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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山 当前章节:15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你的女儿胡杏,——不,何家的二少奶,快死了!何大奶奶怕在新年出事,不吉利,今儿一早拿船把她运回来了!那船刚才从东沙江进了‘横冲’,又从横冲进了‘槐冲’。如今停在‘大帽岗’下面的‘南渡口’呢。二叔公叫我来通知你:叫你赶快去把她领回来!——不,叫你赶快去把她背回来!她如今还没断气,不过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了。快走!二叔公还要我告诉你:人家何家不要她了,人家把她还给你了,从此一刀两断了!快走吧!”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把那几个地名、水名说得特别沉重,特别响亮。

胡源伤心极了,又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得到胡杏迟早会出事儿,可没想到这么快。正在做家务的胡王氏和胡柳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叫了一声“唉呀”;躺在床上养病的何龙氏也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胡源没什么可讲,就说:

“二姑奶奶他们真个不要她了?还给我们了?一刀两断了?

好!走吧!”

说完就气嘟嘟地跟郭标一道走出去。过了半个时辰,他背着那曾经卖断了,如今又团圆了,但是也快咽气了的小姑娘胡杏,浑身大汗地走进堂屋。大家忙迎上去,着急得什么似地问他怎么样。胡源停住了脚,气喘喘地说:“还认得人!还叫了我一声爹呢!真心酸!”那病势沉重的“黑观音”好象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睛,望了望她所能望见的地方,勉强笑了一笑,叫了一声妈,叫了一声姐,又把眼睛闭上。直到这个时候,胡源、胡王氏、胡柳,加上何龙氏,四个人才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太阳过了,整个天空又显得暗淡无光,北风在头顶上呼呼地嚎叫着。胡杏听见人哭声,又睁开了眼睛。这回,她觉着这地方好熟悉,又觉着这地方好陌生,一时没有了主意。这里的人们,她分明是熟悉的,可是一阵子工夫,又认不得了。她拿那双浅棕色的圆眼睛,皱起长长的、向上弯的眼尾,瞪着何龙氏发呆。她不能辨认这瘦削的大娘是谁,又不明白大家为什么放声大哭,只好又闭上了无神的眼睛。到她爹把她轻轻放在后房胡柳的床上,并且对她说:

“小杏子,你听见么?不是爹娘狠心作践你,实在穷得没法子呵!”她才浑浑沌沌地睡过去了。不到一顿饭工夫,胡杏回家这桩事儿就轰动了整个老震南村和震南新村。人们谈论着她的年轻和貌美,人们谈论着她的又深沉、又灵慧、又温柔、又凛冽的性格,人们谈论着关于她的美好的记忆,人们谈论着卖身五年的痛苦岁月,人们谈论着她如何过了五关、杀出重围的赫赫战功。可是奇怪得很,随便哪一个人都闭口不谈她怎样受了她二姑的欺骗那一段伤心事情。人们把这一位年方十六的小姑娘有那么美说得那么美,有那么神化说得那么神化,后来一传再传,就说成胡杏不是病,不是死,是快要成神了。所有认识胡杏的人,都跑到螺冲南岸那间快要倒塌的破烂瓦屋来看她。他们把成捆的柴草放在路边,把洗了一半的衣服撂在冲畔,把半熟的白米饭丢在锅里,把哭着的婴儿留在床上,都来看胡杏。胡杏在朦胧中好象知道有许多人来看她,觉着自己满身秽气,满脸羞惭,实在见不得人,就用两手把自己那张天仙般的、娇憨的莲子脸儿死命捂住,不让人看。人们又怜惜、又同情、又疼爱、又虔敬地、默默无言地望着她;人们想摸摸她的刘海,想摸摸她的肩膀,想摸摸她的小手,可是又不敢碰她;人们想对她说两句宽慰的话,或者说两句愤激的话,要不就说两句鼓励的话,可是又不敢惊动她。人们走出走进,都是庄严地,虔诚地,一声不响地,顶多也只是低声跟她家的人说一两句悄悄话。……

在这种情形之下,何勤、何龙氏、何娇一家人心中非常不安。胡家遇了事情,又在年头岁尾的,自己帮不上忙不说了,怎好呆在这里给他们添些乱?何龙氏是烈性子的人,挣扎着爬起身,一定要搬走。何勤本来是没主意的,这时更加没有主意。何娇不管天高地厚地说:“事到如今,咱也不用去管它什么天条、什么王法了!叫我给咱揭掉那乡公所的封条,咱们只管搬回从前的房子去住去!”说罢她当真登登、登登地跑到前冲旁边,他们原来住得好好的“太公”房子门前,唰的一声把那张封条扯得粉碎,又登登、登登地跑回来,把她娘何龙氏背上就走。这桩事儿传到何福荫堂管账何不周耳朵里,简直叫他不敢相信。他自己身体臃肿,不便走动,就叫郭标去探听虚实。郭标回报,说果然不假,直把他气得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他叫了东沙乡乡长何奀来商量计策,偏偏这何奀阴险有余,魄力不足,不敢拿主意。何奀走后,二叔公一个人左右寻思,想不出个好办法,只好暂时哑忍,装做不知道。他眼看着胡杏回家这件大事激动了公愤,那群情汹涌的势头,来得不善,恐怕就是震北村的耕仔们抗租的势子,也比不上,心里着实有点慌乱,只想着什么时候到省城三家巷去跑一回,向何五爷禀报一下才妥。不料这时候,胡杏的姐姐胡柳睁眉突眼,咬牙切齿地直奔账房而来。何不周摸不清她的来意,只当是那小丫头已经断了气,她是来索命的,当时要躲也躲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坐着。胡柳的性情本来温柔淡定,这时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既不叫人,也不问好,劈头就说:

“你们把人糟蹋成这样,一文钱汤药都不补,倒想怎的!”

