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样的配棉成份,”韩云程见徐总经理已经承认了事实,便进一步关怀地说,“总经理,请恕我冒昧讲一句话,我们这样做下去是不是好?将来会不会出事,要请你仔细考虑考虑。”
他说完了话,眼光就对着郭鹏。郭鹏的眼睛避开徐总经理和韩云程,他望着梅厂长。他认为韩云程这些话的份量太重,徐总经理要是发起脾气来,对自己是不利的。他觉得韩云程未免太傻,质量好坏并不影响到自己的薪水,韩云程为啥一股劲争呢?他不知道生活难做,车间首先会怪到工程师头上,而现在事实上对韩工程师已经有了闲言闲语。他不得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徐总经理料想不到他对韩云程让了一步,对方马上又紧逼一步,向他进攻,而且刺痛他的伤疤。他脸色气得发白,愤愤地说:
“代纺只有二百四十个单位的工缴,哪能维持?不这样做,有啥办法?就是这样做了,我们的厂都不能维持,我有啥办法,你说。”
韩云程见风色不对,没有再吭气。
梅厂长帮腔道:
“那是的,总经理为了维持我们这爿厂,可真是用尽了心血。”
徐总经理听了梅厂长的话,气稍为平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他接着说,讲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为了厂想尽一切办法,这也是为了大家。你们不清楚,佐贤是了解我的苦心的。就我个人来说,我何必这样操心,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我努力维持厂,也是为了国家,为了工业化。”
“这我完全了解。”梅厂长笑嘻嘻地说。
徐总经理的眼光落到郭鹏的身边。郭鹏没有吭声。韩云程心里想:“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为了国家和工业化,能够这样做吗?老是唱高调,有啥用!主要是为了你,你不听,出了事,还不是你完全负责,也不是我要这样做的。”
韩云程见郭鹏不吭气,他忍不住,觉得自己有责任再提醒徐总经理一次,不要将来出了事,怪工程师没有及时提出问题来,于是继续提出意见:
“车间生活确实很难做,总经理,要是工会提出意见来,事情就麻烦了。”
郭鹏“唔”了一声。
徐总经理毫不在乎,拍着胸脯,大声地说:
“工会问题我和梅厂长去说明,你们大胆配出应用好了。簿子上可以写明是按总经理关照,或者要梅厂长签字也可以。有谁讲话,梅厂长去解释,你们怕做难人,不要你们做,一切责任完全由我徐义德负。”
38
下午两点钟。
在劳资协商会议上,余静代表工会做了一个详细的报告,最后说:
“根据我们工会方面的材料和分析,最近我们厂里生活难做,主要是原棉问题。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这样下去要影响全厂的生产,影响成品的质量,影响工人同志们的身体健康。汤阿英因为生活难做,过度疲劳,在车间早产,她一心一意巴望有个儿子,这次真生了一个儿子,因为早产,孩子死了。她到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健康,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还会发生汤阿英事件的。”
余静一说完了话,秦妈妈便气愤填膺地站了起来,指着徐义德高声地说:
“这个问题非解决不可!这不是小事,关系我们工人的健康,关系我们工人的生命,绝对不能马虎。汤阿英是我们厂里最好的工人,思想好,工作好,做生活极巴结。生活难做,把她累坏了,在车间里早产,没两天这孩子就走了,汤阿英哭得死去活来。别说她,我们工人晓得这件事没有不伤心的!人心是肉做的,哪个不是娘养的,哪个没有儿女?将心比心,你说,你们资本家的儿女是儿女,我们工人的儿女就不是儿女吗?”
她这番话说得大家动容,工人愤恨。徐义德坐在她斜对面稳稳不动,面部没有一点表情,叫你摸不透他心里在想啥。
等了半晌,他不慌不忙地说:
“秦妈妈,有话慢慢讲,不要生气!”
“我一想起汤阿英还躺在床上,心里不由地就要生气!”
“提起汤阿英,我心里也很难过,哪个子女死了不伤心的?”徐义德暗中窥视了一下坐在上面的余静,她默默地在听大家说话,两道眉毛有点皱起,因为汤阿英丧子悲哀。汤阿英这件事哄动了全厂,在工人当中引起普遍的不满。秦妈妈这番话是有代表性的。他不能承担这个责任,但没法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他脑筋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慢腾腾地说,“讲起早产来,原因也很复杂。我虽然不是妇科大夫,倒也听人家说过,有些产妇行动不小心,搬运了笨重东西,或者摔了一跤,都容易早产;也有些产妇不会保养,也容易早产……”
陶阿毛瞪着两只眼睛,像是两个小灯笼似的对着徐义德:
“照你这么说,汤阿英早产和厂里生活难做没有一点关系吗?”
