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万岁!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一个劲反复呼着这三句口号,会场里的人都跟着她一起欢呼,形成一个声音的巨浪,震撼着整个拱形的工业大厅,那横贯雪白屋顶的飞虹似的彩灯一闪一闪。站在会场四周的报喜队挥舞上千面的红旗,呼啦啦地飘扬。各个角落的锣鼓队登时一齐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会场里的人都站起来了,许多人干脆站到椅子上去了。潘信诚、宋其文和马慕韩这些工商界的巨头们把手里的帽子高高举起,不断摇晃,朱瑞芳和林宛芝同工商界家属们一道,摘下围在脖子上的印着各种花纹图案的彩色围巾挥舞,好像无数面的彩旗在人们头上飘扬。整个会场沸腾了,坚固的工业大厅仿佛也欢快地摇动起来了!曹副市长笑嘻嘻地走到主席台前,向欢乐的人群不断挥手!
工业大厅外边的爆竹声响彻云霄。一轮红日高悬在蓝湛湛的天宇,白云快乐地一阵阵飘过。过往行人走到大厅那里都站了下来。中苏友好大夏前前后后挤满了人,马路上到处是满面笑容的人群,全上海的人民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60
汤阿英一走到女工单身宿舍的门口,揭开白布门帘,管秀芬笑嘻嘻地把她迎了进去,边走边说:
“你选择这地方真好。董素娟她们这个房间的人,这礼拜都做白班,她把钥匙交给我了。”
“你不是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吗?你怕人打搅,又怕人晓得,这地方正合你的心意。”汤阿英看两边重叠的床上没人,临窗放着一张长方形的三屉桌子,左右各放着两张小凳子,董素娟临走以前特地打了一壶热水瓶开水,还在两个玻璃杯里放了茶叶。
管秀芬泡了茶,送了一杯给汤阿英,说:
“先坐下歇一歇,喝口茶。”
汤阿英坐在小木凳子上,管秀芬也在三屉桌子那边的小木凳子上坐下。汤阿英喝了口茶,问道:
“你最近想得怎么样?”
那天,陶阿毛给抓到公安分局,管秀芬第一个离开工会办公室,无精打采地走出厂门口,不知不觉地向周家桥那个方向走去,看到苏州河静静地在流,才恍然想起走错了方向,怎么走上回家相反的道路呢?她掉转身子往回走,搭上公共汽车,赶回家,饭也没有心思吃,倒在床上,蒙头便睡。可是她哪里睡的着,虽然闭着眼睛,在动脑筋,思潮起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陶阿毛的事体,亲眼看见,这还有啥怀疑的?具体细节当时还不清楚,但没有犯罪,不会逮捕。何况还上了手铐,罪行一定严重,余静和汤阿英她们,在她心目中具有崇高的威信。她们亲自处理的事体,不会有错。陶阿毛究竟犯了啥罪呢?要是别人,她早跟着到工会办公室里面去了,这是陶阿毛,厂里人,特别是细纱间的人,谁不了解她和陶阿毛轧朋友不是一天了,在一些人眼里早在等候吃他两人的喜糖了。她从未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过。少女羞涩的心情,使她不好意思走进工会办公室。她和陶阿毛的特殊关系,也叫她不能到工会办公室,影响他们谈问题,自己的地位也不好处。她只能和拥挤的人群一样,在办公室门外看事态的发展。没有多久,看到区公安分局的两个公安人员来了,走进办公室,她心头一愣,觉得形势不妙,预感到有啥不幸的事体要发生了。两个公安人员走出办公室,接着汤阿英出来了,她带他们到清花间去了。一部分群众跟着去了。管秀芬也跟着去了,她稍为安静一点,料想事体不一定像她预感那样。她看到汤阿英向公安人员指指点点,公安人员一边点头,一边四下观察,看看门口扑灭火器的位置,距离,又到机器旁边望望,并且拣了一块湿漉漉的熏得焦黄的棉花,放在鼻子面前一闻,然后又选了一块烧了一半的棉花闻了闻,手里拿着两块棉花,又在清花间四边望望,特别注意研究了清花间往来的大门。好像要从大门的路上发现谁的脚印似的。汤阿英领着两个公安人员边走边介绍当时情况,管秀芬只见她嘴动,却听不清说些啥。公安人员边看边点头,很少说话,观察的却十分仔细。
汤阿英领着公安人员看过现场,回到工会办公室,管秀芬也随着人群回到办公室门口,在等候里面的动静。
公安分局的一辆吉普车开到工会办公室门口,两个公安人员押着陶阿毛从里面走了出来。陶阿毛双手放在胸前,上了手铐。他先进了吉普车,随着公安人员也上了车,吉普车立即开走了。
陶阿毛和公安人员的面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虽然闭着眼睛,躺在被窝里,仿佛也看得十分真切,丝毫不容怀疑。
第二天,她没有上班,请了病假,躲在家里发呆,往日少女的骄傲的笑容消逝了,伶俐的口齿沉默了,逞强好胜爱讨别人便宜的兴致丧失了。她变得多愁善感,像一个孤僻的人,怕碰见任何人,即使见到了人,她也不理睬。这个晴天霹雳给她的打击太沉重了,没想到陶阿毛是这样一个坏人,而她竟然爱上了他!她的美丽的理想破灭了!原来这不是理想,也不美丽,而是丑恶,羞耻,使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在家里整整躺了一天,啥地方也不去。可是不能老在家里躺下去啊,再不上班,细纱间的姐妹一定奇怪,管秀芬这个活跃的少女,怎么忽然生病不起床?假如来看她,发现她没有病,她怎么对人说呢,而且不能永远不到厂里去,不见那些人。她强打起精神,第三天,像往常一样,到细纱间做生活了。大家都关心她的健康,郭彩娣问她是不是真好了,身体不舒服,可以再休息两天。董素娟要她到厂里医务所去看一看,拿点药吃。张小玲叫她别上班,等病好了再来……这些热情的关怀使她十分感动。特别使她感动的是汤阿英。
汤阿英听说她来上班了,特地放下手里的事体,到车间来看她,摸摸她的额头,亲切地问:
“真好了吗?”
