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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因为汤富海成份好,村里情况熟悉,有事好商量,土改工作队里有两个同志分配住在他家里。开过土地改革动员大会,村里每一个角落男男女女都热烈展开土地改革政策的讨论。讨论后,村里一批一批妇女也和男子一样参加了农民协会。汤富海早就参加了农民协会,现在是里面的积极分子。在农民协会会员大会上,他是农民协会委员的候选人之一。他和其他候选人坐在一排木凳子上。他们背后也有一排木凳子,上面放了许多白底蓝花的粗瓷饭碗,一人背后一个。会员们手里拿着黄豆,看中了哪个候选人,就在他脊背后面的碗里投下一颗黄豆。汤富海背后的碗里有六百七十九颗黄豆,当选了农民协会的委员。

汤富海当上了委员,劲头更足,赶早带黑,在农会里和土改工作队同志一道儿办公,讨论问题,领导农民分组算过去地主剥削的细账。做完一天活,他回到家里,一路哼着新学会的歌子:

  石头里头也会冒青,

  荒山见面也有人影,

  受苦格人要出头,

  只要大家一条心。

阿贵听到歌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盯着爹看:

“你也唱歌?”

“老了,不能学吹鼓手?”

“我没听你唱过。”

“现在可听见了。我很喜欢这支歌子,工作队的同志都会唱。他们教我,我慢慢就会哼了。”

“我也会。”

“那好,我忘了,你就教我。这支歌子的意思很好。过去,我们各顾各的,没有连在一道,尽受地主的欺负,有苦也说不出。现在大家连在一道,成立了农会,讲话可响亮啦。人民政府给了我们大权,村里的大事得先问问农会。”

“还要问问农会委员哩。”

儿子一句话说到爹的心窝上去了。汤富海有点不好意思,哼了一声,说:

“看你能的,和你爸爸开起玩笑来了,没有个高低!”

“当委员的也不止你一个!”

汤富海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很喜欢他,觉得他心眼儿灵活,见事,脑筋转动的飞快,手脚也快,庄稼话做的蛮出色,是自己的好帮手,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忍不住把心里的喜悦流露出来了:

“孩子,我们吃尽了朱半天的苦头,过去眼泪只好往肚里流。你娘在世的辰光,想到根据地去讲理,可是路远,我们又离不开,现在解放了,盼来了共产党解放军。你说,啥人心里不高兴?”

“这倒是的。朱半天谁来都吃香,国民党时代,他是商团队队长;日本鬼子来了,他当伪区长;鬼子投降了,他又当国民党青年救国团的大队长。这回共产党来了,朱半天可吃不开啦!”

“那还用说!好容易巴望共产党来了,又等了一年多,土改队同志才进了村。现在,可以伸直了腰走路,闷在我肚里这口气可以吐出来了。”

“土改队进村好久了,爹,为啥还不下手?”阿贵没有参加具体工作,不了解土改队的打算,他以为土改队同志一进村,应该马上就向朱半天开刀,老不见动静,有点不耐烦了。

“同志们办事可有章程哩,土改不是耕地,一锄头就可以把土翻过来,这笔老账要仔仔细细的算啊,要登记村里的土地人口,公布土地人口清榜,学习划分阶级,评定阶级,三榜公布阶级成份……”

阿贵不等爹说完,拦腰插上去说:

“这些事体不是都办了吗?”

“最近就要召开群众大会,控诉朱半天……”

“那可好呀,啥辰光开?”

“日子还没定,也不远了,正在准备着哩。”

“这有啥好准备?控诉朱半天,谁上台都可以讲他一大篇。”

“你说的倒轻巧,上台讲话,当着众人的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工作队的同志想找谁讲?”

“你猜猜看?”

爹有意不说出来,儿子猜了一个又一个,爹都摇摇头,最后儿子意识到了,指着爹笑嘻嘻地说:

“那么,是你……”

爹脸上满是皱纹的皮肤绽开了得意的笑容,一对老眼炯炯发光,像是枯萎的老树上忽然开放出青春的花朵。儿子走上去,把爹的手紧紧抓住,激动地说:

“真的是你吗?”

“谁给你说过假话?”

“得好好想想,朱半天的罪恶可多着哩,别漏了一桩两桩……”

“你不提醒,差点忘了,我要找工作队的同志先商量一下,怎么控诉,这一辈子还没做过这一行哩!”