何不周油喉地说:“你坐一坐。那好商量,好商量。”

说罢,数出一叠大拇指一般高的双银角子,放在胡柳面前。胡柳拿手一拨,说:“五块钱?五十块都不够呢!我们的命没你那么贱!”何不周仍然笑嘻嘻地哑忍着,不跟她发脾气,又数了一叠五块钱的银角子,加在旁边,说:“大家住一条村,吃一条水,朝见口、晚见面的,有事好商量。我也是替人打工,做不了主。你先拿回去用着,我这一两天就上省城找何五爷问去,以后怎么办,以后再说。”胡柳没法儿,只得拿了十块毫洋回家,给胡杏请大夫,抓药,做一点吃喝的东西。

可没想到,做给胡杏吃喝的东西,她只是闭着嘴,摇摇头,一点都不肯吃下去。更没想到,请了大夫来看,一面摇头,一面开方。胡松一口气奔跑到仙汾市给她抓了药,胡柳头发蓬松地蹲在炉边给她煎了药,她却不肯吃。尤其想不到的,是大家苦口婆心,好生劝她吃药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万事已成定局的神态,只拿一对感激不尽的圆眼睛瞪着大家,慢慢地伸出一只干瘦的胳膊来,大家以为她要拿药碗,正在高兴,不料她几个小手指轻轻一拨,哗啷一声,药碗翻倒,一碗药泼在地上,徐徐冒烟。大家退出堂屋,都觉着胡杏已经没有希望,不禁摇头叹息。这时队长陶华、政治指导员周炳、参谋长马明都在,就跟胡源、胡王氏、胡树、胡松谈起小杏子的后事来。胡柳在里间陪着病人,正是忧愁得气都憋住了,忽然听见那可怜的妹妹低声地,但是非常清楚地叫唤她道:“姐姐,姐姐,你过来。”胡柳心跳了一了,眼泪登时涨满了眼眶。她跑过去,坐在床边,紧紧地抓住胡杏一只手,嘴里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胡杏才慢吞吞地跟她诀别道:

“家姐,想不到我才十六,咱姊妹就要分手。别伤心。这个年,我是过不了的了,我自己知道的。分手就分手,不用难过。死了倒也自在,免得受这洋罪。这样的鬼病,能治好的,万中都无一呢。如今,我的心倒觉着平和,一点儿不乱。

只是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好讲、不好讲?”

胡柳声音发颤地说:“家姐在哪,你说吧!有什么话,只管放心说吧!”

胡杏反而紧紧抓住姐姐的手,从容不迫地说出来道:

“家姐,我要告诉你,周炳真是一个十分特别的人,十分奇怪的人,十分少见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向着我,帮着我,偏着我!他说过,他要带着红军回三家巷,把何家的人捆起来,把我放回家。这是真的!他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可是我等不到了,我摔到泥潭子里面去了,我完了。这是命数!——不过如今他就在你的面前,你怎么想的呢?现成放着这么一个好男人,你怎么想的呢?你还没有找人,就找了他不好么?”

胡柳低着头,不做声。她只觉着胡杏那只小手越抓越热,越抓越紧。过了好一阵子,胡杏又说:“家姐,还有一桩事儿,你得给我办一办。省城三家巷何家有个小妹妹,今年十三岁了,叫做何守礼。她虽然出身富贵,对咱穷苦人家,倒是挺义气的。她想要一只全白的小兔子,我也答应了她了,你一定给我办到,免得我失了口齿。好了,家姐,我就只有这两桩心事了。这两桩事儿办了,我的心也就清静了!”

胡杏刚说完,外面的人就挤进里间,七手八脚地把她搬出堂屋外面,放在北墙下的那张木板床上。这是古老的规矩。这张床原来是胡树、胡松兄弟俩睡的,后来何勤、何龙氏借住了一个时候。北墙上不久前曾经悬挂过那面熠熠闪亮的红旗,如今大门外对面人家墙上的夕阳反射到胡杏的身上,好象那面红旗所发出来的红光,还停留在这堂屋里呢。胡杏侧身躺着,还是用两手捂住自己的两颊:没脸见人。周炳实在气愤不过,就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她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想宽慰宽慰她。没想到她一缩回手,厉声叫道:

“炳哥,不要碰我!我脏得很!”

周炳笑了笑,带痴带傻地说:“你不脏!你有什么脏呢?

你干净得很!”

胡杏忽然睁大了娇憨的圆眼睛,象小孩子撒赖似地说:

“炳哥,我多么想见你一面!那棵白兰花还是好好的呢!可我——我完了,我没了,我毁了!你替我报仇!你答应么?

你答应么?你答应么?……”

周炳惊奇地望着她,不明白她的眼睛怎么会这样神采奕奕,不明白她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宽宏嘹亮,不明白她这时候从哪里借来了这么一胜横蛮粗野的生命力。他非常喜欢这个身患重病的女孩子,就坚决地摇摇头说:

“我不答应替你报仇!你过几天就会好的!有多少仇,你应该自己去报!”