“真好了。”
“你不要担心厂里的生产,身体要紧,别病倒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有些苍白,精神也差,一定没有完全好,还是回去休息两天好。”
“我在家里待不住。我好了,可以上班了。”
汤阿英又摸摸她的额角头,看看她的舌苔,按了一按她的脉门,像个医生一样问这问那,使她几乎回答不上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没啥不舒服。”……汤阿英问她:
“胃口怎么样?”
“不想吃物事,也不晓得饿。”
“一定受了凉了,胃口不好,也要吃点,否则身体支持不住的。”
管秀芬轻轻点了点头。汤阿英走了,一转眼的工夫,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饼干,送给管秀芬说:
“你身体不好,一定不想吃油腻的物事,吃点饼干,清爽点。你要多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有事,随时可以找我,想回家休息,我可以给你请假。”
汤阿英这样对她关怀,又这样热情亲切,如同她的亲姐姐一般,使她心里感到温暖,得到无上的安慰。她以为细纱间的姐妹一定看她不起,没想到大家对她这样关怀,特别是汤阿英这位工会副主席真是关怀到无微不至。她要努力做好记录工作来回答汤阿英她们热情的关怀。
约摸过了一个礼拜,汤阿英找管秀芬到工会办公室谈谈,告诉她陶阿毛的问题十分严重,组织上掌握他的材料很多,嫌疑极大。
管秀芬听到后来,简直不相信她的耳朵了。这太可怕了。她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这是汤阿英亲口对她说的。她亲耳听见的。顿时一副杀人不眨眼的青面獠牙的丑恶的凶相在她面前出现,这就是那个满面笑容,态度和蔼,待人热情的陶阿毛吗?一张画皮,两副面孔。她过去看到的是画皮,现在看到的是真相,是陶阿毛的本来面目,一股阶级仇恨的激流从她心田涌起,恨不能抓住陶阿毛把他打个皮开肉绽!她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着下嘴唇,悔恨交织在一起,啮着她的少女的心房。半晌,她的嘴里才迸发出一句话来:
“我上了他的当了!”
“像陶阿毛这样的坏人,在我们工人队伍里隐藏很深,不是短时间可以发觉的。他用各种伪装迷糊我们,用甜言蜜语欺骗我们,用小恩小惠拉拢我们,还用伪装进步,工作努力麻痹我们,一时对他的面目认识不清,并不奇怪。我最初也只是觉得他的形迹可疑,言语出奇,对人无缘无故亲近,而且热情过分,好像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时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我向余静同志和秦妈妈汇报了。余静同志站得高,看得远。她早就察觉他的行动诡秘,虽说他很积极,但都是假象,暗中注意他,没有对群众讲。她向区里做了汇报,杨健同志也知道了。”
“陶阿毛这个坏蛋落网了,真是大快人心。”
“他的面目还没有完全暴露,他的罪恶活动要进一步调查。”汤阿英事先了解管秀芬的家庭情况,她的历史是清楚的,她和陶阿毛往来,根据群众的反映,也只是轧个朋友,希望将来结婚,没有发现其他问题。她可能了解陶阿毛一些情况,但在陶阿毛假象的掩盖下,当时不容易看清。汤阿英现在把陶阿毛的画皮揭开,让她看清陶阿毛的真正凶恶面目,好帮助她回忆陶阿毛过去一些活动的真正目的。汤阿英说:“你和陶阿毛比较接近,可以回忆回忆,向组织上揭发陶阿毛的罪恶。”
“好的……”
管秀芬正要说下去,郭彩娣走了进来,一见了管秀芬,安稳地坐在写字台旁边,闷声不响,便高声说道:
“今天怎么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我啥辰光不老实?”
