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信诚匆匆从外边走进来,也不坐下来歇一歇,就急着说:
“刚才是史步云来的长途电话,他在北京出席全纺会议,听到政府要稳定纱布价格,决定统一收购纱布,他晓得今天是我们聚会的日子,就打长途电话来征求我们的意见,他好代表棉纺界在北京表示态度。各位的意见觉得怎么样?他今天等我的长途电话。”
这消息一宣布,刚才轻松愉快的谈笑,忽然消逝得无影无踪。餐厅里静悄悄的,窗外传来秋风吹落树叶的沙沙声。
徐义德的心情像是被吹落的树叶,感到有点失望。政府统一收购棉纱,自由市场没法活动,沪江纱厂系统的棉纱无法自由买卖,即使驻厂员方宇送来更好的关于税收的消息,也不可能一次获得很多的利润。一般利润也要受到一定的限制。照他的意思应该反对统一收购,但是商不能同官斗,要是上海花司意见,还可以钻钻空子:依靠工商联,团结工商局,争取纺管局,打击花纱布公司。如果不行,还可以上告中央。但这是中央的意见,就有点棘手了。
很久没有一个人啧声。徐义德默默地望着面前的那盘没吃完的油炸子鸡。本来今天的鸡很嫩,味道也不错,他现在好像突然倒了胃口,吃不下去了。
潘信诚见大家不言语,就对徐义德说:
“我们的铁算盘,你倒算算看,我们对统一收购应该表示一个什么态度?”
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铁算盘,电算盘,千算万算,经不起老天爷一算。”
冯永祥看徐义德那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气,鼓励他道:
“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上海棉纺界总应该有个决策。德公,你先提个意见,大家商量商量。”
徐义德用他肥肥的手指在敲自己的太阳穴,想了一阵,慢慢地说:
“中央决定统一收购,我看,我们地方上没法反对。凡是共产党提出来协商讨论的问题,十有九是一定要办的。他们做法比国民党高明,事先打通我们思想,要我们答应做,还要我们服帖。这就很厉害。我看,我们索性主动提出统配统销的意见。现在各厂原料供应不足,资金周转又困难,市场销路受限制,不如把‘包袱’丢给政府,向政府要原料,向人民银行要资金。销路给了政府,我们自己只问经营管理。政府口口声声要私营企业发展,我们不怕政府不照顾,看政府怎么办好了。我们打这个算盘,你们以为怎么样?”
朱延年听了徐义德这一番道理,衷心佩服徐义德。他的眼光对着徐义德,露出仰慕的神情。本来他想接着给徐义德帮腔,因为刚才马慕韩瞪了他一眼,他不好再说,只好暗中表示完全同意。
梅佐贤在听这些大老板高谈阔论,自己保持着沉默,一直没做声。听徐义德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篇,他伸过头去,讨好地小声地对徐义德说:
“这子鸡不错,你饿了吧,快吃一点,别冷了。”他巴结地送过去装胡椒粉的小玻璃瓶子,又加了一句,“这个要吧?”
徐义德摇摇头,他无心吃子鸡。
江菊霞也佩服徐义德的见解:
“德公的意见对,真不愧是我们的铁算盘。”
“这个办法妙!”智多星唐仲笙也举手赞成。
马慕韩这次和徐义德的意见一致:
“我也同意德公的做法。政府既然决定了,我们就乐得漂亮点。利润多少随政府给,看政府给多少。只要政府拿得出,我们就收得进。”
“对,办事要漂亮。”这是冯永祥的声音。
潘信诚看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他默默计算星二聚餐会能够控制同业的锭子的数字,差不多有七十万左右,史步云代表上海棉纺界在北京全纺会议上答应下来,回上海不会出啥大问题。他问大家还有意见没有,大家说没有,他就说道:
“那我们主动接受统一购销的办法,要史步云代表我们在北京表示态度:拍板。”
“好。”大家异口同声说。
徐义德补充道:
“我们在统一购销上让了步。在工缴上要采取攻势。告诉步云兄,他在会上可以谈一谈私营企业暂行条例上所规定的官利八厘问题。这样可以衬托出我们棉纺业的当前利润太小,要求解决工缴的计算公式,争取我们在工缴问题上的胜利。”
“这一点很重要,我想大家一定同意。”潘信诚的眼光征求每一个人的意见,没有一个人有异议的。他把侍者叫了进来,很兴奋地说:“你给我挂北京史步云的长途电话,加急,我有要紧的事给他谈。”
“是。”侍者应了一声,就连忙走了。
30
沪江纱厂工程师韩云程听完徐总经理的报告,马上从沙发里站起来说:
“刚才总经理报告下个月和花纱布公司订立的合约,其中代纺计划和开锭数,我个人都没有意见,认为可以完成的。总经理说代纺的二十支纱当中要掺百分之十到十五的黄花衣,我看有问题,这样一定影响质量。是啵?”