胡杏望着周炳气概遇人的大圆脸,觉着这个年轻人是在老老实实地说着真心话。她相信周炳不是虚情假意地安慰她,不是随随便便地应付她,也不是空洞无物地哄骗她。她想,敢情周炳真从自己身上看出有希望的东西来了,就轻轻呼出一股游丝般的气息。安安稳稳地睡了。可巧,她那一整晚都没有吐血。第二天,何娇带了一批女孩子来看她,左邻右里的贫苦农民带着许多红糖、生姜、糯米、腐竹、花生、红枣来探望她,大家以为她说不定已经出了事,想不到她却没有死。这里面只有胡柳知道,是因为周炳给她说了几句话,才叫她硬挣着活了下来。妈妈胡王氏心疼女儿,就走到床边,一面掉泪,一面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胡杏对娘说:“第一,我死之后,要把我葬在小帽冈,葬在那洋学堂和观音庙当中的地段。第二,不要竖碑,不要叫人认出我来。第三,只要拿土在我身上垒一个饽饽堆,然后在我头上种一棵白兰花就行了!”听见她这样说,胡柳心里就想:“唉,她还能捱磨多久呢?”那颗心痛得跟刀挖一样。

十九 恍如隔世

第三天,胡杏还没有死,那精神看来反而好了一些。大家都说这是“回光返照”,想必是年前的事儿了。女儿救不转,办大事又得花钱,胡源老汉为这事儿又悲伤、又烦恼,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天下午,第一赤卫队在小帽冈前面的观音庙开会,商量筹款的问题。一上来,这班英雄好汉个个都悲痛万分,慷慨激昂地大骂蒋介石、汪精卫、何应钦、张发奎、李宗仁、白崇禧、陈济棠等人,说他们为了抢地盘、争权利,便勾结帝国主义,压迫穷苦人民,这胡杏的凄凉身世,便是一个绝好的证明。无形中把这个筹款会议变成一个讨贼大会。接着,大家又将何应元、何胡氏、何守仁、何守义、何不周、林开泰、郭标、罗吉这伙子禽兽,一个一个地痛骂起来,说这些畜生灭绝人性,惨无人道。大家都发誓有朝一日攻下省城,一定要将这班丧尽天良的家伙交给人民公审,戴上高帽子游街。可是一讲到怎样筹措一笔大款,给胡杏料理后事,大家就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拿绣着铁锤、镰刀的布包装着,准备捐献给革命的那一点钱,大家都认为是动不得的。近来,大家又给何娇她娘凑了一点钱治病,如今手头部空空如也,再也想不出法儿了,怎么办呢?区细主张把乡公所最近摆出来的四条驳壳枪缴过来,看附近哪条村子合式,就去打一家土豪,给胡杏办装裹,也算第一赤卫队开开斋,给统治阶级一点颜色看看。丘照、王通、区卓都觉着这办法痛快,赞成了他。但是胡树、胡松、邵煜、马有四个人反对。胡家兄弟认为如果为了革命,别说打一家土豪,就是打十家土豪,他们也只有赞成的份儿;可要说为了他们妹子个人的事情,动用这一份革命力量,那却万万使不得。邵煜提醒大家要慎重考虑:倘若当真打了土豪的话,这“第一赤卫队”该朝哪儿走?小杏子的事儿还办不办?胡家爹、妈、姐姐还要不要在震南村呆下去?马有却直截了当地说:“广州暴动那么大的一股子劲,尚且失败了,如今村村有碉楼,乡乡有团队,我看那土豪就是打不下来!”周炳一听,就生了很大的气,高声说道:“你怎么净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打不打土豪,全在我们。要打,随便你挑哪一家,也只象拈刺一样,说拿就拿下来!连我一个人都敢去呢!不过煜嫂说得也对,要干,就得通盘打算,光泄一时之忿是不对的!”陶华也说:“为了我跟何娇的事儿,大家尚且打了乡公所,这如今为了小杏子的后事,打一两家土豪,本来没什么不应该。只不过煜嫂的话,大家也不该当做闲文!”周炳又说:“不是么?要是我在场,我也不赞成大家去乡公所抢人的。本来是乡公所抓人不对,你这么一打,倒成了他们有理了。现在有党在,我们要动手,就该先问问党。”陶华、马明、关杰三个人都赞成周炳的意见。马明还提议大家应该鼓动其他的农场工人,向公司要求发放年终双薪。如果发了双薪,筹款的问题就解决了,如果公司不肯发,大家就立刻发动罢工,一直到胜利为止。大家都赞成了他的意见,只有区细一个人坚持反对。会就散了。

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所办的试验农场,在招募工人的时候,本来说过要给大家发年终双薪的,后来因为农场赔本太多,没有发放出来,一直拖到现在。现在,还有两三天就要过年,工人们把这问题正式提出来了,还威胁经理郭寿年说,如果不立刻发放,就要罢工对待呢!早在一个星期之前,董事长陈文婕就拿这个问题,征求过几个重要股东的意见。那些重要股东大概都是陈文婕的至亲好友,都迎合她的意思说:“倘若农场周转不动,就宣布取消双薪吧!”但是公司堂堂正正许下的话,又不好随便勾销,所以董事长给经理的指示只是说:尽量往后拖,拖过了年再说。想不到工人们的来势那样猛,要求立刻发放双薪,限四个小时答复,不答复就要立刻罢工。事情实在太突然,要进城一遭也来不及了,于是郭寿年就去向震南公安稽查站求救。如果梁森站长象对待二叔公何不周那样对待郭寿年,那倒也罢了;偏偏这梁森不知哪根毛竖起来,不只没跟郭经理讲价钱,并且立刻派出大队稽查,全副武装,手执短棍,到震南新村去镇压罢工。不用说,农场工人们坚决抵抗,跟他们对打起来了。这场冲突的结果,工人们有二十几个受伤,稽查队的损失也不小,罢工一开始就受到了挫折,停顿下来,那些胆小怕事的人纷纷自动复工,年终双薪的事儿也不再提了。

