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广州市三家巷何家的苦命丫头胡杏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她在天神香炉里装了香,就虔诚地跪下磕头。头一件,她祷告天神,让远方行人,周家的榕哥哥和炳哥哥他们早日平安回来。第二件,她恳求玉皇大帝保佑她姐姐胡柳长命百岁,今天过一个快活美满的生日。第三件,她为她自己祷告:但愿天上的一千个神仙,一万个佛爷都来看一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愿她能早日脱离这何家的苦海;但愿她的心气痛的病症能够早日痊愈。——说起这心气痛的病症来,真是人人叹气,个个摇头,三家巷附近的左邻右里,没有一个人不替她担忧惋惜的。如今不只论起美人儿,要数胡杏;就是论起苦人儿,也要数胡杏了。碰到有些悲叹自己遭遇不幸的年轻姑娘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时候,别人就这么说她:
“你这算苦了?人家胡杏才真是苦瓜种在黄连地上呢!”
自从去年年底,胡杏得了那心气痛的病症以来,真是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三朝两日地发作起来,竟把她绞痛得随地打滚,水米不沾。日子一长,她的皮也黄了,肉也抽了,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变成灰色的了,那浅棕带金黄色的眼珠子变成哑暗的了,那左脸上的深深的笑涡儿变长了,那小小的嘴变大了,那圆圆的莲子脸儿变成长长的小马脸儿了。人们再也不能在那张长长的小马脸儿上,找到从前那种娇憨的、痴心的笑容了。只有一样没有变的,就是她那圆圆的眼睛里面闪射出来的灵慧的、冰冷的、威严的光辉。这种光辉时时在暗夜里熠熠闪亮,叫何守义望见了,就要浑身抖颤,把脑袋藏在被窝里,象妖怪遇见了天神一般。在所有那些好心人的同情嗟叹的声音当中,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何五爷、何应元。他不晓得从哪个窟窿里抄出这么一句怪话,说:
“心气痛的美人儿更好看!从前西子捧心,不是传为千古佳话么?”
今天胡杏给玉皇大帝拜过寿,就信步走出门外,坐在那张坐惯了的石头长凳上,对着那棵对惯了的白兰花儿,出她自己那出惯了的神儿。没想到忽然之间,何家从里面第三进传出一片嘈杂喧嚷的人声来。不久,又见阿笑、阿苹、阿贵三个使妈,拿一条铁锁链追赶二少爷何守义,一直追到大门口。何守义这时候才不过十七岁,看那长头发,皱脸皮,罗锅背,已经活象个老头子。他如今已经落到完全疯狂的地步,十几个月来都是人事不知,连吃饭、睡觉都不会了。这一天,人们见他乱砸东西,乱打人,怕他把自己砸死,就要拿铁链子把他锁起来。大家都还记得,这何家的祖上是狱卒出身,家藏还有上等的铁链子,因此一找就找着了,并不费难。只是何守义一见那玩意儿又粗又大,哗啷啷响,哪里肯乖乖就范,便大嚷大叫,到处乱窜。窜到大门口,正要跑出巷外,幸亏那大太太房里的使妈阿贵生性机灵,手急眼快,死命把趟栊拉紧,才没出事儿。任凭何守义拚命挣扎,乱蹦乱撞,撞得皮开肉裂,满脸鲜血,还是叫三个使妈嘻哈大笑地把他锁住了。胡杏看见这种情况,觉着十分恶心,一连吐了几口唾沫。几个人才把二少爷象牵疯狗似地牵了进去,那滚圆多毛,四肢粗短,两只眼睛象两朵绿幽幽的鬼火的小流氓罗吉,又从官塘街外面走进三家巷来。何守义的亲娘、大奶奶何胡氏不让他进屋,只站在趟栊里面,隔着趟栊和他说话儿。没说几句话,罗吉就伸手要钱道:“这几天来,我访出了十几二十张照片,都是二哥跟共产党一起照的。人家开口要二三十块港币一张,好在我不怕磨穿嘴唇,说好说歹,才说成个减半的样子。看大奶奶说,这桩事儿办不办。不办,也就算了,谁叫我热心跟人跑腿?要办,就得花二三百港纸。我这几天手头也紧,又没法子替二哥抵垫……”何胡氏打断他的话道:“不办,不办。人都整个儿疯了,还办他娘的什么屁?管它照片也好,供影也好,还有什么相干?你也该留点阴骘!你们情投意合,交一场朋友,他如今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来勒索钱财!”罗吉振振有词地答辩道:“大奶奶,话又不能这样说了。二哥如今虽然暂时有点时乖运滞,可那不几天就过去了,难不成他还能疯癫一百年?照片在别人手里,永世千秋是个祸害!”何胡氏拗他不过,只好给了他五十块西纸,打发他走。胡杏看见罗吉如此卑鄙下流,不免又是一阵恶心,连吐了几口清水。想不到罗吉前脚刚走,郭标后脚又来了。胡杏觉着很不受用,就拿双手把脸捂住。郭标要找大少爷何守仁,说有要紧事情禀告。何守仁刚穿好衣服,预备上衙门,也不让他里面坐,就站在门口和他说话。郭标说管账何不周要他告诉大少爷,要大少爷赶快收回震南试验农场租出的全部土地。又说农场里雇用了许多共产党,还有所谓十大寇的,尽是些调戏妇女、打家劫舍的歹徒,不久前才捣毁了乡公所,乡公所碍着陈家三姑娘、董事长陈文婕的面子,又不好将他们怎么的,说不定过几天还要暴动呢!何守仁是老练的人,一听就知道那何不周是危言耸听,砌词诬告,就把手一摆,说:“知道了。”又问:“农场不是要改良水稻么?今年晚造收成好不好?”郭标说:“改良个球,那些改良的水稻,连不改良的三成都打不下来呢!”何守仁象是很中意他的答话,就掏出五块钱西纸,赏给他做茶钱。郭标接过了钱,欢天喜地,一面唱着西皮调,一面大甩着手走了。这许多荒唐事情,胡杏不想看也看见了,不想听也听见了,止不住连连几阵恶心,肚子里面的东西险些儿全要翻了出来。