韩云程工程师问坐在他侧面靠背椅上的郭鹏。郭鹏是沪江纱厂的工务主任,一个纺织专科学校没有毕业的穷苦学生,在厂里从书记工做起,慢慢爬上来,上海解放以前,升了工务主任。早两天梅佐贤碰到他,鼓励他好好努力,争取将来可以当个工程师。他同意韩工程师的意见,答道:
“掺这许多黄花衣,自然影响质量。”
“有啥影响?”徐总经理坐在大写字台面前急着问,他的手按着胸前的玻璃板说,“黄花衣不错啊,梅厂长花了好大气力才买来的。”
坐在徐总经理对面的梅佐贤会意地答腔道:
“是啊,我跑了许多趟数,好容易才买到这花衣,不然车面空缺,花衣脱节,就要关车。”他好像刚买到花衣,露出很吃力的样子,用劲抽了一口香烟。
梅佐贤几句话说到徐总经理心里,他欣赏梅佐贤的口才,赞扬地望了梅佐贤一眼。其实黄花衣买起来非常的容易,只要梅佐贤去一个电话,要多少有多少,价钱便宜得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比一号破籽还贱。梅佐贤根据徐总经理的指点,所有沪江纱厂的存籽都卖给信孚记花行,这些破籽经过信孚记花行的梳棉机梳一梳,再用硫磺一熏,清理一下,就以黄花衣的名义卖给沪江纱厂,信孚记成了徐总经理私人的分号。每次缺花衣,最初总是到处买不到花衣,等到再买不到花衣第二天就要关车的紧急当口,梅佐贤把黄花衣买来供应。这是一个秘密,除了徐总经理和梅佐贤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韩工程师虽不知道底细,却有点发觉,他不满意地说:
“这种花衣当然很难买,拉力、长度和色泽还不如一号破籽……”
韩工程师无意说到黄花衣不如一号破籽,梅佐贤听的大吃一惊,手指一松,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香烟掉到地上。他弯下腰去取。徐总经理却安然不动,仿佛不知道这回事一样,惊奇地问:
“黄花衣不如一号破籽?韩工程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问郭主任。”
郭鹏点点头。
徐总经理立刻放下脸,生气地质问梅佐贤:
“你这次黄花衣在哪家买的?”
“信孚记。”
“为啥还不如一号破籽?”
“我看的样品不错么!”梅佐贤努力回忆当时采办的情形说。
“这样不好的花衣,以后不要买他家的。现在厂里存的黄花衣多不多?”徐总经理明知上次进的五百担黄花衣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他有意装腔做势问一声,“要是多的话,退回去。”
郭鹏说:“用的差不多了。”
“那就算了。”徐总经理瞅了韩工程师一眼,见他没有发觉自己的秘密,就把话收回来说,“以后买信孚记的花衣要仔细选选,不要上人家的当,佐贤。”
“晓得了,总经理。”梅佐贤懂事地应了一声。
韩工程师还没放弃自己的意见:
“掺用百分之五还可以,掺到百分之十到十五,我不能保证质量。”
郭鹏附和韩工程师的意见:
“质量确实成问题。”
“质量问题,”徐总经理想起棉纱等级检验问题,棉纺公会根据星二聚餐会的意见向花纱布公司正面交涉,暂时取得了胜利:一般厂按照商标,个别厂按照等级。质量即使差一点,只要调配的好,贴上商标,照样卖出去。他很有把握地说,“质量差一点那也没有办法了,凭我们的商标,卖出去,我看是没有问题。”
“那影响我们厂里牌子的信用,”韩工程师担心他的荣誉和过去努力的成绩会遭受到不可容忍的损害。人家买到这样的棉纱,一定问:是哪个厂的呀?那个厂的工程师是谁呀?怎么出这样的棉纱?他直率地说,“这样对我们的厂,对总经理怕不利吧。”
徐总经理看他态度那么认真严肃,就像他平常在厂里试验室工作一样,一丝一毫不马虎,不轻易苟同别人的意见。徐总经理用他就是这一点,但对徐总经理也是这个态度,徐总经理就不高兴了。徐总经理本要当面训他一顿,想想自己道理并不多,韩工程师忠心耿耿工作也是为了沪江纱厂啊。他不再和韩工程师谈了,他以总经理的身份说:
“一定要搭配黄花衣,至于是否影响质量,有啥不利,只好随他去。”
韩工程师见徐总经理这样下决心,料想再说也没有用处了,他便紧闭着嘴。徐总经理见韩工程师没有表示态度,料想他心里还不完全同意,有意把脸转过去,不看韩工程师,避免正面和韩工程师冲突,却注视工务主任郭鹏的神色。郭鹏的眉头有点皱起,那样子并不赞同徐总经理的意见,却又犹豫地不敢正面提出异议。梅佐贤见机想缓和有点紧张的局面,他说:
“总经理决定了,我们一定照办。”
韩工程师瞪了梅佐贤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的胳臂碰一碰坐在他后面的会计主任勇复基,暗示他自己并不同意这样做法。勇复基是一位怕惹是生非的守本份的会计师,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绝不过问,就是关系到自己,也宁可退让一步,与世无争的。韩工程师碰了他一下,他很紧张,生怕被徐总经理和梅厂长瞅见。他连忙把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门上的毛玻璃写的四个字:总经理室,装得仿佛不晓得刚才韩工程师碰他的样子。但是徐总经理早看到了,他问勇复基:
“我们的会计主任有啥意见?”