爹说完话,拔起腿来,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汤富海从农民协会走出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还在农民协会辛勤地工作哩。他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心里在想刚才工作队同志的话。

一轮新月高高挂在墨蓝色的天空,清澈如水的光辉普照着大地,照着汤富海,他的影子在泥土路上踽踽地移动着。一阵乌云逐渐从西边过来,遮住了新月,挡住了清冷的光辉,村子顿时陷入昏暗里。

汤富海忽然发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一看:离他三尺远近有一个男子向他走过来,面孔却看不清楚。他问道:

“谁?”

“老汤,是我。”

汤富海从这熟悉的声音中辨别出那个人来了,说:

“苏管账,是你?”

“你别叫我苏管账啦,我不愿意再给朱老虎跑腿了。”

“为啥?”

“给地主做活,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汤富海在想这句话的意思,世道真的变了,连苏沛霖也不愿给地主做活了。他半信半疑地说:“朱半天不是很喜欢你吗?”

“他利用我。我过去不明世事,受他的骗,为了家里几口,给他卖力气,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啥地方不好混碗饭吃,为啥要听他摆布?我想另外找点事体做。”

“另外找点事体做?”

“唔,”他走上一步,和汤富海肩并肩亲热地走着,歪过头去说,“以后要靠你啦。”

“汤富海吃了一惊:

“靠我?”

“是呀!”

“我一个穷光蛋,有啥好靠的?”

“啊哟!别客气啦,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是外人。你以为我不晓得吗?你现在是农民协会的委员,村里的大权都抓在你们手里,你们说东,谁敢讲西?只要你言一声,还愁不给我一碗饭吃。”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汤富海口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热呼呼的,听的很舒坦,觉得苏管账真的变了。

苏沛霖早从汤富海的语调里察觉他心里的喜悦,便进一步说:

“老汤,你有啥事体,吩咐好了,我给你办。”

“我?”汤富海认真地朝自己身上望了一下,因为乌云遮盖了月光,看不大清楚;想他这一辈子尽听别人使唤,给别人做活流汗,不管大小事体,都是自己动手。他有啥事体要苏沛霖这样的大人物做呢?他客气地说,“不敢当,没啥事体要劳动你。”

“今天没有事体,以后找我也可以。”苏沛霖把嗓子放低,贴近他的耳朵关心地说,“村里谣言很多,你听说没有?”

“谣言?”

“说国民党的兵舰已经开到上海吴淞口,美国兵要协助他们进攻上海,蒋介石要到上海过中秋节,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了!……”

月光从那一大片浓厚乌云的空隙里泄漏一些下来,照着静静的村落。汤富海随着苏沛霖信步走去,不知不觉快走到村边。苏沛霖借着那一片月光,看汤富海的脸色忽然变了,板着面孔,知道他内心有点愤怒,就没再说下去,听他怎么说。

汤富海头一次听到这些谣言,心里想:日日巴、夜夜巴,好容易巴望到共产党来了,国民党反动派真的又要回来?朱半天还会得势?他不相信这一派胡言,显然是坏人造谣,站了下来,歪过头,注视着苏沛霖说:

“别听那些谣言。”

“我看也不像真的,共产党解放军早就占领了上海,他们会不把吴淞口的口子守住?蒋该死几百万大军给解放军打败了,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汤富海愤怒的脸色慢慢消逝了,泛出一点红润润的光泽,说:

“我也这么想。”

苏沛霖把话又拉回来说:

“不过,这回有美国帮忙,事体也很难说。”

“这个,……”汤富海没有说下去。

“虽说是谣言,留点后路,不管蒋该死回来不回来,反正不吃亏。”

汤富海思索他这些话的意思。苏沛霖见汤富海默默地不言语,估计他的话也许起些作用,便乘势再加一把力:

“老汤,村里还有谣言哩,说今年改地主,明年改富农,后年改中农,改完中农改贫农。土改以后日子也不好过,缴公粮富农要缴一百二十斤,中农要缴七十斤,贫农要缴三十斤。分了田的一定要多缴公粮,缴不出的也要缴,满五亩地的就要缴累进公粮……”

汤富海狐疑地望着泥土地上的月光,他想土改工作队同志说的和苏沛霖的不一样,他们曾经学习过的《土地改革法》也和苏沛霖说的不一样,这是哪能一回事呢?他问苏沛霖。苏沛霖想了一阵,说:

“当然是工作队同志说的算,我听到那些,想来一定是谣言。”