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知什么年月,才能跳出这无边的苦海,不免十分悲伤。她对着白兰树发闷,她对着白兰树哭诉,她对着白兰树干嚎,——可是她的哭诉却没有眼泪,干嚎却没有声音,只有那白兰树好象已经懂得了她的意思,对着她摇头叹息。悲伤了好一阵子,她觉着头晕眼花,浑身发软,正预备站立起来,忽然心口上一阵大疼,从肚子里涌出一股腥腻的东西,一直冲上咽喉。她忍不住一张嘴只见一口鲜红的血液,斑斑点点地洒在白兰花干上。她伸手想扶住那白兰树,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扶着,蒲达一声,摔倒在石头长凳上,昏迷不省人事。可怜她这时候才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这时候,却巧何家小姑娘何守礼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比胡杏小三岁,今年才十二,暑假后才考上了中学,如今正高高兴兴地准备上学,忽然看见胡杏这等模样,不觉十分同情,就大叫大嚷地把她亲娘、三姐何杜氏和使妈阿笑叫了出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胡杏那奄奄一息的身体抬了回去。……
这一天下午,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董事长陈文婕穿着一身黑哔叽西装衫裙,外面披了一件黑呢子大衣,怒气冲冲地跑到震南新村的办事处来,告诉农场经理郭寿年,要找他的堂侄儿郭标来问话。这位董事长是一个年纪才二十三岁的少妇,又是一个快要毕业的文科大学生,平时懒散淡泊,只愿少一件事,不愿多一件事的,却没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何况她最近才坐了月子,生了一个女儿,叫做李静,才满月不久呢。当下郭寿年估量她的神色,想问又不好开口,只得打发人去叫郭标,同时又吩咐那个人,通知郭标好生留神。不大一会儿,那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就大甩着手走进来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比陈文婕还大三岁,因此开头的时候,他有点瞧不起这位董事长,露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没想到陈文婕一张嘴,就把他降住了。陈文婕猛然把脸一沉,说:“表少爷,听说你们那边造了我们这边许多谣言,什么窝藏共产党啦,什么殴打团丁啦,什么捣毁乡公所啦,等等、等等。你是有凭有证的,你就指名控诉,可不许说我们公司、农场、新村的坏话。我们纳了税,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何不周,尽管那些耕仔怕他,象怕老虎一样,我们公司可不怕他。你们如果还要瞎闹,我们的法律顾问就会登门拜访,咱们到时候在法庭见!”郭标虽然油滑,一时摸不清她的底细,早吓得没有了主意,只见他一面说:“是,是,是,”一面伸手去抹额角上的汗。陈文婕见他这样脓包,又说:“表少爷,你自己的行为,也要当心。你欺负何娇,强迫她的婚姻,这也是犯法的事儿!”郭标又是抹汗,又是强辩道:“哪里有的事儿!是她缠住我,要我娶她,我怎么也不答应呢!不过把话说清楚也好,我以后发誓再不见她的面!”陈文婕这时候才笑了笑,说:“还听说有人造谣,说农场的科学试验已经失败了,改良的水稻还打不下不改良的三成,公司就要关门了,你听说过么?有这事儿么?”郭标猛摇头道:“没听说过。怎么能这样随便放屁?真是曹操也有知心友,关公也有对头人呵!”陈文婕抖动着那短短的、丰满的身躯,象个狡猾的小姑娘似地,压着喉咙笑了起来。后来她掏出五十块西纸,轻轻塞在郭标的表袋里,说:“这才象个捞世界的人所说的话。回去吧。往后有什么听见的,赶快来告诉你叔叔。如果何不周那边把你辞歇了,你只管过来。有饭给你吃!”郭标于是欢天喜地走了。
在这一天下午,陶华、马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王通、区细、胡树、胡松十个农场工人,另外加上农场杂差区卓,都集中在他们住宿的大茅棚前面的空地上,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着的,也有躺着的,准备到胡家去吃胡柳的生日酒。郭标吹着口哨,扬扬自得地打他们面前走过。蹲在地上的丘照突然跳了起来,用洪亮的嗓子大喝一声,赶开他旁边一只小黄狗。郭标不知什么事情,叫他吓了一跳,也不敢回头望,急急忙忙蹦了。大家大笑了一场。不久,董事长陈文婕又打他们面前走过。她看见了相识的人,就举起了一只手,行了一个西洋礼,大家都不动,只有躺在地上的区细连忙站起身来,弯曲着那高大壮健的躯体,向她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大家看见这种模样,又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马有说:“你们看他那股漂亮劲儿,象周公不象?”丘照说,“大家不要说我是迫击炮,我看有时候十分象,有时候十分不象!”马有又灵机一动,说:“也不知阿柳送他一只海鸥,是什么意思!”茅通接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懂的!鸥就是鸥,也就是区。就是不配对儿。