勇复基站起来谦虚地说:
“没有啥意见,没有啥意见。在生产技术上我是外行。”
徐总经理故意逼他一句:
“同意啵?”
他不假思索地说:“同意,唔,同意。”
“下个月开始执行,”徐总经理撇开韩工程师,他直接吩咐郭鹏。
“好,”郭鹏不得不答应,他旋即想起一件事,说,“黄花衣究竟是一种啥花衣呢?栈房报单怎么写呢?要是花纱布公司问起来,怎么回答呢?”
徐总经理给郭鹏一提醒,他沉思了好久,没有想出办法,便盼望大家出个好主意,笑嘻嘻地说:
“这倒是一件麻烦事,大家想想看……”
郭鹏怕往后查出来,一定要连累到自己头上,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
“搭配这许多黄花衣,确实是一个问题,希望总经理最好再考虑考虑……”
徐总经理每个月的下旬,照例把厂里的主要负责人找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的总经理办公室来,名义上是改进业务和改善厂务,实际上是秘密商量下一个月的生产计划,研究用啥方法使下一个月获得更多的利润。谈完了,总经理就请大家吃一顿,算是酬劳。过去,每次谈的都比较顺利,徐总经理有些措施,大家听了心照不宣,默默地照他的意见做。今天谈的搭配黄花衣问题,因为花司要等级检验,目前虽反对掉了,将来一定要实行的。徐总经理看准了这个空子,想狠狠地捞一票,自然影响到质量方面。韩工程师有意见,他是料到的;郭鹏也有意见,却是出乎他的意外。郭鹏是在沪江纱厂一手培养出来的,公然提出异议,徐总经理非常激动,他两腮下垂的肌肉有点颤抖。他知道不施点压力是不能制服郭鹏的,更不要说韩工程师了。他立即板起面孔,把眉毛一扬,说:
“我用不着再考虑了,花衣不够用,只好买黄花衣来调配。因为用棉量高,车面空缺,花衣脱节,前后纺脱节,关车责任由工务上负。”
梅佐贤望着郭鹏说:
“你……”
“我?”郭鹏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徐总经理接着说:
“代纺纱不能按时交清,取不到花纱布公司的花衣,也要工务上负责……”
郭鹏听到徐总经理这样逼他,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是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这……”
勇复基感到空气太紧张,生怕自己卷到这个漩涡里。他低着头,一点也不敢吭气。韩工程师知道徐总经理这一番话不单是针对郭鹏说的,同时也是讲给他听的。他心里想:他拿沪江的钱,吃沪江的饭,你徐义德要怎么都行,只要别惹到韩云程身上就行。他没吭声。他在听徐总经理说下去:
“原棉问题是我们厂目前最中心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厂里发不出工资,交不出房租,这也要由工务上负责。”
最后他用力叫了一声,“郭鹏,听清楚了没有?”
郭鹏怔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
“听,听清楚了。”他冷静了一下,怯生生地问,“用这么多黄花衣,花纱布公司查出来,谁,谁负责?”他的惊慌的眼光不敢对着徐总经理,只是望着梅厂长。
梅厂长的眼光这时候正望着徐总经理。徐义德充满信心很有把握地说:
“花纱布公司那方面没问题,梅厂长,那只劳来克斯钢表送给加工科洪科长没有?”
