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工商界青年突击手队,配合市工商联,推动工商户自愿愉快地接受社会主义改造,保证做到合营生产两不误。”
“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管这些闲事做啥?”
“怎么是闲事呢?这是国家大事体啊!好多人参加青年突击队哩,我们看清了社会主义的前途。只有社会主义社会,大家才有幸福生活,我们青年人要积极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我们工商界青年不怕共产,我们要做好宣传鼓动工作,迎接全市合营高潮和全国工商界青年积极分子大会的召开。”
“你是不是也向我宣传鼓动?”
“向你,”他怯生生地摇摇头。怕她骂他,但又感到是一个机会,试探地说,“你不用我宣传,可是,你为啥不参加报喜队呢?”
“我一不会敲锣,二不会打鼓,三又走不动,为啥要去?
在家里坐坐,不是很舒服吗?”
“林宛芝参加了哩!”
“她爱出风头,她参加她的,同我没关系。”她告诫徐守仁,“你以后少出去参加哪些活动,给我在家里好好用功读书,你要再出去,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徐守仁给娘训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心里不服,又不敢声辩,便坐在沙发上,像个木头人。
58
冯永祥在徐公馆教林宛芝京剧的辰光,潘信诚带他的爱子潘宏福已经巡视完在浦东的各个企业,踽踽地来到了黄浦江的东岸,有一只小汽艇在岸边等着。
码头上两边的树木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露着枝枒,在寒冷的北风中抖嗦,像是赤身裸体的老人,浑身的筋骨看得清清楚楚。潘信诚望着那些树木,感慨万端地对儿子说:
“你瞧,这些树木长大了,老了,完了!”
潘宏福会意地叹息了一声。
父子两人跳上小汽艇,马达嘟嘟地响了,汽艇离岸了。潘信诚站在操作台上,眯起老花的眼睛,不舍地望着冬天的原野。潘家在浦东的企业,大半靠近码头,汽艇一离岸,那一排排锯齿形的厂房,那一座座红色的高大的仓库,那一团团从高耸云际的烟囱里冒出的浓烟,都一一呈现在他的眼前。浦东,他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些企业,他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但都没有今天这么可爱,简直比冬天的阳光还可爱啊!
黄浊浊的江水给汽艇划开,卷起两股浪花,在两边船舷飞驶而去,那雪白的浪花仿佛是千万粒珍珠突然从水里跳出来,一眨眼的工夫,便消逝在奔腾的黄浊浊的江流去了。
潘信诚望站滚滚的江流,往事像澎湃的江涛一样,涌到心头。他二十七岁那年从英国留学回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帝国主义还来不及向中国市场伸手,中国民族工业有了发展机会。他跟父亲办厂,从三万多纱锭发展到十万五千锭子,接着又扩展了印染部分,成立了印染厂。事业一天天发达,觉得添制锭子老是仰仗外国,发展起来总有限制。自己动手创办了通达纺织机械厂。先是专门给通达制造锭子,后来也接外边的定货。通达的纱锭发展到十七万光景,父亲就死了。潘信诚的兴趣转到毛纺。他认为英国毛纺在世界上占第一把交椅,他在英国,参观过两个厂,也学了点毛纺的知识。他想到中国西北部的羊毛并不推板,发展起来,中国的呢制业在国际上也可以有个地位。厂办起来了,销路并不好,弄得高不成低不就,有钱的人要穿外国的毛织品,不要通达的;没钱的人买不起,想要,也穿不上。他想到麻织品比较大众化一点,用途也广。就在杭州开了一爿通达麻织厂。一九四八年上半年,本想在杭州再开一爿丝织厂,用他的话来讲,就是棉毛丝绸样样都有,不管你是穷人富人,只要穿衣服,总要照顾通达。另外,他对面粉业和粮食业也有兴趣。上海有名的庆丰面粉厂就是他一手创办的。他还创办了永丰碾米厂,规模不十分大。他对粮食加工方面兴趣不大,有兴趣是把粮食买进卖出,这生意十拿九稳赚钱,以往的经验,行情总是看涨的。大米是南方的主食品,而面粉是北方的主食品,只要张开嘴吃饭,不照顾庆丰,就得照顾永丰。穿衣吃饭是人生两件大事,办这种实业,没有风险,利润也厚,并且还可以替国家争口气。如全国几亿人口当中有一半人吃饭穿衣都照顾潘家,那潘信诚便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富翁,而且还可以和各国大资本家较量较量,说不定通达的货色在国际市场上还可以插一脚,那前途就更加远大而又灿烂了。这个美丽的梦想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流去了。
潘宏福站在父亲旁边,见他沉思不语,自己也不好啧声,他想起父亲那天在马慕韩家里忽然那么积极,不仅赞成全市合营,而且要抢在天津和广州工商界的前头,叫他莫名其妙。他老想问父亲,可是没有适当的机会。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船上没有外人,他大胆地问道:
“上海为啥要这样快全市合营?”
