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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粗纱间因为棉卷不好,”余静对吴二嫂望了一下,吴二嫂在注意听着她说,“杂质太多,除尘不净,影响了头道二道棉条,你说,怪谁?”

吴二嫂笑嘻嘻地直点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对,对,对,对。”

谭招弟想了想,肯定地说:

“梳棉间要负责。”她答复了余静,又对自己说,“不管你提多少问题,也难不倒我们。”

“那么,钢丝车的棉网上满布云片,这又该谁负责呢?招弟。”余静又进一步问。

“当然是清花间。”谭招弟不假思索地说。

“这么说,全部责任由清花间负吗?”

徐小妹“唔”了一声。

“为啥清花间出的棉卷不好?”

“花……,”谭招弟这个字刚说出了口,立刻又改口说,“不,他们做生活不巴结。”

清花间的老工人郑兴发忍受不住,他霍地站了起来,指着谭招弟忿忿地说:

“你哪能晓得我们做生活不巴结?别瞎三话四,到我们车间来看看。”

“你张嘴骂人?”谭招弟两只眼睛瞪着他。

“骂了你又怎么样?谭招弟碰不得吗?你是三头六臂,我也敢碰。”

“你,你……”谭招弟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骂人,郑师膊,有话好好说。”陶阿毛指着清花间的郑兴发,说,“刚才赵得宝同志说了,有话大胆说,说错了也不要紧,各说各的理由,提出来大家好讨论。”

“理由?”郑兴发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他想不到东怪西怪,最后怪到清花间的头上,还说做生活不巴结,这些日子差点把这条老命都要搭赔进去哪。他气生生地说,“这是啥理由?”

大家的眼睛盯着谭招弟和清花间的郑兴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会场上浮动着细碎的人声。大家的心里很激动,有的赞成谭招弟、徐小妹的意见,有的同情清花间郑兴发的。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有点不安,都想站起来发表自己的意见。一会儿这地方伸出一个头来,一会儿那个地方又伸出一只手来,全想说话。因为余静直摆手,大家才坐定。乱哄哄的会场像是一片揉皱了的绸子,给余静的手一抹,又恢复到原来平整的样子了。大家完全肃静下来,窗外车间的轰轰机器声有节奏地传来。余静望了大家一眼,说:

“大家不要急,我们先让谭招弟同志说完了再讲。招弟,你到清花间看过没有?”

谭招弟脸上发烧,她把披在鬓角上的头发往耳朵后面一放,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也不是清花间的挡车工,到他们那里做啥?”

“你没有去过,哪能晓得清花间做生活不巴结呢?”秦妈妈单刀直入,质问谭招弟。

“这个问题问的好。”钟珮文忍不住插了一句。

谭招弟立刻瞪了他一眼,怪他多嘴多舌。

郑兴发对谭招弟说:“你听见秦妈妈说的话吗?”

他忍不住鼓了两下掌。

“我也不是聋子。”

“那你亲眼看见我们做生活了吗?”

“这还用看。”谭招弟低着头,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一会又松开,不晓得放在啥地方好,嗫嚅地说,“生活做成这个样子,猜也猜得出是啥原因。”

“你……”郑兴发又急了。

“没有看见的事情,不好凭猜想。”余静很冷静地说,“那是主观主义。”

谭招弟还有点不信服:

“我是个大老粗,不懂啥主义不主义。同样的用棉量和配棉成份,为啥出来的棉卷不好?这能说生活做得很巴结吗?”

“对啊!”这是徐小妹的声音。

郑兴发猛可地站了起来,他伸出颤抖着的手,说:

“我们一同到清花间去看看……”

他边说边走过来,真的想拉谭招弟去清花间看看。

余静止住了郑兴发,她说:

“我和赵得宝同志到清花间仔细看过了,他们的劳动态度很好,生活做的很巴结,机器也没有毛病。为啥从前生产出来的棉卷好,现在生产出来的棉卷就不好呢?招弟,小妹,你们想想看。”

徐小妹着急地望着谭招弟。她想帮她的忙,说两句,但是余静的谈话,像是剥笋一样,一层深一层,最后剥到问题的核心,用不可辩驳的事实,强有力地说服了每一个人。徐小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意见:

“现在我懂得了,余静同志,这不能怪清花间。”“对。”余静的嘴角上露出了笑纹,她的脸对着谭招弟,耐心地说,“招弟同志,你看呢?”

