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愿意听,”秦妈妈了解杨健和余静恋爱的详细经过,不像少男少女那样,知道没啥好谈的。她一听是关于沪江的,她的兴趣来了,说,“快给我们说吧。”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杨健的身上,只是余静仍旧微微低着头,但她十分关心沪江的事体,侧着耳朵,在凝神谛听杨健说:
“陶阿毛的问题基本弄清楚了,昨天下午区公安分局局长向区委做了专题汇报,沪江纱厂多年的疑案,现在一一弄清楚了。解放初期,生活难做,工人内部闹不团结,主要是陶阿毛从中挑拨离间。厂里那次中毒事件,是他亲手在菜里放的毒。他散布谣言,盅惑人心,说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现在早已是一九五六年了,他的黄粱美梦破灭了。党中央和毛主席提出党在过渡时期总路线,他痴心妄想破坏,但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破坏不成。徐义德和整个棉纺业都申请公私合营了。他等待不及了,就用煤油浇在棉花上,火烧清花间,企图把沪江烧成灰烬,恰巧被汤阿英同志及时发现了,扑灭了这场大火。他放火不成,见汤阿英同志不顾性命去救火,又想用灭火器砸死汤阿英,这样可以让火蔓延开去,同时又可以灭口。陶阿毛举起灭火器正要向汤阿英头上砸去,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应该退休的老工人,我们的郑师傅提前上班,看到这凶恶情景,大喝一声,制止了。你们看多么危险,幸亏汤阿英和郑师傅,否则沪江早完了,汤阿英完了,你们也不能在沪江做生活了!……”
大家用感谢的眼光望着汤阿英和郑兴发:汤阿英的英勇的高大形象在人们心中升起。郭彩娣非常敬仰汤阿英,也钦佩郑兴发,她赞扬道:
“你们两人立了大功啦!”
“陶阿毛这人太可恶了!”谭招弟气愤地说,“表面上看去,他工作积极,为人和蔼,热心帮助别人,原来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人面兽心。”徐小妹同意谭招弟的看法。
管秀芬听杨健说陶阿毛的情况,她靠门坐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忐忑不安,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希望了解陶阿毛究竟是个啥人,但又希望不是她所预料不到的那种坏人。
杨健接着说:
“陶阿毛不只是在工人当中活动,他还勾结资方,暗中和梅佐贤往来,泄露给他工人内部的一些事体,和工会领导历次运动的情况。区公安分局向梅佐贤了解,陶阿毛的口供和梅佐贤交待基本一致……”
“陶阿毛竟然是个工贼!”谭招弟脱口说出,“真没想到!”
“他还是资本家的走狗!”严志发说。
“梅佐贤和陶阿毛是相互利用,一定是徐义德在幕后指使的。根据公安分局掌握的材料看,还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其他关系,陶阿毛不仅打进了工会,还削尖了头,梦想钻进我们党里来。他也了解自己曾经担任过伪工会副理事长,社会关系复杂,入党不会轻易通过。他于是希望别人入党,通过别人,他好了解党内的秘密……”
管秀芬听到这里,头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脸色铁青,深深感到内疚。杨健虽然没有点她的名,但在座的共产党员谁不晓得她打过申请入党的报告哩。
喜房里静悄悄地。大家屏住呼吸,在凝神谛听杨健说,连巧珠也听得入神了,她认识那送玩具轮船和糖果的陶伯伯,原来是个大坏蛋,她一对乌黑的智慧的眼睛望着杨健,听他说:
“但是,党组织早就发觉陶阿毛可疑的言行,向区委作了汇报,公安分局把他列为侦察对象。可疑的线索越来越多,他的面目也逐步暴露了。他在清花间放火的前几天,在南市和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见了面,接受了特务组织的任务,经过各方面了解,有确凿的人证物证,陶阿毛是解放前夕潜伏下来的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利用他和伪工会理事长的个人矛盾,来迷惑人们对他的看法。他们原来是一家人!不过陶阿毛一直是单线联系,连伪工会理事长也不了解他,以为他只是一般黄色工会的干部……”
“陶阿毛也是特务?”郭彩娣大吃一惊,打断杨健的话,急着问。
“是特务!”杨健说,“和他单线联系的特务也逮捕了,同案的人,一网打尽,他们的口供相同,陶阿毛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是国民党特务!”
巧珠奶奶一边听,一边摇头,一边惊异,想不到一个工厂的事体这么曲折复杂,共产党真有办法,伪装得那么巧妙,隐藏的那么深的特务终于给抓出来了。张学海更是五体投地佩服公安人员。他整天和陶阿毛在保全部做生活,别说不曾发现他的罪恶活动,根本没有怀疑陶阿毛是个特务,还怪汤阿英对陶阿毛过分警惕,疑神疑鬼地不相信人。汤阿英确是有眼光,一眼就看出陶阿毛一些可疑的地方。他待人对事,确实如汤阿英所说:太天真了,也太忠厚了!
