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娣听她说到这里,连忙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你是说她们该骂我们吗?”
“不是这个意思。”汤阿英一愣,连忙解释说,“我是说,这一阵子细纱也实在不好……”
“这两天的生活多难做,忙的满头满脸是汗,脚从来没有停过,筒摇间不睁睁眼睛到细纱间来看看,就晓得张开嘴骂人,真不要脸!你看看这是啥粗纱?”郭彩娣不服气地指着粗纱说。
“是呀,”管秀芬完全同意郭彩娣的意见,她说,“我这个记录工,就可以给你们做证人。”
锭子在迅速地转动着。一会,一个锭子停了。一会,又一个锭子停了。郭彩娣相帮着汤阿英接头。汤阿英本来看五十六木棍,因为这几天生活难做,很多工人都请假,特别是夜班工人,缺勤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六,再发展下去,就要关车了。厂方当然不肯关车,想出了点子:放长木棍。汤阿英增加了十木棍,她要看六十六木棍,断头更多了。
汤阿英用手托着粗纱叹息地说:
“这纱,唉,也实在是……”
“这是啥粗纱,条干不匀,色泽呆滞。粗纱不好,怪不了我们纺的细纱。”郭彩娣不满地哼了一声。
汤阿英说:
“凭良心讲,这两天我们纺的细纱的确不好,试验室说我们二十支纱纺成十八支纱了。”
“十八支纱?”郭彩娣不服气地说,“十七支纱也怪不了我们。”
“怪谁呢?……”汤阿英问。
“怪谁?是不是粗纱有问题,……”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插上来说,“在细纱间工人当中,下粗纱间工人的烂药。”
汤阿英见了那男子,便惊异地问:
“啊哟,你怎么忽然到我们车间来了啊?”
管秀芬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那男子是陶阿毛。他为啥忽然跑到细纱间的弄堂里来呢?她想起那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他突然在她背后出现,没谈多久,又突然先走了。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今天他到车间里来,是不是找她呢?她看见汤阿英在注视她,便装出看锭子的样子,转过脸去。
陶阿毛好像不知道管秀芬站在旁边,没有理她。陶阿毛昨天在筒摇间挑拨谭招弟,说细纱间哪能纺出这样的细纱,叫筒摇间的生活难做,梦想离间车间与车间姊妹的团结,分散工人的力量,他好从中拉拢一些工人到自己的身边。现在他显出特别关心汤阿英和郭彩娣她们的神情说:
“听说这两天生活难做,到车间来看看你们。车子好使吗?”
汤阿英径自做着清洁工作,一边接着。这边的头接了,那边又有头断了,她忙碌地跑来跑去接,头上的汗直流。一个巡回过来,陶阿毛还在车头那边蹲下去看看,侧着身子听听,对郭彩娣解释:
“车子蛮好,可怪不了我们。”
管秀芬知道不是找她,慢慢转过脸来,笑着说:
“车子有没有毛病还难说……”
“我们保全部这些日子忙得真是连气也喘不过来,自从徐总经理提出来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我们保全部就没停过,今天装修,明天拆平,连搁得一两年的‘冷车’我们也揩得又光又亮!”
“我听学海讲,”汤阿英说,“这一阵保全部倒真是忙……”
“我们忙点没啥。”陶阿毛有意向车间四周看看:附近弄堂里的女工都在忙着接头,手简直是停不下来。这一阵子的生活倒确实难做。
“谢谢你。”汤阿英觉得他真是关心大家的生活,感激地说了一句。
陶阿毛接着补了一句:
“你们生活难做,我们心里不舒服,也有责任。”
郭彩娣心直口快地说:
“有事少不了要找你们保全部。”
“尽管找。我到别的车间去看看……”
陶阿毛走进粗纱间。靠边的末排车上的吴二嫂,正在自言自语地发牢骚。他站在她背后留神听:
“这是谁瞎了眼睛平的车,锭壳里还有黄锈,也不揩揩干净,就送来了,纺出来的纱碰碰就断头,碰碰就断头,这劳什子生活真不好做。”
这台车是陶阿毛拆平的,凭他的手艺来说,平这台车他倒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个别的锭壳没擦干净是有的,但不会影响所有的粗纱。话虽这么说,但车子是他平的,听见吴二嫂骂平车的人,他没话好讲。
“今天夜里的生活真累死人,跑来跑去尽接头!连放屁的工夫也没有。这样的老爷车,八只手也不够侍候它,一落纱最少也得要两个钟头,保全部真害人!”