到了旧历年三十晚,第一赤卫队的全体人员在胡源家里吃过了团年饭,就在那堂屋里商议起来。这次的武装冲突,赤手空拳的赤卫队也有丘照、王通、陶华、马明四个人负了轻伤。丘照和王通闷闷不乐地喝了很多酒。这时候,丘照满腹牢骚地拍着胸膛,使足那洪亮的嗓门开腔道:“不用商量。还商量什么呢?你不动手,人家倒先动了手!如今只要定个日期,冲进那稽查站里面,杀他一个寸草不留,再放一把火,把那狗窦烧了了事!我跟国民党正规军也打过仗,也没少了一根汗毛。几时倒轮到这些稽查耀武扬威?”王通接着说:“真是的!那天只要我手里有一枝小曲尺,说老实话,咱们的罢工失败不了!这个仇不报,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打!打!没有别的话说!”他挥着手,把堂屋里的风挥得呼呼地响。象往常一样,一提到有什么行动,区卓便头一个赞成。他看不出事到如今,除了动手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令大家惊讶的,是驯良、羞怯的邵煜,还有那深思、明理的关杰,这回也觉着忍无可忍,非打不中。往后大家拿眼睛望着长颈鹿区细,料想他一定会有一番激烈的言词,赞成立刻动手。谁知他看见有人望他,就拧歪脸,象跟谁怄气似地,一言不发。倒是对于赤卫队的任何行动,从来不表示意见的胡源老汉,这回却抢先说道:“不能朝这么办!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造反了呀!咱祖祖辈辈,——说句不怕失礼的话,从来是忍气吞声熬过来的,不能由咱坏了这规矩!”胡树嫌他爹的话过于守旧,不合年轻人的脾胃,就撇开他的意见,提出自己的主张道:“打是个好主意,可得看怎么个打法。我看咱整个赤卫队应该立刻拉出去,投奔红军。等咱当了兵,有了枪,那时候要拔掉这稽查站,也只当是拈刺的一样!”急脚松一听去当红军,脚板就发痒,急急忙忙地说:“去,去!再大也杀起!今晚出发就好!”华佗和孔明觉着胡树说得对,也都赞成了他的意见。这时候,胡王氏就出来干涉了。她说:“哪有这么撇脱的道理?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拍拍屁股就走?你两个要当兵,除非把我们带上一道走。不然的话,你们可别想走得成!试试看吧!”胡树向他爹、妈解释道:“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透彻么?从前有党,有红军,有农会,咱们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后来没了党,没了红军,没了农会,咱们的日子又是什么日子?看阿杏吧!看阿娇吧!咱们还过得下去么?如今又有了党,有了红军,咱们还不跟着红军走,难道一齐在这里等死?”周炳心里十分喜欢胡树,就接上说道:“阿树兄弟说的倒是正理。就拿我来说吧,头一回拿我当个人看待的,不是共产党,是谁?正因为这样,咱们不能随便行动。咱们如今是一支赤卫队,有着党的领导。该怎么做,下一步走哪一着棋,该先问问党!”大家一想,都觉着周炳说得对,便不再说什么。只有区细和马有两个人,满脸晦气,始终不开口。胡柳一看急了,就责备他们道:“你两个不开金口,打的什么主意?你们不说,我说!这一年来,我听的革命道理多了,我也有一点谱子。不怕大家笑话,我说句失礼的话,我想:是炳哥说得对!大家找生找死,好容易把党找着了,如今有了大事,怎么不问问党?”这样,大家一致同意去向党请示,会议就结束了。

散会之后,区细、马有、关杰三个人拉在后面,一道回农场。关杰问他两个道:“你两个是顶爱说话的,怎么今天晚上却不开口?”区细叹口气道:“我们还说什么呢?我们说东,人家往西;我们说西,人家往东!只要指导员一张嘴,就都对了!”马有说,“一点不错。这里没有我们说话的地方!你说打,也错;你说不能打,也错。大家都爱看咱周公的脸色!阿柳更加不用说,连他放个屁都是香的!”关杰规劝他们道:“凡事都得讲个道理。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你们放蛮来,怎么使得?”区细不做声,走了一阵子,又说:“我算是把我表哥看透了!从前,他是一个横冲直撞,重义轻生的烈性汉子,遇着梁森,他能把他活活地吃下肚子里面去。可是他变了,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人了。什么事情都‘问问党吧,问问党吧’,象个老太婆整天上观音庙去问‘胜杯’的一样!”马有把他的话接过来往下说道:“可不!我倒也看出另外一桩事儿!自从那回咱们给阿柳送东西做生日之后,咱们就象犯了罪似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也批评,我也讥诮。咱们是永远不得开脱的了!”关杰不高兴他们这种腔调,就声色俱厉地说:“你们不害臊么?怎么把不相干的事儿往一块儿扯!阿柳的事儿是阿柳的事儿。人家喜欢谁就喜欢谁,这原是勉强不得的。大伙儿劝我们,也只是为我们好。我一想,大伙儿说得对,我也就收了这条心!这也怨不得别人。这不省了烦恼?至于革命的事儿,人家有理,就是人家对,你们怎么乱嚼牙巴骨子?真是岂有此理!”马有冷笑一声道:“怨不得你是一位关夫子,的确汪洋大度。我看周炳当了教书先生,是瞧不上咱这粗手粗脚的手作仔了!”区细也鼻子哼哼地说:“大约莫儿是在上海住了那么一年半载,把浑身的骨头都住得酥脆了!”