谭招弟低着头,窥视了徐小妹一眼,怪她这么快放弃自己的意见。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郭彩娣兴奋地走到吴二嫂面前,一把紧紧地抱着她,抱歉地说:

“我代表细纱间,向你赔个不是,过去我们错怪了你。请你原谅我。”

吴二嫂感动得眼角上流下两滴眼泪,她激动地说:

“不要紧,事体说清楚了就算了。我们谁也不要怪谁,这件事幸亏余静同志,”她笑盈盈地指着余静,说,“把我们的眼睛擦亮了。……”

谭招弟很奇怪,郭彩娣为啥那么快认错,老实说,她自己对这件事还要保留意见。

郭彩娣听吴二嫂说话,句句打在她的心坎上,她觉得这件事自己没弄清楚,怪张三怨李四,是自己不对。她伸过手去热烈地握着吴二嫂的手,她张开嘴还想说几句,两个眼眶却红了,鼻子一酸,差点要哭出来。她掏出手绢,捂住鼻子,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但是大家都知道她要说啥。

秦妈妈见郭彩娣很激动,便对大家说:

“我们工人兄弟姐妹,事体说开了,大家明白,谁心里也不要怨谁,谁心里也不要难过,大家团结起来,别再闹意见,把原因找出来就好了。”

会场上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陶阿毛的掌声特别响,他甚至于欢呼起来了。好像她真的赞成秦妈妈的意见,心里却想:我看你们有啥办法把大家团结起来!掌声停下去,钟珮文站了起来,他语义双关地说:

“平常教你们唱的歌子忘了吗?”

大家想不到他这句话是啥意思,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很得意把大家的眼光吸到自己的身上来,有意不慌不忙地说:

“我不是教你们唱过《团结就是力量》吗?”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说话的意义。郭彩娣笑了,赞赏他的口才,说:

“说话真会绕弯。”

谭招弟撇了撇嘴,说:

“作家么。”

郑兴发也笑了:

“还是歌唱家哩……”

张小玲打断郑兴发的话说:

“谈正经的,我建议:请余静同志代表我们向资方交涉,查出原棉里面的问题,好不好?”

“好!”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掌声表示大家认识一致,表示大家亲密团结,又表示大家要求解决这个问题的旺盛的斗争的意志。

可是谭招弟心中却想:骑着毛驴看书——走着瞧吧,看究竟是啥原因。

36

巧珠奶奶点上煤油灯,草棚棚里还是看不大清楚,墙角落那儿黑漆漆的。夜风从门外唿哨地吹来,煤油灯芯的火头跳跃着,一闪一闪的,好像随时要熄灭一样。她过去把门关紧,回来把灯芯捻小了一点,怨天尤人地叹了一口气,对坐在她正对面的余大妈低低地说:

“命里注定有的,这小东西就不会走;不是阿英的,就是不早产,我看也活不长……”

那天夜里汤阿英给抬在医务所,经过医生的检查和治疗,她怎么也睡不着,老是在问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长的模样儿怎样。护士根据医生的指示,把孩子送到她的床边,给她他仔仔细细的看个够,是个男的,她脸上立刻漾开了笑纹,眼皮慢慢搭拉下来,含着微笑睡觉了。

孩子到了第二天下午发生了变化,哭声小了,低沉下去,有些干哑,既不吃奶,也不喝水,眼睛总是闭着,呼吸有点急促。医生看情况不好,没敢告诉汤阿英,马上和余静商量,决定送到市立医院去抢救。医生陪同张学海一道把孩子送进了医院,因不足月,又受了点凉,这个刚投生到世界上来的微小的生命,到第三天上午,便离开了欣欣向荣的祖国。张学海像一段木头似的站在孩子身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刚得到长久所希望的一个男孩,谁知道一到手就又走了,心中感到怅惘和无边的空虚。

张学海把孩子带回草棚棚里,汤阿英不顾自己虚弱的身子,从床上跳下来,把尸体抱在怀里,一边亲着他的小脸蛋,一边嘤嘤地哭泣。她的泪水流在他紫而发灰了的小脸上。

学海劝了她许久许久,她才把他放在摇篮里,可是还不断摇他,仿佛他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她摇摇,望望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这小脸长的可圆,腮巴子上的肉多厚实,眉毛很清秀,长大了一定很聪明……”

“去歇一会吧。”张学海说。

她对张学海说:

“不累。”

越看,她身上越有劲,竟忘记疲乏了。

“躺一下吧,”巧珠奶奶说,“产后身子要紧……”