郭彩娣听完了,心中十分舒畅愉快,喘了一口气,兴奋地说:
“这回可好了,沪江公私合营了,劳资关系比过去简单了,陶阿毛这个特务也抓到了,以后生活就好做了。”
余静一直没有言语,听到杨健给大家报告的陶阿毛的消息,她和大家一样心里也十分高兴,但是郭彩娣的口气里,嗅出来一种麻痹大意太平无事的观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对郭彩娣说:
“你不要把尖锐复杂的阶级斗争看得简单了,陶阿毛逮捕法办了,今后还可能出现李阿毛张阿毛,我们不能忘记阶级斗争,放松阶级的警惕性。”
杨健完全同意余静的看法,认为她抓住了重要思想倾向的苗头,十分必要,他接着对郭彩娣说:
“毛主席今年一月里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说:社会主义革命的目的是为了解放生产力,农业和手工业由个体所有制变为社会主义的集体所有制,私营工商业由资本主义所有制变为社会主义所有制,必然使生产力大大地获得解放。这样就为大大地发展工业和农业的生产创造了社会条件。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沪江公私合营以后,生产大大发展。我们工人同志要努力做好生活,大大发展生产,这是没有问题的。余静同志说的对,不能忘记阶级斗争,放松阶级的警惕性。列宁曾经说过,从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是一整个历史时代。只要这个时代没有结束,剥削者就必然存着复辟希望,并把这种希望变为复辟的行动。我们不能因为沪江合营了,陶阿毛抓到了,就高枕无忧,认为天下太平了。”
“杨部长把问题提到马列主义的理论高度,我们有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我们模糊的眼睛给擦亮了,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而又深刻的阶级教育的课,实在太重要了,太有意义了!”钟珮文听到陶阿毛确实是国民党反动派的狗特务,仇恨的激流在心河里翻滚,往事像潮水般的一一涌向心头,抓到黑手,谜底揭开,沪江过去发生的事故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听了余静和杨健这一番谈话,他想起了列宁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莫斯科工农代表苏维埃工会联席会议上一段讲话,便说:“列宁讲,旧社会灭亡的时候,它的死尸是不能装进棺材,埋入坟墓的。它在我们中间腐烂发臭并且毒害我们。”他说,“杨部长今天的一席话,是我们思想上的防腐剂!”
管秀芬非常赞赏钟珮文的妙喻。她心中暗自说:究竟是作家,讲话像写文章。她情不自禁地从钟珮文的脚一直看到他的头,又从头看到他的脚。见他仪表那么英俊,谈吐这样文雅。觉得他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十分可爱,连他那还没有完全改变的不注意衣服整洁的习惯,也感到可爱,以为这样更加显得风流潇洒。她默默地沉醉在对钟珮文的爱情里。
汤阿英深深钦佩杨健和余静和政治远见,她要求道:
“杨部长请你最近到我们厂里去,公布陶阿毛的罪恶活动,同时把今天谈的列宁和毛主席的教导给全厂职工讲讲,好啵?”
“好!”大家响应汤阿英的要求。
“这是余静同志的工作,该她去讲,”杨健说。
“列宁和毛主席的教导非常重要,你到我们厂里来讲最好,”汤阿英说,“我们工会请不动你,是不是要我们党委书记余静同志亲自请你才去?”
“那倒不是……”
“你答应下来吧,”赵得宝说,“我代表厂党委和工会鼓掌欢迎。”
大家跟着赵得宝一起鼓掌,清脆激越的掌声响个不停,一直传到室外的静穆的花园里,深蓝的夜空,覆盖着万籁俱寂的大地,满天星斗发出明亮的光芒。
62
柳惠光从楼上经理室走下来,准备回家了。
童进想起区店的事,迎了上去,客气地问道:
“柳经理,区店的事,啥辰光谈一谈?”
“区店的事?”
“你不是说要找个时间谈一次吗?”
“我讲过?”