陶阿毛忍不住答道:
“这不怪保全部……”
吴二嫂一愣:谁答话呢?一听是陶阿毛的口音,她吃惊地问:
“你在这里?”
陶阿毛不好意思承认他在偷听话,他的脸红红的,急忙掩饰道:
“刚来。”
她没注意他慌张的神色,生气地质问他:
“这个车是谁平的?”
“这个车,”陶阿毛随便答道,“要查查看,我还弄不大清楚呢。”
“你们保全部平的好车……”
陶阿毛不懂地问:
“哪能?”
“你看看出的什么粗纱,碰碰就断头……”
“哦,”他认真地看了看,马上故意把责任推到清花间,说,“车子平的不错,出这样的粗纱不能怪车子,是不是和清花间有关系,……”
他没有说下去,留意吴二嫂的表情。她诧异地问:
“这和清花间有啥关系?”
“要是除尘不净,杂质太多,你说,和清花间没有关系?”“这个,”吴二嫂仔细想陶阿毛的话,手里托着棉条一看:确实不好,里面的杂物都看的见,自然容易断头。她说,“就是清花间有毛病,保全部也推卸不了责任……”
“保全部有啥责任,我们绝对不会赖账。”
“锭壳里黄锈都没揩干净,这不是保全部的责任?”
“多少锭壳有黄锈?”
“没数,反正不止一个两个。”
“我回去一定查,这个平车的人太不负责任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啥人做生活这么粗心大意,连黄锈也没揩干净,丢我们保全部的人。查出来,我非叫他好好检讨不行!”
“检讨不检讨倒不要紧,下回平好点,别害我们粗纱间就算是行好事了。”
“也不要把事情都推在保全部身上,你自己没有一点毛病吗?”
她惊愕地睁大两只眼睛:
“我?”
“唔。”
“我有毛病?”吴二嫂楞着两只眼睛,望着他。
陶阿毛播下工人不和的种子,说:“细纱间骂你们哩!”
“骂我们?”她越发奇怪了,问道,“为啥骂我们?”
“说你们闭着眼睛纺纱,条干不匀,老是断头,害得她们生活难做,她们一边接头,一边骂……”
“啊,有这样的事体?”
“是呀,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也不相信哩。细纱间骂粗纱间骂成一条声,才难听哩,……”他摇摇头,表示同情粗纱间。
“她们骂啥?”
“有些话连我都听不入耳,别去讲它吧。省得生是生非。都是自家人,有意见为啥不当面说清爽,骂人伤和气,何必呢?”
“谁带头骂我们?”
“那可说不清,反正很多人骂你们。”
“一定是郭彩娣她们,平时没事就好骂人,一定是她!”
她语气很肯定。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装出怕讲出来会影响工人团结的虚假表情,言语之间却又同意她的猜疑。
他含含糊糊地说:
“是呀,我听了也生气,给你抱不平。你们做生活巴结,厂里啥人不晓得?”
她听了这话,像是火上加油,立刻指着棉条说:
“哼,细纱间这些丫头,请她们到粗纱间来看看,这是啥棉条!”
“是呀,也难怪你们。”陶阿毛同情地说,“我们纱厂里只要有一个车间拆烂污,不好好做生活,每一个车间都要受害。”
“你的话对极了。阿毛,你现在当上工会的委员,要仔细查查,究竟是哪个车间要负主要责任,要处理,”她做得很累了,打了个哈欠,说,“这生活真害死人。”
“好,我先到钢丝车上去看看。”
陶阿毛绕着半人来高的棉筒穿出弄堂,向梳棉间走去,继续施展他的挑拨才能。
33
深夜。细纱间的车间办公室的电钟的短针正指着两点。
汤阿英连续做了五天夜班,身体渐渐吃不消了。今天来上夜班已经是很勉强,做到下半夜,更觉得疲倦不堪,两只眼睛的眼皮老是要搭拉下来。她真想闭起眼睛来休息一会,可是肚子里的小东西时不时蠕动着。她又振作起精神,努力睁大眼睛,注视面前一个个纱锭迅速地转动。一会,有两个头断了,她很快地接上。她向前走了两步,又有三个头先后断了,连忙用手迅速接上。这边刚接好,她把擦板熟练地推过去了,那边又有三个头断了,几乎是同时断的。她一个个头接好,额角上的汗水像雨一样的流下来。她用手背拭去,抓起油衣裳①的下摆揩揩干,迈开步子,觉得腿没有劲,她没有注意,仍然按照巡回路线走着。刚才断头太多,车面上落的花衣不少,她努力做着清洁工作。一个个纱锭在她眼前转动,转动,忽然雪白的纱锭上散发出一阵阵金星,在她面前飞舞。