徐义德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问道:
“我们厂里的孕妇也不只汤阿英一个,为啥别人不早产呢?”
徐义德冷笑了一声,他很高兴把汤阿英早产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各人的情况不同。汤阿英头胎没早产,为啥这次早产?”
秦妈妈反问道。
“汤阿英一个人早产还不够,要所有的孕妇都早产吗?你们资本家没有一个有良心的……”陶阿毛信口骂了徐义德一句。
徐义德并不生气,奸笑了一声,说:
“骂人不能解决问题,我晓得工人是很讲道理的……”
钟珮文见陶阿毛给徐义德顶得无话可说,从旁帮助道:
“你说我们工人不讲道理吗?”
徐义德对钟珮文放下了笑脸,连忙声辩: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汤阿英早产,谁都说和我们厂里生活难做有关系。别的车间也有人早产的,都是因为生活难做,累的。”秦妈妈理直气壮地补充说。
“是呀,总经理不要推卸责任。”陶阿毛听了秦妈妈的补充说明,别的车间也有早产的,他的声音高了。
“为啥有的孕妇不早产呢?”徐义德还不让步。
“别忙,还没到辰光。”秦妈妈顶了他一句。
“那我们等着看吧,这桩事体大家谈谈。”
余静见徐义德态度强硬,连汤阿英早产也不承认和生活难做有关,同时还想转移会议中心议题,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不能让他溜过去。她连忙说:
“汤阿英早产,肯定是因为生活难做,累的,这是铁的事实。医务所可以证明,用不着讨论。我们还是集中研究生活难做的问题吧,工会方面认为是原棉问题。”
郭鹏听到余静又提到原棉问题,马上把脸转对着窗户,凝视着矗立在天空中的高大的烟囱。徐总经理很镇静,避开余静的眼光,暗暗用眼睛向坐在他斜对面的梅厂长示意:要他回答余静所提的问题。
梅厂长轻轻点了一下头:暗示总经理他准备发言。但他并没有马上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条,显出很忧愁的神情,慢吞吞地说:
“这个问题么,总经理早就注意到了。最近生产出来的成品的确很差,影响到我们沪江纱厂在市场上的信用。总经理好几次找我谈话,质问我为啥成品这样差?我想了很久很久,这里一定有问题,正要找工会商量商量,今天余静同志提出来,我想,这是非常之好的。我对这个问题倒有另外一个看法……”
赵得宝听到这里,他有点生气:明明是原棉问题,你还有另外一个看法,想耍啥花枪。他的左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梅厂长。
梅厂长见他的神情有异,装着没有看见,但是口吻却已经缓和多了:
“我这个看法对不对,大家可以研究,特别希望工会同志多多指教。”他望了余静一眼,然后说,“我认为主要是机器问题,我们厂里很久没有大修了,保全部没有仔细检查,影响了生产,生活难做,质量就差了。”
陶阿毛一听到保全部三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以为梅厂长知道粗纱间吴二嫂那排车是他平的,但想起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保全部的工人虽然也知道这排车是他平的,平的怎么样,除了他以外,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啊!他感到自己的脸上热辣辣的,努力保持住镇静,诧异地质问道:
“梅厂长,你这话是啥意思?”
梅厂长也很诧异:
“我的话说的很清楚,主要是机器问题。”
“机器问题?”陶阿毛神经稍为松弛了一些,知道梅厂长指的是整个机器问题,而不是粗纱间吴二嫂那排车,但他的口气并没有因此缓和,“机器问题,你哪能晓得机器有问题?”
“对呀,请梅厂长给我们说说,”赵得宝赞赏陶阿毛的口才,问题抓的对。
梅厂长也不含糊,反问道:
“机器如果没有毛病,那为啥纺出这样坏的纱来呢?”
“纱是用棉花纺的,啥花衣纺啥纱,余静同志说的对,毛病出在原棉上,主要是原棉有问题。”秦妈妈紧紧抓住问题不放。
梅厂长一听到原棉心里便有点紧张,但是他脸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笑了笑,说:
“阿毛,你在保全部工作,不要护短。刚才我说了,我们厂里的机器很久没有大修了,你哪能保证机器没有毛病呢?”