“北京全市合营了,上海能够不全市合营吗?”
“迟一点不行吗?”
“不行。”潘信诚摇摇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向汽艇四面看看,没有人,他便用英文对儿子说:
“好比下棋,和共产党下棋下输了,只好做输的打算。现在是计划经济。我们要服从国家经济领导。原料,国家控制了。市场,国家管理了。私营企业生产也好,经营也好,单独维持很困难,只有依靠国家。公私合营企业,有了公家一份,生意好,生产也好,利润也不错,不走合营还走啥路子?”
“这个我了解。”儿子也用英文回答。
“乡下分了地主的田,农民当家了。经过雷厉风行的镇压,国民党的势力基本肃清了。美国力量虽然强大,可是在朝鲜给共产党打败了。‘五反’以后,资产阶级搞臭了,孤单了。现在工人阶级领导,资产阶级吃不开了。我们的处境,好比上了这条船。”潘信诚指着破浪前进的小汽艇,无可奈何地说,“船已经到了江心中,后悔已经晚了,不跟着走,难道要跳水不成?共产党网开一面,给私营企业安排了一条出路,只好跟着走,就是你们常说的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人家把我们的财产共走,心里怎么会愉快?从你爷爷手里创办了这份家当,我数十年经之营之,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规模,现在可好,全付诸东流!”
潘信诚的手指着哗哗流去的江水,儿子这才听到父亲的心声,但越发迷糊了,不解地问:
“你在马慕韩家,为啥主张上海要赶在天津和广州工商界的前头呢?”
“傻孩子!”潘信诚想起那天确是讲了这句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凡是共产党要办的事,只有拥护,不能反对。古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大家都要走这一条路,我们怎么能够不走呢?人家走十步,我们就要走十一步,不然,人家要说我们落后哩!”
“哦!”潘宏福懂了,他说,“到社会主义,大家都好哇。”
潘信诚瞪了儿子一眼。
“用不着你来给我上政治课。我一辈子好不容易办的这些企业,原本是为儿孙做马牛,给你们谋幸福,我自己并不需要。现在要过渡到社会主义,把财产交给国家,交给社会主义社会了。”
“合营以后不是还有定息吗?”
“现在政府还没有公布,我看拿不了几年,就啥也没有了。”潘信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一只小轮船搁浅在沙滩上,船身半歪着,船底有一半露在外边,烟囱像是躺在江面上的一个大油桶。这船是通达纺织公司的,年久失修,早已报废了。十多年来就搁浅在潘家厂子后面的沙滩上,再也没人过问。今天却引起潘信诚的注意,他自言自语地说,“哎,想当年这船在黄浦江上开来开去,多么活跃,多么神气,谁看到这条船不羡慕啊。可是现在呀:搁浅了,开不动了,完蛋了,在黄浦江上再也看不见它了!”
“爹,你过去不是说过这船已经使用的够本了,再修的话,还不如买一条新的便宜。”
“是呀!”
“这些旧东西别去想它吧!”
“旧东西也是钱买的呀!”
潘宏福不好再往下说,他放眼看着黄浦江蜿蜒而去,江上尽是中国船只,没有一只外国兵舰。屹立在江边的海关大楼,现在完全由中国人管理,没有一个洋人骑在中国人头上指挥。曾控制中国经济命脉的英国汇丰银行,现在已是上海市人民委员会的办公大楼了,只留下一对铜狮子在守着大门。
他兴奋地指着江面一只中国大轮船说:
“爹,你看,这条船是上海新造的,我们现在也可以造万吨大轮船哩!”
潘信诚的眼光转到江中心那条出厂不久的万吨大轮船上,心头忍不住涌上喜悦的情绪,嘻着嘴说:
“共产党建设也有一套,这么大的轮船,中国从来没有造过。在黄浦江上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中国船!”
“过去在江上停泊的都是外国兵舰!”
“对,”潘信诚陷入沉思里,租界时期的景象一幅又一幅在他眼前闪过,他站在操纵台上,手紧紧握着铁的栏杆傲视江面岸上的情景,觉得连呼吸也比从前舒服,感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微笑地说:
“他们欺负中国一百多年,使得老大的中国抬不起头来。那时,他们在上海滩上可真威风,简直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只要工务局讲句话,就是法律。租界上啥事体都要听外国人的。虽说有华董,也是和外国人一鼻孔出气。办厂也得看外国人的脸色,有的人干脆用外国人的名义办厂。可怜偌大中国一点民族工业也叫洋商排挤得喘不过气来,倒闭的倒闭,并吞的并吞,就是勉强生存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日本鬼子一来,干脆没收,通达的企业差点给弄得精光。幸亏抗战胜利了,走了点门路,这些企业才陆陆续续收回来,国民党不争气,贪污腐败,通货膨胀,失去人心,断送了江山……”
潘信诚说到这里,不禁黯然,望着流水,说不下去了。儿子接上去说:
“共产党一来,把帝国主义的势力全给赶走啦。
潘信诚点点头,从黯淡的心情中昂扬起来,眉宇间露出兴奋的神情说:
“共产党使中国人抬起头来了,不但中国的事体,外国人不能插手,连国际上的事体也要听听中国的意见哩!”