①油衣裳:即工作服。
她肚子很痛,像是那个小东西在里面翻天覆地般地转动着,跳跃着,仿佛肚里的大肠小肠的位置都给他弄错了。割裂开的阵痛一次比一次紧,也一次比一次厉害。她咬着牙齿,勉强在弄堂里迟缓地移动着步子。好几根头断了,她的手伸过去,没有从前那样灵活了,痛得手指发抖,头老是接不上,汗珠子从额角上直往腮巴子上流。这几天因为断头太多,她连续做夜班,过分疲劳,现在到了下半夜,她的身子更加吃不消了。但是她一想起筒摇间对细纱间的不满,她要努力做好。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丝不苟地接着头。
肚子阵痛过去了没有一会,现在又痛了。她用手紧紧按着它,痛好像减轻了一些,但又怕压坏了没有出世的婴儿,手放松一点,却又忍受不住。从额角上渗透出来的汗珠像黄豆那么大,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下嘴唇给咬得显出一个个白色的牙印子。她脚轻头重,纱锭在她面前旋转,一排一排车在她面前旋转,整个车间在她面前旋转。她实在支持不住,想请假回家去。可是望着车面的生活,又不忍心放下手来。这一阵,因为生活难做,缺勤率很大,特别是夜班,人手更少,如果再有人请假,车面更照顾不过来。
她不管自己头晕眼花,也不顾肚子剧烈的阵痛,咬着牙齿,忍受一阵阵袭来的痛楚,顶在弄堂里。两条腿有点不大听她指挥,手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的每一根细纱她都看成是两根,断了头的,怎么也接不上。她感到自己实在不行了,打算跟领班去商量一下,刚走到车头那,噗咚一声,倒了下来,手倒挂在马达旁边,差一点点就要给那急剧转动着的皮带把她的手卷进去。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两只大腿自然而然地伸展开,两个拳头纂得很紧,似乎手里抓着重要的宝贝。脸上的汗水,雨一样的往下流。
在轰隆轰隆的机器叫嚣声中,从汤阿英身边传出哇哇……哇哇……的婴儿的啼哭声。
这啼哭声惊动了斜对面弄堂里的张小玲。她是细纱车上的挡车工,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小组长,今年才十八岁。她顺着哭的方向找来,瞅见汤阿英躺在地上,大腿下面有一大摊鲜血,裤裆那儿凸凸的,不知道是啥东西在一动一动的。她立刻含羞地用两只手蒙上了脸,不敢仔细往下看,也不好意思站下来,飞一般地顺着大路跑了。
她跑回自己的弄堂,仔细一想:这样跑开不对,马上急急忙忙地告诉秦妈妈。秦妈妈听不清她说的是哪个工人,估计说:
“大概那个来了……”
“不,不是的。”
“不是那个?”秦妈妈站在大路上,奇怪地望着张小玲,说,“是啥?”
“是……”张小玲想说,又羞涩地说不出口。
秦妈妈站在那里没走,推一推张小玲的肩膀,焦急地问:
“是啥呀?你这个丫头。”
“是,”张小玲对着秦妈妈的耳朵说,“是小孩……小孩……”
秦妈妈眉头一皱,不解地问:
“你说的究竟是谁呀?”
“汤阿英!”
“她!”秦妈妈立刻想起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不禁脱口说出,“早产哪,快去,快去!”
秦妈妈抓住张小玲的手飞奔到汤阿英的弄堂那边。车间里的人见她们两个人跑过去,料想一定有啥事体,便跟了过来,有的干脆关了车子。秦妈妈蹲下去,轻轻地问:
“怎样?”
汤阿英有气无力地回答:
“还好。”
她睁开眼睛,巡视着大家,眼光里露出衷心的谢意。她接着无力地抬起右手,指一指自己的肚子,手旋即又落在地上。秦妈妈懂得她的意思,冲着她的耳朵说:
“晓得了,你放心……”
秦妈妈从血里把一个赤条条的婴儿提了起来,抬头像在寻找谁,望了一会,说:
“快找医生来,快!”
细纱间的落纱工董素绢今年才十六岁,她正出神地望着躺在地上的汤阿英,一听秦妈妈叫唤,连忙应道:
“我去,我去。”
她头上梳了两根小辫子,右边那根垂在胸前,把它往身后一甩,飞一般地从人丛中跑了出去。一出细纱间的门,还没有走到医务所,她就叫开了:“医生在吗?细纱间出事了!”