海阔天空,随你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吧!”大家都不做声,其实是觉着他解得对。迫击炮又问道:“按那么说,一只马又是什么意思?”陶华说,“这就更明显了。自古说,独马踩无棋。一只马,没有炮,就是配不成马后炮的意思。”马有虽是诙谐,这时候却满粉通红,一句笑话儿也说不出来。参谋长孔明问胡家兄弟道:“依你们说,长颈鹿和马后炮,哪一个好些?”胡树老实,羞得脖子都红了,一声不响。急脚松年纪才十七岁,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就直统统地说:“哥哥,你说呀!怕什么?——你不说,我说,依我看,两个都不好!”大家又第三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才落,区细就心有不甘地吭声道:“按你们这样说,只有关公夜读兵书是好的了?”关杰见烧到自己身上,连忙搭拉下脑袋,其余的人都不开腔,煜嫂就叹口气说:“依我看来,这也不妙。这关公夜读兵书,是说的关公伺候自己的嫂子哪。既然是嫂子——那……”他也说不下去了。他的解法惹起了大家的沉思,大家都觉着他们这朵黑牡丹才是一个有意思的、真正的谜。正在这时候,周炳匆匆忙忙地跑来告诉大家,在顺德县的丝厂里干活儿的黄群刚才来震光小学,说在大良县城见过冯斗一面。冯斗告诉她,如今在北江的乐昌、曲江、翁源三县地方跑汽车。大家听说冯斗有了下落,都非常高兴。陶华提议关杰去乐昌,马有去曲江,区细去翁源,明天就出发,务须把冯斗找寻到。大家都同意了,才欢天喜地,上胡柳家吃生日酒去。
十七 喜相逢
五天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又到了一千九百二十九年的十二月十一日。这日子,按周炳看来,是令人难忘的伟大的日子。第一赤卫队今天晚上要在胡家开纪念会。事前,周炳已经布置了工作,规定晚上开会的内容是学习广东工农民主政府的施政纲领。他自己天蒙蒙亮就起来,拿起纸笔,一面在回忆那些内容,一面在记下一些发言的要点。在寂静无声的房间,他那庄严萧穆,全神贯注的神情使他看来更加英俊,更加奋发有为,更加令人敬慕。他专心到那样的程度,以致陶华推开他的门,把他那迷迷痴痴的样子看了半天,他还不曾知道。陶华从后面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叫他扳了半天也扳不开。后来不闹了,陶华端了一张凳子坐在他身边,他拿胳膊围住陶华的肩膀,两人商量晚上开会的事情。商量停当,陶华拿起脚要走,忽然又转身回来,说:“何娇全家已经搬走了!何不周那肥猪跟郭标那小兔子强迫他们,又说要歇他的工,又说不给他开饭,硬要他们搬到东沙围外面的棚寮去住。你说气人不气人!”周炳说:“真是可恶极了!他们想着要把你俩隔开,可那不是活天冤枉?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哪怕阎王老子也隔不住呢!”正说着,到翁源县城去找冯斗的区细从外面走进来了。他垂头丧气地告诉他们,他把整个翁源县城找遍了,也没有冯斗的踪迹。周炳推算了一下时间,觉着他顶多只在翁源城住了一个晚上,一问区细,果然只住了一个晚上。周炳把脸一沉,责备他道:“你有心去办一件大事,怎么不多住几天?人家是专门约定在翁源候驾的么?老表,你这是负责任,还是不负责任?”区细的高大身躯,这时候好象搁在哪里都不合式。他一面辩解着,说翁源附近,张发奎和陈济棠正在打仗,宪兵查得很严,呆不下去;一面又赌气道:“我不对,我不对。你们说要去,我再去就是!”后来看见没人理会他,才搭讪着走了。没料到他前脚刚走,马有后脚跟着就进来。他也跟区细一样,把整个曲江县城都找遍了,也没有找着冯斗。所不同的,是他除了县城之外,把浈水和武水的两岸河滩都找遍了,把江里面的住人船艇也找遍了,甚至把大石桥脚下的每一角落都找过了。陶华问他住了几天,他眨眨眼睛,滑滑稽稽地回答道:“谁记得那么清楚!不是三天光景至少也有两天。”陶华正色训斥他道:“老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那韶关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大小车辆,再没有不经过那里的。张发奎刚占领了那个地方,要管也管不了许多,正是咱们的人活动的好机会,——你怎么好意思草草收兵?象一个赤卫队员么?”马有还是油嘴滑舌地说道:“华佗大哥,这就难了。你只是要我去找冯斗,也没说要找多久呀!”陶华瞪了他一眼道:“这还用说?”随后就不睬他。马有觉着没趣,自言自语地走了。他走远了,陶华又对周炳说:“你看得出来么?我这回派他们三个出去,就是要试验一下他们。看来区细、马有,到底不成。关杰是不同的。他肯用脑筋,明白事理,比他俩高。近来,咱们关夫子对胡柳是转了一些念头的,他自己又说不出口。你助他一臂之力,给拉一拉,怎么样?”周炳乐得他们成事,当时非常爽快地一口就答应了。
半前晌的时候,周炳果然来到了胡家。胡柳忙着给他们做旗子,没下田。周炳一到,她连忙从衣箱底里取出那面红旗,给周炳鉴定。旗子不很大,约莫一尺来高,二尺多宽,是原封神红布做成的。上面钉着黄布剪成的铁锤、镰刀,是周炳画了样子,胡柳照样子做出来的。周炳把那面红旗用两手捧着,望着、望着,想起了许多事情,不觉发起呆来。胡柳见他这样,很不放心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我没铰对?”周炳摇摇头说:
“没那回事儿。是我看见了它,想起从前的苦日子,想起这几年的出生入死,想起将来的快乐、幸福。这面红旗代表着多少事情呵!”