“那当然啦,国际上的事体,不得到六亿五千万中国人民同意,老实说,就办不通!”
“现在作一个中国人比过去有意思多了,从前,我在英国留学,因为考试的成绩好,人家都拿我当日本人,和我很亲热。后来了解我是中国人,就不大和我来往了,有人还给我脸色看。你们很幸福,今后再也不会受那种欺负了。”潘信诚这时感到新中国的可爱了。他想起史步云曾经参加中国代表团出席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到处受到外国人的热烈的欢迎,史步云回来对他说,到了国外,才真正了解中国在国际上的重要地位和崇高的威望。他希望有机会到国外看看。最好再到英国去一趟,看看前后不同的变化。政府方面也曾征求他的意见,要他参加代表团出去走走,就是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出去。现在这个愿望又在他的心头涌现了。
“帝国主义欺负中国人的时代永远过去了,我们过渡到社会主义,他们别再想动我们一根毫毛!”
“过渡到社会主义?”潘信诚回过头去,眼光又落在通达的厂房上了。
潘宏福没有留心爹的眼光。他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大楼上的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润湿的海风中飘扬。他扬起眉毛说:
“是呀,过渡到社会主义,有计划地发展农业工业和科学文化,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念,国家富强了,谁敢再欺负中国?”
潘信诚意味深长地说:
“但愿如此!”
说话之间,那只小汽艇慢慢靠拢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大楼前面的码头,潘宏福发现爹的面孔还对着江对面的厂房。他轻轻说道:
“到了,上岸吧。”
潘信诚慢慢转过头去,看见码头,看见从十六铺开来的有轨电车向南京路疾驶而去,看见宽阔的柏油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看见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大楼和沿着外滩马路一排排矗立云霄的高大建筑群,对岸的厂房显得十分矮小,几乎看不大清楚了,他点点头说:
“上岸?就上岸吧!”
59
茫茫的东海和迷蒙的夜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混混沌沌。渐渐,东方露出一片细长的晕红的曙光,才隐隐看见滚滚的深蓝色的波涛。那一片晕红的曙光逐渐扩张开去,不知不觉地整个天空都亮了,海水变成蓝色了。靠东方的海上堆积着一层层灰色的云彩,臃肿而又厚实。迟缓地浮动着。海的尽头,露出一个弧形的鲜艳的红光,慢慢升起,猛地一下子像是从海底跳了上来,一个圆圆的红球完全出现在海上。一会,灰色的云彩遮住了红球,一点也看不见了。一眨眼的工夫,突然从海底升起万道逼人的金晃晃的光柱,穿透厚厚的云彩,直射天空。臃肿而又厚实的云彩顿时镶上一层层的金边,显得轻浮而又透明。一轮红日高高悬在远方的天空,海水变成浅蓝色了,水上面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像是千千万万条小银鱼在浅蓝色的波涛上跳跃。
阳光照到南京路上,一片红旗的海洋,在润湿的晨风中轻轻地飘扬。每家商店门前都贴了一个鲜红的大“喜”字。人民公园对面的国际饭店二十四层楼的屋顶上竖立着的一个“喜”字更大,南京路上的行人远远就看到了。人们在红旗的海洋里,在笑脸迎人的“喜”字的河流里,熙来攘往,共同迎接一个欢乐的节日。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日,在上海发展的历史上,是一个闪耀着光辉的伟大的日子,人们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这一天,资本主义工商企业,走完了最后的行程,全部接受社会主义改造,跨进了新的历史的门槛。
一辆黑色的林肯牌汽车远远从衡山路疾驶而来,好像长跑运动员跑到最后一圈,快接近终点,把浑身的劲都拿出来,加快了速度,向终点冲刺似的。汽车一进了常熟路,马路两边的红旗和大红“喜”字吸引了吴兰珍的注意力。她留心向车窗外面望去,简直是目不暇接,汽车像是在一条红色的河流中行驶。她的脸蛋给两边红光映得越发显得红彤彤的。她望着商店的招牌,眼里露出惊异的光芒,好奇地说:“你看,变得真快,昨天晚上路过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一夜的工夫,全变了样。”她的左手轻轻地碰了碰林宛芝的胳臂。林宛芝歪着头,就近车窗向外边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说:
“咦,真是的。”她最近没有出门,对她说来,仿佛整个上海变了样子,要不是吴兰珍在她右边指指点点,还以为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哩!她说,“打扮得真漂亮,像是办喜事似的。”
“可不是,连招牌都换了哩!”