“唔。”
柳惠光愣了一下,用右手的中指敲了敲太阳穴,半晌,恍然大悟地说: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朱延年伏法以后,童进和夏亚宾在专案小组领导下,揭了封条,点清医药器械,写出清单,由法院转给中国医药公司华东收购站收购,偿还福佑药房的部分债务。童进帮黄仲林安排职工转业,夏世富介绍到康健药房当售货员,别的人都安排了工作。一切事情办好,童进把福佑药房的大门钥匙交给黄仲林,由他转给法院,办理善后,童进自己被分配到利华药房工作。西药业公私合营以后,为了便于管理,利华西药房成为汉口路上西药房的区店。童进被任命为区店经理。柳惠光和王祺是副经理。童进听到组织上委派他这个任务,他不相信。他怎么能够当区店的经理呢?一定是别人传错了话,等到黄仲林代表区里正式通知,他顿时心里别别跳,脸上热辣辣的了,他坚决要辞去这个职务,别的工作都可以做,经理这个工作太重要了,他没有能力担任。他推荐柳惠光担任。黄仲林说区店是个新业务,汉口路这一带西药房问题复杂,区里考虑派一个强的公方代表担任。童进说要是派强的公方代表担任,那他更不适合,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王祺都比他强。他入团还是王祺介绍的哩,王祺现在是共产党员,又是利华西药房的老店员,同柳惠光相处的不错,王祺担任区店经理最理想不过了。黄仲林笑了笑,认为童进提王祺这些条件都对,但是忘记了一件事。童进暗自一惊,他自命对王祺相当了解,可以说是他政治上的带路人,最初听到青年团工作委员会孙澜涛书记的团课也是王祺介绍的。怎么说他忘记了一件事呢,黄仲林让他想了一会,才说:
“五反运动的辰光,利华西药房的问题不大,柳惠光的态度也比较老实,进行的相当顺利,斗争的经验就不太多,对区里西药业的了解更不如你,他还有不愿在公私合营商业里工作的思想问题,目前不适宜担任经理的工作。政治上,你也有很大的进步。最近,区委已经批准你入党的申请。现在你已是中共候补党员了。”
童进听到批准的消息,双手抓住黄仲林的右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激动得眼睛里掉下喜悦的泪水。黄仲林的左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说:
“我代表党欢迎你参加我们的队伍,为共产主义的事业共同奋斗到底。”
童进兴奋地伏在黄仲林的肩膀上,激动得不知道说啥是好。半晌,他又想到区店经理的事,用恳求的口吻说道:
“我从来没有担任过这么重要的工作,能力不强,经验不多,可以不可以换一个人,一时找不到别人的话,最多只能担任副经理,让王祺做经理,保证协助王祺把工作做好。”
黄仲林说他已经担任过比经理还重要的工作。他当时愣住了,认为黄仲林和他开玩笑,但是黄仲林从来不说假话的,而他觉得连福佑药房的会计部主任都不胜任,啥辰光担任过比经理还重要的工作呢?这叫他困惑不解了,睁着诧异的眼光望着黄仲林。黄仲林说:
“领导职工斗争朱延年不是你吗?处理福佑药房债务不是你吗?团结职工保管资材不是你吗?办理福佑善后不是你吗?朱延年这个经理处理不了的问题你都能处理,你做的这些不是比经理的工作还重要吗?这些复杂困难的问题你都处理了,一个区店的日常业务还不能管理吗?”黄仲林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他无话可说,不好再推辞了。他腼腆地说:
“我现在是个党员了,不应该给组织上讲价钱。党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努力去做,希望仲林同志多多领导我。”
黄仲林鼓励他说:
“只要根据党的路线政策,紧紧依靠群众,团结教育资方,一定能把这个任务担当起来,有啥问题,随时找我好了。”
黄仲林走后,童进一个人对着镜子照了一遍,自己望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他心里想:不像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在福佑药房当上会计主任已经不错了,经常感到力不胜任,怎么能担任经理这样重要的工作呢?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呀!他和叶积善是同辈,西药业务叶积善比他还熟悉,人也比他聪明能干,怎么好忽然领导叶积善工作呢?叶积善心里服吗?一定不会心服,特别是王祺,是他政治上的带路人。过去,他把王祺当着自己的领导,有啥困难,都找王祺请教,许多事体都一再证明,王祺是他的好榜样。他要向王祺学习,当他知道区里要调他到利华药房工作,十分高兴能在王祺领导之下工作,政治上和业务上一定会有很快的进步,没想到区里要他来负责,而且还要领导王祺,这怎么行呢?黄仲林说王祺的思想问题,目前不适宜担任经理工作。可以解决王祺的思想问题呀。利华内部的情况他不熟悉,自己又是从福佑药房来的,人家会不会有意见?自己业务经验和大家差不多,半斤八两,有啥本事来当领导?他想到区里再提一次意见。请区里考虑,另外派一个人来领导。他做啥具体工作都可以,保证不闹情绪,立刻想到现在自己已经是党员了,第一次党分配给他这个新党员的工作,他就再三讲价钱,不对呀!影响也不好呀,黄仲林同志说的好,只要根据党的路线政策,紧紧依靠群众,团结教育改造资方,一定能把这个任务担当起来。