“表扬你,又不高兴。”
管秀芬觉得郭彩娣在刺她,便顶了一句:
“我不要你表扬,我也没啥值得表扬的!”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郭彩娣嘻着嘴,笑了笑。
汤阿英问郭彩娣有啥事体。郭彩娣见汤阿英在和管秀芬谈话,料想有要紧的事体,她说:
“没啥重要事体。就是余静同志快和杨部长结婚了,我们集体送点啥礼物好,想和你商量商量。现在你有事体,你们谈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你先想想送啥礼物好,明天我们再商量。”
郭彩娣拔起脚来走了。管秀芬觉得在郭彩娣面前抬不起头来,认为她的话里含意很深。郭彩娣说话无心,管秀芬听话有意!为啥说她老实?不是因为她的男朋友陶阿毛出事了吗?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又是啥意思呢?分明是讽刺她啊!墙倒众人推,轧了一个坏蛋男朋友出事了,她也跟着倒霉,受人的脚板气。要是在过去,她绝不让郭彩娣这样轻易走掉。汤阿英见她低头不言语,问她:
“你在想陶阿毛有哪些罪恶活动吗?”
管秀芬未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她这时认真地回忆认识陶阿毛的经过,一幕一幕过去的情景慢慢在她眼前展开:觉得没有啥重要事体可以揭发的,她内心焦急。她和陶阿毛确实比较接近,能够对汤阿英一口回绝吗?说不晓得陶阿毛有啥罪恶活动吗?她自己也不相信。但一时又急切地想不出来。正在她为难的辰光,赵得宝走了进来,通知汤阿英半小时以后到余静那边去参加党委扩大会议。赵得宝走了,她觉得时间短促,工会办公室来往的人又多,就向汤阿英要求道:
“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改一天再谈,好啵?”
汤阿英点点头,管秀芬要求道:
“下次谈,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免得有人打搅。”
汤阿英也同意了,约她今天在女工董素娟的房间谈。管秀芬那天回家以后,确实不断在想她和陶阿毛往来的情况,感到有些可疑的地方,旋即又推翻自己的想法,一时分不清究竟有没有问题。她今天跨进女工单身宿舍的门,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等到汤阿英问她“你最近想得怎么样?”便毫不掩饰地道出她内心的焦虑:
“想是想了,有些事体一时也弄不清有没有问题……”
“陶阿毛这人十分狡猾,很会伪装。他的一举一动不容易马上发现问题。否则,他的真正面目早就暴露了。你先把事体摆出来,他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体,全掏出来,慢慢再分析,就可以看清爽哪些没问题,哪些有问题。”
“你要多多帮助我分析。”
“这是我的责任。”
管秀芬谈了和陶阿毛认识往来的经过,汤阿英认为绝大多数都是男女之间谈情说爱的一般事体,陶阿毛曾经告诉管秀芬四句仙诗却吸引了汤阿英的注意,她问:
“这四句仙诗啥内容?”
“让我想一想,”管秀芬记忆力强在细纱间是出名的。她做记录工,车间姐妹每人生产数字,用不着查看记录,她可以信口说出,丝毫不差。她说,“是这四句:‘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陶阿毛说,这是扶乩扶出来的乩训。他听别人说,乩训十分灵验,但是他不相信这一套鬼话,他相信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
“你啥辰光听他说的?”
“一九五二年三月间五反运动刚开始不久。”
“他怎么给你谈起的?”
“他说社会上传说很多,问我听到过四句仙诗没有,便把他听到的乩训告诉我了。”
“在啥地方对你说的?”
“在中山公园动物园前面的大树下面,我们两人坐在一张长椅子上谈的。”
“我爹对我说过,他在无锡乡下也听到过这四句仙诗,是地主儿子朱筱堂传播出来的;在上海,陶阿毛这些坏人就对你传播,都是一个来源。敌人利用迷信,制造谣言,煽动人心,梦想推翻我们人民民主专政,复辟资本主义。一九五二年早过去了,现在是一九五六年了,时间也证明这是谣言。他向你传播谣言,别人说十分灵验,叫你相信,而他又不相信,让你不怀疑他,这是他的遮掩手法。”
管秀芬脑筋里弄不清爽陶阿毛的假象,汤阿英的精辟分析使她头脑立刻清醒,认识到这四句仙诗不是随便聊天,而是陶阿毛有意传播灌输。管秀芬提出厂里生活难做的辰光,陶阿毛曾和她议论过各个车间姐妹的情况,她也和陶阿毛谈过对筒摇间谭招弟,徐小妹她们不满的情绪。汤阿英想起那次厂里生活难做各个车间闹不团结的景象,深思地说:
“陶阿毛是保全部的工人,应该负责保养机器,为啥忽然议论各个车间姐妹的情况?你想过没有?”