“没关系。”她的眼光一个劲儿盯着孩子的脸蛋,那眼光渴望着奇迹:孩子忽然复活了。

可是孩子直苗苗的静静躺在摇篮里,再也不能动了。学海怕她身子顶不住,也怕她太伤心,要马上把孩子埋掉。她转过头来,两道眼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宝剑的光芒,直逼着张学海,清癯面孔的皮肤绷得很紧,说:

“你……你……”

张学海自从认识了汤阿英以后,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激动,这样愤怒,真把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笑脸,带着赔不是的神情,低低地说:

“你要怎么样,都依你……”

她听到这句话,心里稍为宁静一点,面孔的皮肤也松动一些,叹了口气,说:

“你不能把我心头的肉拿掉……”

他这才懂得她的意思,接过去说:

“好,不埋,不埋……”

“学海答应你了,”巧珠奶奶早盼望晚盼望,就想有个孙子抱抱,没想到生下来三天就走了。她一边劝阿英,一边按捺住心头潮涌似的悲哀,用袖子拭去眼角的老泪,呜咽一般的说,“你就躺到床上歇一会吧,身子要紧……”

汤阿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把摇篮搬到我床面前来……”

“好的,”张学海过去搀扶汤阿英,一边说,“你先上去,我来搬……”

汤阿英靠墙坐在床上,并不躺下,两道眼光发痴发呆一般的对着摇篮。

巧珠奶奶走到摇篮旁边,两只布满皱纹的手扶着赭红色的摇篮架子,聚精会神地贪婪地望着那两眼紧闭的孩子。望着望着,一阵心酸,泪水簌簌地落在摇篮里,忍不住哭出声音来了:

“早巴你,晚巴你,巴到你出世,你就去了……”

学海走过来劝她不要哭,她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泣着:

“我的小孙子,我的小孙子啊……”

汤阿英刚抑制住自己悲哀的情绪,给巧珠奶奶一阵阵凄凉的叫唤声,又从她的心底勾引起无限的悲恸。她的眼泪盈眶,使得她对面前的摇篮也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了。她拭去泪水,压抑着心中的悲恸,想劝巧珠奶奶,她刚叫了一声:“奶奶,你不要……”泪水怎么也忍下住了,顺着腮巴子直流下来了,心中的悲恸再也压抑不住,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哭了。

婆媳两个哭成一片。张学海这边看看,那边望望,谁也劝不住。他急躁地说:

“孩子死都死了,哭有啥用呢?再哭,也活不了哪。”

他在草棚棚里走来走去,见劝不了她们,便生气地说:

“哭吧,哭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们两个人的哭声小了,低沉了,最后成了干嚎,嗓音嘶哑了。学海给她们倒了两杯开水,让她们两人喝了水,又递过手巾给她们揩了泪水和鼻涕。巧珠奶奶拿着手巾,指着摇篮里的小东西说:

“你,你好命苦啊,生到我们张家来,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就……”

她又忍不住心酸了。张学海看苗头不对,连忙把妈拉到靠墙的板凳上坐下,说:

“歇一会吧。”他心里想死鬼放在家里,婆媳两个望望就哭,那怎么行?还是早点埋了好。不过阿英不同意,但先说服了妈,阿英慢慢也会同意的。他想了想,说,“我看,还是早点埋了好,也让死鬼安宁……”

汤阿英不等他说完,拦腰打断道:

“学海,你又……”

“迟早总要埋的,”他立刻退让了一步,但旋即又拉过巧珠奶奶来,说,“你看呢,妈,早埋早安宁……”

这一句话说到妈的心里。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对阿英说:

“学海讲的倒也对,入土为安。把死鬼搁在家里,小东西也得不到安宁……”

汤阿英的眼光直盯着摇篮,望了许久许久,心里已给巧珠奶奶说动了,可是她嘴上还是不肯,语气却缓和了一些:

“今天无论如何不埋……”

他紧接上去说:

“那么,明天早上……”

阿英没有言声。巧珠奶奶看她神情同意了,她自己倒反而留恋起来,其实她心里也并不完全愿意立刻把小东西埋掉。

她顺着学海的意思说:

“也好,就明天吧。”

汤阿英除了自己睡觉以外,她的眼光从不离开摇篮。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大家睡得正酣,她醒了,轻轻下床,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在草棚棚里慢慢走着,低低地叫唤:

“宝宝,宝宝……你为啥不答应我,宝宝……”

孩子像是睡熟了一样躺在母亲的手上。张学海起床,看见她又把孩子抱在怀里,立刻叫醒了巧珠奶奶。他对阿英说:

“你又抱他做啥?”