他决心和大家一道完成党给他的这个光荣任务,有事,和群众商量,特别要尊重王祺和叶积善的意见,重大的事,还要和资方柳惠光商量。大家意见一致,办起来就顺手了。他虚心谨慎地勉励自己。
不久以前,柳惠光在考虑怎么做好区店的工作。虽然这个担子不轻,但他感到这是领导上对他的信任,区店副经理和利华药房经理比起来,责任更重了,不只管一家药房,要管全区的药房啊,他心里十分欢喜,没料到提升得这么快,等他晚上回到家里,想起区店的业务,自己没有经验,过去没人管过全区的药房,扯皮的事一定不少,这家要配货,那家轧头寸,不能不全满足,也不能全满足,谁也不好得罪呀,这不是要他作难人吗?他又想起区里那些同业,个个眼明手快。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那些老板都很精明,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个区店副经理一定是没人肯担任,才推到他头上,他亲自到区上找了区长,提了意见,再三推辞,没有成功,认为他可以胜任,他推辞不了,就采取拖的办法,一直借故没有空,不和童进谈区店的事。
他想想过去,上海滩上的资本家多么吃香,一进一出,好不威风。解放初期,资本家的地位也还不错;碰上“五反”,触了霉头;调整工商业,成立全国工商联,名利双收,确实有点甜头;可是全市公私合营,大权旁落了,领导靠公方,工作靠职工,他这个经理夹在当中,有啥职权?能起多少作用?他都十分怀疑。从此以后,他业务不用兜,工资不担忧,财务不发愁。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求有利,但求无过,得过且过。做好经营管理,爱惜企业财产,关心企业前途,他兴趣缺缺。原来他以为区店副经理位置不低,提升的也快。现在想想,王祺是他手下的店员,也当了区店副经理哩,可见副经理没啥了不起。并且经理是童进,这位福佑药房的会计主任,年纪轻,资历浅,更无资产,凭啥要爬到他的头上呢?如果派一个老干部来,或者派区里的首长来担任区店经理的职务,他无话可说,偏偏派童进来,叫人实在难以忍受啊。他是利华药房的大老板,要在福佑药房的一名店员手下工作,这哪能行呢?他对区店副经理的职务和利华药房经理的地位,都没有兴趣,可是又不敢正面和童进、王祺谈,他们有后台,是党派来的,王祺是共产党员,区里药房的党员好像都归他管,更是碰他不得。童进是不是党员,他不得而知,但看上去,童进的地位比王祺还高,大概是个党员。朱延年就是在童进手里栽的筋斗,对童进,尤其要特别谨慎小心,丝毫不能疏忽。
他既不敢正面说了自己的心思,也不甘心目前的地位,于是消极以退为进。他见童进和王祺站在他前面,不能不理睬他们,停了下来,看童进怎么说。
“今天有空谈吗?”童进指着王祺说,“我们等你好久了。”“等我好久了?”柳惠光惊诧地说,“那太对不起你们了。”
“是不是现在就谈谈?”
“现在?”
“一点不错。”
“我还没有准备哩。”
“先聊一聊也好。”
柳惠光步步退让,童进步步前进,叫他无从躲闪。他看王祺一直没有吭声,究竟是他手下多年的伙计,不像童进那样盛气逼人。他笑着对王祺说:
“是不是准备一下再谈比较好?”
王祺对区店的事也没多大的兴趣,顺口应道:
“准备一下也好。”
“这没啥要准备的,如果一定要准备,先交换交换意见,也可以说是准备。”
“我赞成童进同志的意见,”叶积善站在王祺右侧说,“最近区里催我们快点筹备,同时也希望早点成立,有些事体好联系。”
“你的道理也对,”柳惠光想起叶积善也是福佑药房的,和童进穿连裆裤。童进有啥意见,他总是举手赞成,以后和他往来,也得小心,不可大意。他喘了一口气,说,“不过酝酿成熟一点,筹备起来顺手。成立以后办事周到,也有好处。”
“你今天晚上一定不肯谈吗?”
“童经理要谈,我当然没有意见。”
“那就谈吧。”童进向楼梯上走去。
柳惠光无可奈何跟在他屁股后头,迈着迟缓的步子,王祺走的也不快,叶积善走在最后,只好慢慢跟着走,走两步,等一步,好不容易,大家终于走进了经理办公室,坐了下来。
童进开门见山地说:
“柳经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柳惠光向经理室四面望望,还是原来的陈设,一套沙发靠正面的墙摆着,正对着下沿的写字台。这写字台紧紧靠着栏杆,他坐在写字台前面,只要把头向外边一歪,楼下店员在作啥,看得清清爽爽。现在他对面添了一张写字台,是公方代表童进的。这是经理办公室里唯一的变化,可也是重要的变化。几十年来,他坐在那张写字台前面,亲自领导利华药房的业务,事无大小,只要他一句话,便完全按照他的意图办,不但利华药房的一切事情听他的,连同业许多事也委托他办,他的意见受到尊重。就是在这间经理室里,他作为福佑药房债权代表,和朱延年以及证明人严律师在和解笔据上签了字,同意福佑药房复业。没有多久,朱延年不仅仅在汉口路西药业红得发紫,而且在上海工商界赫赫有名,显得柳惠光黯然无光。他私下曾经羡慕过,但是“五反”来了,朱延年五毒俱全,罪行累累,落得人财两空,名誉扫地。朱延年白手起家,神通广大,都斗不过共产党。何况小小的柳惠光呢?他怕自己有职无权,落得清闲。现在童进逼着他谈,而且要他先谈,他不愿谈,又不好表示出来。他的眼光从童进那张写字台那边收了回来,望了望挂在墙上的电钟,说:
“当然要谈我的意见,不过,我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改天谈,好啵?”