“我以为随便聊天。”
“他和你出去白相,谈恋爱,为啥要议论厂里的事体,没有他的目的吗?”
管秀芬心头一愣,说:
“我当时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那次各个车间闹不团结,组织上早就发觉有人从中挑拨,搬弄是非,破坏工人的团结,其中就有陶阿毛的黑手。秦妈妈对我说过,不过没有点出陶阿毛的名字,看来余静同志和秦妈妈她们早就了解了,只是辰光没到,没有说出来。”
“这么说,我也被利用了?”管秀芬后悔上了陶阿毛的当还不知道。现在看到,那次各车间姐妹不团结,她还有些责任哩。她对陶阿毛更加仇恨。
“你当时不了解陶阿毛这个坏人,年纪又轻,正在谈恋爱,有的地方不知不觉被他们利用是难免的。”
“他曾经鼓励我加入共产党,要我创造条件,争取做个共产党员。”管秀芬见汤阿英对她谅解,思想上顾虑也少了,大胆地说,他也想入党。因为他当过国民党时代的伪工会副理事长,他说,组织上一时对他也许不了解,其实他和国民党反动派没啥关系,可能暂时入不了党,但他无论如何要努力争取入党。我不晓得这里有没有问题。”
“看来可能有问题。他大概想打入我们党里,隐藏深些,进行阴谋活动方便些,欺骗性也就大了!他又怕入不了党,想通过你的嘴,向组织上反映,他和国民党反动派没有关系,然后取得组织上的信任,慢慢混到党里来。这是一条毒蛇。”
“为啥劝我入党呢?”管秀芬有的地方还想不通,她说,“他思想表现很进步,还说什么最好两个人都入党,再结婚,就是双喜临门了。”
“这也是他的欺骗手法,使你看不出他的罪恶目的,他估计自己一时不能入党,你先入党,通过你,可以了解党内的情况,……”
不等汤阿英说完,管秀芬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啊哟!这实在太毒辣了,太可怕了,差点上了他的大当!我打了入党申请的报告,幸亏党组织没有批准,否则……”
“组织上了解你和陶阿毛的情况,这方面你不要担心,也不要顾虑。你想想,陶阿毛和你往来,还有啥可疑的地方?”
管秀芬歪着头仔细在想,望着窗外蓝湛湛的天空。白云在缓缓地移动,微风轻轻吹着挂在门口的白布门帘,传来车间里机器转动的音响。这里离厂房较远,机器轰轰巨响传到宿舍,虽然已经低微了,凝神听去,却相当清晰。她说:
“现在想不起来还有啥可疑的地方。”
汤阿英肚里装着许多可疑的问题,她从机器声里想到工人同志正在车间紧张的劳动,想到工人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涨热情,想到工人的生活,想到过去厂里所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问道:
“那次工人中毒,你为啥没有中毒?”汤阿英有意装做不知道其中原因,问她。
“我没在饭堂里吃饭。”
“你到啥地方吃饭去了?”
“我到外边小饭馆里吃饭了。”
“为啥那天想到小饭馆吃饭呢?”
“想调调味儿。”
“是你一个人去吃的,还是和啥人一道?”
“和陶阿毛一道。”管秀芬信口说出。
“是事先约好的,还是临时碰见一道去的?”
管秀芬觉得奇怪,汤阿英当上工会副主席,管的真宽,连她和谁吃饭也要查问,问得这么仔细,但也不好不回答。如果她不是工会副主席,真要给她碰一鼻子灰。管秀芬坦然地说:
“头天约好的。”
“头天约好的。”汤阿英深思了一阵,问:“吃饭谈了啥?”
“他说厂里饭堂的饭菜老一套,多吃了要倒胃口,说以后要常约我出去上小饭馆?”
“以后你们常到小饭馆去吃饭吗?”
“他很忙,以后很少上小饭馆吃饭。他说在外边吃饭花钱多。结了婚,在家里烧几样心爱的小菜吃,比较实惠。”
“所以你和陶阿毛那次都没有中毒?”
“是的,”管秀芬经汤阿英这么一问,猛然感到这里面是不是有啥问题,惊慌地说,“吃顿饭也有问题?”
“不是吃顿饭有啥问题,但是你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汤阿英见她一时想不起重要的事体,就说,“今天谈的很好,你向组织提供许多情况和线索,很有价值。如实地把它整理写出来,交给组织,好啵?”
“好的,好的。”
“你想到啥新问题,随时可以到工会来找我。那时我们再谈。”
“我现在就写?”
“好的,写好了就交给我。”
管秀芬征求汤阿英的意见:
“我就在这里写,比较清静,好啵?”
汤阿英点点头,走了。管秀芬一个人留在女工单身宿舍里,从临窗三屉桌里找出了几张白纸,平铺在桌上,一边想,一边低头在写……
61
杨健手里捧着一个景德镇出产的雪白底子的粉红菊花的磁碟子,里面放着红红绿绿的各色各样糖果,他走到赵得宝面前,笑嘻嘻地说:
“吃点糖!”