“再不抱,等会儿就没有的抱了。”她把他抱得更紧,仿佛永远不让他离开自己的怀里。

学海没有跟她争执,怕又勾起她的心思,把他埋了就好办了。他到外边买了一口小棺材来。阿英亲自给孩子洗了脸,穿好衣服,对他望了又望,才不舍地放到棺材里。学海掮起小棺材往外去,阿英跟了上去。他劝她不要去,巧珠奶奶也说产后不要招风凉,不让她去。可是她不顾一切,一定要去。她拿了一条毛巾,把头扎了,紧紧跟着他,要一道去。他拗她不过,只好叫了一辆三轮车,拉起篷子,一同去了。

学海把小棺材埋在郊外野地里,做了一个小土堆。阿英站在新坟旁边,迟迟不走。他只好陪她,一边再三劝她,她才肯坐上三轮回来。一回到家里,她看到摇篮空空的,像丢掉最心爱的宝贝,永远再也得不到了,满眶热泪,忍不住簌簌落下。她伏在枕头上,痛哭失声,凄凉地叫唤着:

“我的宝贝,我的命呀……我的命,我的宝贝呀……”

现在谁也劝她不住。学海赶着上班去了,巧珠奶奶给她煮粥。

天黑以后,余静的母亲——余大妈来探望她。巧珠奶奶知道她在床上睡觉了,就没叫她,和余大妈谈话的声音也有意放得特别低。

余大妈不同意巧珠奶奶说这是命里注定的:

“你这个话不对……”

“不对?”巧珠奶奶大吃一惊,她以为自己的话再对也不过了,反问道,“为啥不对?”

“要是不早产,怎么会活不长呢?”

巧珠奶奶给余大妈一问,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在暗弱的灯光照耀下,她望望摇篮,又窥视了一下床,看阿英醒来没有。阿英闭着眼睛躺着,轻轻地而又均匀地呼吸着,看样子还没有醒。她说:

“要是活的长,怎么会早产呢?这是命里注定的。”

这个似是而非的意见可难住了余大妈,她嘀咕着:

“早产……”

“是哇,”巧珠奶奶以为她给自己说动了,又加了一句,说,“早产,也是命中注定的。”

“命?”余大妈回味着这个字的意义。余静从小在厂里就和一些进步的工人姐妹们往来,后来和袁国强结婚,又加入了共产党。母亲在家里常听孩子谈一些革命的道理,对“命运”这一类说法她是不大相信的。最近听余静回来谈起厂里生活难做的情况,她更不相信巧珠奶奶的意见,反问道,“早产也是命中注定?”

“当然是命中注定,”巧珠奶奶毫不犹豫地说,“不是命中注定,为啥巧珠不早产,偏偏这个死鬼早产呢?”

“我听余静这孩子说,这一阵厂里生活难做,好人都吃不消,孕妇怎么受的了?碰巧阿英这一阵又当夜班。”

“厂里生活难做?”巧珠奶奶反复说着这一句话,表示不相信这是事实。学海阿英他们回到家里来很少和巧珠奶奶谈起厂里的事。巧珠奶奶自己对厂里的事也没有兴趣。她有兴趣的是到一个号头把工钱拿回来,买些柴米油盐,儿子、媳妇和孙子都在她跟前,大家吃得饱饱的,生活得平平安安的。听余大妈说厂里生活难做,她心里暗自吃了一惊,却不承认不知道厂里的情形,装出也知道的神情,慢吞吞地说,“厂里生活当然不会好做,从前也难做,巧珠为啥没早产?”“这个,那时阿英没当夜班,”余大妈看她那股坚持劲,料想她不大了解厂里的情形。她深知这位老好人的脾气,顺着她的嘴说,“是呀,从前生活也不好做,听说,现在的生活更难做,细纱间里头断的数不清,连上小间的工夫也没有,有的把尿就撒在裤子里,有的饭也顾不上吃,有的放工腿都麻木了……这些,我想,你一定晓得。”

余大妈的眼光望着她眼角上的扇形皱纹和鬓角上花白了的头发。她会意地点点头,并且叹息了一声,说:

“这个,我晓得。”

但她心里说:怎么学海和阿英回来都没有谈起呢?阿英早产的情形怎么样,她也不甚了然。她想到床边去问问阿英,又怕触动阿英的心事,也露出自己对这些情况不了解。她暗中对自己说:“等学海回来问他。”