“早送去了,他谢谢总经理,我倒忘记告诉你了。”
“明天请他吃晚饭,在新雅三楼,挑个清静的房间,我亲自出马,你也去。”
“好的。”
梅厂长摸清了徐总经理的底盘,他大胆地说:
“查出来当然是我和总经理负责,没有你的事。”
“好,厂长,”郭鹏说,“我用,我用。”
韩工程师听梅佐贤说查出来由他和徐总经理负责,便放心了。
徐总经理的压力发生了效果,他把面孔一变,从心里笑开了,愉快地拉拢韩云程和郭鹏说:
“我也晓得这样会影响质量的,希望大家努力克服困难。韩工程师和郭主任的意见提的也很好,这样可以把各方面的问题都想到了。大家的心意,是为了这爿厂,大家也要晓得,这爿厂也是为了大家。……”
“那是的,那是的,总经理处处都想到我们。”梅佐贤插上去说。
徐总经理接下去说:
“怕花司问起黄花衣,那么,大家想一个别的名称,就不怕查了,好不好?”他想了一下,说,“用四十二支的斩刀花的名义怎么样?四十二支的斩刀用在低级纱上是可以的呀。”
韩工程师凝神想了想,提出问题:
“这样的和花成份,工务日报上不容易写。”
“那么,用啥名称呢?”徐总经理笑嘻嘻地问郭鹏,“你从小就学纺织,虽然纺织专科学校没毕业,但在厂里年数也不少了,你很熟悉各种原棉,你看,取个啥名称好呢?”
郭鹏给徐总经理捧得心思十分高兴,他兴奋地抬起头来望着屋顶上的电灯,忽然想到一个名称,他得意地说:
“叫次泾阳好了。”
“妙,”徐总经理翘起大拇指,对郭鹏说,“究竟是郭鹏有办法。用这个名称,就是多掺一点也没有问题。”
韩工程师听到这话暗暗吃了一惊,徐总经理的胆子真不小,还要多掺。但是他已经提过自己的意见,这样不能保证质量,一方面固然是为自己的名誉着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徐总经理的利益。话讲到了,出了事就没有他的责任。一方面是花司,一方面是沪江,与韩云程无关。他不宜再提意见,那会影响到自己和徐总经理的关系,说不定甚至影响自己工程师的职务的。他回过头去,看见勇复基的头更低了,好像怕总经理发现,恨不能溜出去。
梅佐贤在一旁冷静地思考,他想了一个更妙的办法,向徐总经理献计道:
“总经理,我看用外加的办法写报表最妙不过了,就说四百十斤的用棉不够,厂方加上去的,这样一切麻烦都可以避免了。”
“你为啥不早说,佐贤,这个办法实在妙,妙,妙透了。”
徐总经理高兴地拍一拍面前台子上的玻璃板。
“总经理,总经理……”勇复基连叫了两声,有重要的话要说的样子,又怯生生地说不下去。
徐总经理知道勇复基不轻易开口,他如果要说话,那一定是他想了又想认为十分重要才提出来的。徐总经理注视着他:
“复基,有啥意见吗?”
“我,我有点意见,”勇复基结结巴巴地说,“不晓得对不对……”
“啥意见?说吧。徐总经理鼓励他。
“说的不对,请总经理包涵……”他还是不大敢说。
“说吧,没关系。”
“我是想这笔帐哪能记法呢?”
“这个啊,”徐义德想了想,觉得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他怎么记法,万一有人嘴不稳,漏出去,那会出事的。如果当时不告诉他呢?又会使在座的人见外,显得不信任大家也不好。他眼睛一转动,想出了一个主意,不露痕迹地说,“等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好的。”勇复基还有点不放心,说,“将来不会有人查账吧?”
“这个,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勇复基一对怀疑的眼光对着徐义德。
徐义德充满了信心,很有把握地说:
“当然绝对不会!”
徐义德这种坚定的口吻,他自己以为有根据的。那就是中国和朝鲜在同美国打仗。他听说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去抗美援朝,那天几乎一宿没有睡好,肚子里弹琵琶,惊喜交集,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觉得这是中国政府和共产党惹火烧身,为啥美国打朝鲜中国不能置之不理呢?不理鸭绿江那边的事,中国关起门来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不好吗?美国是世界上的大老板,有钱,有实力,有数不尽的飞机大炮。中国怎么好去碰它呢?解放军打打蒋介石的中央军还差不多,要和美国打,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中国虽然有社会主义国家帮助,但恐怕打不过美国。趁这个良好的时机放手捞一票,是绝对有把握的。他料定共产党忙着抗美援朝,谁还会来查沪江的账呢?