“我平常不大吃糖,可是你的喜糖不能不吃。”赵得宝从碟子里挑了一块用金黄色纸包着的蜜蜂奶糖,剥开了,边吃边说,“这是高级糖,很好吃。”
杨健走到严志发面前,说:
“你来一块。”
严志发取了一块稻香村的桂花松子糖,含在嘴里说:
“这糖又香又甜。”
杨健正要向钟珮文那边走去,半路上给钟珮文阻止住了,笑着说:
“新娘倌太累了,我们都是自家人,你不要一个一个面前送了,我们自己动手吧。”
他拿了一块奶油咖啡糖,一边剥着彩色玻璃纸,一边向坐在杨健喜房里的客人扫了一眼,说:
“你们赞成吗?”
郑兴发坐在靠喜床的长靠背椅上,走上去,拣了一块核桃软糖说:
“赞成,赞成!”
管秀芬在近门的小皮椅子上默默地坐着,她站起走到杨健面前,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银色薄纸包着的杏仁巧克力,不声不响地回到小皮椅子上坐下,掰一小块吃。郑兴发见杨健站在卧房当中,让大家到他面前拿糖,也怪累的,他说:
“杨部长,你把碟子放在小圆桌子上,让大家拿,你还是坐到床上歇歇吧。”
卧房当中放了一张乳白色的小圆桌子,上面铺了一块彩色织锦。四边水绿色的穗开微微飘动。彩色织锦上面给一块圆玻璃压着,玻璃下面有一幅剪纸,大红双喜字。这是汤阿英的杰作。小圆桌子和彩色织锦是细纱间郭彩娣她们和汤阿英集体合送的礼物。杨健听从郑兴发的建议,把碟子放在小圆桌子上,一屁股坐在郑兴发和钟珮文之间那张空椅子上,马上被钟珮文拉了起来,指着喜床说:
“你的位子在那边,请坐过去。”
杨健站在郑兴发旁边,望着坐在床边的余静,迟疑地不愿意走过去。张学海从小圆桌子那边抓了一块橘子水果糖,含在嘴里,说:
“快坐过去吧。”
杨健没走,有点不好意思。钟珮文看余静脸上堆着愉快的笑意,可是一言不发,他有意逗趣:
“杨部长不去,是不是等我们欢送?”钟珮文望了大家一眼说,“我们鼓掌欢送。”
管秀芬跟大家一道鼓掌,杨健今天竟然变得有点腼腆,忸怩地站着不动。赵得宝凑趣地说:
“杨部长不去,大概等余静同志欢迎吧。”
余静微微低下了头。赵得宝说:
“别不好意思,欢迎吧。”
余静的头更低了,笑意也隐藏下去了。严志发对管秀芬说:
“请你代表我们催促余静同志表示欢迎。”
管秀芬刚站起来,正要准备向床边走去,给杨健止住了。他看余静的头低下去,含羞地沉默着,如果管秀芬一催促,可能更加狼狈,他大大方方走到床边,坐在余静左边,看钟珮文还要怎么摆布他。钟珮文果然提出了新的花样经:
“现在请杨部长报告和余静同志谈恋爱的经过,好啵?”
“好,”这是张学海的欢呼声。
“我也赞成。”郑兴发说。
“没啥好谈的。”杨健腼腆地说,“我们原来就是亲戚,有些往来,双方同意,就结婚了。”
“这样应付了事,不行!”钟珮文对大家说,“你们说,是啵?”
“这样不行。”赵得宝也觉得杨健谈的太简单了,说,“要详细报告恋爱经过。”
“对!要详细报告。”张学海说。
“我晓得你们是亲戚。袁国强同志给我说过,戚宝珍同志和余静同志是姑表姐妹,杨部长是余静同志的表姐夫。”严志发这位庆祥纱厂的老工人,是袁国强的好朋友,自从袁国强到庆祥纱厂清花间做生活,他们就认识了,几乎无话不谈。他不满意杨健随便应付几句过去,说,“表姐夫和表妹怎么谈恋爱的,给我们详细报告报告。”
“实在没啥好谈的,经过就是比较简单。”杨健那张伶俐的嘴,善于选用准确的语汇和美妙修辞,逻辑性十分严密,语调非常流畅,条理分明,每次讲话都具有极强说服力,可是目前处在新郎倌的地位,说话却显得有点笨嘴笨舌了。
“我们不相信。”钟珮文俨然是大家的代表,向杨健提出了异议。
“你和余静同志结婚,总要谈谈恋爱的,不会那么简单。”管秀芬坐在门口,一直没啧声。她今天和钟珮文一道来参加婚礼,心中感到又是羡慕,又是悔恨,还多少有点嫉妒。她和陶阿毛谈了那么长时间的恋爱,差不多双方都在考虑结婚的问题,突然发觉陶阿毛是个坏蛋,实在叫她伤心。杨健和余静这一对理想的夫妻,婚后生活一定愉快幸福,而她却上了陶阿毛这个坏家伙的当。幸好钟珮文一直忠心耿耿地追求她,她过去对他那样冷淡和疏远,设法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感到内疚,觉得对他不起。一时虽然还转不过弯来,不好意思主动和他接近,但只要他有啥要求,或者有啥暗示,她都不声不响地满足他的希望。今天钟珮文约她一同来,她立即同意了。她对于杨健和余静怎么谈恋爱,怀着浓厚的兴趣。她接着说道:“有人谈了很久恋爱也没成功,你们一谈就成功了,并且是一对十分理想的伴侣,为啥不肯给我们报告报告呢?你不报告,是不是要余静同志报告?”