“生活不难做,阿英不会早产的。”

巧珠奶奶心里想,阿英早产真的和命运没有关系吗?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有菩萨在给人们做主,安排一切,不然为啥有些人生下来就有钱,有些人生下来就受苦呢?她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这也是命啊。”

“也是命?”余大妈以为她同意了,没料到她进一步固执自己的看法。

“当然是命,”巧珠奶奶的口气非常肯定,“不是命苦,怎么会做厂?不做厂,生活难做也没关系。”

“做厂也不是命苦,”余大妈摇摇头,说,“从前做厂没面子,现在做厂可光荣,是工人阶级哩,最吃的开哪。”

“一样,都是做厂。有钱的人家,哪个做厂?”巧珠奶奶撇一撇有点干瘪的嘴,说,“前生没修,今生才受苦——做厂。”

“做厂也不是受苦……”

余大妈的话还没有讲完,草棚棚的门好像有人砰砰敲了两下,她说:

“有人敲门?”

巧珠奶奶凝神一听:门外静静的,没有人继续敲门,只听见晚风像一个贼似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响声,吹得巧珠奶奶的腿有点发冷。

虽然再也没有听到敲门的声音,门外确实站着一个人:谭招弟。她听说阿英在车间早产了,心里痛楚。第二天想去,汤阿英和刚生下的孩子到医院去了。过了一天,又听到孩子死了,她心里更痛楚,偷偷地掉下了眼泪。昨天想来,走到半途上又退回去了。她怕在阿英家里碰上细纱间的人,在阿英面前冲突起来,说不过去。今天放了工,估计没人会来,赶到阿英家,轻轻敲了两下门,发现草棚棚里有人在谈话,就没有再敲门。她想回去;但隔着一扇门,进去马上可以看到阿英,又不忍离开;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外边,悄悄听门里的动静。

门里边有人继续讲话:

“做厂不苦,有钱的人为啥不做厂?”

“有钱的人剥削穷人,当然不做厂。”

“剥……剥啥?”

“剥削。”

“啥剥削?”

“就是你做活,他赚钱。”

“这个……”

“唔……”

谭招弟听出来是巧珠奶奶和余大妈的口音,放心了,又敲了两下门,门开了,谭招弟走了进去。巧珠奶奶问她:

“刚才是不是你敲门?”

谭招弟点点头。

“后来为啥不敲了?”这是余大妈问。

“怕打断你们谈话。”

“这丫头,也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巧珠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快坐下来,喝点水。”

谭招弟的眼光向草棚棚里匆匆一扫,没有看见阿英,她吃惊地问:

“阿英呢?”

“睡觉了。”

谭招弟马上走到床边坐下,把那顶灰黑灰黑的夏布帐子吊高一点,方桌子上煤油灯的黯弱的光线射在她苍白的贫血的脸上。她平静地呼吸着。谭招弟低低地叫了她两声。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谭招弟坐在她的身旁,惊喜地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来,歉意地紧紧抓着她的手:

“你啥辰光来的?”

“刚来……”

她安心一点,顿时想起郊外那一堆新土,眼眶里润湿,低沉地说:

“你来迟了一步,看不到那个小东西了,长的模样可好看哩……”

谭招弟怕引起她的心思,连忙说:“过去的事体别提了。”

旋即把话题岔开,“身子好吗?”

她伸过手去,摸摸她用手巾扎着的额头,问:

“头昏吗?”

“有点。”

“要好好养养。”

谭招弟这句话提醒了巧珠奶奶。她站了起来走到墙边炉子那里端起上面的小沙锅,里面是热腾腾的粥,倒了一碗,放了两勺子红糖,调得匀匀的,白粥旋即变成红粥了。她把红腻腻的粥送到阿英面前,说:

“该饿了,吃点吧,这是补的。”

阿英吃了两勺就放在床边,不吃了。巧珠奶奶又端到她面前,说:

“吃完它。”

“吃不下。”

“你今天还没有吃东西哩。”

余大妈也走过来,站在床前,对阿英说:

“听你婆婆的话,吃吧。产后要多吃东西,我们从前做月子,老人家也是叫我们多吃。产后失调,身子要虚弱的。”

阿英又接过那碗红粥。巧珠奶奶望着她吃了一勺,皱起眉头,又不想吃的样子,便坐到床边说:

“我来喂你吧。”

阿英的眼光注视着空空的摇篮,叹了一口气说:

“实在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身子要紧。”巧珠奶奶想去把碗拿过来喂她。

她紧紧拿着碗,不让巧珠奶奶喂。要是给巧珠奶奶喂,不晓得要她吃多少哩。但她没法拒绝老人家的热情,只好又吃了两勺,立刻打噎了。她吃力地把碗放在床边,哀求一般的说:

“真的不能再吃了。”

巧珠奶奶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的对阿英说:

“再吃一勺,好不好?”