梅佐贤在南京路大光明电影院看完了最后一场电影,又到大世界隔壁王芳斋去吃了夜宵,跳上汽车,想起了好久没有去厂里检查了,听说工人在哇哇叫,说啥生活难做,他怀疑工人是不是“揩油”①,有意叫生活难做,得到厂里亲自看看。他便叫司机开到厂里去。离沪江纱厂约莫有三十户左右人家,他叫汽车停在路边。司机懂得这是厂长的老规矩,夜里查厂,汽车照例总是不开进厂的,司机也不跟进去,只是厂长一个人进去。这样厂里的人听不到汽车喇叭声,看不见汽车,车间没有人晓得厂长来了。他突然出现在车间和宿舍时,发现问题,好向徐义德报告。徐总经理很赞赏他这一手。
梅佐贤进门以后,没有从大路上走,循着墙根走,像一个贼似的,轻轻地迈着步子,时不时左右望望,生怕叫别人看见。他首先走进职员宿舍。职员宿舍每个卧室的门上,都根据他的设计,开了个小洞,嵌上玻璃,不必开门,从小洞那里就可以看见在上夜班的辰光有没有人躲在宿舍里困大觉。他从每一个卧室的小洞洞看过去,宿舍里没有一个人。他很满意,今天夜里没有一个职员“揩油”。路过厂长办公室,由于刚才在王芳斋吃多了一点,口里有点发干,要喝点水,他就溜进了厂长室,泡了一杯祁门红茶,准备喝它两杯,再到车间里去检查有没有人“揩油”。正在他悠然自得地品味祁门红茶那股浓涩的滋味,夜空中传来了董素娟在医务所外边的叫唤声,他凝神一听:“医生在吗?细纱间出事了!”料到一定出了事故,说不定是工人受了伤,或者病倒了,甚至于病危,怕有人发觉他在厂里,弄到他头上,深更半夜,一时脱不开手,奉陪一夜到是小事,如果出了人命案子,干系到自己身上,那要吃不消的。他根本不管车间里工人的死活,心中后悔今天夜里不该来厂里检查,幸好大概还没有人发现,不如趁早溜掉。他站起来就走,一溜烟似的消逝在茫茫的夜色中。
①揩油:即不好好做生活,偷懒。
这时细纱间的工人们围着汤阿英在纷纷谈论着。郭彩娣仔细端详着汤阿英,打量了许久,还是不解:
“哪能弄的啊?”
“哪能弄的,”张小玲首先发现汤阿英小产,仿佛她有义务解答郭彩娣的疑问,她接过去说,可只讲了一句,再也说不下去,过了一会,才没有把握地说:“大概拿啥重东西震动了。”
“我们车间有啥重东西好拿?”管秀芬提出了异议,“就是摆粗纱也没关系。”
“是摔了一跤?”郭彩娣越想越有点像,说,“怕是的。”“摔跤?”张小玲望着汤阿英,回忆地说,“我没有听见。”
秦妈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
“你们还年青,不懂得这些事体,别瞎猜了。阿英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不是别的,一定是太累了。这一阵子做啥生活?累得我眼睛睁都睁不开,孕妇哪能吃的消?不小产才怪哩!”