林宛芝听吴兰珍一说,又仔细瞧了一下,应声道:
“唔,上海人办事真快,脑筋也灵活,一霎眼睛就有个主意,招牌来不及做,用红布红纸写上公私合营四个字,往旧招牌一贴,马上就是一块新招牌了!”
“贴上去容易,撕掉就难了。”朱瑞芳坐在徐义德的右边,紧靠着车窗。她也看到那些红旗和“喜”字。从这些店家的招牌上,她想到沪江纱厂和徐义德经营的其他企业,招牌一换,那些企业就不完全是徐义德的了。她一想到这桩事体,心里便绞痛得厉害。今天她本来不准备出来的,因为大太太懒得动,不愿意出来,怕身子吃不消,只叫吴兰珍跟她姨夫去参加;而林宛芝早就准备和徐义德一道出来,她不甘心留在家里,让林宛芝一个人在外边出风头。她于是带着徐守仁跟徐义德一道出来了。林宛芝是第三房,又没有给徐义德生儿育女,当然不在乎徐义德的产业。朱瑞芳听她那么轻松的口气,心里十分不满,便应了一句,暗中又拉了一下徐义德的左手,要他听林宛芝和吴兰珍在说啥。
徐义德坐在朱瑞芳和林宛芳两人当中,有意不吭气。朱瑞芳一拉他的手,不好再沉默了。他看看车窗外边,勉强应了一声:
“大家都要求贴啊!”
“公私合营是好事体,”徐守仁坐在司机旁边,掉过头来,说,“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大家都幸福。”
“大人说话,你少插嘴!”朱瑞芳瞪了儿子一眼。
徐守仁蛮不在乎,反问道:
“这闲话弗对吗?”
“对,对,再对也没有了。”
“我为啥不可以讲呢?”
“你懂得规矩吗?”
“规矩?”
“唔,大人说话,孩子应该在旁边听着,不要打断大人的话,晓得哦?”
“我也没打断你的话。”
“还要强辩!”
吴兰珍听他们母子俩针锋相对的谈话,觉得徐守仁进了大学,懂得的事体比过去多了。连过渡时期总路线这些大事体,他也知道哩。她暗暗看了一下他的侧面,见他对母亲那一股认真辩解的劲头,发现他不像过去那么叫人讨厌了。她插上去说:
“把道理讲清楚,不能算是强辩。”
“你?”朱瑞芳歪过头去望着吴兰珍,有点惊诧,吴兰珍怎么帮徐守仁讲起话来呢?她对吴兰珍说,“好哩,你们两个人一道对付我!”
“这是啥意思?”徐守仁大声地说。
吴兰珍脸红红地把头转过去,望着车窗外边的马路,羞答答地没有语言。朱瑞芳暗中讨个没趣。她对徐守仁说:
“说话这么大声做啥?连马路上的人都听见了。”
“你的声音也不低啊!”徐义德看同见延安西路上有一支工商界的游行队伍,前面的人有的拿着彩旗,有的打着锣鼓,大家兴高采烈地向东走去。他对司机说,“快一点,时间快到了。”
汽车里时速表的指针很快地从40指到60公里。汽车顺着游行队伍的侧面,迅速地开过去,远远望见一颗光彩夺目的红星在早晨的阳光中闪耀,像是悬在半空中似的。这是中苏友好大厦屋顶上金黄柱子上端的红星,直冲云霄。
徐义德跳下汽车,只见喷水池前面挤满了人,乱哄哄地嚷成一片,无数面彩旗在晨风中飘扬。在中苏两个巨人的高大塑像前面已经站满了人。这是全市私营工商业申请公私合营大会的主席台。徐义德走过去,马上有人给他胸前挂上一朵大红花,和他原来挂的金字的“主席团”红绸条子相互辉映,胸前一片红光在闪耀。他匆匆顺着台阶走去,一上了主席台,江菊霞马上过来亲热地招呼:
“你来得正好,就要开始了。”
“哦!哦……”徐义德支吾其词,和她握了一下手,马上就松开,向前面走去。
江菊霞有点感到意外,徐义德今天对她为啥这么冷淡?她得罪了他吗?凡是他要求的事体,她没有一件不答应的。倒是她提出的要求,往往遭到他委婉的拒绝。她原谅了他。他怎么反而对自己有意见呢?徐义德偌大年纪,可是也太娇嫩一些了。她跟着他的背影望过去,原来他和马慕韩,潘信诚在打招呼。她认为应该和他们周旋周旋,怪不得匆匆走过去哩。她站在那里,痴痴地瞅着徐义德的背影,竟不知道台下有人在盯着她哩。
朱瑞芳见徐义德一上主席台就和江菊霞打招呼,她站在各行各业二千五百名的代表前面,也不管工商界巨头们的家属都站在她的附近,迈开腿来想径自上主席台给江菊霞一个难堪。一见主席台上的人很多,她又站了下来,生气地碰碰林宛芝,说:
“你瞧见了吗?”