她又打了一个噎。余大妈怕她吃下去要吐,劝巧珠奶奶:

“不想吃,就别吃了,等一歇再吃吧。”

“也好,”巧珠奶奶拿过那半碗粥来,说,“等一歇热给你吃,多吃点,对身子好。”

谭招弟把阿英的两只手放到被窝里,要她躺下,她不肯。谭招弟拿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腰部,让她靠着,把被子拉上一点,直盖到她的胸部,身子两边的被角塞得紧紧的,说:

“要小心,别受凉……”

“对呀,”巧珠奶奶说,“阿英现在变成小孩子了,像巧珠一样,啥事体都要人照顾……”

谭招弟“咦”了一声,向床里床外看了看,关切地问道:

“巧珠呢?”

“她怕,”巧珠奶奶暗示地对摇篮指指,说,“到对面秦妈妈家去住了。”

谭招弟会意地不再问下去,看到摇篮,想到那孩子,她的头不好意思地慢慢低了下去。她有一肚子话要和汤阿英讲,见了汤阿英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像是在理一把乱七八糟的纱似的,努力回想着脑海里要讲的话,在复杂而又紊乱的记忆里,逐渐理出个头绪来:

“阿英,我早就想来看你……”她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想说下去,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生活难做,”阿英毫不介意地说,“你忙……”“忙是忙,也该来看看你,”她鼓足勇气,说,“生活也真难做,是我说过细纱间不好好做,但并不是讲你啊……”

她热情的眼光对着阿英,期望阿英的原谅。阿英莫名其妙,无所谓地说:

“讲我也没关系……”

“你做生活巴结,身子累成了这个样子,谁也没有二话说,可是有些人,就不像你……”

汤阿英明白谭招弟的意思,郭彩娣和细纱间别的姐妹们的声音在她耳际萦绕着。她知道谭招弟的脾气,扭住一件事很难想通的,但她不能不给谭招弟说说清楚:

“细纱间做生活,谁也不推板……”

“这个,这个……”谭招弟说不下去了。

巧珠奶奶一直在谛听她们两人谈话,可摸不着头绪,不晓得她们谈些啥。余大妈听余静回来讲过各个车间争吵的情形,了解一些,很有兴趣地听她们俩人谈。谭招弟对阿英说:

“你埋头巴巴结结做生活,哪能晓得别人在揩油……”

汤阿英把头上的手巾解开,扎得紧些,问她:

“你哪能晓得她们揩油?”

“唉,”谭招弟感到自己很有道理,只是汤阿英不清楚,有点儿着急,辩解道,“一看纺的纱,谁都晓得。”

“什么娘养什么儿子,什么粗纱纺什么细纱。你怎么一口咬定怪细纱间呢?招弟,郭彩娣她们很不满意你,你要多想想。”

“她们不满意我?”谭招弟感到很惊讶,撇着嘴说,“我还不满意她们。”

“你不能乱怪人。”

谭招弟毫不客气地顶汤阿英一句:

“别人也不能乱怪我。”

她本想和汤阿英解释清楚,私下说服汤阿英,没料到汤阿英在批评她了。她按捺不下心中的气,嗓子也高了起来。她还要说下去,立刻给余大妈打断了她的话:

“招弟,你不是来看阿英的吗?她在月子里,怎么和她吵起来了?”

谭招弟声辩:

“我没有……”

“厂里的事,到厂里谈去。我听余静说,你们不是要开劳资协商会议吗?”

汤阿英听到要开劳资协商会议,浑身顿时有了劲头,曲着身子,冲着余大妈,兴奋地问:

“真的吗?”

谭招弟代余大妈回答了:

“真的。”

汤阿英的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芒:

“快点弄清楚了,生活才好做。”

37

韩云程工程师在试验室里面翻阅着试验记录。他翻一页眉头就皱一次,翻到后来,沉下了脸,眉头干脆连成一条粗黑线,焦急地对工务主任郭鹏说:

“你看!”