“复基,你放心,做这事体,我是有把握的。”徐义德笑盈盈地站了起来,对大家说,“走,上我家里吃饭去,慰劳慰劳我的功臣。”
31
落日的余晖映在篮球架子上,像是在那雪白的木板上涂上了一层桔红的油彩。球场旁边的那一排柳树,上面新绿的细细的柳条让阳光染得发紫了,像少女长长的头发一般的在风中飘荡着。
嘭的一声,一个篮球打在桔红的木板上,没有进篮,迅速地落在黄橙橙的沙地上,旋即又跳起。钟珮文伸出两手牢牢地把它接住。他的眼睛向四面望去:球场周围站满了人,像是在等待看一场精彩的篮球比赛。日班已经放工,夜班还没有开车,大家在这个空隙的辰光,常常在这里站着玩玩谈谈。可是这时在场子里打球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五个人。钟珮文的眼光在寻找打球的对手。他瞅见清花间的老师傅郑兴发站在篮边,立刻把球轻轻扔过去:
“来,打一个。”
“不行,骨头硬哪,打不动。”
不等到郑兴发摇手拒绝,那个球已到了他的面前。他把身子一闪,球正落在他的脚旁边。他弯下腰去,拾起来,吃力地扔还钟珮文,笑了笑,说:
“还是你们年青小伙子打吧。”
“不,老年人也应该运动运动……”
钟珮文这次没有把球扔过去,他左手挟着球走到郑兴发面前,不由分说,右手一把拉住郑兴发的胳臂,一同走进场子,把球塞在郑兴发的手里,劝说道:
“投个篮试试,不要紧。”
郑兴发捧着球向四面的人望了望,有点不好意思,想把球放下。钟珮文抓住他的胳臂,不让他走。
场子四周的人从旁助兴。
“郑师傅就投一个吧。”
“也不是做新娘子,打球怕啥难为情。”郭彩娣说。
“投吧。”
郑兴发很尴尬地站在篮面前,走也走不了,不投也不行,皱皱眉头,说:
“好吧,老了还要学吹鼓手!”
钟珮文站在他背后,看他像是在清花间做生活那么认真,先仔细看了看篮,吃力地举起球来对着篮试了试,然后把球高高地扔上去,沙的一声,球从篮网中落下来。
站在场子四周的人欢腾地鼓起掌来。钟珮文把球捡起来,递给郑兴发,说:
“好,再来一个。”
郑兴发这次捧着球没有刚才那么吃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态度也比较自然了,站在原来的地方,说:
“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
郑兴发这一次没有投进去,怕钟珮文要他再投,即刻把球捡起来,摔给郭彩娣,用质问的口气对她说:
“别光说旁人,你不怕难为情,也来试试。”
郑兴发站在篮跟前,对她指着篮。他以为她不会来投篮,那么,话题就会转到她的身上,自己好溜开了。郭彩娣毫不含糊,两只手抱着球,很爽快地走进场子来,说:
“试就试,怕啥。”
她不会拍球,像抱着一个娃娃似的抱着球,向篮跟前一步一步慢慢走去。钟珮文看她越走越近,几乎要到篮底下了,举起右手拦住她的去路:
“行啦。太近了,不好投。”
“远了,投不到,再走两步……”
钟珮文的眼光盯着郭彩娣。从郭彩娣的肩膀那边望过去,在她身后的人群中,发现一张鹅蛋型的红润的脸庞,他心里翻腾着喜悦的浪花,感到自己的面孔有点发烫。他马上把眼光收回来,不敢望下去,怕给人发觉。他望着郭彩娣,却又不自觉地觑她身后人群一眼,他打球的兴趣更高了。
郭彩娣快走到篮跟前,把球朝篮里扔去,没有投中。钟珮文跳起在空中接住球,跃向篮边,右手托住球,轻轻放入篮中。场子四周响起清脆的掌声,连连叫道,“好球!好球!”
有人举起手来,欢呼:
“再来一个!”
钟珮文的脸上浮着微笑,忽然全身有劲道,想把浑身的本事立刻显露出来,站在篮边对郑兴发和郭彩娣说:
“分边打一会,好不好?”
郑兴发刚才投进一球,有了兴趣,说:
“我可跑不动,站在篮底下投篮还可以。”
“这几个人哪能打法?”郭彩娣数着场子上的人,总共不过五个,摇摇头说,“不行。”
钟珮文眼光向四周巡视了一下,发现赵得宝在看他们打球,他走过去说:
“我们的工会副主席参加一个……”
赵得宝直摇手:
“不行,不行……”
“为啥?”
“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主席要起带头作用,锻炼身体啊。”
“唱歌已经带头了,这个头,我带不了。”
“可以,可以。”钟珮文上去拉他的手。
赵得宝把手一甩,歉意地说:
“真的不行,这条胳臂,这辈子别想打篮球了。”“是呀,”郑兴发接过去说,“小钟,老赵胳臂开过刀,你忘了吗?”
“那么,人不够……”
“有的是人,”赵得宝指点着场子四周的人,顿时有四个人自告奋勇地走到场子里,他说,“差不多了吧?”