“几点钟的约会?”
“八点。”柳惠光信口说出。
童进指着电钟说:
“现在六点刚过,稍为耽误一会,好啵?”
柳惠光后悔把约会的时间说晚了一点,如果干脆说七点,站起来便可以走了,现在没法改,不然要露出破绽,今天晚上,他其实并无约会。他只好硬着头皮坐着不动,苦笑道:
“也好。”
“柳经理对区店有啥意见吗?”叶积善问。
“没有意见。我完全拥护,成立区店再好也没有了。”
“一点意见没有吗?”
“这方面我没有经验。”
童进见柳惠光老是打“太极拳”,啥意见也不肯谈,这样消极应付下去,难共事。不如打开窗子讲亮话,有思想顾虑摆出来,谈清楚了,好共事。他直截了当地说:
“柳经理,你在西药业工作了几十年,利华是你一手创办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全市公私合营以后,组织上要你继续担任利华经理的职务,又请你当区店副经理的职务,可以说对你很信任,对你的希望也大。几次要和你商量筹备区店的事,你总是推三推四,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希望你不客气谈出来。”
“没有原因,也不是推三推四,王祺同志了解,我想你也晓得,最近市里工作忙一点,民建会议多一点,有些座谈会和报告会,发了通知来,我又不好不去,市委统战部的首长再三希望工商界朋友多出来参加参加社会活动,努力教育改造自己。这方面事体一多,店里的事就管得少了。我早就想和你们谈谈区店的事,老抽不出时间,领导上给我这么高的位置,这么大的光荣,你说,我还有意见吗?”
“意见不能说一点没有吧?”童进认真看了柳惠光一眼。
柳惠光避开童进的敏锐眼光,朝王祺说:
“王祺同志和我共事多年,了解我的为人,也晓得我的脾气。我不是那种有意见不说的人。”
“过去柳经理有意见倒是愿意谈的。”
柳惠光听了王祺的话,又高兴,又不高兴,略略补了一句:
“现在我有意见也是愿意谈的。”
“我们希望你这样。我年纪轻,能力不大,经验有限,老实说,要我当区店经理是不理想的,也不适合的。因为是组织上的决定,党员应该无条件服从,努力去做,王祺同志各方面都比我强,柳经理在西药业多年,经验丰富,有你们两位帮助,大家共同努力,我想一定可以把工作做好。”
柳惠光心里对自己说:“果然不错,他是个党员,今后和他共事,要格外注意。”他说:
“有你这样坚强的领导,区店一定可以办好。”
“办好办不好,要靠大家的努力。”
“这是至理名言。”
“组织上请你担任利华药房的经理和区店副经理,不能缩手缩脚,应该大胆负起责任来,只要把工作做好,有意见,就应该爽爽快快提出来,不要避而不谈。”
“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柳惠光听童进这一番话,立刻身上出了冷汗。童进果然与众不同,说话很有斤两,怪不得连朱延年也斗他不过啊!他担心今天晚上这一关再也应付不过去了。他对区店兴趣缺缺,不愿意谈,可是他又不能不谈。他发现这个局面难于应付,急得把两道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童进察觉出他内心的紧张情绪,不愿意把局面弄僵,略略收回来说:
“我刚才讲的话,也许不大客气,但是我心里的话,以后在一道共事,有话应该当面说,谈清楚了好办事。”
“应该这样。”柳惠光紧张的面孔上出现了微微的笑容。
“现在不早了,你八点钟有约会,改一天,找个时间,敞开谈一谈,好啵?”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柳惠光赶紧站了起来。
63
叶积善送走了柳惠光,关好门,回来对童进说:
“柳惠光态度消极得很,啥也不肯谈,今后工作怎么做啊?”