“是呀!这生活,别说孕妇,连我们也吃不消,”郭彩娣同意秦妈妈的意见,“我看,只有张小玲,别人,哼,谁也顶不住。”
在细纱间里,张小玲身体最好,可是她说:
“谁吃的消?尽断头,累得上小间的工夫都没有,有次,我……”有次她急着要解手,可是断头老是接个不完,她忍着忍着,想接完了再去,最后再也忍不住了,跑出去,没赶到厕所,就小便在裤子里了。她羞答答地不好意思说出来,改口道,“下了夜班,两条腿就像木头,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对啊,人也不是铁打的。”这是管秀芬不满的声音。
哇……哇哇……哇哇……
秦妈妈手里的赤条条的婴儿闭着眼睛,张开小嘴,放声大哭,好像抗议大家没有注意这个幼小的生命的存在。秦妈妈以为医生立刻就会到的,不知道为啥还没有来,她东张张西望望,焦急地说:
“医生还不来?先拿件衣服来,给这个小东西盖上。”
张小玲跑到衣橱那儿,把自己那件蓝布罩衫取来,盖在婴儿的身上。郭彩娣望了望婴儿又望了望汤阿英,咬着牙齿,愤愤地说:
“都怪粗纱间不好,纺出这样的纱来,害得我们细纱间的人小产。”
“粗纱间这一阵生活,听说也不好做,”张小玲说,“恐怕不能怪她们。”
“怪谁?”郭彩娣一个劲盯着张小玲望,那眼光的意思肯定是怪粗纱间,她不满地说,“筒摇间可怪我们。”“我晓得,”张小玲说,“啥粗纱纺啥细纱,请她们来看看,人都累得早产了,还怪我们,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当然没有这个道理。”大家一条声地说。
“一提起这件事,我心里就冒火,你们没听见谭招弟徐小妹的话,可难听哩,我真想过去给她们痛痛快快地吵个明白。”“是呀,”管秀芬支持郭彩娣的意见,说,“一定要讲清楚,不能让她们风风雨雨的瞎七搭八。”
“一定要去!”听郭彩娣那口音好像马上拔起脚来就要走的样子。
大家的眼光向着筒摇间。张小玲提出不同的意见:
“别忙,等医生来了,看了阿英和小孩再说。道理总要讲清楚的,自家姐妹,不要吵架,请领导上给我们开个会,来解决问题。”
“对,开会把道理讲清楚,究竟该哪个车间负责。”郭彩娣还是有些愤愤不平的情绪。
落纱工董素娟飞也似的跑进弄堂来,一边高声叫道:
“医生来了!”
医生屁股后面跟来一副担架。医生给阿英按了按脉,又摸一摸她的头,很有把握地说:
“不要紧,抬到医务所去吧。”
秦妈妈她们帮着把汤阿英和婴儿放到担架上,并且跟着送到医务所去。她们在门外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医生出来了,秦妈妈关心地走上去问:
“怎么样?”
“大人平安。”
张小玲紧接着问:“婴儿呢?”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
“现在还很难说。”
34
各个车间反映最近生活难做。这个车间骂那个车间,那个车间又怪这个车间。平常很亲热很和蔼的工人兄弟姐妹,过去见了面有说有笑,高兴起来还打打闹闹;现在大家都有异样的感觉,互相不满意,见了对方来了,甚至低下头去,有意不理睬。工人兄弟姐妹给一堵看不见的,但感觉到的高墙把每个车间给隔绝开了。大家不知道这堵高墙是陶阿毛砌起来的。它妨碍着车间之间的友好和亲密的团结。
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余静,听了各车间汇报以后,感到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必须亲自动手处理。她放下手里别的工作,和工会副主席赵得宝一块儿到各个车间看看。
她从打包间走过去,一进了筒摇间,马上给工人们像火一样的热情包围住了。这个给她讲话,那个向她招手,送筒管的女工,走过她身边,摸摸她的列宁装的下摆,亲切地说:
“余静同志,好啊。”她回过头来看见赵得宝,接着说,“老赵,你也来了啊。”
“这两天生活难做,你们累了啊。”
送筒管的女工点点头。谭招弟接上去说:
“可不是,这样的细纱,真是天晓得!”
“怎样?”余静注视着摇纱车上的细纱。
“毛头毛脚纱多的要命。”
“断头多,是吧?”
细纱仿佛要证实谭招弟的话给党支部书记余静看,格喧一声,车停了。
谭招弟指着车子对余静说:
“你看,这是啥纱,细纱间的人哪能弄的啊,纺出这样的纱。”
“招弟,这里面当然有毛病,啥原因,要仔细调查调查。毛主席讲的对,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余静慢慢地劝她。
“调查调查,要查到啥辰光?”
“总要查出来的,一查出来,问题就清楚了。不能一口咬定怪细纱间。”
谭招弟不解地问她:
“那怪谁呢?”
赵得宝插上来说:
“我今天和余静同忐就是来找这个原因,怪谁?现在还难说。”
谭招弟一边接头,一边嘀咕着:
“不怪细纱间怪谁,这样的细纱,格林不是过重就是过轻,一会七十六牙,一会七十八牙。”
徐小妹附和着谭招弟的意见:
“毛病一定出在细纱间。”
“谁也别先下结论,”余静的话虽然是对徐小妹讲的,但是她的眼光却对着谭招弟,“调查研究以后再说吧。”
谭招弟浑身热辣辣的。她没再吭声,望着她和赵得宝的背影,慢慢消逝在细纱间。她心中说:用不着调查研究,问题明明出在细纱间!
