倒真象俗语说的风吹下巴呢!——好吧,要收都收下吧!”随后她又拿起白纸和剪刀,剪了一只孤鸥,叫胡松拿回去。胡松问什么意思,她也同样不肯明说。胡松走后,又过了一阵子,那身矮、宽横、斯文、白净的邵煜就打着赤脚,提着满满两手的蔬菜鱼肉走来了。这是大家凑公份儿给胡柳做生日酒的,她一一接下来,安排停当,请邵煜坐下歇歇。邵煜坐下来,卷着烟,擦着火,慢慢地喷出白烟。他那两只驯良的眼睛,透过又香又辣的烟雾,不住地打量着胡柳,瞅准她最高兴、最和悦的那么一瞬间,赶快掏出一个又扁、又圆的小包,当机立断地塞在她的手里。胡柳打开一看,是一只碧绿的玉镯子,就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煜嫂——这是怎么回事儿呐?”邵煜微笑摇头道:“这不是我的。这是关夫子送给你的!”胡柳低着头,着实踌躇为难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
“关夫子是仔细的人,那样明白事理,怎好叫他平白地花冤枉钱呢?”
邵煜瞧她那细长的眼尾向上弯着,露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就说:
“他既是给你买来,就有他一番美意,怎么说使冤枉钱?”胡柳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拿瓦钵子和竹筷子夹了两个熟番薯给邵煜吃,自己却坐在他身边,悄悄说道:
“我真不好意思收这份礼物,求求你给我退回去好不好?”
邵煜白净的脸上却完全胀红了,又羞怯,又着急,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这——算是——叫我这跑腿的人怎么回话?”
胡柳无奈,只好收下了。随后她又拿起剪刀,找出一张绿色的好纸,铰了一张“关公夜读兵书”的图样儿,那蜡烛、兵书和关公的脸,都用另外的红纸剪贴上去,看起来十分生动。她把那张图样儿交给邵煜,要他带回去送给关杰。邵煜只要她肯收礼物,早已经谢天谢地,拿起那图样儿,也不敢多问,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