第二天是旧历大年初一,周炳蒙蒙亮就出了校门,坐渡船过了东沙江,上仙汾市去。他这回出去,一来为了要找冼鉴、冯斗、谭槟,最好还能找到金端;二来也为了给胡杏买一种贵重的药品,希望能把胡杏的生命挽救过来。那胡杏自从病重回家之后,请了大夫来诊治,说是气虚胃寒的症候,先用“黄土汤”的甘草、干地黄、白术、附子等等几味药给她止血。起先她不肯吃药,认定病已无望,后来周炳好好劝导她,她为了顺顺周炳,才勉勉强强地吃了。这当丫头的人,平时没吃过什么药,就是心气痛、吐血,何大奶奶也只认为是有点热气,叫她喝“王老吉凉茶”了事,因此病势越来越重。这回吃下了温中、扶阳、养血、止血的真正的药剂,那效验可就不同常人,一下子把血就给止住了。可是吐血虽然止住,人照样还是心痛、呃逆、虚弱、多汗、呕吐,甚至经常晕厥,成天水米不沾,迷迷糊糊地躺着。那苍白虚弱的神态,真是石头人儿见了也会伤心。大夫诊了病,又说要用“四磨汤”的人参、槟榔、沉香、乌药等等几味药给她益气暖胃才行,这就为难了。胡杏听说要吃人参,只顾团上眼睛,一个劲儿摇头。胡源尖着嗓子,象哭嚎一般地说:“活命敢情是件好事!咱们饭也没得吃的,吃人参么?”胡王氏合起巴掌对着天空说话道:“我的老天爷!就是倾家荡产,咱也救不活这苦命孩子呵!”大家看看这种局面,再衡量一下自个儿的能力,都打算撒手作罢。只有周炳不肯干休。他问了乡间两间药材铺子,都说其他的药好办,只有这人参一味,乡间却没有,就有也不会是好的,让他上仙汾市去找找看。大家正忙乱着,胡杏却还是一天几次地昏迷过去。胡家的人,左邻右里的人,都说听天由命吧,让菩萨给她作主吧。胡柳把两只眼睛哭得和桃子一样。昨天晚上大家在这里吃了团年饭,开了半夜的会,胡杏只是牵着一丝的气息,昏睡不醒,这里发生过什么争吵,她一点也不知道。会散了,大家看她,虽然叫财主家糟蹋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端庄安静,坚强清朗,露出即使枯萎衰竭,也仍然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周炳看见大家都认为她没有指望,心中很不服气。他知道胡杏是一个极有韧性的人,而一个极有韧性的人,是不会灭亡的,是不会叫灾难压碎的,是永远都有希望的,正象中国的革命是不会灭亡的,是不会叫灾难压碎的,是永远都有希望的一样!他一面想,一面就迈开大步,走到胡杏床前,弯下腰,又象自己发誓,又象鼓励病人似地低声说:

“我一定把你救回来!我一定把你救回来!你不会随便认输的!你不会半路就走的!你不会甘心叫人消灭的!”

周炳真是满腔热情,异常激动。胡柳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轻轻地叹气。她发现周炳那宏伟高大的身躯有一种蛮干到底的楞劲儿,周炳那宽阔明亮的圆脸上有一种天真的孩子气,周炳那自信而粗野的鼻子直挺挺地闪着光,周炳那浅浅的左、右两个笑涡儿在缓缓蠕动,并非由于他在微笑,却是由于他在咬紧牙齿。胡柳十分相信他的话,但是又替他那股戆直的傻劲儿暗地里担心和惋惜。就是这个青年男子,——胡柳很迅速地回想起来,——他在提出“第一赤卫队”的名字的时候,或者他在准备做成一件什么大事的时候,他就露出那样一种神态来呢!胡柳用手按着自己的心窝儿,觉着周炳这种神态使她的心里面产生一种复杂奇怪的东西,很不舒服。周炳可没有留心这些事儿,到了第二天天亮,也不管是大年初一,还是大年初二,他就带上同样的神态上仙汾市去。到了仙汾市,他先去那种叫做“米机”的碾米工厂找谭槟。那里没有几家碾米工厂,他一下子就找遍了。人家都歇着工,不开门,躲在深深的后进厂房里赌牌九,掷骰子。他打了半天的门,人家晦晦气气地给他开了门,说没有那么一个人,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再也不理他。周炳没法,只得去小机器修理店去找冼鉴,小机器修理店倒是多几家,他一家挨一家去敲门,赔笑脸,说好话,但是结果跟米机一样,连个影儿也没找着。有些小店根本锁上了大门,里边没人。他找了一遍,没找着,在街中心东张张、西望望,又下决心去找第二遍,好歹碰碰运气。人家看见这学生打扮的人,又敲第二遍门,又要找个什么姓冼的,只当他发神经病。有些个微笑望着他;有些个干脆不睬他,把门使劲关上;有些个正经说他,叫他不要再叫门;有些个拿话哄他,说向左转几个弯,向右转几个弯,那儿还有一家修理店,叫他去打听打听看,累得他走了半天,却是假的。这天仙汾市家家户户都关上大门,在里面吃、喝、玩、乐地过年。街上行人极少,店铺也不开门,想找个人问问,想买点什么吃的,都办不到。周炳随着仙汾市的街道走了又走,不知道踩过多少炮仗衣,不知道听过多少洗牌声,骰子在碗里蹦跳的仓仓声,可是除了碰见几个“唱龙舟”的叫化子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见着。看看到了太阳偏西,周炳虽然肚饿、嘴苦,还不甘心,可也实实在在没有法子可想。他找着一家大药材铺,也只当碰碰运气地去拍门。谁知这回却非常顺利:里面不只有人,而且有人参,听说病情危急,那伙计立刻拿厘戥出来给他称药。周炳买了人参,一半欢喜、一半忧愁地回到了震南村。上灯的时候,药煎好了,胡杏还是昏迷不醒。到了二更过后,人都散了,胡源跟胡王氏也在堂屋正面的木板床上睡了,剩下胡柳和周炳陪伴着病人。三更过后,胡柳乏累到了极点,就一个劲儿打瞌珫,象那种叫做“舂米公公”的小昆虫一样。周炳用大手掌亲切地摇着她的肩膀,使唤低沙的嗓音劝她道:

“去睡一会儿吧!别把人熬坏了!”