钟珮文点了点人数,摇摇头,说:
“还少一个。哪个来?”
他的眼光向四面扫过,没有人站出来,眼光于是停留在赵得宝的身上:
“再要一个。”
赵得宝向身旁一看,发现管秀芬就站在他旁边,立刻说:
“这里藏着一个积极分子,小管,你去一个。”
管秀芬平常很喜欢运动,球场上只要有人打球,十回有九回可以看见她。她刚才看见郭彩娣投篮没中,就想跑到场子当中来投,不料钟珮文手快脚快,一眨眼的工夫,投进去了。她过去只知道钟珮文喜欢打篮球,不晓得他打得这么好,真有一手哩。她注视着他的灵活的结实的身体,自己的面孔慢慢热辣辣起来了。最近看到他,她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她并不喜欢他。
那天晚上在十字路口分手,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像平常一样的上工下工,以为这件事体永远过去了。
第四天中午,吃过中饭,她准备去俱乐部看看报,门房给她送来一封从本市寄来的信。她打开一看,称呼是:亲爱的秀芬……她的脸立刻绯红,抬头看到不少姐妹们向俱乐部走来,怕给瞅见,马上把信塞到白号衣的口袋里,到厕所去。路上遇到郭彩娣、徐小妹她们,定要拖她一同到俱乐部去,她说要上小间,匆匆跑进了厕所。在厕所里,连忙掏出那封信,屏住呼吸在看。开头一看是解释为啥要这样称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的爱慕和自己内心激动的感情。她没有顺着往下看,跳过一行行工整的钢笔字,到最后那行去找写信人的名字,下面署着珮文两个字。她顿时把信又塞到口袋里去了。等了一歇,好奇地又把信拿出来,看看他究竟写了啥。第二段是写那天晚上没有能送她走一段,表示抱歉,以后有啥事体,希望找他做。他是非常非常愿意做的。她看到这里笑了,自言自语地说:
“没看见菩萨就乱叩头,人家也没要你送,忽然抱起歉来,礼貌太多了。有事,也不是小孩子,自己会做。”
他要求她能够和他做朋友,常常谈谈心,这是第三段——
也是最后一段的主要内容。
她的嘴一撇,把那封信扯碎,扔到马桶里去,许久许久心里平静不下来。她决定不理他,也不答复他的信。
钟珮文呢,还在痴心等她的答复,特别盼望得到她亲笔的信,给一个肯定的回答。这几天来,他见了她,老是避着,怕她亲口不答应,当面就很难说下去了。但是等她走过,忍不住要看看她。不看见她,他心里又想能够在啥地方忽然看见她。他本来可以到车间去找她,但是那里面的人多,如果她当面给他一个难堪,那却吃不消。在球场上碰到她,自己不去看她,让她看看自己不是更好吗?他望望辰光还早,就提出要分边打。
管秀芬站在场子旁边,以为没有人注意她,没想到赵得宝推到她头上。她不愿意去打,也没有理由推辞。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就没有开口。
郭彩娣站在场子中线那里,望着管秀芬,说:
“来吧,别扭扭捏捏的。”
管秀芬刚走出一步,就站住了,她听见钟珮文很不自然的声音:
“来,我们一边。”
管秀芬从钟珮文的话里听出另外的意思,她心里说:谁和你一边。
郑兴发也不同意:
“会打的在一边不行,要分分开。”
“分开就分开,”钟珮文只要管秀芬参加打球,他并不坚持自己的意见。
郑兴发向管秀芬招手:
“来,我们一边,打钟珮文他们!”
她一听见钟珮文三个字,脸上就很不自然,踌躇地望了钟珮文一眼,立刻又羞涩地低下了头,生怕给人家发现,或是叫钟珮文看见。
场子上九个人都在等她。她站在那里不动。赵得宝伸手过去,把她拉了出来,说:
“打吧,哪边都一样,也不是正式比赛。”
你推我拉,管秀芬给送到篮底下。
钟珮文把球挟在左边腰际,像个球队队长,举起右手,叫大家站在他面前报数。八个人都来了,头一个是郭彩娣,只有管秀芬不肯来。钟珮文迁就她,说:
“你算最后一个。”
管秀芬避开他的视线,只顾望着篮球架子。架子后面疏疏朗朗地站着几个人。她没言语。
郭彩娣首先报了“一”,其余的人跟着报下去。钟珮文叫单数站出来,大家都随郭彩娣一同站出来,和钟珮文一边,正要分开跳球,管秀芬乘大家不注意,身子闪的一下。走了。钟珮文见她走了,顿时大声叫道:
“小管,小管!”