“你说,哪部车子有毛病?我们一道去看。这一阵子我们保全部忙得真是连放屁的工夫也没有。你不能冤枉我们。”陶阿毛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梅厂长的鼻子说,同时向工人们望了一眼,表示他对资本家一步不让。
梅厂长稳稳坐在那里不动。
“坐下来,慢慢研究。”
赵得宝站起来反驳梅厂长:
“你这个意见不对,早两天余静同志和我到车间去看过了,保全部也检查过了,车子一般都很好,没有啥毛病。”
梅厂长怀疑地问:
“那么是——是啥呢?”接着他回答了自己,“当然不是每部车子都有毛病,我是说,有些机器应该检修,那不更好吗?有些车子是有毛病的。同时最近车间清洁卫生工作做的不好,自然影响质量。是啵,郭鹏?”
郭鹏正望着高大烟囱里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在冬末的潮湿的海风中袅袅地飘动着,黑烟越冒越多,越飘越远,像是一大行黑黑的乌云横亘在蔚蓝的天空,缓慢地移动着。他听到梅厂长叫他,吓了一跳,也没听清楚梅厂长说的是啥,只听到最后那句,“是啵,郭鹏?”他慌忙地应道:
“是的,是的。”
梅厂长很得意,他的意见得到郭鹏的支持,马上口吻转硬:
“工务主任的话大概不会错吧?余静同志。”
“重要的是事实。最近车间的清洁卫生工作并不错,就是个别车间清洁卫生工作稍为差一点,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那倒不一定,清洁卫生工作的影响很大的,不信,问问我们的韩工程师。”
韩云程一直没有吭气。他本来不想参加今天的劳资协商会议的,梅厂长要拉他来,他拒绝了。徐总经理给他打了电话,他不好再拒绝。他料到出席今天的会议,他的地位是很尴尬的。他发言左右为难。从会议一开始,他的右手就拿着面前的一个茶杯。茶杯上写着一个罗马字:13。他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他有意把这个数目字转过去,一会转回来,13这两个字又在他眼前出现了。就如同这13两个字不可避免一样,尴尬的局面也在他面前出现了。他不准备多说话,但现在不能不说话了:
“清洁卫生工作是有一定的影响,……”
徐总经理趁着这有利的机会发言了:
“最近我听到他们的报告,车间的清洁卫生工作确实太差了,这说明工人同志的劳动态度不好,缺勤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这一点,希望工会方面要多多考虑。”
“清洁卫生工作啥地方太差?劳动态度哪能不好?谁给你送的报告。给你报告的人到车间去看过没有?你亲自到车间里看过一眼没有?”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发又一发的炮弹似的,每一粒炮弹都打中目标,叫徐义德既难于躲开,又没法隐藏。老奸巨猾的徐义德给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目瞪口呆,心中忍不住有点发慌,并没有啥人给他正式送过报告,更没有人说工人清洁卫生工作太差和劳动态度不好。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本想把这些事说得凿确有据,才说“听到他们的报告”,特地用了“他们”两个字而不用“他”,一方面说明不止一个人的报告,另一方面也避免把送报告的责任放在一个人的肩胛上,不料却问他是谁送的,这就使他左右为难了,不说出来,不好;说出来,更不好;因为没人正式给他送报告,临时推在别人身上,万一对不上口,不是更加被动丢丑吗?他冲着讲话的声音方向歪过头去,装出仔细听取发言的内容,他的阅历很深老于世故的眼光透露出内心的秘密:看看究竟是谁在向他这样有力地进攻,企图发现对方致命的弱点,好紧紧抓住,猛烈地还击过去。
他看见站在会议桌左边墙角落里发言的是一位三十上下的青年女工,中等身材,一绺乌而发亮的头发从左边额角披下,显得鸭蛋型面孔有点发青,虽不消瘦,却十分俊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闪发光,仿佛能洞察一切事物。她身上穿了一件布满暗红小点的淡墨色的对襟夹袄,像是夜晚的天空闪烁着晶莹的繁星点点;下边穿的是一条铁灰色的细布长裤,打扮得朴素大方,整洁和谐。他没想到厂里有这样令人喜爱的青年女工,听她讲的话那么锋利,咄咄逼人,使他暗暗吃惊。他给那美丽的秀色吸引住了,竟然忘记立刻回答她的质问。余静的声音唤起他的注意:
“汤阿英问的对,你为啥不回答呀?”