胡柳听着,点着头,露出非常神往的样子。看周炳和胡柳两个人那默默无言的神态,大概那面发出新布气味的红旗,已经把他们的灵魂带出这间破烂不堪的瓦屋,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带到很宽很宽的地方去。后来周炳又说:“你铰是铰得很准,照着我画的线儿,一条头发也不差。只是我没画得正。你看,旗身是过宽了些,这镰刀尖儿也短了一些,——不过凑合着用吧,也不用再改了。”胡柳哪里肯依,拿过旗子,用剪刀收窄了一些;又找出一块黄布,另外铰了一个铁锤、镰刀。这回的镰刀尖儿剪成弯弯儿的,长长儿的,象她自己的眼尾一样,十分好看。裁剪停当,她就拿起针线,轻巧玲珑地缝制起来。这时候,周炳想起了陶华的委托,就拿她当亲姊妹似地,不假思索地,关切、朴实地对她说道:
“阿柳,你是我最能说话的人,我问你一件事。”
胡柳笑道:“说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炳的神气象说家常话一般自然,说:“我要给你做个媒。”
她也落落大方地问道:“谁?你给哪个做媒?”后来索性停下手,抬起头,把眼光从旗子上移到周炳坚强平静的脸上。
周炳坦然回答道:“关杰。——关夫子。他为人怎样,我不说你也知道了。他十分喜欢你,恐怕你还不知道。”
胡柳拿她那张肌肉紧箍箍的、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脸对着周炳,拿那圆轱辘辘的眼睛在周炳那有点呆气的脸上扫来扫去,看见周炳一心只替旁人打算,自己并无别的念头,就象平常那样温柔淡定地说:
“炳哥,杏妹对我说过,你是三家巷里最好的好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为顾别人,总是那么真心真意的。我们家里没有大哥,你就是我们的大哥。你对我一番美意,我岂有不知之理?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心!我早就下了狠心:这辈子不嫁人了!”
周炳愕然,信以为真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往那条路上想的?”
他的殷切的心情,焦急的神态,对人的深信不疑,处处都使人感动。胡柳本来也只想戏弄他一下,见他认起真来,不免也受了感动,眼圈红了一红道:
“自古道‘红颜薄命’,这句话怎么讲?你看哪一个姑娘出嫁之后,能象做女儿家时候快活?不的话,为什么临上轿之前要哭‘叹情’,少的哭三天三夜,多的哭七天七夜,象生离死别,就要抬出去埋葬似的?婚姻、嫁娶,咱们也看得多了,又有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悲苦辛酸,自作自受?”
周炳使劲摇动那硬板沉重的大脑袋,看那笨钝怯滞的样子,仿佛他在摇动一个大石鼓,有点摇它不动似的。虽则现下是冬天,他那影影绰绰有点胡须影儿的嘴唇边却铺了一层小汗珠,可以想见他摇动得多么费劲儿。摇了一会儿头,他的眼光忽然往泥地上一落,声音清亮,带点甜味儿,说:
“谁教你这些的?你听谁说来?你看见谁家的事儿啦?”
胡柳用悲伤的调子说:“我也不要人教,我也不听谁说,我也不看别家的事儿!光看看咱们小杏子就得啦!她在家的时候,没吃过一顿饱饭。十一岁卖身当丫头,没见过一天太阳。你猜老天爷怎么折磨她?十四岁就迫她当了妾侍!往后饭也不能吃,觉也不能睡,心口一疼,就随地打滚!如今不知道还活着、没活着呢!”说着就哭了起来。
周炳早就听胡树说过这些事儿,也替胡杏悲伤难过,只是因为胡家的人把这些事儿当做家丑,不愿提起,因此也一直没提过。如今听见胡柳这么说,就虽然严厉,但仍然和气地教训她道:“你怎么一点也不觉悟?阿杏的受罪,不是一个婚姻问题呀!折磨小杏子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家的二姑、那何家大奶奶呀!老天爷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事儿来?”说完也觉着没法儿替她分忧解愁,只好透了几口大气,陪着她欷歔叹息,伤心了一会儿。胡柳忽然放下针黹,把脚一顿,说:
“我怎么不觉悟?我可觉悟呢!正因为觉悟,我才下狠心不嫁人,跟着你们搞革命!”
周炳看来有点吃惊道:“那太好了。那敢情太好了!可是闹革命就闹革命,怎么忽拉巴又要不嫁人呢?赤卫队里女的有的是,没听说不嫁人的。”
自从周炳从上海回来之后,胡柳还没跟他单独说过这么多的话。她十分兴奋了,晒黑的脸上充满血,胀得通红。周炳望着她,她也望着周炳。四只眼睛定定地互相对望。后来,胡柳忽然非常大胆地说:
“炳哥,我是跟你学的!从前,你想娶生观音区桃。后来区桃牺牲了,你又想娶那水性杨花的陈文婷。后来陈文婷当了县长夫人,你为了搞革命,就不再想娶人了。——不是这样的么?”