“对,坏人造谣。”汤富海冷静地想了想,肯定地说。

“现在听话要留心,不能上坏人谣言的当,老汤。”苏沛霖设法收回他的话。

“那些地方坏蛋一定会造谣破坏的。”

“是呀!”苏沛霖改了口,试探地说。“有人说共产党说的好听,就是常常变卦,分了地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他们两人走到村边的十字路口,这时月光又完全给乌云遮住了,苏沛霖见汤富海没有言语,以为给他说动了,便拉着汤富海朝右边的一条下地的抄道走,靠着一家人家的灰墙站了下来,进一步低声试探地说:

“有人说,留点后路好……”

汤富海听苏沛霖的话越说越不对头,觉察出今天晚上苏沛霖的态度有点奇怪,忽然对他这么亲热,啥原因呢?要提高警惕,不能上他的圈套。“留点后路”是啥意思?苏沛霖要留啥“后路”?对他的话需要仔细听听,看他究竟耍的啥阴谋。

他不露声色地听他说下去。

“我倒有个主意……”苏沛霖的声音更低了。

汤富海把头就过来,凝神地谛听:

“啥主意,……”

“朱半天现在正是倒霉的时候,在村里谁也不理他,连我也离他远远的,不多加小心,说不定啥辰光把我们连累上。”

“那当然。”

“可是蒋该死一回来,这梅村镇又是朱半天的天下啦!”

汤富海忍下心中的愤怒仔细在听。苏沛霖紧接着说:

“你和朱半天是多年的东家伙计的关系……”

“有这回事。”

“你现在要是暗中帮他一把,将来他对你一定有好处。”

“你现在要是暗中帮他一把,”汤富海了解苏沛霖今天晚上和他亲热的用意了。要我帮朱老虎一把,汤富海暗自冷笑了一声,觉得苏沛霖这条狗腿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朱老虎把汤富海一家弄得家破人亡,血海般的深仇没报,现在救星共产党来了,正是他报仇雪恨的美好的日子到了,却在太岁头上动土,要他帮仇人一把,不禁火冒三丈,恨不能马上给苏沛霖一顿老拳。他两手真的紧紧攥着,但没有揍苏沛霖。他想起了苏沛霖下面那句话:“将来对你一定有好处”,看上去朱老虎和苏沛霖商量好了,要苏沛霖拉他下水。他竭力按捺住心头燃烧般的怒火,想了解他们打的坏主意,表面保持平静地问:

“暗中帮他一把?”

“你是农民协会的委员,土改的事体你应该照样办,不管谣言怎么说,土改总是好事……”

汤富海认为这些话没啥不对的地方,他听苏沛霖说下去:

“农民斗地主也是应该的,你也要去参加……”

汤富海心里说:“我岂止参加,还要带头,领导大家一道斗朱老虎哩!”

“朱半天有些事体,只有你晓得的最清楚,你不说,村里没人晓得……”

苏沛霖说到这里,望了汤富海一眼,看他面孔没有表情,不晓得汤富海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没有,也不晓得汤富海同意不同意这样暗中帮朱半天一把。汤富海见他没说下去,不置可否地问:

“这样暗中帮朱老虎吗?”

苏沛霖急于把事体办好,以为汤富海心中同意了,就连忙说:

“是的,你这样暗中帮助,一不影响土改,二没人晓得,三是朱半天领情,他不会忘记你的帮助的,”苏沛霖看汤富海一直没有吭声,他的胆子也大了,进一步说,“最近朱半天就想分点地给你……”

“分地给我?不要!不要!”汤富海警惕地一口回绝。

苏沛霖马上把话拉回来:

“地主的地当然不能要,老汤,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要是送点粮食给你,我觉得……”

“哪能?”

“可以考虑。”

“考虑?”

“唔,粮食是四大财产,反正要分的,你受了许多苦,又是委员,应该多分点,这又不像土地那样显眼——没地方藏;

粮食藏的地方可多着哩,谁也不晓得粮食是谁的。”

“你说的容易……”

苏沛霖看汤富海像是有点意思了,他毫无顾忌地说下去:

“这么一来,你就保险了。”

“这就保险了?”汤富海暗中好笑。

“是呀,现在你保护一下朱半天,国民党回来,朱半天保护你,这是双保险。”

“双保险?”汤富海思索苏沛霖这句话,望着村边茫茫的夜雾,他感到惊诧,怎么和苏沛霖走到这里来了?苏沛霖谈的很久,原来为的是这个呀!想起早一会儿土改工作队同志的话,要提高警惕,防止地主破坏土改,这话一点不错,想不到朱老虎和苏沛霖胆大包天,竟然活动到他的头上来了。但这也好,一方面暴露了朱老虎的罪恶面目,一方面也给全镇敲了警钟。他要马上回去向农民协会和土改工作队负责同志汇报,同时应该回去快点准备控诉朱半天才是啊!他气生生地说,“我不要朱半天保护!”