“我在注意听,”徐义德警觉自己有点失态,立即用右手放在右边耳朵背后,仿佛真的在注意听汤阿英发言。余静说她躺在床上,有病都来开会,说明今天局面是紧张而又严重。他喘了口气,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微笑地说,“不晓得她说完了没有。”
“你先回答了再说。”汤阿英不让徐义德有喘息的机会,愤懑地瞪了他一眼。昨天秦妈妈到草棚棚去,告诉她今天下午两点开劳资协商会议,她是劳方代表中的一位,但见她的身体还没有复原,劝她不要参加,她向余静请个假就行了。她想参加,经不住秦妈妈再三苦劝,说她注意身子要紧,有她和余静、赵得宝、钟珮文许多人参加就行了,有啥事体,以后再参加好了。她不好固执自己的意见,同时身子发软,有气无力,头还时不时发晕,只好勉强同意了,但她留了个尾巴:看看明天的身子再说,要是有精神,很想去听听。秦妈妈料想一夜工夫身子不会复原,见她对厂里工作这样关心又这样热情,也不便多说了。当天睡的很好,第二天一起来就精神抖擞,准备参加会议。奶奶劝她还是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别急着到厂里去开会,等身子好了再参加也不迟。她说这次会议特别重要,关系全厂的大事,关系国家生产的大事,受了工人的委托,当选了代表,哪能不去呢?个人身体事小,生产事大,她不能不去。奶奶不了解厂里劳资协商会议的情形,说不过她,也说服不了她,退了一步,要求她早点吃午饭,困一觉再去。她理会奶奶的体贴心情,不好再不满足老人的希望。她草草吃了午饭,便躺下休息了。奶奶曾经答应一点钟叫醒她,看她睡得香甜,有意没有唤醒她,等她自己醒来,时钟的指针已指到两点了。她匆匆收拾一下,跨出大门,加快步伐,一个劲向厂里赶去。等她跨进会议室,屋子里坐得满满是人,会议已经进行一段时间了。她没有声张,在靠墙角落里的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虽然没有引起坐在长方形的会议桌子四周的人注意,但是细心的余静早已看见了,她没有啧声,料想像汤阿英这样对工作积极认真负责的女工,一听到厂里开劳资协商会议,肯定是在家里坐不住的。秦妈妈虽说代她请了假,但是汤阿英终于到来,并不使她感到意外。徐义德和梅佐贤这些狡猾的狐狸在会上大耍花招,她心中十分气愤,努力按捺下内心的激动,耐心地让徐义德他们暴露,必要时才狠狠揭露。汤阿英刚才的质问非常有力,而且击中要害,叫徐义德躲闪不及。余静像是领导一支劲旅在进行艰苦的战斗,忽然增加汤阿英这支坚强的生力军,感到无比的欢欣。
徐义德没想到小小女工汤阿英讲话这么短而有力,使人无懈可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黄的烟盒,抽出一支带过滤嘴的中华牌的香烟,打着打火机,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徐徐吐出,一团一团淡青色的烟圈在空中轻轻浮散,慢慢消逝。他对着消散的烟圈凝神思索,怎样回击汤阿英的进攻。
“你是抽烟,还是开会?”秦妈妈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是开会。”
“怎么不回答汤阿英的问题呀?”
“当然要回答,”徐义德慢条斯理地说,“我自己虽然没到车间里去看,但是有人看见了,车面上花衣很多,不能说清洁卫生工作没有问题……”徐义德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想看看会议的风向。
“车面上的花衣为啥多?”汤阿英一步不让,说,“不能单看车间飞花多,要说出原因来。”
梅佐贤见徐总经理给汤阿英一再追问,紧紧抓住不放,感到他有责任帮徐总经理一手,这正是他给徐总经理效劳的时机,也是他大显身手的场所,他接上去说:
“工人的工作法不对头,飞花才多,车面上的花衣自然就多了。”
“我们厂里都是根据郝建秀工作法走巡回,这是最先进的工作法,你却说我们工作法不对头,你倒说说,工作法啥地方不对头!”
“这个,”梅佐贤从来不懂得纺纱,也根本不了解郝建秀工作法,他这个厂长没法具体回答,只是反问,“工作法对头,为啥生活老是做不好呢?”