周炳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垂下头来,脸上红得和朱砂一般,要遮盖,又没个遮盖处。这会儿,他的心里面是羞愧呢,是愤怒呢,是感谢呢,是悲伤呢,还是各种滋味儿都有一点呢,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那庞大的身躯,浑身那些小马一般的肉腱子,那太大了一点儿的脑袋,那长得过分了的大手和大脚,全觉着不知道有多么别扭。他的威严的鼻子对着地堂,他的漆黑的眼睛算是藏起来了,但是他那浅浅的、圆圆的笑涡儿,这时候红得就象真正的苹果一样,却暴露在脸颊外面。他现在是淡漠、迟钝、怯懦、无能、愚昧和呆傻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是出奇的漂亮和俊俏。胡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和旗子,也没有缝,平静无声地望着他。要不是农场的小杂差区卓从外面走进来,这场面还不知道会怎样结束呢。当时那区卓一脚跨进了门槛,看见他两个在,就想往后退。周炳叫住了他道:“小卓,鬼鬼祟祟干什么?时候已经不早了。该洗的,赶快洗;该买的,赶快买;该修的,赶快修。天一黑,咱们就开会。”说完,他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掉了。这里,剩下胡柳和区卓两个人,一个低着头在缝旗子,一个蹲在地上洗茶碗。区卓一面洗,一面拿眼睛瞟着胡柳,看出她心神不定的样子,就问她道:“柳姐,刚才表哥来干什么来了?”胡柳说,“他来还有什么好事呢?他来给别人做媒来了!”区卓问:“成事么?”胡柳恨恨地说:“不成事!”区卓的胆子忽然壮起来道:“我就知道不成事!我知道你不中意我哥哥。我知道你不中意马后炮。我知道你也不中意关夫子。我知道你中意我表哥!让我做媒,一定成事!”胡柳看区卓不象说笑话,倒象在说真话,登时满脸绯红,放下针黹,撵着那十五岁的少年人,要揍他。区卓跑出了大门,跑出了小巷,一直沿着螺冲在前面跑,胡柳紧紧跟着在后面追。她的嘴里呀、呀地叫着,象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
那天晚上,天一黑,人们就陆续来到了胡家。区卓年纪小,别人不大注意,就穿着一件破卫生衣,迎着北风,在街头、街尾、屋前、屋后,替他们巡逻、放哨。看样子十分负责,兴致也十分好。来开会的人一进堂屋,立刻叫那庄严肃穆的景象给吸引住了。堂屋里面,原来的两张木板床都已经拆掉,随便乱放的大小农具,蓑衣、竹笠,锅、盆,壶、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张矮方桌子靠北墙摆着,桌上点着一盏直筒煤油灯,玻璃灯筒擦得通明透亮,放出雪白的光辉。桌前摆了一排矮凳子,矮凳子后面又摆了两排长条凳。不用说,这里是要办什么大事情了。除此以外,那最耀眼、最辉煌、最叫人动心的,是北墙上面悬挂着的那面红旗。周炳一走进堂屋,见了这面红旗,立刻低下头,喉咙热辣辣的,眼睛痒痒的,不但说不出话,连气都透不出来。这面红旗改变了整个堂屋的面貌。这面红旗,本来是周炳设计制成的,如今斜斜地钉在墙上,却发出了这么大的威力!周炳暗自想道:“旗子受了屈,人也在受罪。哪一天这旗子插到南京,插到北京,插到喜马拉雅山顶上,映得祖国大地一片红艳艳的,人也就扬眉吐气了!那够多好!”接着,进来的人慢慢地多了。这些有说有笑、爱打爱闹的青年们今天都改变了颜容,严肃地紧绷着脸孔,不开口说话。连平素快嘴快舌的王通,诙谐逗笑的马有,不甘寂寞的区细,都象哑了似地不吭声。不久,陶华点过人数,除了关杰出差没回来之外,其余的人都到齐了,就宣布道:“广州起义两周年纪念正式开始。”先是默哀。大家怀着同仇敌忾的怒火,闭着眼睛,低着头,站在红旗底下,象一根、一根的石头柱子一般。坐在旁边旁听的胡源、胡王氏、胡柳三个人也站了起来,低着脑袋。他们懂得这是纪念牺牲了的兄弟姊妹的。胡柳心中一酸,眼泪就滴出来。她拿手拽住妈妈,妈妈也在擦眼泪。默哀完了,周炳就站出去,面对着大家,逐条解释广东工农民主政府的施政纲领。他本来准备了一些纸片片,也没掏出来看。那些纲领都在他脑子里面了。他讲的时候,也不是在演说,而是在聊天。每解释一条纲领,他都联系到面前的一个人,有时提到陶华、马明、马有、邵煜、丘照、王通、区细他们做工的情形,有时提到胡源、胡柳、胡树、胡松他们种田的情形,有时提到死难的英雄区桃、周金、李恩、杨承辉、何锦成、孟才、杜发,有时把那些工贼、走狗王九、梁森、陈文雄、林开泰、郭标抓出来示众,好象他在说一篇复杂离奇的《东周列国》,把大家听得都入了迷,——不知不觉地,那盏煤油灯也点干了。胡柳连忙添了煤油,又故意把灯头扭大了一点,这样一来,她看周炳就看得更清楚。她听说周炳很会演戏,可是她没看过。她知道周炳很会说话,可没想到他知道的事情那么多,那么深,讲起来那么动听。她想周炳的胸襟那么广阔,简直像木鱼书中所说的,满腹经纶的大人物一般。她把周炳看了又看,觉着他这阵子已经不是一个漂亮和俊俏的教书先生,倒是一个魁梧、威武、有胆、有识、凛然不可侵犯的英雄人物了。