林宛芝一走到主席台下面,立刻就发现冯永祥站在马慕韩旁边,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谈论啥,她的面孔顿时绯红,像是美丽的早霞,站在家属队伍里越发显得秀丽动人,出类拔萃。她发现站在主席台前面的二千多工商界的代表的眼光都朝她望,像是欣赏她妩媚的风姿,又像是了解她和冯永祥的暧昧关系。她低下了头,啥也不望,只顾看着脚上那双平跟浅口的黑皮鞋,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忽然听见朱瑞芳没头没脑的那句话,她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子,热辣辣地好不难受。她怪自己太疏忽了,竟然忘记朱瑞芳站在自己旁边,那么注视冯永祥,又该叫她尽情奚落了。她勉强保持镇静,慢慢抬起头来,可是不敢正面对着朱瑞芳,等了一会,才轻声地问:
“啥事体?”
“你还不晓得?”朱瑞芳十分诧异。
林宛芝也露出诧异的神情,朱瑞芳低声说:
“江菊霞和他……”
朱瑞芳没有说下去。林宛芝脸上的红晕消逝了,她的眼睛朝主席台上一望:果然看见江菊霞在和徐义德握手,但立刻就走开了,到马慕韩面前去了。林宛芝会意地说:
“哦!”
“也不害羞,在大庭广众之下……”
“是呀!”
“看她神气活现!指手划脚……”朱瑞芳见江菊霞笃笃地走去找冯永祥,更加怒不可遏了,忍不住骂开了,“这样的人也上主席台?”
她越说越有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吴兰珍站在她背后,轻轻附着她的耳朵说:
“别说了,快开会了。”
“开会又怎么样?连话也不准讲?”
“这么大声,叫人听见了。”
“讲就不怕,怕就不讲。我就是要人听见!”
吴兰珍没法再说下去。朱瑞芳还要讲,徐守仁心里焦急,幸亏马慕韩走到台话筒前面,宣而大会开始了。鼎沸的人声逐渐低沉下来,一眨眼的工夫,鸦雀无声,只听见延安西路上汽车经过咝咝声。
一个胖胖老人,中等身材,脸上一层一层的皱褶非常突出,可是精神奕奕,身体健壮。他一走到台前,整个中苏友好大厦前面的广场上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他是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主任委员史步云。他讲了话,接着宣读上海市私营工商业请求公私合营申请书:
“上海市人民委员会:上海私营工商业,在中国共产党和人民政府领导下,经过六年多的和平改造,绝大部分已经纳入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自从国家过渡时期总路线宣布后,公私合营企业的比重不断增加,社会主义成分的优势与日俱增。在私营企业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同时,工商业者的思想认识也有了显著的进步。最后,我们学习了毛主席对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亲切教导,通过自我检查和自我批评,进一步认识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规律,懂得了掌握自己命运的道理,觉得必须放弃剥削,改造自己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公民。把企业实行公私合营,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信心和决心大大提高……”
史步云念一句,潘信诚点一下头,他眯着眼睛,望着台下二千五百位代表,微笑地对站在他右边的徐义德说:
“工商界要求公私合营简直到了望眼欲穿,迫不及待的程度。”
“可不是么,十五号举行工商界临时代表会议以后,决议要在六天之内完成申请准备工作,各行各业到会里递送申请书的报喜队伍,川流不息,日夜不停,不到六天工夫,全市申请准备工作都作好了。这样速度,真是空前的。”
“要是在从前,这么快,连做梦也想不到呀!”
“是呀!成千上万的骨干分子,动口动手,日以继夜,争先恐后,简直不要命地干;子女组织了突击队,家属也投入了运动,参加报喜队,大家觉悟提高了,啥事体做不成?”
“可贵的是工商界这股热情。”
“信老说的一点也不错。农业合作化在全国出现了高潮,眼看第一个五年计划就要提前完成,北京工商界带头全市合营,给上海很大的鼓舞,谁也不甘心落后。”
“对,谁也不甘心落后!”潘信诚回味地重复了一句,说,“大家都要做工商界的先进分子哩!”
“那当然,谁不想在这次合营中为社会主义立功?到了社会主义,大家都好哇!”