“过去他是这样吗?”童进深深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向王祺了解柳惠光的情况。
“过去不是这样,发展利华的业务,可热心哩!他千方百计想办法,只要有利润,可以发展,没有一件事不积极的。他总是主动找我们谈,要我们好好努力,给他卖命,说将来利华发展也有我们一份这类鬼话。合营以后变了,没有过去那么积极了。”
童进说:
“最近态度变得更消沉了。”
“给你这么一说,”王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细细回想了一阵,恍然大悟地说,“倒也是的。”
“合营以后,没有过去那么积极,可以理解的,资本家嘛。最近为啥更消沉呢?找他商量事体,总说没工夫,有意避着我们,到店里来晃一下,一转眼,就走了。对区店冷淡,对利华也不热心,仿佛这些企业同他都没啥关系。”
“合营以前,柳经理一早就上班,很晚才走,没有重要事体,他从来不出去的。”王祺越想越对,心想童进得到组织上的信任,担任区店经理,柳惠光和他只是副经理,柳惠光心里大概不满意,可是嘴里说不出口,表面只好敷衍,暗骨子里不搭界。他便进一步说,“从前找他商量事体,当天就谈,想的特别仔细周到,可积极哩。”
“资本家为了赚钱,总是积极的,”叶积善插了一句,“到棺材里也要伸出手来——死要钱。”
“现在是不是因为我年纪轻,瞧我不起。”
“这可不了解。你年纪轻也没啥,经验却不少,能力也很强,办理福佑的事体很出色,汉口路上西药业的店员没有一个不佩服你的。你是组织委派的,代表组织的。你来了,我很欢迎,柳经理心里怎么想,就难说了。”
“我担任经理是不适当的。”童进觉得利华药房的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特别是区店的事更是复杂,新机构,没有经验,别的区店,筹备的差不多,都快成立了。他筹备的这个区店,八字没有一撇,早着哩。柳惠光消沉,王祺也不十分积极,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担任经理是不适合的。他说:
“我写信向区里建议,请柳惠光担任。”
“区里怎么说?”王祺心里想:童进倒还谦虚。
“区里不同意。”
王祺“啊”了一声。
“我也建议过你担任,……”
王祺心里稍微舒服一点,知道童进心目中还是有他。但现在已经委派,不必再等他说下去,自己脸上也没光采,就说:
“我不如你,应该你来。”
“不,你哪方面都比我强,你政治上强,业务上强,利华情况熟悉,经验丰富……”
王祺不让他数下去,打断他的话:
“够了,够了,这些都不值得提,你现在比我进步,组织上委派你来,是正确的。”
“你也很进步。……”
“别讽刺我!”王祺想童进一定从区里听到他不愿意再留在药房工作的思想问题,唰的一下,脸通红了,怕他说下去,特地用这句话堵住童进的嘴。
“我,我没有讽刺……”童进竭力辩白。
叶积善觉得童进在利华的地位很难处,柳惠光是这么消沉,王祺也不那么积极,三个人老捏不拢来。童进办事不顺手。他也使不上力,他同情和支持童进,但怕别人误会,以为福佑来的人穿一条裤子。重要的当口,他又不得不表示自己的意见,他本不想多说,坐在一旁,静静听他们两个谈,一来一往,形势不妙,忍不住说道:
“不管柳经理态度怎么消沉,我们先把公私合营的利华药房办好,他的态度慢慢会改变的。”
“小叶的话说得对,王祺同志,你是老利华,今后要多多帮助我。”
“这没有问题。”王祺很高兴转了话题。
“标语想好了。”叶积善说,“我念给你们听听:诚心接待顾客,耐心介绍商品,虚心接受意见,专心改进业务。我们看适合不适合?”
“好极了!”王祺拍手赞扬,说,“这四句标语想的十分完整,每一条都有一个‘心’字,亏你会想,可以叫‘四心标语’,真妙!”
“四心标语?”叶积善原来并没有给他取名字,让王祺一说出,倒也有意思,他说,“你真会起名字。”
“他是西药业的老店员,业务经验丰富,工作经验也丰富,青年团开会,大家七嘴八舌说上一大堆,最后他总结,把大家的意见归纳得有条有理,说的头头是道,没有一个人不佩服的。”
“那没啥,不过把大家的意见归纳归纳,小叶这‘四心标语’,可动了脑筋,看出他很有一套,一般人想不出来的。”
“我只是东拼西凑,有的想的不完全对。”
“我认为每一条都对。”
“那是客气。童进同志,你看呢?”
“四条想的很好,第二条还可以研究研究,”童进说,“耐心介绍商品,比较一般,我们是药房,和一般商店不同,这一条可以修改一下。”
“我也想到了,”王祺觉得童进办事比他仔细,意见提得中肯,他有些粗枝大叶,什么事情看出一点问题,但是想得不深,看得不全,他说,“只是没有想到恰当的,所以没有提。”
“你帮我改一下,童进同志。”
“你想的标语,还是你改。”
叶积善挖空心思,一时急切的想不出好的意见。仍然要求童进替他修改,童进想了一下,说:
“改成‘细心介绍药品’是不是确切呢?”
“改的好,改的好。”王祺鼓掌欢呼。
“的确改的好。”叶积善说,“马上写好把它贴上。”
“明天再说吧!”王祺想休息了。
“现在写好贴上,明天开门,顾客一进来就看见,耳目一新。”童进赞成叶积善的意见,说,“可是我的毛笔字不好,没有临过帖。王祺同志,你帮忙写一下,好啵?”
“这是我份内的事,怎么说帮忙呢?”