队长陶华在一旁,看见大家都定着眼,张着嘴,满脸振奋,专心专意地静听,也不免心中叫好。周炳讲完了,回到座位上,大家也不用队长宣布,就十分热烈地讨论起来。大家都觉着只有这个政纲,才说了他们心里面的话儿。这才是他们自己的政纲。这又只有中国共产党才提得出来。要扫除他们的贫穷、饥寒、屈辱、痛苦,只有实行这个政纲。胡源、胡王氏老两口子也情不自禁地插起话来了。大家尽情尽意地议论了一番之后,区细提出问题道:
“这政纲好是好了。可是凭谁来实行呢?如今广州大城还不知落入谁人手中,——可是不管它落入谁人手中吧:陈济棠是不会实行的,张发奎跟咱们还记着仇,看来蒋介石跟何应钦便不会实行了。到底凭谁来实行呢?”迫击炮丘照心中不忿,就顶他道:“你长颈鹿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咱们工农政府的施政纲领,自然是咱们自己来实行,还要凭什么别的谁呢?”茅通马上应和道:“说的是,说的是。我就是这个心意!”马后炮说:“口讲容易,实地做却难。两年前,咱们有了政府,可是没保卫得住。如今政府是人家的呵!”队长华佗也开腔了,说:“正因为这样,刚才周公讲过的。咱们首先就要夺取政权!没有这个政权,什么也谈不上。”参谋长孔明很高兴地支持了队长的意见,说:“咱们成立赤卫队,就是为了打江山,夺取政权!不的话,要这赤卫队干什么?”急脚松年少气盛,听说要打江山,早已喜得心花怒放,说:“要干,马上就动手干!拿下乡公所不费事儿,拿下区公所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知道拿县城怎么样!”他哥哥树叔比较老练,就教训他道:“你倒是好!把事情看得这么容易!是跟你玩泥沙一样么?”煜嫂也说:“树叔说得对。两年前,咱们就拿下过省城。可是咱们保不稳,一下子又丢了。目前,咱们的力量还没那时候大呢!”区细听见胡树和邵煜这样说,也就表明自己的态度道:“可不?我看要夺取政权,根本就没有希望!”马有又接着说:“的确没有什么希望。震光小学的老师丁献到处对人家说:共产党真正反帝、反封建,解决民生问题,对工人农民,大有好处。可是现在共产党完了,没有了,社会要永远黑暗了,人只有永远悲伤,永远不幸,永远痛苦,没法儿解救了!听他这番话,他对共产党是好的,可惜……”丘照按捺不住,打断他的话道:“可惜你相信了他的话,我可不听他的鬼话!咱们一定要象周公刚才说的那样,把政权拿过来!你瞧吧,咱们就是拿得下!”马明给丘照撑腰道:“咱们没保住省城,是因为大家还不齐心。咱们人少,敌人兵多。省城的工人还有许多没参加赤卫队的,有许多机器工人倒反过来跟咱们打仗呢!”陶华也说:“是呀。四乡的农民也来得很少。有许多地方的红军都没有赶到!”这样,夺取政权有没有希望,两方面就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周炳一面听、一面想,后来就说:
“目前没希望夺取政权,这倒是真的。可是我从这个没希望里面,却看出了无限的希望。你们想想看,目前中国乱成这个样子:外国人天天欺负咱们,军阀们天天互相残杀,谁也活不下去,正是天下英雄,纷纷揭竿而起的局面。咱们震南新村有了赤卫队,别的地方就没有赤卫队?只看你对无产阶级革命忠心、不忠心,只看你对敌人有韧劲儿、没韧劲儿。是忠心的,有韧劲儿的,就一定会坚持下来,只等共产党一来,就能一齐出动。我看夺取政权也不难!我看这里面就有无限的希望!”
大家都知道他演戏拿手,大家都听过他的清亮甜厚的嗓子,可是大家都诧异他这几句话怎么说得这么深厚,这么雄壮,这么好听!他最后说到“希望”两个字的时候,伸手轻轻在空中一抓,好象已经把那“希望”牢牢地抓在手里。同时他这一抓,又把这群野马似的汉子的心抓住了,拴定了,叫大家呆呆地望着他的拳头,动弹不得。
正在这个时候,给他们放哨的豪爽少年区卓带了三个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大概这些来客已经听见了周炳所说的话,一跨进门槛,看见墙上悬挂着鲜艳夺目的红旗,就说:“好极了!对极了!有骨气!有胆识!”周炳一望见他们,就象孩子见了亲娘一样,连蹦带跳飞奔过去,扑倒在他们身上。大家跟着望过去,见冼鉴、冯斗、谭槟三个共产党员一齐出现,象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大家也不管这时候是什么时候,这地方是什么地方,一齐欢呼叫闹起来。大家问了他们数不清的许多问题,也回答了他们数不清的许多问题。他们也问了每一个人数不清的许多问题,同样回答了每一个人数不清的许多问题。又笑、又骂,又赞、又叹,像雷鸣似地一阵阵轰起来,传到左邻右里,传到螺冲和前冲,一直传到东沙江堤岸上去。足足闹了一个更鼓,才稍为静了下来。大家兴头没过,只管张大嘴巴笑,兴奋得不得了地在听着客人说话。