钟珮文没叫她的辰光,她还是一步步走去,一听见钟珮文的声音,步子马上加快,一溜烟似的奔向车间去了。
场子上的人,望着她去的方向,都莫名其妙。
钟珮文的左手不知不觉地一松,球无精打采地落在地上。
32
在电灯光照耀下,筒摇间里几百台摇纱车飞快地转动着,发出大海涨潮一样的轰轰声,丈把长的木段迅速地绕上雪白的棉纱,远远望去,整个车间就像是一片白浪翻腾着,一个雪白的浪头紧接着一个雪白的浪头。格喳一声,靠门的九十六号摇纱车停了。九十六号是谭招弟挡的。她一眼看到车上有两个头断了,很快地接上,用剪子剪去纱头,把回丝送到回丝箱里。她开出了车子。
车子开出去还不到两分钟,又是一声格喳,停了!谭招弟奇怪地问自己:“怎么,今天车子出了毛病哪?”她回答自己:“不会的,上夜班的辰光,她检查过车子,蛮好的,没有一点点毛病。”她自己又问:“那么,是碰到赤佬,今天该倒霉啦。”她摇摇头:“有啥赤佬呢?没有。”她一边想,一边把指头一碰接好了头。这次她却没有开车,弯下腰去,仔细看着锭子上的纱,上面毛头毛脚纱不少。她不信任自己的眼睛,再看过去,别的锭子上也有毛头毛脚纱,寄生头也不少。她像是发现了奇迹似的,自言自语地说:
“怪不得哩,这样的纱,怎么会不常常断头呢?这样的纱怎么能摇下去呢?”
她想起自己到沪江纱厂来做厂,是汤阿英干姐姐介绍来的,初进厂给领班他们的印象不错,就是在夜班,摇二十支纱的出数曾经到过五十二车。凭她七年做厂的经验,把车子收拾得好些,努把力,超过五十五车并不困难。她昨天夜里只摇了四十七车,看今天夜里的样子,怕连四十车也摇不上。谭招弟挡摇纱车以来,没有这样的记录。不摇下去吧,不好的;摇下去吧,这生活实在做不下去。这样的出数,领班还以为磨洋工呢,怎么对得起阿英姐姐,即连对自己,对厂,也说不过去啊。她烦躁地垂下头来,不知道怎么是好。
一会,她听见有人叫道:
“喂,谭招弟,今天怎么老是停车?”
她抬起头来一看:二十七排的车也停了。挡那排车的徐小妹跟她说:
“今天的车子别是出了毛病?”
“你看看是啥纱!”谭招弟不满地说。
徐小妹到锭子上一看,知道是啥原因了。她对着纱锭发愁。翻滚着的雪白的浪头小下去,此起彼落,好像是车间遭受到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的侵袭,雪白的浪头遇到寒流马上就冻结了,静止了。有的翻腾几下,又停了。轰轰声小下去,车间里浮起不满的和咒骂的声音,三三两两的女工在车头指手划脚地谈论着。
徐小妹看着那样的纱,她头上的火星直冒,越看越生气,忍不住地骂道:
“这倒头纱……”
谭招弟接过去说:
“我在别的厂做的快七年了,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二十支纱。”
“细纱间的人困觉了,”徐小妹想想这说法还不妥当,改口说,“就是闭着眼睛也纺不出这样的纱啊。”
“我闭着眼睛纺一纺,也纺得比这个纱好。”
“那是的。”
“这样的纱怎么好送到筒摇间来,细纱间的人真不要脸。她们不要脸能送出这样的纱,筒摇间却送不出去啊,我谭招弟没有摇过这样的纱。”
“谁摇过这样的纱?”