胡柳勉强睁开眼睛说:“哪里呢?我一点也不想睡!”说完,她就把矮凳子拉到胡杏床边,上半身趴在胡杏床脚上,一下子就呼呼地睡去了。

这时夜深人静,万籁无声,寒风吹着小煤油灯,轻轻闪动。周炳站在床前,望望那头发蓬松,羸弱不堪的胡杏,见她长着天仙般的美貌,却陷在十八层地狱般的痛苦和不幸之中,不免万般感慨。他怕脚步声吵醒别人,不敢走动,只是直挺挺地站着想道:“难道贫穷、痛苦、不幸是永远存在的么?难道生活就永远是这个样子的么?难道世界上有什么永远不会变动的东西么?”就那么迷迷痴痴地想着,一直到了四更时分。一交四更天,胡杏好象要醒了,开始悉悉索索地有些响动。周炳赶快点上一把干草,把凉了的药温上,再轻轻走到床前,仔细看看。原来胡杏当真醒来了。她那浅棕色的圆眼睛,这时候又开始向那罪恶弥漫的黑暗世界放射着不可思议的光泽。显然从她那疑惑的神情看来,她一定没有弄清楚她的生命里面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变化。只听见她这样问道:

“我如今在什么地方?”

周炳说,“在你自己家里!”

她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炳说,“年初一刚过去,年初二刚来到!”

她再问,“这是什么时辰了?”

周炳说,“快天亮了!喝点药么?”

虽然周炳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出现,是极其费解的事儿,胡杏也不去深究了。她确信了那是周炳。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去,紧紧抓住周炳那又宽又硬的手,既随和、又柔顺地在枕头上点了一点头。周炳斟了药,送到床上,胡杏歪着身,一口一口地呷着。周炳说:“这是十分好的药,一吃下去,病就好了!病一好,这世界也跟着好起来了!自然,共产党回来了,红军也回来了,咱们穷人又能够出头了!好不好?唔?”胡杏像一个婴孩似地相信了,又象一个婴孩似地,一点不掺假地笑了。

整整一个寒假,周炳没有离开过胡家。有时候白天回学校躺一阵子,一爬起来就又不见人影儿了。后来寒假过了,学堂开了学,他也是一个样儿,除了上课之外,总是找不着他。白天,赤卫队员都忙着干活,到了晚上,就都聚集到胡家来,商量商量,谈论谈论。夜深了,周炳总是让胡柳去睡,自己守护着病人。看他那顽强执拗,尽心尽意的神气,好象他就是一个大夫,治好这个病,他满有把握;又好象他在跟三家巷何家的人斗法,他们要弄死她,他就偏要救活她;甚至好象拯救这小女孩子跟他们赤卫队的革命行动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仿佛张太雷同志宣布的施政纲领要他这样做,仿佛这一切都是一码子事儿。说也奇怪,如是者过了一个月之久,看看到了阳历三月,到处春风荡漾的时候,胡杏竟跟那复苏的万物一道,苏醒过来了。全村的人都认为这桩事儿如果不是菩萨显灵,就是不可思议。震光小学的同事们压根儿就不相信周炳的紧张活动,那目的是拯救一个什么人的生命。有一次,丁猷好心好意劝周炳道:周君,你正当年富力强,要干些国家大事才好。沉溺在一两个妇人女子的绮腻风情之中,空白了少年头,岂不可惜?”周炳不大在意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丁猷耸肩道:“世界上救人,哪有这个日夜不分的救法?”周炳朗声大笑道:“我不只救一个人,还要救所有的人!也救你呢!”把丁猷笑得惊愕万状。

阳历三月初头的一个晚上,天气很暖。夜深人静,周炳坐在矮方桌旁边看书,胡杏忽然坐了起来,一面拨着自己的头发,一面用极细、极低、却极清楚的声音说:“炳哥,怎么我好象活到第二辈子来了似的?我想起了咱们种的那棵白兰花,——你知道么,长得可真不错,可怎么就好象是上一辈子种的似的?好了,如今好了,我再世为人了,我死不了了,我不用别人报仇了。你说得很对,有仇得自己报呢!”

周炳看见她那种忧愁中的憨笑,觉着极其美丽,同时也觉着她是真真正正地活转来了。

二十 后继和前仆

给胡杏治病的那位乡下大夫是一位很有意思的老人。五十多岁,矮矮小小,头发灰白,胡子也是灰白的。他第一次给胡杏开温中、扶阳、养血、止血的黄土汤的时候,怕病家不信,就大吹大擂,说他的药方如何灵验,如何药到病除。他第二次给胡杏开益气、暖胃的四磨汤的时候,说话就减少了,只是劝病家试试看,照理应该是有效的。到了三月底,胡杏真正活转来了,他就给胡杏开“四君子汤”的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等等几味药,替她补气、补血。可是这时候他反而十分矜持,一句话不说,好象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似的了。如是者又过了三个月,到了一千九百三十年的六月一日,恰好是旧历的端午节这一天,胡杏果然完全痊愈了。虽然从外表看来,她是灰白了一点,瘦削了一点,也长高了一点,但是她那灵慧、矫捷、轻盈、安详的风光气韵却完全恢复了。这一天大清早,胡杏捧着一面镜子把自己照了又照,忽然对胡柳说道:

“家姐,我好了,我完全好了。”

胡柳点头同意道:“是好了,是完全好了。他们说你在三家巷的时候,一疼起来就随地打滚,一口一口红的吐出来,真吓死人!”