叶积善连忙上楼取了纸墨笔砚,又拿来一张大红纸,裁成四条,童进在旁边研墨,王祺像是一个大书法家一样,站在写字台前面,认真地对桌上那条鲜艳夺目的大红纸,上下看了一眼,在计算字数和位置,提起大字笔,蘸饱了黑乌乌的墨汁,按着红纸,写的是仿宋体美术字,挺秀遒劲,一笔不苟,他写完一张,叶积善给他又铺上一张大红纸。他写完四张,放下毛笔,喘了一口气,谦虚地说:
“好久不写了,都有点生疏了。”
“写的好,”叶积善一边把标语贴在货架上,一边对王祺翘起大拇指说,“明天顾客看见了,一定说刮刮叫!”
“那是称赞你拟的四心标语。”
贴完标语,叶积善站在柜台当中向四面张望,四条标语十分引人注目,心满意足,暗暗高兴,对童进和王祺说:
“私营的辰光,我可想不出这四条标语来。”
64
凛冽的西北风呼啸地掠过西郊公园的上空,把枯树残枝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吱吱喳喳的音响,仿佛也感到寒冷的威力,公园北边那一片辽阔的空地上,杂草给霜压倒,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焦黄。
空地上麕集着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堵墙似的遮住人们的视线,看不清楚公园尽头起伏的坡地。人群里发出欢腾的歌声和激动人心的锣鼓声,随着明快的节奏,无数的铁铲有规律地向焦黄的空地上铲去,一块又一块润湿的黑油油的泥土给翻过来,慢慢出现一个一个的树洞,树洞与树洞之间,前后左右保持一定的距离,给空地装饰成一个整齐而又美丽的巨大图案。
潘宏福手里拿着一株树苗,细心插在树洞里,四边用黑色的泥土壅起,然后用手把泥土压紧,那边有个青年正挑着一担水走过来,弯下腰去,把水倒在树洞里去,泥土如饥似渴地马上吸干了水,倒了快半桶水,树洞表面上才汪着一摊水。树苗朝气勃勃地挺直着身子,在中午的阳光里显得生气盎然。
那个青年顺着次序,把水倒在树洞里,接着挑着两个铅皮空水桶,向水浜走去。一转眼的工夫,他又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在蜿蜒不断的挑水的人群里飞奔似的跑来,顺着潘宏福的指点,把水倒在树洞里。他感到有点累了,右肩酸痛,可是一些也不疲倦,用雪白的手绢拭去额角上的汗珠子,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问道:
“还要吗?我再挑去。”
潘宏福一听这声音,好生熟悉,认真看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那个青年,脚上穿着一双黑胶靴子,上缘几乎接近膝盖,深灰咔叽布的裤子和人民装的上衣都沾湿了,像是谁在上面涂了黑点似的,两只袖子高高挽起,上衣的胸口的纽扣已经打开,里面露出雪白的府绸衬衫,脖子那里如同蒸笼似的,不断冒着热气。他脸上不知道啥辰光溅了一些泥水,刺了花纹似的,头发却十分整齐,乌黑发亮,潘宏福看了那副面孔,吃惊地叫道:
“你不是徐守仁吗?”
“一点也不错。”
“你怎么也来了?”潘宏福早就知道徐义德的宝贝儿子是阿飞,曾经吃过官司,他们好久没见面了,他刚才只顾种树,没有留心那些挑水的人,要不是徐守仁开口,他还不知道哩。
“你怎么来了?”
“你看!”潘宏福转过身去,指着他侧面的一块红布横幅,那上面用金纸剪了九个大字贴在上面,“绿化我们伟大的祖国。”他摊开满是泥土的右手,问徐守仁,“你呢?”
徐守仁威风凛凛地挺直了腰,扁担在他肩上显得轻松的多了,肩膀一点也不痛楚了,脸上流露出骄傲的情绪,连那两只水桶也仿佛不可一世的样子,在潘宏福面前轻轻晃来晃去,他自豪地说:
“我吗?是这个,”他举起胳臂,指着左前方一面光彩夺目的大红横幅,那上面写着:
“决心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潘宏福看清楚了横幅上的字,激动地走上一步,展开双臂,紧紧把徐守仁抱在怀里。
“我还不晓得你也有这样的雄心,太好了。”
“爸爸常常提起你,说潘老伯哪一个孩子都比我有出息,你们每人管一爿厂,给潘老伯很大的帮助,不像我,到现在连个大学也没有毕业,还是吃娘老子的。”
“不忙,管厂也不难,只要用心钻,慢慢就会了。现在企业公私合营了,和公方代表在一道办事,比过去更容易了。”
“真的吗?”沪江纱厂高大的烟囱和华丽的办公大楼在徐守仁眼前显现出来了。
“谁和你开玩笑?”潘宏福朝他浑身上下端详了一番。虽然他身上没有穿那件黄皮茄克,头上的头发没有向前飞起,下面也没有穿小裤脚管的牛仔裤子,但的的确确是徐家的大少爷。不容潘宏福有丝毫的怀疑,上海滩上无奇不有。徐守仁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徐守仁见潘宏福朝他望来望去,有点羞愧,好像身上有啥见不得的疮疤叫他发现了。他忸怩地问道:
“还要水吗?”