“啥花衣纺啥纱,那个啥次泾阳,哪能纺出好纱?余静同志说的对,主要是原棉问题。”
梅佐贤一听汤阿英提起原棉两个字,神经顿时绷紧了,他信口说出“原棉”两个字,便口吃地说不下去了。
徐义德在梅佐贤的暗中帮助下,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听汤阿英又拉到原棉问题上,他也有些紧张,这是问题的要害,得设法岔开,不然他设下的一道道迷惑别人视线的防线会土崩瓦解的。他慢吞吞地说:
“我看劳动态度是个中心问题,缺勤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在沪江厂的历史记录上是空前的,这很能说明问题。”
“缺勤率为啥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汤阿英以亲身的检验对徐义德说,“你晓得啵?我们照着郝建秀的工作法走巡回,因为花衣不好,条干不匀,色泽呆滞,断头多得接不过来,两条腿在弄堂里跑来跑去,跑得麻木了,断头还是接不完,许多工人累的不行,病了,垮了,哪能不缺勤?就说我吧,要不是接二连三做夜班,车间的生活把我累的支持不住,我也不会早产的,孩子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叫我哪能上工?”
汤阿英现身说法,生动有力,每一句话都打动人们的心弦。
“汤阿英说的对!”钟珮文大声地说。
“阿英的话有道理!”秦妈妈支持汤阿英的意见,她钦羡汤阿英分析事物的能力,讲得对方哑口无言。
陶阿毛见大家拥护汤阿英,他也跟着高声说:
“汤阿英说出我们工人心里的话,徐义德,你听见了没有?”
徐义德微微地点头道:
“听见了。”
余静得到汤阿英这支生力军的支援,把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驳得体无完肤,有些话她本来想说,汤阿英代她说了出来,她就没有吭气,只是把徐义德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用笔记下,看他们还要耍啥花招。她懂得只有引蛇出洞,才好打蛇;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才能致蛇的死命。对徐义德这些老狐狸,不能乱发空枪。她不慌不忙地问:
“厂方看,还有啥意见吗?”她的眼光望着韩云程和郭鹏他们,想听听韩云程他们的意见。
钟珮文说:
“我认为工人的工作法没啥不对头,我看,还是请厂方多想想,问题也许正在那方面。”
“问题当然在厂方,各个车间工人作生活再巴结也没有了。”陶阿毛抢先同意钟珮文的意见。
徐义德见余静的眼光一直盯着韩云程和郭鹏,生怕韩工程师和郭鹏主任说出其它意见,他慌忙说:
“我看:问题主要还是在工人身上。我们没有其它的意见了。”
老练的秦妈妈一丝也不让步。她正面指着徐总经理,说:
“你不能这么武断,咬定问题出在工人身上,要虚心听听各方面的意见,韩云程他们还没有说话哩。”她的眼光也停留在韩云程身上。她想韩工程师会知道问题在啥地方的。
韩云程一个劲转动着茶杯,他不愿意参加任何一方面,他坐在一旁看徐义德和余静针锋相对,反正与他无关,他怕牵连到自己身上,也怕向他提出问题。他有意避开余静锐利的眼光。
大家都没说话。
余静归纳一下纸上记录的问题,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说:
“我们不能从表面看问题,也不能从枝节谈问题。我们要找出问题的关键。首先谈我们厂里工人的工作法,一般是对的,是好的。清洁卫生工作也不错,可以请徐总经理、梅厂长和工程师亲自到车间去看看。当然,清洁卫生工作还可以做得更好一点,正如韩工程师说的一样,清洁卫生工作有一定影响,但不是决定的影响。工人同志们生活做得很巴结,刚才细纱间的女工汤阿英已经说的很清楚,她有七个多月的身子还照常上班,累得在车间里早产了,我们能说这样的劳动态度还不好吗?缺勤率有时候确是达到百分之三十五,这情况是严重的。为啥会造成这样严重的情况呢?正如汤阿英所说,这就要分析,因为生活难做。如果不相信,可以看看生活不难做的辰光,那时缺勤率多少?最多没有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原因是啥?生活难做。生活为啥难做?钢丝车上的棉网满布云片,棉卷棉条的杂质太多,条干不匀,归根到底,是原棉问题。我希望大家开诚布公,坦坦白白地把问题摆在桌子上,谈清楚,不要兜圈子,徐总经理。”
“对,我完全拥护余静同志的意见要把问题摆在桌子上,再也不能马虎过去了。”这是秦妈妈的声音,“有啥问题说出来吧。不说,我们工人是不答应的。”
徐总经理给余静一指点,他心头愣了一下,但很老练地旋即就又恢复到平静,说:
“余静同志,我最希望如此,我们两个人的意见可谓是完全一致。”
余静摇摇手:
“不,我们的意见有原则上的分歧的。我同你的看法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赵得宝插上一句,“你说工人不对,那是不符合事实的。问题出在原棉上……”
徐总经理惊诧地说:
“你们认为是原棉问题?”