胡杏声音还带点虚弱地笑道:“那么,我该谢谁?谢大夫还是谢菩萨?”

胡柳拿手拍着妹妹的脑袋,说:“该谢大夫,也该谢菩萨,可是更加应该谢炳哥哥。大夫治得了你的病,治不了你的命;菩萨治得了你的命,却治不了你的病。只有炳哥哥两样都能治!”

胡杏拿自己的圆眼睛对着胡柳的圆眼睛瞄了一下,露出娇憨的大笑涡儿,因为觉着她的回答十分满意,一直没有做声。胡王氏刚打她们身边经过,望了望这两个姑娘,才无意中发现了她俩的眼睛是一样地圆,那眼尾是一样地长,又是一样地朝上弯,象鼎鼎大名的青衣“千里驹”的眼睛一样,两姊妹真是活生生的一对儿,不觉叹了一口气。后来不知怎的,胡王氏才一转身,就听见胡柳爹一声、娘一声地尖声怪叫起来。她连忙跑到她俩身边,只见姐姐蹲在地上,两手无缘无故地摆动着,象在水中摸鱼似的;妹妹一只手抓着剪刀,一只手抓着一绺头发,眼眯眯地傻笑着。原来胡杏已经拿剪刀把自己那条又粗又大的黑辫子铰了下来。那辫子如今躺在地上,象一条蜿蜒前进的青蛇一样。胡王氏一手拣起辫子,顿着脚说:“怎么算好?怎么算好!”胡杏神色自若地说: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那晦气东西,我永远不要了!”

胡柳感触很深地说:“不要倒干净!——那不成了‘自由女’了么?”

胡杏剪掉了辫子,好象犯人脱下了号衣,好象病人揭去了膏药,那倒霉的忧愁、痛苦、疾病、罪恶仿佛都叫她一下子甩开了,只觉着浑身痛快。她先跑到屋子旁边的螺冲里去洗了一个澡,然后去摘了一大抱菖蒲、柳枝、龙眼叶、黄皮叶回来,把菖蒲和柳枝插在门口,把龙眼叶和黄皮叶用沙煲熬了一煲净水洗头。洗过头,涂上茶油,梳得整齐光亮,才动手洒水,打扫地方。等到处都打扫洗抹得一尘不染,她又动手拿黄纸铰了一个“锺馗”像,贴在堂屋中间、正对大门的板障上。看看像个过节的样儿了,两姊妹又把那一根根象肥大的灌肠似的硫磺熏香点起来,登时满屋子烟雾腾腾,香气刺鼻,两个人对着打喷嚏,又对着笑。吃中饭的时候,他们大伙儿吃了粽子,喝了酒,又吃了生菱角和熟菱角,还吃了又香又脆的大蒲桃。香包儿也做了好些个,有三角形的,有圆形的,也有菱形的,只是她两姊妹都不戴,说要给第一赤卫队每个人一个,到处乱扔着。吃了中饭,两姊妹又说要去看龙船,借了一只舢板,两枝桨,就从大帽冈下面的南渡口出发,经过槐冲、横冲,划出东沙江,一直划到乡下人管它叫“大海”的、很宽很宽的江面上。这是通到省城去的水路,也是胡杏当初被人抛弃不要的时候,拿小艇子装着运回娘家的路径。胡杏这时候使尽全力划着,那舢板耀武扬威地俯仰前进,好象在质问那一江的流水道:

“你们晓得坐在我身上的是谁?你们晓得人家害过一场什么病?你们晓得人家如今已经是自由身了么?”

她俩看了半天龙舟竞赛,准备划船往回走。胡杏在后面划,她使了一个花招,把舢板搞得团团转,前进不得。胡柳正想骂她使黑心,只见她纵身一跳,一个大翻钻进水里,跟着船也翻了,胡柳也掉到水里去了。她知道胡杏在冲里洗了澡,还嫌不干净,一定要在大海泡一下才舒服,就游上前去,准备搔她的胳肢窝儿。胡杏也知道姐姐游过来,必定不怀好意,就一个扎猛,潜到水底去了。这两姊妹从小就得了个“美人鱼”的称号,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升一沉,一翻一仰,真是游得不变乐乎。小舢板和水桨都在水面漂浮,没人理会。天空中的钓鱼郎越飞越低,想必是也把她们认错了。