冯斗说他在广州、韶关这条线上走货车,昨天才从韶关经过翁源回到广州,可惜没见着马有和区细,更不用说关杰了。他又说沿路的军队的确勒索得很凶,可说五里一关、十里一卡,不过只要老板肯花钱,还是走得通的。不单是走得通,沿路还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长枪、短枪、手榴弹,甚至还可以买到机关枪呢!他弯着那又高又瘦的身躯,眯起一只眼睛,象在放机关枪一样,引得大家开怀大笑。谭槟也给大家说了他怎样在南海、番禺、顺德一带地方组织农民武装的故事。他的确象传说中的那个英雄一样,又矮又圆,满嘴胡须,一口台山话,一身黑衣服,掖着两条枪,威武得很。大家要看他的枪,他就撩起黑衫给大家看。他说他的确在震北村出入过,也的确到过宝安县的深圳和香山县的前山,可惜他不知道周炳要找他,因此没有等候。他知道许多愚蠢的地主和脓包的军官的故事,一说起来又是嬉笑怒骂,妙趣横生。他说他本来老早就要攻打省城,可是现在,他宁愿等一等。因为看样子张发奎明、后天就要打到观音山,他想让张发奎跟何应钦、陈济棠他们干一场再说,这又引得大家开怀大笑。“研究家”冼鉴又是另外一种风格,他沉静严肃,雄才大略,先谈蒋介石和冯玉祥之间的战争,又谈广东陈济棠和广西李宗仁、白崇禧,汪精卫派的张发奎之间的战争,随后又谈到国民党所挑起的反对苏联的战争。往后,他又使唤一种愉快的心情,激动的语调谈到毛泽东同志在赣东南成立苏维埃政权、扩大红军和土地革命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听得大家连眼睛都不眨一眨,不知不觉到了天明。刚认得出路,他们就要走,大家把他们揪住、拽住、拖住、抱住,哪里肯放!后来他们答应将第一赤卫队的情况报告南、番、顺特委;留下了仙汾市的几个临时地址;又约定了半月后,如果他们不来,至少也叫如今在顺德县容奇镇做缫丝女工的黄群来碰一次头;大家才勉勉强强地松开手把他们放走了。
十八 诀别
过了半个多月之后,约莫在冬至之后五、六天,有一个晚上,大家又不约而同地上胡柳家里来闲坐。整整半个晚上,大家只管抽烟,喝茶,却不说一句话。自从冼鉴、冯斗、谭槟三个人来过震南村之后,大家的日子过得挺热火,拿队长陶华的话来说,就是“吃也吃得香,睡也睡得甜,做起功夫来特别有劲”。按照马明参谋长的想法,他们这回有了共产党的领导,这第一赤卫队说不定很快就会改编成红军,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试验农场,出发去攻打广州。政治指导员周炳要大家做随时参加战斗的思想准备,又告诉胡柳:只要一打下广州,她的不幸的妹妹胡杏就能够获得自由。除此之外,周炳又在赤卫队中间展开了捐献运动:动员大家把能积攒的钱都积攒起来,准备和南、番、顺特委一联络上,就捐献给党,做为革命事业的活动费。大家都同意了这些想法,按照这些想法去做准备工作。胡柳给他们缝了一个钱包,上面绣上带铁锤、镰刀的一面小红旗,把所有的捐款都装在里面,然后藏在一个极为秘密的地方。胡树、胡松两兄弟赶快把那扇朽坏了的烂大门修理好,以便没人在家的时候,可以把大门锁起来。只有他兄弟俩对于当红军、出发到省城去打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大家都拿这一点说了许多笑话,取笑他们。不知不觉,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冼鉴他们还没有来,去乐昌找寻冯斗的关杰却回来了。他听说他们三个人来过,后悔得什么似的。他又告诉大家,他路过广州的时候,碰到一个从前一道在普兴印刷厂印《红旗日报》的工人,他向那个人打听他们的朋友古滔的下落,那个人也不知道古滔在哪里,却悄悄告诉他,有人传说周文雍同志已经回到省城活动,又有人传说金端同志已经回到广东,目前正在海、陆丰一带活动。大家听了,又是一番高兴。可是到了如今,半个月全都过去了。别说南、番、顺特委没来人,冼鉴、冯斗、谭槟三个人不露面,就连顺德县那方面的黄群也不来。他们慢慢着急起来了,心里头怅惘起来了,今天晚上坐了半个晚上,还没人吭声。大家都在心里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又断了线?”可是大家都不愿意说出口来。后来,周炳重复谈起他在上海找党的情形,谈起那种左右为难、进退不得,想烂心肝、想烂五脏,又急、又恼、又气、又苦的滋味儿,说明革命工作是艰苦的,是真正地艰苦的,是料想不到地那样艰苦的,要大家拿出韧劲儿来忍耐。区细听了,噘起嘴不做声。马有听了,就唉声叹气道:
“不用说了。象那回暴动那样痛快淋漓的日子,恐怕第二辈子才有了!”
区卓嫌他丧气,就骂道:“去你的吧!去蒸你的猪肠粉去吧!”
丘照、王通、邵煜三个人在嗡嗡有声地交头接耳。军师孔明接着就说:“小卓骂得好!也许咱们明天就回广州,也许迟几天。咱们凭什么丧气!周公说得对:困难是困难,希望是希望。你一减少韧劲儿,一变得脆弱起来,敌人就高兴。第二天叫你去打广州,你别装肚子疼呢!”