“当然是原棉问题,”汤阿英斩钉截铁地说,“那还用讲。”
赵得宝坚定不移地说:“是原棉问题。”
“原棉有问题?”徐义德看这个问题没法再躲开,便装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问梅厂长,“真是这样吗?”
梅厂长知道徐总经理的心思;马上会意地说:
“原棉一般是没有问题的,”梅厂长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我们厂里用棉量比别人家的厂还要多,每件纱要用上四百十八斤。花纱布公司只配给我们四百十斤,怎么够呢?到交纱末期造成车面不够,联购处又买不到花衣,没有办法,我们自己只好加点次泾阳花衣进去。次泾阳花衣是比较差一点。就是这样,我们已经赔本了。要是加最好的花衣,那要赔的更多。总经理不会答应的。我这个厂长也做不下去了。嗨嗨。”
梅厂长对余静嘻开嘴笑了笑。
徐总经理恍然大悟似的,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唔。”
韩云程工程师听徐总经理好像演戏一样的念着台词,他心里要呕出来,可是又不好意思吭气。他的眼光盯着茶杯上那两个字:13。
“就是加上八斤的次泾阳,生活也不应该这样难做。”余静反问道,“是不是配棉量上还有问题,希望老老实实说出来。”
徐总经理听到配棉量三个字暗暗大吃一惊,表面上却很镇静,肯定地说:
“配棉成份上我清楚,绝无问题,绝无问题。是不是?”
徐总经理问梅厂长。梅厂长欠身答道:
“一点问题也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我梅佐贤完全可以担保。”
余静察觉梅厂长有点慌张。她心想这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抓住这个缺口把它扩大:
“这是工程上的事,你怎么可以担保一点问题没有呢?关于这个问题,应该让韩工程师来发言。”
“对,请韩工程师来发言。”秦妈妈早就认为韩工程师会了解一些,余静也这样以为,她更加肯定了。
梅厂长不知怎样答复好,他不敢让韩云程发言,万一他说出原棉的秘密,那不是全被褐穿了吗?徐总经理看出他难于应付,他被余静“将”了一“军”。这辰光除了冒险没有第二个办法了。因为如果不让韩工程师发言,本身就暴露了其中必有问题,只有鼓励他说话,才有可能挽回这难堪的局面。
他给韩工程师做好了答案:
“配棉成份当然没有问题,完全是按照花纱布公司规定的,由韩工程师亲手经办的,毫无问题。韩工程师,你说给余静同志听听。”
韩工程师面前的那个茶杯又在不断地转动着了:他想不说出来,跟着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一道撒谎,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科学应该实事求是,自己不应该违背良心。说出来呢?对厂对自己不利,而且对不起徐总经理。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沪江纱厂的一名工程师,而徐义德是这个厂的总经理。良心上要他说实话,职业和朋友的关系叫他撒谎。
徐总经理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就暗示他道:
“你照直说好了。”
“是的,配棉成份没有问题。”他说出了以后,他的脖子发热,腮巴子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完全没有问题?韩工程师,你说实话。”汤阿英见韩云程神色慌张,就逼他一句。
话既然说出口,韩工程师反而安定了,他很快地答复:
“自然完全没有问题。……”
余静拦腰插上来问:
“生活为啥难做?”
梅厂长生怕余静在韩云程身上突破,灵机一动,赶在韩云程前头接上去说:
“最近花纱布公司配的原棉不好,不少厂都闹生活难做。我想,这是主要原因。刚才余静同志说问题关键是原棉问题,现在想想,是有些道理的。”梅佐贤给余静步步逼紧,步法有点乱了,颠三倒四,前后矛盾,见余静抓住原棉问题不放,使他没法子反驳,便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到花纱布公司方面去。
“我们应该明天就向花纱布公司正式提出来,请求他们多给我们厂配点好原棉,”徐总经理刚才确实捏了一把冷汗,听韩云程表示了意见,他这才放心,但还怕事情岔开去,不容易收拢,梅厂长毕竟是老于世故的弄虚作假的能手,他把责任往花纱布公司身上一推,正好给总经理一个现成的台阶。徐义德态度自然的走下来。他摆出非常严肃认真的神情,说,“这个问题最近一定要解决,不然,我们实在对不起工人同志了。明天厂里派人给汤阿英同志送点补品去,梅厂长。”
“那没问题,明天早上就办。”
“我不要补品。”汤阿英当面拒绝,说,“只要把生产问题解决就好了,这是大事。”
徐总经理转过来对余静和蔼地说:
“余静同志,我们要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全靠工人阶级的领导。我们厂里没有心腹的人,要想办好厂,只有紧紧依靠共产党,永远跟毛主席走,我们才有光明前途。这次你认真提出生产上的重大问题,汤阿英她们提的意见对我们的厂帮助很大。非常感谢你。希望你以后多多领导我们。”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用不着感谢我,搞好生产,也是我们工会的任务。我希望厂方要改善经营,积极生产。”
“那没问题,”徐总经理满口答应,“那没有问题。”
劳资协商会议以后,秦妈妈见汤阿英带病来参加会议,怕她身体支持不住,陪她一同回家。大家都走了,徐总经理和梅厂长留了下来。梅厂长走过去把门关紧,回过头来站在徐总经理身边,附着他的耳朵低声地说:
“总经理,你的话说出去了,今后配棉成份怎么样呢?”