在宽大的细纱间里,巨大机器轰轰的响着,压倒弄堂里女工谈话的声音。花衣在空中飞扬着,就像是冬天落大雪一样,轻轻地落在车面上,落在工人的身上,落在余静和赵得宝的头上和眉毛上。人们身上披着一片片的雪花。余静和赵得宝走进的仿佛不是细纱间,而是轧花间。
张小玲站在车面前,右手非常迅速地接头,一边用绒棍做着清洁工作。把钢板上的棉花揩掉。
余静走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问:
“怎么样?郝建秀工作者。”
赵得宝用着羡慕的眼光注视张小玲白色油衣裳上面的六个红字:郝建秀工作者。
“生活还是不好做,”张小玲说,“支部书记,你们上了常日班怎么又上夜班哪?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
“你们生活难做,我们哪能安心休息。这几天生活,夜班比日班难做,缺勤率又高,汤阿英累得早产了。今天特地约好赵得宝同志,一道下车间摸情况。”
管秀芬瞅见余静和赵得宝跟张小玲讲话,她就一蹦一跳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余静的手,兴奋地说:
“你们来了,就好办了。”她在大路上前后望望,没有人,便说,“生活实在难做,你们来想想办法啊。要不,筒摇间的气实在受不了。”
“这个问题非快点解决不可,早点查出毛病就好办了。”赵得宝说,“你们怪粗纱间,我看不一定怪她们,要研究研究。”
“我同意你的意思。”余静说。
管秀芬睁着两只大眼睛,困惑地注视余静。
赵得宝对张小玲说:“细纱间研究过没有?”
“开过小组会研究,每个小组的意见都是一样的:粗纱不好。”
余静皱起眉头仔细地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张小玲:
“粗纱为啥不好呢?”
管秀芬口快地代张小玲回答:
“粗纱间纺的不好么。”
“粗纱间从前纺的纱好不好?”
张小玲仰起头来,望着高大玻璃窗外面的深蓝色的天空,回忆地说:
“从前纺的不错。”
“为啥现在纺的不好呢?你们研究过吗?”余静进一步问。
张小玲想了想,答道:
“没有研究过。”
赵得宝对余静说:
“这里面有问题。”
张小玲补了一句:“我们希望领导上开个会,讨论讨论。”
余静点点头。她和赵得宝向粗纱间走去。
管秀芬一看见余静,她心里就说不出来的高兴,她认为不管啥事体,只要支部书记一来就有办法了。她性急而又天真地追过去,歪着头,问余静:
“想出办法来了吗?”
余静望着她的脸笑了:
“没这快。”
她显然有点失望,脸上的笑容消逝了,眉头皱起:
“没有办法吗?”
“有。”
“那好,那好!”她又一蹦一跳地跑回细纱间去了。
余静和赵得宝在粗纱间遇到吴二嫂她们,立刻被她们包围起,大家诉说着最近生活难做的情形,你一言我一语,并且把棉条指给余静看。吴二嫂听信陶阿毛的意见,她肯定是清花间的问题。余静当时没有表示态度,她又把棉条看了个仔细,才说:
“等我到清花间去看了以后再说。”
吴二嫂没有得到所期望的满意的答复,心里未免有点怅惘,但觉得余静对问题的慎重的态度是对的,就没说啥。
余静和赵得宝在钢丝车当中穿过,他仔细地看每一部钢丝车上的像蝉翼一样的非常稀薄的棉网,好几部车上的棉网满布着云片,慢慢转动着,变成一根粗粗的生条。赵得宝对着一块块云片看得有点发呆了,不禁自言自语地说:
“这许多云片!”
余静像是地质勘探队的队员忽然在一个高山上发现了矿苗,喜悦地指着云片说:
“老赵,真像你刚才对张小玲讲的:这里面有问题。”
老赵深思地唔了一声,仍然盯着云片。
“这一阵的棉网都是这样吗?”余静问站在她旁边的叫做戴海旺的中年男子。
“差不多。”他想起陶阿毛对他说的话,不满地说,“清花间拆烂污,除尘不净,杂质太多,造成棉网上云片过多。”
余静怀疑地问:
“清花间?”
“可不是。”戴海旺肯定地说,“你们到清花间去看看就晓得了。”
老赵在旁边答道:“这就去。”
余静一走进清花间,她就站在和花缸旁边,透过玻璃,看见各种纤维长度不同和品级不同的棉花变成一团,在和花缸里转动,互相调和着,互相搭配着。各种不同的棉花走了一道和花缸,又走第二道。这时棉花已经调和得相当均匀,它自动走进降尘机。棉花里面的杂质和灰尘经过尘网到了尘室,这下面有地弄,把灰尘啥的输送出去。
赵得宝蹲下去歪着头看和花缸的眼子是不是完全开着。
他看不清楚,问站在和花缸旁边的郑兴发:
“底下的眼子都开着吗?”