苏沛霖一听他口气忽然变了,不知道是啥原因,正要问他究竟,他拔起腿来,径自走了。苏沛霖赶上一步,恳求地说,

“老汤,有话慢慢谈呀!”

“我还有事哩!”汤富海瞪了他一眼。

“有啥事体?”苏沛霖追上去问。

“你别问!”汤富海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26

徐总经理一走进朱瑞芳的卧房,马上给她拉到靠窗户的红木小圆桌面前,两人肩并肩地坐在红木靠背椅上。她放低了嗓子,呼吸很急促,小声地说:

“不好了,乡下出了乱子!……”

“啥乱子?看你这样大惊小怪的!”他十分沉着,感到今天瑞芳的神色有点异乎寻常。

“这个乱子可不小——暮堂给抓进去了!”

“啊!暮堂他……”他也忍不住吃了一惊,早几天就听到一些儿风声,说乡下在闹土地改革,报上可没消息,和乡下也很少来往,没料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体。他怀疑地问,“是不是他的老脾气又发作了,欺负农民?伤害了人?”

“你这话说到啥地方去了,义德,我哥哥自从解放以后,可老实啦,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蹲在家里,啥事体也不出头露面,也从来不打人不骂人,怎么会伤害人呢?”

“为啥抓进去?”

她把今天上午乡下来人说的情形,详详细细给他复述了一遍,不断摇头,叹息地说:

“世道变了。共产党是个笑面虎,进上海的时候,说什么一切照旧,连国民党的人员也包下来;现在可好,共产了,把地给分了,连地契也烧了!”

“土地改革是共产党的政策,这个倒是早就说过的。”

“你别胳臂朝外——帮共产党说话,我就没听说过。我听人家说,共产党来了,要共产共妻,现在算是灵验了,共地主的产了。……”

“共产党早就颁布了土地法,对江南一带还算是客气的,不然早就动手了。”

“还算客气的,你说的倒好听。乡下闹翻了天:汤富海那些泥腿子在台上指手划脚,把朱家的祖宗八代都给骂遍了,成了个啥世界?在万人大会上,共产党尽听泥腿子的话,哪里有暮堂说话的地方?可怜我哥哥辛苦了一辈子,才积聚下这些田地,一下子都叫泥腿子给分了,连牛呀家具啥的也不剩下,这啥地方有个王法?”

“你说话小声点,隔墙有耳!”

“我就不怕,共产党就是有三头六臂,道理总要讲的。没有王法,天下就大乱了!”

“共产党信什么王法,人民政府自己立法,共产党说的算。”

“那我们就没有讲话的地方了吗?”她望着卧房里那一套红木家具,红木的大玻璃衣橱斜对面是一张特制的新式的双人红木床,给一床天蓝色的缎子盖罩盖着,上面绣的是飞天。床头两边的红木小立柜上各有一盏台灯,是红木雕花的;靠窗户的那个梳妆台也是红木的。这一套红木家具是朱暮堂特地定做,给朱瑞芳陪嫁的。她看到这些家具,就好像看到朱暮堂一样,伤心地说,“暮堂就这样让他们抓去吗?……”

“共产党要抓,那有啥办法?”

“那我哥哥就这样完了吗?”

“这个……”他没有说下去。

她意识到会有不好的结果,忍不住幽幽地哭泣起来了,边哭边说:

“义德,你要想法子搭救搭救我哥哥……”

他从朱暮堂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共产党今天这样对付地主,明天可以同样对付资本家。本来,瑞芳卧房里这一套红木家具,二十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原来的色泽,红润而又发亮,非常牢固,仿佛用一辈子也不会变样,现在使他感到不知道在啥辰光这些家具连同这座美丽的花园洋房就不再属于徐义德的了。他好像看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浪潮席卷无锡乡下的辽阔的原野,越过沪宁线,正向上海郊区冲击,动摇了他这座美丽的花园洋房。……

她哭了一阵,见他坐在红木靠背椅上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啥,嗔怒地问道:

“我哥哥的事,你一点也不动心吗?”