徐总经理早就打定了主意,他抹一下自己的脸,很得意地说:
“余静这些黄毛丫头,究竟是年纪轻,几句话一说,她就没有意见了。”
梅厂长这次却不同意他的意见:
“不,你开了支票。”
“是的,我说最近要找花纱布公司解决这个问题。对啵?”
“唔。可是花纱布公司最近的配棉并不坏呀!”
“这我晓得。”
“哪能解决呢?”
“关照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最近可以把配棉成份改好一点,缓和一下工人的情绪,工会以为交涉成功,工人的生活好做了,缺勤率就会减少,不满的情绪也就没有了。然后,再慢慢回到现在的配棉成份,这不是解决了吗?佐贤。”
梅佐贤一面凝神谛听,一面直点头,说:
“对,对……”
“这不是解决了吗?”
梅佐贤高兴得大声地说:
“对,这确是解决了。”
39
冯永祥探听到徐义德今天下午两点钟要到沪江纱厂去出席劳资协商会议,讨论厂里的生产问题。用徐义德的话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牵涉到很多方面,就是一天一晚也不能把问题弄清楚。今天第一次开会讨论,只好准备扯皮。徐义德今天上午临走时,告诉林宛芝不回来吃中饭,可能回来很晚。同时大太太和二太太有人请吃中饭,饭后至少要打八圈麻将,很可能打十二圈。
冯永祥提早吃中饭,气咻咻地赶到徐公馆,径自走进林宛芝的卧室。林宛芝弹簧床旁边小几上的美国爱尔金的闹钟正好是两点。他一进门就笑嘻嘻对她说:
“宛芝,你看,我多么守时,说两点就两点,一分不早一分不迟。”
“你就是这些事守时,听说你开会常常迟到早退,一点也不守时。”她向他撇一撇嘴。
“那些会,到不到没关系。”他轻蔑地摇摇头,说,“开会,我顶讨厌了,还不如到你这里来坐坐,聊聊天。”
“哟,”她指了他一下,说,“你还算是工商界的红人呢,讨厌起开会来了。你不是说过: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大概开会开多了,现在倒胃口了。”
“那不是,”他忽然严肃起来了,一本正经地说,“要看啥会,政府方面召开的会,市工商联召开的会,我也是准时出席,并且坐在前排,好给首长们接近接近。我一到会场,没有一个人看不见我的。”
他的眼光里流露出骄傲和得意的神态。
“当然啦,冯永祥,天下闻名,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她向他翘起了大拇指。
他向她面前走来:
“你不要吃我的豆腐。”
“是你自己讲的么。”
“我不过是小有名气。”他点点头。
“开会迟到早退的名气可不小……”
“开会要看啥会,政府召开的会必须早到迟退;工商联的执委会准时到;同业公会的会和一般朋友的会就得迟到早退;座谈会漫谈会可到可不到;小组会啥的根本不到。这叫做见会行事,选其重要者而到之。”
“想不到,你还有一番理论哩。”
“那当然,”他掏出亮晶晶的银制烟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着,抽了一口,就叼在嘴角上,自鸣得意地说,“现在办事没有理论吃不开,我在屋里空闲辰光,经常看马恩列斯毛的著作。”
“啥著作?”林宛芝听不懂他的话。
“哦,这个你不懂。啥叫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让我来解释给你听:马就是马克思,共产党的老祖宗;恩就是恩格斯,马克思的朋友,他们一道写了《共产党宣言》;列就是列宁,斯就是斯大林,毛就是毛泽东。晓得啵?”
“你把他们的名字讲出来当然晓得了。”
“你不晓得,外面通称马恩列斯毛,一提,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只有你们这些家庭妇女,整天躲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啥也不晓得。”
“当然谁能比上你冯永祥,整天在场面上混的人。就是进步的太快了,连我们这些家庭妇女也看不上眼了。”
冯永祥走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颤巍巍地说:
“不敢不敢,谁看不上你,那太胆大妄为哪。”
“自然有人。”
“谁?”