……

这一天,她们就这样尽情玩乐。乐了扎扎实实一个够。到太阳西沉,她俩才扭干衣服,划着小船,红着脸儿,懒洋洋地回家。走进堂屋,胡杏首先吃了一惊。那里面如今挤满了人,周炳也在其中,有一个人坐在她的床上,好象在给大家“讲古”。那个人矮矮圆圆,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她却记不起来是谁。那个人看见有个生面女子,跟在胡柳后面,比胡柳年轻,比胡柳略矮一点,没有胡柳丰满,却是个清清秀秀的黑美人儿,不认得的,也就吃了一惊。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们日盼夜盼的,专门在南、番、顺一带组织农民武装的谭槟,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们介绍,说这就是槟叔,说那就是大难不死的黑观音胡杏。胡杏茅茅草草,又娇又臊地给谭槟点了个头,叫了一声“槟叔”,就拉着胡柳的手,溜到灶台下面吃饭去。这里谭槟继续给大家讲蒋介石和阎锡山如何打仗的事情。看来他对于山西的土皇帝阎锡山到底跟中国最大的独裁军阀蒋介石火并起来这一点,显然感到十分满意。他高声对大家说道:“……自然,这是军阀混战,受苦受难的依然是穷苦老百姓,阵亡、受伤的依然是咱们穷苦的弟兄,咱们要反对这种战争,咱们要打倒这种战争,那是不消说得的!——不过,你们大家想想看:这回的反蒋战争,可不同于前一回,更不同于再前一回。这回是汪精卫、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白崇禧、邹鲁、张发奎七个大老倌儿一齐出场,落力拍演,也够他姓蒋的好看的!只可惜张学良和陈济棠两个孱头,一个东北,一个东南,还没有动静。大概拿了人家的钱儿,受了收买。我看只要蒋家军一败,大势一去,他们也会出台的呢!”大家听谭槟把张学良和陈济棠叫做孱头,就跟着他的思路,对于那些不是孱头的军阀、官僚、生出了很大的幻想,觉着依靠那些军阀、官僚,把另外一个最大的独裁军阀打倒,也不算很坏的主意儿。于是越谈越高兴,好象已经亲眼看见蒋介石通电下野之后,那副垂头丧气的寒酸模样儿了!加上谭槟又尽力在鼓动大家,要大家随时做好准备,以便命令一下,进攻省城,更把大家逗得牙痒痒地,乐呵呵地,恨不得这阵子就出发前往。

大家正在高谈阔论,周炳、陶华、马明三个人凑近谭槟身边,周炳低声开言道:

“槟叔,我们三个人研究了几个月了,我们想参加党,我们有这个要求……”

周炳的神气是极其严肃,极其认真的,仿佛他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说出这几个字眼来。大颗的汁珠从那宽广的前额上淌下来,他也不敢用手去擦。他很不自然地微笑着,这微笑里面包含热情、胆怯、痴心和焦躁的等待。陶华和马明这时候面目呆板,一言不发,露出十分机密的神态。

谭槟问道:“你们谁先打这个主意的?”

周炳答道:“我先起心。华佗最操心。孔明最后给大家下了决心。”

谭槟一想,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儿,就悄悄说道:“我回去立刻给组织上反映。你们不要心急。”随后他又开玩笑道:“其实也不用急。反正不久就要回省城了,进城再细谈,也不算迟!”后来大家又把想法子搞枪枝的事情,谈论了很久,二更天过了,谭槟才离开胡家,到别处去了。谭槟走了之后,区细忽然感慨万端地大声说道:

“正是小孩子剃头:快啦!快啦!——大人哄孩子呀!”

他这句话引起了所有的人的反应。周炳、陶华、马明三个人在深思着。胡树、胡松、区卓三个人有点愕然。关杰和邵煜相对摇头。马有哈哈大笑。丘照和王通却激恼了,想跟着走到他面前,质问那长颈鹿道:“话要说清楚些!你这是什么意思?”区细也不隐瞒,就对顶地说:

“什么意思不意思,我受不了了!这鬼乡下——我算是呆够了!能攻进省城,我第一个回去。攻不进省城,我——早晚也得回去!”

周炳、陶华、马明觉着问题严重,暂时不开口。马有抱着冷眼旁观的宗旨,也不做声。其余七条汉子一拥而上,把区细包围住,数他的不是。关杰是印刷工人出身,有点字墨,就指着区细的鼻子说:“你也是印刷出身,不要给咱革命工人丢人!人家要回省城,都是凯旋回去的!你愿意当俘虏回去么?”胡树是个温和青年,这时也愤激起来道:“你们都进城去了,只可怜我两兄弟进不去!我们在这鬼乡下长大,只怕也离不开这鬼乡下,可是细哥,是这鬼乡下有人送了帖子把你请来的么?没有。是省城有人要借你的脑袋,你自己才跑到这鬼乡下来的!炳哥人在繁华富贵的上海,还时刻记住这穷苦破烂的震南村,路过省城也不进去,先奔到这里来呢!长颈鹿,你的容貌倒十分象周公,可是你的心思差得太远了!”区细耸一耸肩膀,扯淡道:“骂吧,骂吧。墙倒众人推!”于是所有的人都跟着七嘴八舌,慷慨激昂地争吵、谈论、抒情、表意起来。大家都嚷着回省城,同时大家都反对区细那种泄气调子;大家盼望蒋介石赶快倒台,同时大家又都盼望扛着枪,整着队,威威武武地开进广州。坐在一旁的胡杏对她姐姐胡柳说:“家姐,你相信那姓阎的跟那姓蒋的是真打的么?我就不相信。我去省城五年了,没见过多,也见过少。哪个不是你打我、我打你,打一阵子又好起来的?”胡柳点头同意道:“可不!红脸打黑脸,黑脸打红脸。狗打架的事儿,原是闹着玩儿,当不得真的。不象古往的人,有忠有奸,一打就打个水落石出!”周炳坐得离她俩近一些,听了一半,没听一半,就叫她俩把意见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胡杏只是不肯道:“有你们在,哪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其实,我们又哪有意见呢?家姐,我们有么?我们有么?”大家就这么叫着、嚷着,一直吵到深夜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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