试验记录簿上写着:

    八日

  二十支粗纱过粗过细的程度过大,究其原因,原棉太差。望再请求多加生棉,补救万一。

    九日

  若二十支配棉中成份无法增加生棉,则轻纱纺出,恐难成事实,唯有将速度再退慢。

    二十二日

  二十支细纱近日生活恶劣,究其原因,原棉太差,故将全部暂加一牙。……

郭鹏看过之后,向四面望了望,除了拉力试验机这些仪器之外,试验室里这时正好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走过去,对他说:

“是呀,我们早就提出来,请求改善配棉成份,可是这些意见送上去,如同石沉大海,到现在也没消息。”

郭鹏伸出两只手,耸一耸肩膀,显出毫无办法的样子。

“就让它这样下去吗?”韩云程反问了一句。

“那,那……”郭鹏想不到韩云程会这样问他,有点慌张,一时答不上来,半晌,才说,“那,那当然不能让它这样下去。”

“你看哪能办法?”

郭鹏刚才很吃力地抵挡过去,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又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张皇失措了:

“我看没有办法,”他说出了口觉得不对,旋即更正道,“我,想不出啥办法。”

“是没有办法,还是真的想不出办法?”

韩云程两道尖锐的眼光注意着郭鹏。他对郭鹏那天在总经理室里讨论配棉问题时的态度有点意见。现在生活难做,车间里充满了怨言怨语,货色不合规格,外面市场上也有不少流言蜚语。这些话都不时传到他的耳朵里。作为沪江纱厂工程师的韩云程是脱卸不了这个责任的,而韩云程工程师从中学读书的辰光起,他不管是读书或者办一件事,总希望做得很好,而且做得比别人好。他在中学和大学的功课至少是保持前五名,理工方面的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事体交给韩云程办,同学和同事们没有一个人不放心的,也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件事会不成功的。他是个一题数学算不对宁可一夜不睡觉的。他最近到车间去走了一趟,了解一些车间工人们不满的情绪,刚才翻着试验纪录簿,责任自然而然要落到工程师的头上,不改变配棉成份不行,那工人同志会有意见;改变配棉成份也不行,徐总经理一定不答应的。他处在两面夹攻的困难的境地里,实在忍受不住了,就向郭鹏提出了问题。

郭鹏不了解韩云程的心情,给他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敢答复得太慢,他说:

“不是,不是。”

“是啥呢?”

郭鹏瞠然不知所对,楞着两只眼睛,木然地站在韩云程面前。韩云程说:

“我早就说了,掺百分之十到十五的黄花衣会影响质量的……”

“我同意你的意见的。”

“这我晓得。”韩云程的眼光盯着他,一点也不放松,说,“可是你给它想的好名字:次泾阳。”

郭鹏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韩云程。他身上的血涌到脸上来,虽然微微低着头,也隐藏不住脸上惭愧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郭鹏慢慢抬起头来,仍然不敢正面望着韩云程,他的眼光望着试验室里的拉力试验机,低声地说:“徐总经理看你没有啧声,硬逼我,当时我实在没有办法,我并不是完全同意他的意见的。次泾阳这名字是我随便胡诌,顺嘴溜出来的。”

韩云程想起那天的情形,软弱的年青的郭鹏,当然承受不了徐总经理的压力。这时,他有点同情郭鹏了,说:“现在车间里生活难做,工人埋怨,我们工程上的人是脱不了这个责任的。我固然要负责,工务主任的责任也不小啊。”

郭鹏一怔,他刚抬起的头又自然而然地低下去。他心里很难过,韩云程对他虽然很严厉,但是他感到很亲切;徐总经理对他的亲切,他倒觉得很厉害。他自己一时没有了主意,求救似的望着韩云程:

“你看怎样呢?韩工程师。”

“我看,不能让这样情形继续下去,”韩云程想了再想,终于说出自己的意见,“要改变这样的状况,要求徐总经理梅厂长想办法……”

郭鹏听了这话暗自吃了一惊:这样的大事工务上有啥办法,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会答应想办法吗?上一次在总经理办公室里早提过了,那时不肯,现在肯吗?那天徐总经理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筋里重复着,其中有一句话特别响亮,“要工务上负责……要工务上负责……”郭鹏怀疑地望着韩云程:

“能改变吗?”

“你不提出来,当然没有可能;你提出来,就有可能。”

“总经理和厂长有啥办法呢?”