“开是开着,”郑兴发注视着余静,没有说下去。
余静知道他在探问是不是由于其他原因。余静没有吭气。她拉郑兴发一同走到给棉机面前望一望,一团团的棉花现在已变成厚薄均匀长宽相同的厚纸一样,慢慢卷起来,做成一个一个的棉卷。余静又仔细看看棉卷,然后问他:
“你看最近的花衣怎么样?”
“不大好,”郑兴发指着棉卷说,“杂质太多,怎么也去不净。”
赵得宝抓了一块花衣,撕开来细细地瞧着:
“这是啥花衣?”
郑兴发想了一阵子才记起,用怀疑的口吻说:
“他们说,叫次泾阳。”
赵得宝惊奇地说:
“次泾阳?这种花衣没有听说过。”
“是呀,我在清花间快三十年啦,也没听说过这古怪名字。”郑兴发说完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余静也没听说过这种花衣的名称,她以为已经摸到了问题的一点边,但是还很不够,她望着郑兴发说:
“和花的成份怎么样?”
“和过去一样。”
“那为啥棉花杂质这么多呢?”余静在问自己,她没说出来。她想起另外一个问题,说:“用棉量呢?”
“比过去多。原来我们一件纱要用四百十斤花衣,现在要用四百二十多斤哩。听说梅厂长最近很不满意,认为工务上用棉太多,厂里赔本不起。”
赵得宝听得糊涂了,用棉量增加,和花衣成份和过去一样,生产出来的棉卷、棉条、粗纱和细纱却是这样。他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余静:
“这是啥道理呢?”
“这里有问题……”像是从一条一条的小溪的上游在查看水的源头,余静特地从筒摇车间了解起,一直检查到清花间,她暗中分析,问题十有九是出在原棉上。但究竟是个啥问题呢?这就需要继续追查下去,找出确凿的证据,才能弄个水落石出,不能鲁莽地遽然下结论。她在冷静地思考,没有说下去。
“支部书记说的再对也没有了,问题一定不小!”
余静看见说话的是陶阿毛,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转过去问他:
“你到清花间来检修车子吗?”
他信口“唔”了一声,说,“最近生活不好做,保全部不放心,到处看看,车子上再出毛病,问题更大了。”
“最近陶师傅倒是常在车间里转,不断检查机器。”郑兴发不了解陶阿毛到车间是别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见他到处看看机器,便信以为是真地在检查。
“这很好。”她问,“你看,毛病出在啥地方?”“这个,”陶阿毛愣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等了一歇,才说,“工人之间意见很多,互相埋怨,你骂我,我骂你……”
他说到这里,眼睛注视着她,没有往下说。她接上去答道:
“这一点我也听说了。”
“天下工人是一家人,我们自己该团结起来,搞好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陶阿毛假装正经地说。
“你说怪我们工人不对吗?”赵得宝不等他说完,不满地打断他的话。
“老赵,等阿毛说完……”
余静要陶阿毛说下去。他的话刚才给赵得宝打断,见苗头不对,立刻改口说:
“我的意见不一定对……”
“对不对没关系,说出来好研究。”余静还是要他说。
他解释地说:
“我说,我们自己要团结起来,那意思不是说责任在我们工人这方面,我亲眼看见,各个车间生活做得很巴结。我是说,我们自己不团结,容易给酸辣汤他们找借口……”“你这个意见很好。”她点点头,说,“可是问题不在这儿,工人就是团结起来,生活不好做还是不好做。找出生活难做的原因,工人自然是会团结的。工人本来就是团结的。我们现在主要的是要集中力量找出原因来。”
“支部书记这么一分析,就把我的脑筋给打开了。我完完全全同意你的意思。余静同志,我真佩服你,啥麻烦事体一摊到你面前,你就看得清清楚楚。”陶阿毛怯生生地应付道,竭力保持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主要是靠大家的力量。”她想起各个车间的互相对立的情绪,问题很复杂,一定要理出个头绪来,便对赵得宝说,“张小玲的意见对,要召集各车间的人开会,把问题彻底摊开,让大家充分讨论,好好研究,找出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陶阿手听到她说“把问题彻底摊开,让大家充分讨论”,心中不禁一愣,脱口说道:
“这……”
“你有啥意见吗?”余静问他。
他放声大笑,鼓掌道:
“这,这太好哪!”