“余静同志报告,我们也欢迎。”郑兴发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嚷嚷。
“杨部长先报告。”赵得宝是余静的老战友老同事,心里总想法保护她,锋芒对着杨健,说,“余静同志再补充。”
“余静同志先报告,杨部长补充也行。”钟珮文一个也不放松。
余静见钟珮文和管秀芬一唱一和,不仅“将”杨健的“军”,而且把锋芒转到她头上来了。她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说:
“我们的经过确实简单,不像你们年青人,小钟和小管恋爱的时间很长,内容一定丰富,你们给大家报告一下,比我们的有兴趣的多了!”
余静这一番活,一箭双雕,钟珮文正在想哪能抵挡,管秀芬的脸唰的一下绯红了。她羞涩地站了起来,悄悄地溜到后面的余妈妈的房间里去了。
杨健和余静准备结婚,中共长宁区委员会又分配了一间房子给他们,余妈妈带着小强搬了进去,珍珍和她们住在一起。刚才杨健他们接待长宁区委和区人委贺喜的客人,沪江纱厂来的一些女客有的到余妈妈的房间来了,巧珠奶奶带着巧珠和小海吃完中午饭,就匆匆忙忙赶来,帮助余妈妈收拾准备。等到下班,沪江厂的职工陆陆续续闻风而来,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川流不息。巧珠奶奶今天的兴致很高,她第一次到杨健家来,又是第一次见到厂里这么多的人,特别是参加杨健和余静结婚的盛会。她一再向余妈妈祝贺:“余妈妈,你好幸福,找了杨部长这样的好女婿,貌相好,人品好,又能干,又有才学,又是领导,真是十全十美。”
“杨部长不但是长宁区委统战部长,还是区委常委,区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副主席。他贯彻执行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和政策十分坚决,阶级斗争经验非常丰富,是我们区里的领导干部。”张小玲知道巧珠奶奶不了解杨部长在区里担负的重大责任,特地说给她听,“余静同志现在是中共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委员会的书记,又是公方代表,又是沪江的副厂长;两位老革命老干部结合,互相帮助,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贡献一定会更大。”
“小玲,你不说,我还不晓得哩,原来杨部长和余静做了这么大的官,余静管全厂的事,杨部长管全区的统战工作,可不简单,实在是太好了。”巧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了。
“余静同志和戚宝珍同志是姑表姐妹,杨部长和余静同志还是亲戚哩。”秦妈妈把巧珠搂在面前,高兴地说,“现在是亲上加亲,更加亲啦!”
“你不提,我倒忘了。”张小玲补充说,“好上加好,亲上加亲,真是双喜临门!”
“余妈妈真是好福气,生了一个好女儿,又有了一个好女婿!”巧珠奶奶向余妈妈拱拱手,说,“恭喜恭喜你啦!”“全靠党的培养。”余妈妈对秦妈妈说,“余静这孩子和杨部长结婚倒是很好,互相都有帮助,这桩事体,我要好好谢谢你。”
“是呀,要谢谢媒人!”郭彩娣大声说,“你怎么谢谢媒人呢?到老正兴摆一桌席,请我们做陪客?”
“现在不时兴这一套了,不叫媒人了,叫介绍人,也不请介绍人吃酒席,彩娣,你还是旧脑筋。”汤阿英一边拍着小海的小胳臂,一边说,“秦妈妈,是啵?”
“我连介绍人也够不上,他们两人认识比我还早呢。”“秦妈妈,你太谦虚了。”谭招弟急着说,“我听阿英讲,有次余妈妈请杨部长吃饭,提到这桩事体,杨部长不表态,很难谈下去,不是你帮忙,恐怕我们今天还吃不到喜糖呢!”