“水?要。”潘宏福信口应了一声,回过头来一看,树洞里都种上树苗了,他马上改口说:“不要了。”
“不,我再挑一担来。”徐守仁拔起腿来就走,飞一般的蹦出窘境。
转眼的工夫,徐守仁真的又挑来两桶水,潘宏福帮着他分别倒在树洞里。
风势弱了,阳光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的,辽阔的空地上,种上疏疏落落的树苗,上海市青年团员和部分工商界的青年,给西郊公园带来浓郁的春意,他们植完树,有的躺在草坪上,有的踏着锣鼓点子在扭秧歌,有的在河滨纵声歌唱,还有的三三两两携手交谈。
潘宏福拉着徐守仁在隐隐发绿的草坪上踱着方步,望着蓝色的天空和远方的竹亭,兴冲冲地说:
“我一过了三十岁,人虽没老,心却老了,不管是在写字间里,还是在厂里,啥事体都懒得动,别人侍候我,我还不满意哩。”
“哦!”
“今天我才发现,我还年青,参加义务劳动,体会到劳动的意义。”潘宏福指着高低不平的草坪说,“我听爸爸说,这里原来是英国的高尔夫球场,他们占了租界不算,又在这里开辟了高尔夫球场,还不准中国人进来白相。爸爸给一位英国朋友带来白相过两次,当时感到无上的光荣。现在人民政府收回来,辟做西郊公园,中国人都可以进来白相。刚开放的辰光,我陪爸爸来过一趟,他说,现在才真正感到无上的光荣,中国人在外国人面前扬眉吐气了,值得骄傲,值得自豪。”
“我不晓得西郊公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我们今天到这里来义务劳动,意义可不简单。从前,哼!只好站在篱笆外边朝里看看,可别想进来,更不能在这块草坪上走。”
“现在我们可以自由走来走去了。”
“你走到明天天亮也没人管你,”潘宏福走在草坪上感到无限的幸福,说,“过去,我们逛公园,指手划脚,嫌这不好,瞧那不顺眼,从来没有想过公园是怎么造起来的。现在了解了,可不简单,今天几千个青年人来,不过植了一些树,已经累得不堪了,要是叫我们建筑整个公园,不晓得要累得怎样哩!”
“劳动虽说累一点,可是很愉快,比方说,你把一张张的纸,印成一本本书,看到新书出版,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喜悦。今天我们植了树,过一阵子,树长大了,茂盛了,心里也会有喜悦的感觉。”徐守仁想起他关在监牢里参加印刷工作的情景。
“你的话说的对,这是劳动的愉快。过去,别人说劳动创造财富,我不相信。现在看来,确实有道理。以后民青联①再号召义务劳动,我一定还要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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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民青联系上海民主青年联合会的简称,这次上海工商界青年参加西郊植树义务劳动,是民青联和团市委号召的。
“我也要参加。”徐守仁说,“有些劳动知识,从书本上学不到的。”
潘宏福听到书本,兴致越发浓了。他离开学校以后,很少和书本打交道了。在他的华丽的花园洋房住宅里,收音机,电唱机,录音机,电影放映机,沙发,茶几……啥都有,独缺写字台和书橱。他过去用不到这些东西,一天到晚过着舒适而又悠闲的生活,继承父亲剥削起家的事业,把通达办好。一辈子也不愁吃穿,高兴就到办公室里坐坐,不高兴就在家里沙发上躺躺,以为这样便是最理想的生活。企业公私合营以后,他最初不了解公方代表为啥那么积极,从早忙到晚,不知道休息,也不晓得疲倦,像一头健壮的牛;后来同公方代表闲聊,才知道人生的意义。公方代表说:如果他不辛勤地工作一天,会感到空虚。人活着,不单纯为了吃饭睡觉,那成了酒囊饭袋。应该为革命事业,为人民美好未来贡献出自己的精力,这样才有意义。他像是迎头给浇了一盆冰凉的冷水,发觉自己过去生活虽说富裕和舒适,却是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他奇怪公方代表年纪比他轻,晓得的东西哪能比他多,公方代表劝他多读书,多看报,可以知道世界大事,第二天并且给他送来一本《社会发展史》,要他回家有空的辰光,仔细看看。他这才感到写字台和书橱的重要,把一间客厅改成了书房,在书本里,发现了新的世界。上海市民青联一号召义务劳动,他就报名参加了,以为参加的人一定不多。谁知道单是到西郊公园的就有好几千,各区植树的还不算,并且连徐守仁也参加了。徐守仁最后两句话给他很多感触;他和爸爸在工商界巨头中间,自以为比别人进步,没想到在工商界青年行列里,还没有徐守仁知道的多哩。他问徐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