35
余静和赵得宝从车间了解情况回来,召开了党支部委员会的扩大会议。在会上余静同志综合报告了各车间的具体情况,根据她的分析:生活难做和原棉有关系。资方在这个问题上摆下了迷魂阵,迷惑大家对这个问题的正确认识,在工人阶级内部造成相当严重的不团结的现象。首先要求大家团结起来,把问题研究清楚,思想上认识一致,然后才有可能,也才有力量向资方提出交涉,解决这个问题。
支部委员和车间党的小组长补充了一些具体情况,一致同意余静的分析。党支部委员会决定,先召开甲乙两班小组长联席会议,进一步了解车间思想情况,进行酝酿,使大家逐渐认识这个问题;然后召开工厂委员会的扩大会议。
在工厂委员会的扩大会议上,余静做了一个详细的报告。
主持会议的赵得宝接着站起来说:
“现在我们讨论。不管是出席的委员还是列席的车间小组长都可以发言。”
他的眼光向会场巡视了一下:五十多个人团团围着长方形的桌子坐着,把一间会议室填得满满的。谭招弟回味着余静的话:筒摇间生活做不好,真的不能怪细纱间吗?从筒摇间的角度来看,当然只能怪细纱间,一则她不知道全厂的情况,二则细纱是不好么。细纱为啥纺不好,这不是筒摇间的事,由细纱间自己去动脑筋。工人当然要团结,但是团结起,也要把责任弄清楚。她把这意见低低告诉坐在她旁边的徐小妹。徐小妹点点头,完全同意她的意见:
“不怪细纱间,怪谁?”
她有意地向细纱间郭彩娣她们那些人狠狠地瞅了一眼。
郭彩娣听了余静的话心里有点难过,怨自己太粗心大意了,事体没有弄个明白,就怪粗纱间不好,影响了工人姐妹内部的团结,上了资方的当。她想站起来,走到粗纱间吴二嫂她们面前认个错,赔个不是,拉拉手。但看到大家都不说话,好像都在注视着她,使她不好意思这样做。她感到吴二嫂的眼光盯着她,她惭愧地把头偏过去,望着赵得宝。
赵得宝站在那里等人发言,冷场了将近三分钟,没有一个吭气。钟珮文想站起来领导大家唱个歌,活跃活跃会场的情绪,但看到大家很严肃地坐在那里,气氛有点不对头,就没提出来,可是心里还是痒痒的,想唱。
“有话大胆说吧,不同意余静同志报告的,也可以说。说错了不要紧,大家讨论讨论,总有一个意见对的,最后按照对的意见办好了。”
谭招弟马上站了起来:
“我不同意。分明细纱纺的不好,细纱间当然有责任。我们筒摇间没有错怪了人。我们对细纱间也没有成见,我同细纱间的姐妹很好。我进厂,大家都晓得,是汤阿英姐姐介绍的。可是这件事,我们不满意细纱间。”
她说完了话,陶阿毛用胳膊轻轻碰碰徐小妹。徐小妹机灵地望了陶阿毛一眼,她懂得他的用意。有人赞成谭招弟的意见,徐小妹的勇气更大了。她便应声说道:
“谭招弟的话有道理。……”
徐小妹的话没说完,粗纱间的吴二嫂站起来发言了:
“招弟的话不对,她只是从筒摇间来看这件事体,不了解别的车间情况。余静同志跑了各个车间,她从全面来看,寻根究底,主要是原棉问题。我同意余静同志的意见。”
吴二嫂刚说完,徐小妹抢先站了起来:
“吴二嫂,平常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成,举你的手。这回,我不举手。原棉有问题?问题在啥地方?刚才余静同志说了,她调查了用棉量,和过去一样。她又调查了和棉成份,还是和过去一样。同样的用棉量,同样的和棉成份,为啥纺出来的细纱不一样呢?你说不怪细纱间,那么,怪谁?”
余静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谭招弟和徐小妹身上。她知道工人同志们的认识有距离,要耐心细致地启发她们,帮助她们。
她冷静地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
“招弟,小妹,你们说,怪谁呢?”
“照我看,是细纱间纺的不好。”谭招弟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你去看看,纺的啥纱,毛头毛脚。”
“细纱间用的粗纱不好,应该怪谁?”余静问她。
徐小妹不假思索地说:
“粗纱间。”
郭彩娣听到徐小妹的回答,心里稍为平静了一些,她觉得这句话同时也是代她回答了筒摇间;你们过去骂细纱间,现在天良发现了,知道不能怪细纱间,而是粗纱间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