潘信诚没有答腔,他听见了史步云提高了嗓子在念申请书,便碰了碰徐义德的手,指着史步云,要他注意听。史步云大声念道:
“我们上海工商业联合会根据本市全部私营工商业的自愿和重托,谨向人民政府提出申请,除过去已经实行公私合营的行业和企业以外,希望对其余的八十五个工业行业和三万五千一百六十三户和一百二十个商业行业的七万一千一百一十一户,给予批准全部实行公私合营。我们相信人民政府一定满足我们的愿望,接受我们的请求。”
史步云读完申请书,马慕韩走到话筒前面,征求到会代表的意见,回答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和高入云霄的欢呼,接着是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个不停。当中还夹着隆隆的炮声,那是“天地响”,一声声震荡着人们的耳膜,压倒了一切的声音。
在爆竹声中,史步云双手托着精装册页写成的总申请书向中苏友好大厦里面走去。走在他前面的是新药商业四十个资方人员组成的军乐,吹着铜号,打着洋鼓,昂首阔步地走着。在史步云身后是潘信诚和宋其文这些老老们。马慕韩,潘宏福,冯永祥,江菊霞,金懋廉,唐仲笙,徐义德和柳惠光他们八个人,分别抬着四只扎着彩球的红漆奁盒,里面堆着用大红信封装起的各行各业的申请书。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片五彩缤纷的旗帜,和一长列欢乐的人群,敲着锣,打着鼓,高高兴兴地走着。
在欢乐的人群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家属队,走在家属队前面的是朱瑞芳和林宛芝。朱瑞芳生怕落在林宛芝的后面,她一步也不放松地抢在林宛芝的前头。东张西望,引起人们的注意,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是徐义德的老婆。林宛芝从来没有进过中苏友好大厦的大门,从前只是路过,看见壮丽堂皇的外观,没有见过里面宏大的规模。当她一跨进大门,走进圆厅,看见当中悬挂着一盏丈把长的大琉璃灯,玲珑剔透,灯光璀灿。四周蔚蓝色的墙壁上,飞舞着金黄的雕饰,顶上闪着点点星光,迎门是一个霓虹灯大“喜”字,使人感到身临变幻迷离的世界。林宛芝抬头望着发了呆,站在那里竟然忘记走了。吴兰珍在她背后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她才惊异地和大家一道走去。
过了大圆厅,是开阔的拱形屋顶的工业大厅,一片彩色的光亮使得林宛芝眼花缭乱。她定睛一看,才慢慢分辨清楚,像一串串彩虹挂在雪白屋顶上的是电灯。两旁骑楼上仿佛飞舞着红色巨龙的是两幅巨大标语,红底金字,一边写的是“要把全市公私合营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另外一边是“为加速彻底完成社会主义改造而奋斗”。主席台上排列着数面五星红旗,当中挂着一幅毛主席油画画像,和主席台遥遥相对的是一个巨大的霓虹灯制成的“喜”字,闪耀着喜气洋洋的红色的光芒。把这个庄严的会场点缀得欢乐而又活跃,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林宛芝看到那情景,她的心和霓虹灯的光芒一样在欢快地跳跃。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庄严而又伟大的场面,到处都感到新鲜,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睛简直忙不过来。
宋其文的眼睛和林宛芝不同:他一进入会场,眼光马上给坐在右边前面几排的客人吸引住了。这些人宋其文在上海外交场合都见过,他们是一些国家驻上海的总领事。最引起他注意的是英国驻上海办理侨务的人员。英帝国主义的势力曾经统治上海很长的时间,在上海滩上到处看到英帝国主义统治的遗迹。六年多以前,上海解放,让英帝国主义者亲眼看到中国人民的新生,骑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外国侵略者势力一去不复返了。六年多以后,又叫英国办理侨务人员看到上海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人剥削人的资本主义制度将在中国的土地上消逝了。中国如同一个巨人站在世界上。上海人民也像一个巨人似的站在英国办理侨务人员面前。他心中充满了自豪感,不禁抚摩胡须,傲岸地左顾右盼。
十二点五十八分,轰的一声,隆隆的礼炮震天价响,一声接着一声,响遍上海的上空,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富有伟大历史意义的时刻开始了。
庄严的国歌奏过,史步云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那个精装的总申请书向主席台前走去。吴兰珍一眼看见主席台上站满了人,她兴奋地附着林宛芝的耳朵说:
“陈市长!”
“谁?”林宛芝的眼光正在四面巡视,没有听清楚吴兰珍的话。
“陈市长,陈市长!”
这一次林宛芝听清楚了,她在寻找,低声问道:
“在啥地方?”
“主席台上。”
主席台上站着一排人,林宛芝一时急切看不清楚。她踮起脚尖,从朱瑞芳的肩头看过去,给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挡着,还是看不大清楚。她回过头来,焦急地问吴兰珍:
“啥人是陈市长?”
“站在当中那个,胖胖的,满面笑容,你瞧,现在伸出手来接受史步云的总申请书了……”
林宛芝顺着吴兰珍的手指从人缝中望过去,果然看到了。
她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
“他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吗?看他态度那么和蔼,举止那么文雅,简直是个文人哩!”