那天杨健在余妈妈家吃了饭,婚事没有谈妥。余妈妈想再请杨健吃顿晚饭,余静坚决不愿意参加,而杨健也说最近区委工作繁忙,没有时间,暗暗拒绝了。本来,余静下班有空,常到杨健家里去看看珍珍,杨健有空也曾带珍珍到余妈妈家来白相。吃了那顿饭以后,余静纵然有空,也不去看珍珍了,杨健也避免到余妈妈家里来,两个人比过去反而疏远了。厂里有啥事体,或者区里统战部里有啥会议,两个人不得不碰到,也是公事公办,办完就走,不谈一句私人方面的事体。这时急坏了余妈妈,她认为他们两人如果结婚是最完满也最理想的。余静没有拒绝,杨健没有反对,可是也没有表示同意,老捏不拢。余妈妈亲自找杨健想深谈一次。可是他确实很忙,不仅在区委统战部办公室里找他的人很多,回到家里,区委和区人委也有事找他。她最初感到不好开门见山谈这桩事体,从别的事谈开去,刚谈到正题,区委一个电话把他找了去。有回谈到正题,他却把话题岔开,使她没法说下去。余妈妈于是要求秦妈妈帮助。秦妈妈勇敢地接受了这个重要而又艰巨的委托。她先摸清余静的底,余静表示要等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桩国家大事体办了,再考虑个人的事,实际上同意了。秦妈妈心中有数,她常到杨健宿舍去,照顾珍珍,问寒问暖,给珍珍洗洗补补,等杨健回来,随便谈了两句,却不提婚事,便走了。她去的次数多了,同杨健和珍珍熟悉了,也摸清杨健的生活规律和他的脾气,从家务事以及珍珍需要有人照顾谈起,一直谈到他应该早点结婚,对他的工作和家庭都有帮助,对珍珍教育成长也有人关注。他认为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目前工作太忙,党和政府委托他的任务十分重大,一时还没有时间考虑和进行私人方面的事体,找个理想的对象也不容易。她立即提出余静。他说,他了解余静的心情,经常怀念壮烈牺牲了的袁国强同志,一时不准备结婚。他理解她的心情,也尊重她的感情。而戚宝珍的面影常常在他眼帘前面出现,他一看到珍珍,就想念起他的亲密的伴侣和战友。秦妈妈表示完全理解和同情他们两人的心情和感情,两人先后丧失伴侣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两人都还年青,双方子女也需要慈祥和严谨的父母教养。杨健最初不愿意表示态度,还有个顾虑,就怕一答应,余妈妈就催办。他理解老人的心情,自己既不想早办这桩事体,那时也不好按着自己的心意拖延。他了解余静的打算正和他一样,便同意了。这一次秦妈妈和他谈到深夜,双方一点也不感到疲乏,却非常兴奋和愉快。秦妈妈把好消息带给余妈妈,余妈妈高兴得一宿没有睡好,认为了却一桩心愿,办了余静的终身大事,她的心就安了。
有一段时间,杨健和余静表面上疏远了,但是他们的心灵却靠近了,比过去更加亲密。秦妈妈在他们两人心灵之间搭起了一座金桥,两人的思想和真挚的感情交流在一起了,又像过去那样经常往来接触。而且更加频繁,谁也没有提起结婚的事,但大家含情脉脉地朝着结婚的道路上甜蜜地走去。全市敲锣打鼓大合营以后,秦妈妈就给他们张罗,准备结婚,消息逐渐传扬开去,厂里职工们盼望大喜的日子早一天到来。秦妈妈和他们两人商量,选择厂礼拜的前夕。热热闹闹,谁也不担心第二天上班。第二天是星期六,区委统战部工作不多,区委又批准杨健结婚假期,他也不必发愁影响工作。
汤阿英把秦妈妈帮忙经过给大家介绍了一番,然后对秦妈妈说:
“他们认识的是比你早,但那辰光是亲戚,这回是谈恋爱,你两头跑来跑去,把他们的思想感情弄通了,终身大事谈妥了,你这个介绍人功劳不小啊!”
“今天我们吃上喜糖,大家都要谢谢秦妈妈。”郭彩娣捧着一碟子喜糖,送到秦妈妈面前,笑着说,“媒人应该多吃点,至少要吃双份。”
秦妈妈摇摇手,说:
“老了,牙齿坏了,不敢多吃糖,你代我吃吧。”
“无功不受禄。我没帮上忙,不能代媒人吃喜糖。”
“彩娣,又说媒人媒人了,不是告诉你,应该叫做介绍人吗?”汤阿英严肃地指出。
“我这个旧习惯,一时改不过来,你提醒我,很好很好,我不能代介绍人吃喜糖。”
“你不肯代,就算我送你的吧!”秦妈妈拣了两块桂花软糖,放在郭彩娣手里。
“我不吃,我不吃,”郭彩娣边说边摇手。
这时,管秀芬从杨健他们那边悄悄走进余妈妈的卧房,见余妈妈屋子里很多客人,不了解郭彩娣他们在谈论啥,便信口刺了郭彩娣一句:
“嫌喜糖不好吗?”
“这么高级的喜糖还嫌不好吃,你把我当成啥人哪?”郭彩娣看见管秀芬在董素娟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便把话题转到管秀芬头上,质问道:“为啥这么晚才来?和小钟到中山公园谈恋爱去了吗?”