“冯永祥。”她的嘴向上一噘。
“没有的话,没有的话。我是同情你,你整天给徐义德关在这个笼子里,虽然在物质生活上满足了你,可是把你的聪明的灵魂给封住了。门外边,整个世界天天在变,你们在门里啥也不晓得。你在屋里没有事,看看美国电影,美国画报,听听美国爵士音乐,或者是苏滩;要末,陪那两位太太打打我们国产的麻将。见了徐义德,他不是讲利润,就是谈头寸。他整天关心他那些厂,哪把你放在心上?这样的生活实在太枯燥无味了。”
他这一番话句句讲到她的心里。她想:整天生活在徐公馆里倒不觉得,一混就是一天,过了十天半个月,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些啥事体。看报纸只是看看本市新闻和电影戏剧的广告,自从各电影院不上映美国电影以后,电影广告也没有啥好看了,空闲下来只好看看挂在卧室里那张嘉宝的相片了。家里虽然有一架小型放映机,但老是那几部美国片子,顶多看上三遍,也够腻味了。听冯永祥这么对她说,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生活平凡而又单调。本来精神勃勃的林宛芝,冯永祥的一番话如同一阵台风把她那精神吹得无影无踪。她深深地感到无聊、冷寂和孤独。她坐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把头低了下来。她的两只忽然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木然地落在沙发上,正对着一本书:那是早三天冯永祥送给她的托尔斯泰写的《安娜·卡列尼娜》,封面上有一幅绿色的尼柯莱·毕斯凯莱夫的木刻,刻的是渥伦斯基满足了他“生活中唯一无二的欲望”之后,站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面前,安娜·卡列尼娜弯下腰,从她坐的沙发上缩下去,缩到他的脚边。
卧室里静悄悄的。冯永祥可以听到她的轻微的叹息声。他出神地注视着她,看她那满头卷式的头发,看她穿着那件翠绿的哔叽旗袍。他眼睛里闪耀着爱慕的光芒。他的脚步慢慢移过去,挨着她的身边,轻轻地抚摩着她的满头卷式的头发,用着充满了同情和怜惜的口吻,低低地说:
“我晓得,你是很寂寞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息了一声:
“唉,这单调的生活,有啥办法呢?”
他看见沙发上的《安娜·卡列尼娜》,便暗示地问道:
“我送给你的书,看完了没有?”
“啥书?”
“就是这个……”他指着沙发上的书。
“哦,看了一半。”
“这是世界名著,快点把它看完……”
“写的真好。我很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她长的漂亮极了……”
他接过去说:
“我也很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她一下了彼得堡车站,我就给她抓住了,非看完了这本书简直是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
“我也有这个感觉。”
“可是我讨厌亚历克赛·亚历山特罗维奇,安娜·卡列尼娜嫁给这样一位庸俗不堪的丈夫,用一句土话来形容,具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他说完了最后两句,细心地注意她的表情。她微微皱着眉毛,嘴紧闭着,露出厌恶的神情。她懂得冯永祥不是讲亚历克赛·亚历山特罗维奇,指的是徐义德。徐义德待林宛芝很好,差不多她有啥要求,他总是想尽一切方法来满足她,今天又给冯永祥点出她生活在笼子里,想起过去徐义德那样满足她就很讨厌了,越是满足她,越是叫她讨厌。她说:
“我也不喜欢亚历克赛·亚历山特罗维奇这样的男人,他太虚伪了,和他生活在一道,像是办公事一样的,太没有味了。不过,一枝鲜花已经插在牛粪上,也就没有办法了。
……”
“不,”冯永祥不同意她的意见,打断她的话,说,“安娜·卡列尼娜就很有勇气。我喜欢她,我也很佩服她。”
她完全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她沉下脸来,说:
“你不应该对我这样瞎三话四,”她想到冯永祥最近对她的言语和举动越来越放肆了,感到和他这样下去,对不起徐义德;同时,又怕徐义德发觉,爆发和李平一样的事体,如果把她推出徐公馆的大门,到啥地方去呢?她严肃地说,“你以后别给我讲这些,你也不要常上我这儿来……”
“为啥?”他听她的口气不对头,兀自吃了一惊,摸不着头脑,说,“讨厌我吗?”
“给人家看到不好……”
他见她没有说下去,料她没有决心,他便下了决心,一本正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