“陈市长也是文人,他发表过许多诗,写得一手好字,做起报告来,经常引用许多中外古今的典故,可动人哩!”
“你哪能晓得的?”
“我在报上看过陈市长的报告。”
“哦!”林宛芝的眼睛里露出羡慕的光芒。
“你看错人了!”徐守仁在她们两人后面,插上来说了。“我看错了人?”吴兰珍不服气地说,“我从来不会看错人的。”
“这回可看错了。”徐守仁懂得她话里还有别的意思,想到自己过去给她看不起,脸上露出羞涩的神情,也不好明说,只好忍下来了,还了她一句。
“这回怎么看错了?站在主席台上当中那个不是陈市长吗?”
“不是。”
“那是准?”林宛芝听徐守仁肯定的口气,感到有些惊奇。
她没有见过陈市长,不知道吴兰珍和徐守仁哪个说得对。
“你说!”吴兰珍也没有见过陈市长,见徐守仁说得那么肯定,不敢坚持,就问,“不是陈市长,是谁?”
“陈市长调到中央人民政府当副总理去了。”
“这个我知道。”吴兰珍说,“他还兼着上海市长哩,经常到上海来管工作哩。”
“可是陈市长今天不在上海……”
不等徐守仁说下去,林宛芝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那么,站在主席台当中的首长是谁?你快说!”
“那是曹副市长,他给我们工商界青年做过报告。”
吴兰珍仔细向主席台又望了一眼,发现自己猜错了,站在那里,默默无言。
曹副市长接过史步云的总申请书,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接着用洪亮的四川口音说道:
“我代表陈毅市长和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在这里接受全市资本主义工商业者的公私合营的申请,并全部予以批准。从此,全市资本主义工商业全部实现了公私合营,走上了历史的新阶段。我们祝贺全市私营工商业者走上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这是全市人民的胜利,是中国共产党革命路线的胜利,是全市人民的一件大喜事!”
宋其文站在潘信诚后面,听到曹副市长说出他蕴藏在内心的话,带头鼓起掌来,整个工业厅里爆发出清脆的欢快的掌声,曹副市长接着说下去:
“……今后我们工商业者应该在工人阶级的领导下,大家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继续做好改造中的各项工作,努力发展生产,改善经营管理,提高产品质量,降低成本;努力学习政治,业务和技术,充分发挥自己的专长,进一步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放弃剥削,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我相信我们上海工商业者一定能够实现自我改造的任务,一定能够和全国人民一道来建设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社会……”
曹副市长的讲话一完,马上把批准的总申请书递给史步云。史步云双手接回,心情万分激动。他把总申请书当众摊开,面向全场的人高高举起。狂风暴雨般的掌声,春雷一样的震荡着会场。人们都站了起来,各个角落不断发出激动人心的欢呼。
黄浦、老闸等七个区的工商联的报喜队分两路进入会场,走在黄浦区报喜队最前面的是童进和王祺,两个人高高举着手里的彩旗,嘻着嘴兴奋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全场于是又一次发出欢呼,报喜队交叉地走过主席台前,在欢乐声中,仍然分两路慢慢走出了会场。
上海市工会联合会,上海市郊区农民协会,上海市手工业生产合作社联合社以及各民主党派和各人民团体代表发了言,接着马慕韩走上了主席台,叙述最近工商界兴奋而又愉快的心情,最后激动地说:
“我们在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在社会主义道路上已经迈进了一大步,今后还要继续前进,决不动摇!”
曹副市长用掌声欢迎他的讲话。潘信诚不等马慕韩走下来,马上迎上去,紧紧握着马慕韩的手,当着曹荻秋副市长的面,笑嘻嘻地对马慕韩高声地说:
“你说的好,你说的好,你把我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讲的不够的地方,请信老指教。”
“讲的太好了,我满意极了!”
马慕韩走下主席台,一霎眼的工夫,扩音机旁边就排成一条长龙,等待发言的队伍从主席台一直排到工业大厅的大门那里。这些人多半是工商业界的代表和他们的家属。林宛芝看到许多人排队发言,她也想去,但讲些啥呢?讲公私合营的好处?讲社会主义的幸福?讲个人的体会?这些都可以讲,但从啥地方讲起呢?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许多首长坐在上面,右边前面还有许多外宾,讲错了不是要叫人笑话吗?她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暗暗对自己说:
“还是不讲算了,不要出丑!”她凝神细听台上工商界代表和家属讲话,有的叙述自己喜悦的心情,有的拥护走过渡时期总路线的道路,有的祝贺社会主义改造的胜利。现在她感到讲话不是那么困难了,认为在这个庄严的时刻,应该上去把内心的话说出来,不说出来,心里不舒服,好像有啥物事堵在心口,要是不去排队发言,那个物事自己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她毅然站了起来,准备去排队,还没有走出去,她的左手给一只手拖住了。她奇怪地回过头去一看,朱瑞芳沉着脸,冷冰冰地问道:
“到啥地方去?”