“谁说的?”

“那我要你想法子,为啥不吭气?”

“这……这……”他恍然想起她刚才的话,说,“我正在想哩。”

“你想出啥好法子来了吗?”

“好法子,不是一下子能够想出来的。”

她把眼睛一瞪:

“你究竟想了没有?”

“当然想啦,”他现在真的在想,等了一会儿,说,“区委统战部杨健部长这个人很和气,我们工商界有啥事体找到他,只要符合党和政府的政策,他倒是肯帮忙的,不晓得这件事体怎样。”

“那一定也肯帮忙,你快去找他吧!”

“这事情不好随便找,要好好想一想,”他觉得突然去找杨部长有点冒失,万一不肯,不但碰个大钉子,说不定讲徐义德包庇地主,可吃不消啊!他说,“区里头寸怕不够……”

“找市里?”

“上海市委方面,人头不熟……”

“那就不找吧,让我哥哥死在牢里好了。”

“不,不,一定要想办法,我,我正在动脑筋哩,”他用右手肥肥的食指敲了敲右边的太阳穴,辩解地说,“我并不是不想法子,我是想找一个妥当可靠的法子,否则不起作用,也是白费心机。我想,这事发生在无锡,一定要在无锡托人情才好,……”

“你是想推到我娘家身上吗?无锡除了我们朱家以外,尽是些穷亲戚穷朋友,共产党来的那帮子新人,谁也不认识。”

“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她脸上露出了笑意:

“谁?”

“有位马慕韩,是上海工商界的红人,同无锡党政方面的首长很熟,今天晚上有个聚餐会,可以碰到他……”“那就找他吧。”她感到哥哥有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那你快去吧!”

他看看窗外的太阳老高,玻璃窗户上反射的阳光把屋子里的红木家具照得亮堂堂的,闪闪发光。他说:

“还没到辰光。”

朱暮堂有救了,她想到嫂子和侄子:

“乡下这样乱法,嫂子他们老是蹲在乡下也不是个办法,你看,要不要把嫂子和侄子他们接到上海来住?”

“接到上海来住?”他愣了一下。

“唔。”

“上海……也是共产党的天下,……”

“城里究竟比乡下好些。”

“这个……共产党的事……很难说……”

“我晓得你怕,不敢让嫂子和侄子他们来!”

“你让他们来好了,让他们住我家里,看我怕不怕!”“真的吗?”她没想到他这样干脆,主动要嫂子侄子来住。

“当然真的。”

“那我马上就写信给他们,要他们接到信就来……”

她站了起来,准备去写信。他稳稳坐在那儿不动,说:

“朱暮堂在狱中,要不要有人照料照料?”

“有苏沛霖他们。”

“你刚才不是说朱家那些佣人佃户都变了心吗?他们肯照料朱暮堂?”

“你说的倒也有理,那就让他们暂时在乡下住着吧。”

“我倒希望他们能来我这里住下,”他心里想:现在乡下闹乱子可以住到城里,将来城里闹乱子,住到啥地方去呢?早想办法,还来的及,不如搬到香港去住,省得担这份心事!把厂搬走,没有这个可能;全家走,也容易引起共产党注意;他一个人走,把三个老婆都撂下?舍不得。马上申请出境,也不是一天能够办到。纵或一时离不开,香港总是一个退路。最近徐义信没有信来,叫他放心不下。守仁也没消息,更是不像话,这孩子一定白相野了,把娘老子放到脑壳背后了。他得安顿安顿,写封信给弟弟,要他好好经营,管教管教这个小畜生,万一上海风声紧了,他想法去香港,也有个立足之地。他同情地说,“他们在乡下的日子也不好过。”

“是呀,我想去一趟,看看他们。”

“你自己去?”

“唔。”

他想了一想,转弯抹角地说:

“你能去一趟,亲自看看他们,当然很好,就是这个时机不好。暮堂给抓到牢里,谁晓得有啥别的原因,法院在审理这个案件,一定要调查有关的人,你自己找上门去,万一牵连到你身上,连累我们徐家,那可不好!”

“我不去看看,放心不下。”

“你说的对,连我也想去看看他们,可是,辰光不对头,不去吧,又不放心,真是左右为难……”他皱起眉头,在想香港的新厂,怎样可以快点发展起来。

她见他为难的神情,说:

“你别发愁,这样好了,我不去,你看,叫老王去一趟哪能?”