正说着,忽然远处有铜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紧地敲起来。一会儿之后,几面铜锣一起,杂乱无章地急敲着。胡源年纪大,有经验,他一听就知道村里出了大事情。再一听,他就知道事情出在北面。第三遍锣响,他就判断是东沙江那边有事了。他对大家说:“如今十、冬、腊月的,不会有水。可别是火才好!”大家拥出门口,朝北一望,果然见东沙江基围下面那一片棚寮的上空,火光冲天。大家差不多一齐说道:“坏了,火烛!”说完就捞起盆、桶、罐、瓢和凡是可以盛水的家俬,一阵风似地朝东沙江基围的棚寮卷去。到了出事地点,果然火势很凶。几十间竹子和茅草搭成的棚寮密密地挤成一片,火从中心烧起,飞快地向四周蔓延。那些低矮的小棚子,好象纸做的一样,火苗朝它一卷,就卷去了半截,其余的半截象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就倒在火焰当中。风在周围呼呼地旋转。人在风当中奔跑着。噼啪声、爆裂声,金属撞碰声,哭、闹、叫、骂声混成一片。黑色的烟和白色的雾在空中翻腾,一片片、一点点的灰烬在烟雾中飞舞,象下雨之前的蜻蜓一样。那焦臭的气味是那么难闻,人们都在流着眼泪,打着喷嚏,透不出气来,说不出话来。所有救火的人都使唤着盆盆、桶桶、罐罐、瓢瓢,没有任何的消防设备,连一根古老的唧筒都没有。事实上,他们的作用就是给那凶猛的火场增加一点白烟。这样子,到他们把大火扑灭的时候,那一片棚寮和棚寮里面的全部财产,都已经完全烧光,什么也不剩下了。
据震南村有年纪的人说,这还算老大爷分外赏脸:没有伤人。华佗一面下死劲救火,一面心里却在嘀咕:怎么没看见何勤、何龙氏、何娇他们一家子呢?他问东沙乡的文牍王先生,王先生圆滑地回答道,“没有看见呀!没有看见呀!真是的,怎么没看见呢?”他问东沙乡的乡长何奀,何奀却反问他道:“你都不见我还见?你这时候还找他们干么?”这两个人围着火场打圈圈,指手划脚,却没见他们动过一根木头,洒过一瓢水。救完了火,天已经蒙蒙亮了。华佗只穿着一件贴身小汗褂子,也已经湿透。他找着自己的卫生衣,披在背上。他觉着脸上粘糊糊的,一看双手,又是黑黜黜的,就到基围下面一眼鱼塘边去洗手。却没料到恰好在鱼塘边,他看见了何勤、何龙氏、何娇三个人,象三根拴舢板的木桩子似地坐在那里。何龙氏双手捧着那套准备给她装裹用的崭新的寿衣,这无疑是她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从烈火中抢救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何勤在抱怨她道:“你什么都不拿,光拿了这一样废物,还不如拿一把扫把有用!”何龙氏在上气不接下气地顶他道:“你呢?你拿了什么有用的东西?”陶华走近一看,只见那何龙氏身旁有一滩鲜血,何娇正在轻轻地给她捶背,知道她又激出病来了,就劝他们道:“算了吧,大叔,大婶!别的都不说了。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人要紧呵!”何娇看见他来了,就象见了亲人似地抓住他的手哭道:“总是那肥猪二叔公使黑心,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如今倾家荡产,连个窦口都没有了!华哥,你救救我们吧!”陶华是最能为顾人的,当时就拍拍胸口,说:“不要紧,凡事都有我!我还有一班好兄弟,你怕什么?如今之计,就暂时到胡源大伯家里搅扰几天吧!”何勤听见这么说,也没有别的奔头,就带上一家人,跟着陶华,投奔胡源家里。在胡家挤下之后,别的都还将就,就是衣食无着,却是一件大事。何福荫堂管账的何不周,定下规程,每一户受灾的只准借支五块钱。这一点钱,大拇指一般高的一叠双银角子,顾得吃来顾不得穿,顾得买两条毛巾、两双木屐,又顾不得给何龙氏请大夫、抓药材。何、胡两家人都急得没法儿。胡柳要拿出那准备给冼鉴、冯斗、谭槟他们带回去的钱包儿,陶华却连说:“使不得!使不得!”周炳也没法儿,只好老着脸皮向校长林开泰预借十块钱明年的薪水。林开泰答应借了,只是嘴里不干不净地说:“销魂柳呀销魂柳!那是个无底洞呵!”周炳拿了钱,也不理他,就给何勤送去。第一赤卫队里其他的人,这个几毛,那个一块,也都给他们凑了一点,算是糊弄过去。
又过了一个月,眼看腊尽春回,阳历已经到了一千九百三十年的一月底,阴历也快要过年了。刚祭过灶不久的一天早上,天气极冷。胡源见田里没有活干,衣服又单薄,就躲在家里不出去。太阳也迟迟不上来,天空灰暗暗的。约莫到了半前晌的辰光,太阳象一片金叶子似的,忽然落在堂屋的小方桌上。胡源正卷了生切烟,准备到门口去晒晒太阳,却没料到门口有人大声咤呼,是何不周的跑腿郭标的声音。这郭标平素只缠着何勤、何娇两父女,很少跟他打交道。正踌躇着,郭标就进来了。胡源问,“郭标,找我么?”郭标轻薄地说:“一点不错,正是找你!”胡源又问:“找我有什么事?”郭标更加轻薄地说:“事儿可大哪!”胡源再问:“除死无大灾!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郭标摇头摆尾地说:“一点不错,正是这个事儿!”后来胡源再三央求,郭标才告诉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