“排队发言。”林宛芝小声地说。
“我也要发言,”朱瑞芳刚才看到林宛芝东张西望,看看主席台,又望望等待发言的队伍,已经猜出她的心思了。朱瑞芳觉得那些上台发言的人不过是出风头,瞎起哄,她根本不打算发言。但林宛芝要在大庭广众面前代表徐家发言,她却又不甘心。她拉住林宛芝坐下,说,“排队应该让我先去。”
“我先站起来的。”
“你是第几房?”
林宛芝给问的答不上话来,红润润的脸蛋顿时气得铁青,她忍住气,说:
“总有个先后,我先站起来的。”
“啥先后不先后?大太太不在,应该我去发言。”
“那你去好了。”林宛芝噘着嘴说。
“当然我去。”朱瑞芳稳稳坐在那里不动,生气地说。
林宛芝等了好半晌,台上有四个人发完言走下来了,朱瑞芳还是坐在那里纹风不动。林宛芝急了:
“你不去,我去。”
“我不去,你也别去。”
“许多家属都发言了,徐家没人发言不好。”
徐守仁暗中对母亲噘了噘嘴,那意思说:
“让她去好了。”
“有啥不好?”朱瑞芳不理儿子的暗示。
“这么大的喜事,应该去讲几句。”林宛芝鼓起勇气说。
“那么多人讲了还不够?每家都讲,要讲到啥辰光?”
“再不讲,来不及了。”林宛芝焦急地说。
“来不及,正好。”
她们两人的声音越说越高,一个要去,一个不让。林宛芝不管三七二十一,霍地站了起来。朱瑞芳不含糊,也站了起来,一步跨到林宛芝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引得附近的人都望着她们,不知道发生啥事体。正在进退两难,吴兰珍把她两人都拉回到座位上,低声地说:
“你们两人都别去了,你看,姨父上台去了。”
她们两人抬头一看,徐义德果然站在扩音机的前面了。徐义德把奁盒里的各行各业的申请书送到主席台上以后。他就坐在马慕韩的身旁,马慕韩的发言,给了他们很大的启发。这是千载难逢的绝妙时机。上海市资本主义工商业公私合营大会不但是空前的,而且是绝后的,并且全上海党、政、军的首长都在这里,各界代表人物全坐在会场里,各国领事也出席了会议。他这位工商界的头面人物怎么能够不讲几句话呢?话都让马慕韩这些人讲完了,想讲点新的意见,一时又想不出来。他坐在那里,眼见排队讲话的人快完了,心头突突地跳,鼻尖的汗珠子不断地渗出,感到会场里热气腾腾,像是已经到了盛夏。他也来不及仔细考虑了,马上就走到等待发言的队伍里。不等他想好腹稿,他前面的几个人很快发完了言,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上了主席台。他灵机一动,别出心裁,兴奋地说:
“我的心高兴得要从嘴里跳出来了,我太激动,我讲不清心里要说的话,也讲不完心里要说的话,我只好把它并成一句话,让我们大家高呼:谢谢共产党!谢谢毛主席!”
会场里工商界代表也跟着他欢快地喊叫,连成一片,一声高似一声,在欢呼中,会场左右的骑楼下面,又一支报喜队分两路进入了会场。一面一面红红绿绿的旗帜像是五色云彩似的从两边涌来,汇集到主席台前,把台上各行各业的申请书差点给遮盖得看不清楚了。绚烂的彩旗后面锣鼓喧天,人群像潮水一般的奔腾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私合营沪江纱厂工会主席秦妈妈,紧紧跟在秦妈妈后面的是工会副主席汤阿英。汤阿英穿着一身簇崭新的衣服,上身是紫红的对襟棉袄。下面是蓝色咔叽布的西式女裤,头发是新烫的波浪式的。她这身打扮,好像是喝喜酒似的。她站在彩旗下面,满面笑容,心里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乐滋滋的味道。徐义德还没有发言的辰光,工人报喜队已经在外面集合。她和秦妈妈早站在工业大厅的大门那里等候了。她见人们排队发言,恨不能自己也跑进去排队,可是前面的人挤得一点空隙也没有,怎么也迈不开步子,等她随着人流涌到主席台前,她心口扑咚扑咚直跳,简直在那里站不住了,老盯着台上扩音机旁的一长列等待发言的队伍,恨不能跑到这支队伍的前面去,抓住扩音机,痛痛快快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但台上的人仿佛永远说不完,一个接着一个,虽然讲的话不长,汤阿英在下面却等得十分焦急。轮到她上台发言的辰光,她站在扩音机面前,激动得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台上台下无数只眼睛望着她。她眼睛一动,挥动着胳膊,像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激动人心的红旗,把心中的千言万语归纳成三句响亮的口号,大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