“叫老王去,唔,这也是个办法。”他不好再不同意,但也不完全同意,掉转话题说,“不过,他去哩,作用不大,看看他们是可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暮堂弄出来。”

“你说的对,天色不好了,太阳都下去了,你快去找马慕韩去吧。”

“好的,我去换身衣服。”

“我叫老王准备准备。”

他走出卧房的门,又回过头来,不放心地说:

“他走以前,让我交代他几句。”

27

“他今天又来了。”

林宛芝说完了,对徐总经理嘟着嘴。

徐总经理诧异地问道:

“谁?”

“谁,还不是冯永祥,除了他还有谁?”

“他来了,有啥大惊小怪的?”

“我讨厌他。”林宛芝不高兴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去,拉开鹅黄色的丝绒窗帷,把东边那扇窗户完全打开,一阵风吹来,把她额角上一卷头发吹起,披在淡淡的眉毛上。她转过身来,斜对着壁炉上面的美国电影明星嘉宝的照片,把披下来的头发理好,用夹子夹起。

冯永祥是今天下午三点钟到徐公馆来的。最近冯永祥几乎是每个礼拜都要来一次,头几次还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道来,近来只是一个人来了,甚至不到一个礼拜就又来了。这个礼拜一刚来过,今天才礼拜二,便又来了。一来,他总想法找到林宛芝,谈起话来没就有一个完,言语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流,絮絮叨叨流不尽。

冯永祥总是挑林宛芝爱听的讲。今天他十分关怀地对她说:

“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工商界家属里,是数一数二的……”

她给他捧得心里痒痒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蛋儿红红的,谦虚地说:

“冯先生过奖了。”

“我说的完全是实话,一点也不恭维你。”

“我算得啥,工商界家属里比我强的人多的很哩。”

“这件事,老实说,我比你清楚。”他说这句话倒的确真实的。冯永祥不但在上海工商界里是红人,而且在工商界的家属里也是闻人。不管是哪位工商界巨头的年轻太太,只要有啥事找到他,不怕他哪能忙碌,一定遵命照办,并且办得保证使你称心如意。他自己绝对不嫌麻烦。他在工商界里不但尽力拉拢一批资本家,连资本家的家属也在他的网罗之内,这样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和提高地位。对于徐义德这样的实力派和林宛芝这样出色的人物,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并且要特别下些工夫。他说:“你啊,真是数一数二的……”

他伸出大拇指来,在她面前赞扬地晃了一晃。

“不见得。”

“你别不信,真的,我不说假话,”他留神地向东客厅外边看了看,见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他便走到她跟前,说,“你聪明,你漂亮,你能干……谁也比不上你。”

“啊?”

她惊喜地望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情,口头上虽然不承认,但也不否认。她觉得他真正是她知心的人,只有他才发现她这些好处,也只有遇见他,她才第一次被人这样赏识。不过见他走近跟前来,感到有些惶悚。她的身子有意往双人沙发的角落上靠紧,好跟他保持较远一点的距离。

他会意地追近了一步,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同情地说:

“可惜你老是蹲在家里,像笼子里的小鸟,晓得外边的事情太少了。”他见她听了这几句话低下了头,知道已经打动她的心弦,又加重语气地重复了一句,“太少哪!”