“早来了,我们在杨部长卧房里闹喜房,可热闹哩!”管秀芬机警地把话题很快转到杨健身上,“大家要求杨部长和余静同志报告恋爱经过……”
“区委的客人呢?”秦妈妈她们因为喜房里原先坐满了区委的客人,她们就到余妈妈的卧房来,她关心地问。
“区委的客人都走了,现在全是我们厂里的人,老赵和郑师傅他们在那边。”管秀芬说。
“那好哇!”谭招弟霍地站了起来,说,“我们快去吧!听他们报告恋爱经过!”
“马上就去!”第一个赞成的是徐小妹。她拉着董素娟拔起脚来就走。
大家都到杨健和余静的喜房里,最后走进去的是巧珠奶奶和余妈妈。巧珠奶奶看到喜房里洋溢着一片红光和金光,使她看得眼花缭乱。双人床上铺的是一床粉红色的大方格子的床单,上面放着两床红绸面子的棉被和一对水红色的枕头,左上方绣的是一对展翅齐飞的燕子,右下方是几根稀疏的翠绿的柳条,显得雅致而富有诗意,双人床的斜对面的墙角落那里,添置了一口高大的淡红色黄杨木衣橱,从左边长长的穿衣镜里看得见靠着鹅黄色墙壁放着一张小八仙桌,铺着一张金黄色图案的府绸台布,给一块玻璃压着。桌子上放着许许多多小礼物:一对花碗,两双筷子,一个小圆镜子。一对枕套……特别令人注目的是用绿色绸带子扎着的红皮金字两卷集《马克思、恩格斯文选》,用红色绸带子扎着《毛泽东选集》,白色封面上五个金字“毛泽东选集”闪闪发光,挂在卧房当中的吊灯,把整个屋子照得光芒四射,喜气洋洋。
大家都坐了下来,把喜房挤得满满的,只是双人床前面还有一些空地方,杨健仍旧和余静并排坐在床沿上,笑嘻嘻招呼客人一一坐下,谭招弟等了一歇,见杨健没有开口,她便催促道:
“杨部长,小管约我们过来,听你报告和余静同志恋爱的经过,人都来了,快说吧。”
“先吃点喜糖吧。”余妈妈指着小圆桌上的碟子说。
没有一个人去拿糖吃,只是珍珍像个小主人似的,送了一块核桃巧克力给巧珠,送了一块桂花皮糖给小强,小强也挑了一块椰子糖给珍珍,他们分别依在奶奶和外婆的怀里,吃着糖,一对对小眼睛滴溜滴溜地望着大人,静静地听大人们在谈笑。
杨健开口了。
“刚才已经报告过了。”
“真的吗?”董素娟不相信。她怀着浓厚的兴趣,想听听他们谈恋爱的经过。她这个年轻的少女,还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觉得十分奥妙,无限神秘,极想听听。她问赵得宝:
“老赵,杨部长报告过了吗?”
“确实报告过了。”
“给我们再报告一遍。”谭招弟说。
“请杨部长快讲!”郭彩娣号召大家和她一同要求。
杨健沉着应付,等要求的呼声低下去,他慢吞吞地说:
“要我再讲一遍也可以,但你们一定会失望的。不信你们可以问问郑师傅和小钟。”
钟珮文在大家进来坐定之后,他一直坐在小八仙桌旁边没有吭声。正愁和管秀芬的关系,陶阿毛的案子未了,管秀芬的态度虽说比过去有很大的转变,但还不十分明朗,他的婚事一时也定不下来,心中十分烦闷。杨健一提到他,便应声说:
“他们恋爱经过确实很简单。”
谭招弟想:怪不得钟珮文这个全厂著名的活跃分子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哩!原来报告的恋爱经过简单平淡,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当然不愿再听了。她就转向余静进攻:
“杨部长报告的简单,那么,请余静同志讲。”
余静坐在床沿上,圆圆的面孔泛着红潮,腮巴子上那两个小小的酒窝显得红艳艳的逗人喜爱。刚才杨健报告完恋爱经过,余静没有补充。钟珮文想从余静的嘴里听到一点恋爱的细节,他兴致勃勃地提高嗓子说:
“大家现在要求余静同志补充报告恋爱经过,好啵?”
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响应他的号召,杨健看到余静陷在大家重重包围之中,羞答答地低下了头,他急中生智,想了一个主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我们的恋爱经过确实没啥好听,不如我来给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很有意思,你们愿不愿意听?”
“愿意听,愿意听,”赵得宝暗中支持杨健,他不愿意再要杨健报告恋爱经过,但是青年人对这方面有兴趣,大家高高兴兴,热热闹闹,他只是客人当中的一个,又不好向青年们头上浇冷水。
郑兴发和赵得宝的想法一样,他接着说:
“啥个好消息?”
“关于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