“办法当然有,就怕他们不肯……”韩云程又想到改变配棉成份的问题,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哦。”郭鹏惊诧地哦了一声。

试验室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韩云程拿起耳机,说:

“唔……我就是……是的……好……我们马上就来……”

他放下耳机,对郭鹏说:

“总经理到厂里来了,梅厂长打电话来,要我们两个人一道去谈谈。”

“要我也去?”郭鹏用手指指着自己说。他想起徐总经理的那副面孔,说不定要他做啥,或者韩工程师在总经理面前要他不做啥,那可就为难了他。这不是逼着姑娘上轿吗?他犹豫地说,“韩工程师,我手里还有事没办完哩,你一个人去吧。”

“正是机会,你为啥不去?”

“我,我,”郭鹏口吃地答不上来,“我去,……你先去好了,我把配棉量再算算就来……”

“不,一道去。那个等一等再算。”

韩云程拉着郭鹏一道去梅厂长办公室。他们路过总办公室。遇到会计主任勇复基,韩云程拉他一道去,人多嗓子响,好提起徐总经理注意。勇复基怕事情惹到他身上,看韩云程要拉他去,他把袖子一甩,慌忙溜走,一边又怕得罪韩云程,远远地解释说:“又快到月底了,很多账还没有算哩。你们去吧。”

徐总经理坐在双人沙发上,梅厂长紧靠着他,低声地向他报告最近厂里生活难做的情形:到处发生不满的怨声,尤其是汤阿英在车间早产,更增加工人不满的情绪。梅厂长感到情况严重,自己有点吃不消。徐总经理却无动于衷,脸上露出很有办法的神情。梅厂长再进一步说明不但工人当中不满,连韩云程郭鹏他们这些人也有怨言。徐总经理这才认为情况有点严重,他想到不及时处理,恐怕连梅厂长也要不满了。他对梅厂长笑了笑,说:

“你是不是也不满意呢?”

“不,完全不,只要是总经理决定的事,我没有不满意的。”

梅厂长说完了话,他注意徐总经理眉宇间的表情。

“你对他们的控制是不是失去了信心呢?”

“也不,完全有信心。只要总经理支持我,我办事都有信心的。我刚才不过是把全厂的情况报告总经理,好让总经理决策。”

“那你把韩云程和郭鹏叫来吧,我亲自和他们谈一谈。”

韩云程和郭鹏走进梅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徐总经理撇下梅厂长,指着他对面单人沙发对他们说:

“请坐,”他装着不了解最近厂里情形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韩云程盯着郭鹏,说:

“你向总经理报告一下吧。”

郭鹏一愣:“我?”

徐总经理说:“你先谈谈也好。”

“我们的工作还好,”郭鹏身上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动他说话,这就是韩云程的眼光。他吞吞吐吐地说,“只是车间,车间的生活不大好……”说了一点他又停住了。

韩云程从旁接上去说:

“车间生活难做,一个女工早产……”

徐总经理的眼光转过来对着韩云程。他察觉韩云程在指使郭鹏说话。他知道只要说服韩云程,郭鹏一拉就过来的。郭鹏迟疑地不说下去。徐总经理不催他,却暗暗点韩云程:

“那么,你说吧。你自己说比他说可能更清楚一些。”

韩云程详细地谈出车间生活的困难情况。徐总经理一口咬定保全部:

“我看保全部有问题,不好好保护机器,生活当然难做,自然影响质量。”

韩云程懂得徐总经理的弦外之音:这事工程师和工务主任也有责任。

“是的,保全部可能也有问题,不过,我看,配棉成份恐怕也有问题,总经理。”韩云程说。

“这仅仅是问题当中的一小部分,”说到这里徐义德立刻把问题扯到工人身上去,说,“工人也有责任。并且,我也不相信生活真的那么难做,刚才我听你的报告,其中有夸大之词。孕妇自己不小心,随时随地都可以早产,这和生活难做不难做毫无关系。”

“我夸大?”韩云程有点忍耐不下去,他想顶过去,接着想起自己不过是徐总经理的一名工程师,生活好做难做又何必那么认真呢?

梅厂长插上来附和徐总经理的意见:

“我跑车间的辰光,觉得生活还好做么。”

“好做?”韩云程不同意梅佐贤的话,他说,“那么,请厂长同我一道去看看。”

“用不着了,”对于车间生活难做的情况,徐总经理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们不报告,也可以想象到的。他有意把问题分散开,怪张三怪李四,来掩盖配棉的成份问题。他看韩云程那一股认真劲头,怕把事情弄僵,改变口吻说,“当然,生活有点难做,我也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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