这几句话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她在徐公馆里的安逸、舒适的生活,使她忘记了外边的一切;也可以说徐义德用安逸、舒适的生活换得她抛弃外边一切的活动。她自己原来也有一个理想。她家里勉勉强强供给她读完了中学,就再也不可能满足她上大学的愿望了。经过朋友的介绍,她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当打字员。她不安于这个工作,还希望有机会跨进大学的门。她第一天上班,徐义德就注意到她美丽的面孔和苗条的身材,亲自不断分配她的工作,有些并不是一个打字员份内应该做的工作,也叫她做了。慢慢她变成总经理的私人秘书了,经常一同出进。不到两个月的工夫,他和她发生了关系,答应供给她读大学。不久,她的愿望实现了,是沪江大学夜校的一年级生了。每天下了班,她就挟着书包到圆明园路去读大学了。她并不真的喜欢徐义德,也不满意给徐义德骗上了手,为了职业和学费,她不得不和徐义德维持暧昧的关系。她等待大学毕业,找个适合的对象,然后离开徐义德,远走高飞。她上课不到两个礼拜,就成为班上男同学注目的中心,其中有个李平同学,人长得很魁梧,年纪和她仿佛,特别和她亲近,她哩,也不讨厌和他往来。一学期没有读完,徐义德发现这件事,立刻和她谈判:要末,她马上离开总管理处,随她和李平这家伙到啥地方去,从此断绝和徐义德的关系;或者,她和李平断绝往来,干脆搬进徐公馆去住,打字员的事体也不必做,以后有机会再上别的大学。徐义德知道李平家庭经济不富裕,这样一逼,她一定很服帖地倒在自己的怀里。果然,为了将来能再上大学,她答应搬进徐公馆,成了他的第二位姨太太。可是徐义德开的将来让她再上大学这张支票,至今没有兑现。她提过几次,他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迟,怕她再遇到第二个李平。在徐公馆安逸、舒适的生活中她的意志逐渐给消磨了。近来听冯永祥给她谈的外边姐妹们的一些活动情况,发觉老是蹲在这幢花园洋房里有点儿腻味了。现在年纪大了,功课也早忘了,大学当然考不上,即使想法进去,功课也赶不上了,可是她也不愿意这样下去。她有时甚至想离开徐义德,特别是上海解放以后,不想再过姨太太的生活,可是到啥地方去呢?她想呼吸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希望从徐义德那儿得到一些外边的情况。徐义德每天回来很晚,见了面总不给她谈正经。在徐义德的眼睛里看来,她是不必要知道外边那些事体的,他当然无须乎讲给她听。根据徐义德腐朽的人生观来说:这样的舒适而又安逸的生活难道还不满足吗?再有别的要求,完全是多余的。他一天到晚在外边忙碌,回到家里来需要的是体贴和安慰,也就是享受。这就是他的三位太太的责任,特别是林宛芝的责任,因为他心爱的就是林宛芝。

她也低沉地叹息了一声,隔了半晌,说:

“我何尝不想多晓得一些外边的消息哩。”

“只要你想听,我可以讲给你听。”

他向前走近了两步。

“怕你太忙了。”

他见她答应了,大胆地挨近她的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亲密地说:

“不,只要你愿意听,你要我啥辰光来,我就啥辰光来。”

她的肩膀像是忽然触了电,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她坐在双人沙发的角落上已经让无可让了,可是冯永祥越靠她越近,她怕外边有人走进来,看见了不像话,连忙客客气气地说:

“请坐……冯先生。”

听到“请坐”两个字,他还以为是让他坐到她的身旁,接着听到很客气地称呼他冯先生,又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拉远,再一注意她的表情,是她的右手指着对面的沙发,知道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他并不走开,又试探地拍了她一下肩膀,若无其事地说:

“随便谈谈,没啥关系。”

“冯先生,请坐到那边谈。”

他嘻着嘴,问:

“一定要坐到那边才可以谈吗?”

她见他站在自己跟前不走,“唔”了一声,就坚决地站了起来。他怕弄僵了,连忙放下笑脸,嘻嘻哈哈地说:

“好,好好,遵命坐下。”

他立刻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跷起二郎腿,轻松愉快地摇了摇,说:

“这样行吗?”

她见他这股顽皮劲,也笑了,说:

“行。”

他谈了许多工商界活动的情况,特别着重谈了一些他和政府高级干部见面的情况,其中掺杂了许许多多的新名词。她听的又有兴趣又有点焦急:有兴趣的是那些事从徐义德那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焦急的是他的话匣子在她面前打开,好像永远不会完似的。连催促他三次,他才站起来告辞。她和他握手分别时,他又紧紧握着她的手很久不放,眼睛毫无顾忌地注意着她的一对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再见。”

她觉得他的举止有点儿奇怪。徐义德从朱瑞芳那里过来换衣服,她就向他表示对冯永祥的不满,不料徐义德毫不在意。她想把今天冯永祥对她轻浮的举动详详细细地告诉徐义德,迟疑地说不出口,想想,还是应该对徐义德说,便道:

“他……”

她还没有讲下去,就叫徐义德拦腰打断了,受宠若惊地说:

“我晓得,他又来看我了。今天是礼拜二,我要约朱延年一道去参加,说不定是他准备陪我们一道去的。你为啥不多留他一会?”