“这两天我只摇四十几车,说出去真丢人。”
“我比你更少,”徐小妹瞪着两只小眼睛对谭招弟说,“我连四十车都不到,这都是细纱间害人。”
说到这里,徐小妹愤怒地指着到隔壁细纱间去的那扇门。
门那边站着细纱间的接头工郭彩娣。她听的眼睛直瞪直瞪的,哪里忍受得住。她是细纱间的出名刚强人物,性子像一把火。她父亲原来是个拉橡皮塌车的工人,赚钱很少,养活不了一家五口人,每一个人都想办法赚点钱,贴补贴补家用。她八岁那年,也出去做活,拾垃圾,到晚上,她胸前挂着一个带干电池的小电灯泡到处去钻,每天拾得比别人多,她拾的垃圾,摆在马路上任何一地方,没有一个拾垃圾的孩子或者大人敢碰一下。她十二岁那年,到一个姓方的家里当丫头;扫地,倒痰盂,洗尿布,带孩子。主人有个女孩子长的像男孩子一样粗野,整日价在弄堂里跑来跑去,调皮捣蛋,老是和弄堂里的孩子们吵嘴。有一天,这孩子手上的一副银镯头丢了,主人硬说是她偷的。她一听这话,头上直冒火星,眼睛一楞,说:“我郭彩娣穷是穷,可不希罕这个。别说是银镯头,就是金镯头玉镯头,摆在我面前,我也不看它一眼。你信口胡赖人,我可不答应,搜查不出来,要赔偿我的名誉。”主人骂了她几句,她哪里忍受得了,拔起腿来就走,出了大门,回头说:“我饿死也不跨你方家的门。”她回到家,父亲不了解真情实况,怪她不应该随便拿人家东西,败坏郭家的门风,叫做父母的没有脸见人。父亲也是个逞强好胜的人,气的拿起桌子上的菜刀就向她头上劈下来。幸亏她手脚快,一闪身溜出了门,听见身后父亲气呼呼的声音:“看你敢回来!”她真的没回去,并不是不敢,是生父亲的气。第二天父亲就后悔没有把事体弄清楚,不应该鲁莽地把女儿赶出去,希望她回去,她却不回去,宁可忍饥挨冻,晚上挤在姓王的邻居的阁楼里过夜。日子久了,她帮助王家做点啥也蛮讨人家喜欢,就和王家一道在外边当小贩。她自己开始独立谋生了。五年前,她托人说情,进了沪江纱厂,先做养成工;正式当细纱间的接头工是最近三年的事体。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因为经历多,在社会上吃的苦头不少,全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天不怕地不怕,遇事勇往直前,逞强好胜,长得如同三十上下的人一样。一九四八年冬天那次“摆平”,秦妈妈知道她的性子,一点就着,所以首先和她商量,果然她毫不在乎,事事站在前边。她为人很直爽,心里有啥,嘴上就说啥,肚里存不下一句半句话。细纱间的姐妹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她刚才上厕所去,听见徐小妹骂细纱间,她就站在灰布棉门帘背后听。徐小妹和谭招弟的谈话她都听见了,她对着筒摇间呸了一声:“不会摇纱,还怪人,真不要脸!”她气呼呼地跑进细纱间,首先碰到汤阿英。
汤阿英在弄堂里紧张地一边走着,一边接头,右手食指不断推送着擦板。她刚走过去,身后的锭子上又断了头,她按着巡回路线走,在车头那边,碰到郭彩娣。郭彩娣附着她的耳朵大声地说:
“筒摇间骂我们哩。”
“骂?”汤阿英怀疑地问了一声。
“唔,骂我们细纱间,”她嘟着嘴,气得说不下去。“不会吧,自家姐妹哪能骂人呢?”汤阿英说,“你别听错了。”
“我亲耳听见的。”
“呃!”汤阿英不相信。
郭彩娣的面孔气得铁青,提高嗓子说:
“真的。骗你,杀我的头。骂我们细纱间不要脸,我们为啥不要脸?筒摇间要脸?”
“谁出口伤人?”汤阿英还是有点不相信的样子。“还有谁,”郭彩娣对筒摇间撇一撇嘴,说,“就是你介绍来的那个谭招弟!”
“谭招弟?”汤阿英知道谭招弟不会骂人的,也不会骂细纱间的。郭彩娣不会胡赖人的。那是不是受别人的挑拨呢?她边接头边问,“你听错了吧?”
“一点不错。”
“谭招弟会骂人?”汤阿英皱着眉头问。
“不单是谭招弟,还有徐小妹也骂我们。我本想过去质问她们,怕耽误生产,也不愿意听她们骂,就回来了。”
“她们为啥骂我们?”
管秀芬听她们两个人在谈论筒摇间的事,她走过来,站在她们两个人的中间,说:
“要骂人还不容易吗,她们想骂就骂,再简单也不过了。”
“说我们细纱纺的不好,害了她们。”郭彩娣解释道,指着汤阿英的大肚子说,“别说旁人,就讲你吧,带着个大肚子,生活做的多巴结,还说我们细纱纺的不好,天下有这个理吗?”“谭招弟徐小妹真的骂我们?”汤阿英的眼光瞅着筒摇间,她还是有点怀疑。
“知人知面不知心,别说是谭招弟啦,就是亲生的姐妹,要是她没有良心,还不是照样的骂人。谭招弟那号子人,我看,也没啥好良心。”
“秀芬,不能这样说,”汤阿英不同意管秀芬的看法,但她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
“你说,我说的不对吗?”
“你,”汤阿英没有讲下去,她的眼光认真地望了望车上纺出的细纱,叹了一口气,说:“这个纱吗,也实在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