“多留他,”她噘着嘴,说,“他要走,我有啥办法。”

徐总经理仍然坐在沙发里,觑着眼睛在欣赏林宛芝那一对明亮动人的眼睛,一边轻轻地问:

“你为啥讨厌他?”

“你不晓得,”她现在想起:假使把刚才的情形老老实实告诉徐义德,可能引起徐义德的误会,便简单地说,“他一来了就不走,死皮赖脸的坐在那里。”

“那也没啥,冯永祥你可不能得罪他,他虽然无产无业,可是华丰毛纺厂的董事,永泰烟草公司副经理,又是工商联的委员,是工商界的红人,哪一方面都兜的转。所以有些厂店都希望请他挂个董事、经理的名义,情愿他拿干薪不做事。他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表人物,也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言人。你晓得,我参加星二聚餐会就完全是靠他的大力支持。将来我们有许多事体要重托他,要倚靠他。别人请他也请不来,现在他自己常到我们这里坐坐,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林宛芝走到梳妆台前面凳子坐下,拿了一把小镜子照了照刚才被风吹得有点乱蓬蓬的头发,用梳子理了理。她拿起美国的密丝佛陀唇膏涂了涂嘴唇,想起了冯永祥,有意表示不满地说:

“我讨厌他。”可是她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嘴上还是说,“我也没啥事体要求他。”

“你不能这样讲,”徐总经理晓得她不高兴冯永祥,怕她真的得罪了冯永祥,那对他的事业和前途是不利的。他站了起来,走到林宛芝旁边,扶着她的肩膀,温柔地说:

“我可有事体要找他,我的事体不就是你的事体吗?我的事业做大了,前途更有发展了,还不是为了你,还不都是你的。”

“哟,”林宛芝回过头来,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徐总经理的腮巴子,那指甲上艳红的蔻丹就像是徐总经理腮巴上的一个大的红痣,“看你嘴甜的。我是你的第三房,你的产业将来还不是大的,徐守仁的,同我林宛芝没有关系,我也不做那个梦。”

“你又是这一套!”

“我也不是明媒正娶的,人家看不起。”

“谁讲的?”

“自然有人讲的,二的不说,大的还会不说么。我跟了你就倒霉,整天要听不三不四的话,吃人家的眼下饭,受人家的脚板气。”

“这都是你自己多心多出来的,谁不晓得我最喜欢你。大的没死我怎么好扶你的正,给你讲过不止一遍了,你倒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林宛芝嘟着小嘴,对着镜子里的徐总经理说,“就是大的死了,还有二的哩,我们这种人,命里注定是这等货!”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说。

徐总经理的肥胖的手指指着镜子里的林宛芝说:“你整天只是闹啥大呀小的,现在是文明时代,不分大小,我要是死在你的前头,在遗嘱上写清楚大部分财产给你,这总算满意了吧?”他用手抚摩着她雪白细嫩的腮巴子,他的嘴轻轻地吻着她刚才梳好的头发。

“我没那福气。别把我放在胳肢窝里,人家心上有个我,我就是死了也就闭上眼睛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总经理一眼。

“小丫头,尽调皮。”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整个心都给你了,还不满意吗?”

“别灌我的迷汤了,不忘记我就好了。”她仰起头来望着站在她背后的徐总经理,伸出四个手指,说,“人家说你有了第四房呢?”

“少瞎三话四,没有的事。”

“我听说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是什么执行委员,又是女老板,能文能武,开起会来能讲话,提起笔来会写字,做的一手好文章,拜倒在她脚下的有好几位,其中有一位鼎鼎大名的——”

说到这儿林宛芝有意停下来,徐总经理有意好奇地问道:

“谁?”

“你猜猜看。”

“我不管人家这些事,你说是谁?”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徐义德!”

徐总经理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腮巴子:

“死家伙。”

“啊哟,”她从他面前闪开,说,“没有就没有,捏我做啥?

捏得我真痛。”

“好,好好,”他抚摩着她的腮巴子,说,“不痛了吧,算我不是。”

林宛芝霍地站了起来。徐义德整理一下有点皱了的白衬衫,穿上西装外套,看了看手表,说:

“时间到了,我要约朱延年到星二聚餐会去。”

林宛芝把他叫了回来,拉到梳妆台的大镜子跟前,说:

“你看!”

徐总经理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头发有一绺披下来,奇怪地问道:

“真糟糕,头发怎么乱成这副样子?”

“别急,我给你梳梳。”

林宛芝给他梳好。他对镜子照照,然后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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