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澜涛讲完了这一段,放下《团章》,他那一对有力的炯炯发光的眼睛向台下四百多位青年一扫,好像在问:这一点你们都办得到吗?
童进心头一愣:做个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团员真不容易啊,不说别的,单讲青年团团员的义务,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正是因为如此,他感到做一个青年团团员是无上的光荣。他的义务比别人多,也就是说他对人民和国家的贡献也比别人大。志愿军之所以到处受到人民的欢迎和爱戴,就是因为他们对人民和国家的贡献比别人大,对人民和国家尽的义务比别人多。王士深所讲的汉江西岸狙击战的英勇故事像是生动的图画似的在他的脑海里闪动着,王士深的嘹亮的动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萦绕。童进仰起头来,正碰上孙澜涛的询问的眼光,他钦佩地望着孙澜涛,心里在盘算:应该争取做一个光荣的青年团员。
童进好像感到旁人发现他的心思,他的脸红了,头低下来。孙澜涛继续讲下去,他却啥也听不见了,在想:童进够条件入团吗?向啥人提呢?提出去会接受吗?想了一阵,他回答自己:当然不够条件,提出去也没有用,那就不提吧。接着他又问自己:不提,啥辰光才能参加青年团呢?提出去,就是不够条件也没有关系,知道了什么地方不够,好努力争取啊。
忽然坐在他面前的人都站了起来,接着是细碎的人声和沙沙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一看:原来团课讲完了,孙澜涛已经从主席台上走到人群中去了。他也站了起来,和叶积善一道随着人群走去。
他们走到礼堂大门的时候,童进右边肩膀上猛可地被人打了一下,他旋即回过头去,不是别人,是利华药房的王祺。
王祺笑嘻嘻地指着童进的面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今天怎么迟到了?我到处找你们,连影子也看不见。你做啥去啦?”
“店里有事体,”童进把戴俊杰、王士深到福佑药房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叶积善在旁边补了几句:
“我们迟到,可没有去白相,我们还是赶来的呢。”
“这么说,还应该表扬你们哩。”
“不应该表扬,应该批评我。要不是童进提醒我,我差点忘记哪。本来我怕迟到不好,想不来的,是童进拉我来的。你倒是应该表扬表扬我们的童进。”
“童进最近很努力学习,是应该表扬的。”
“我不行,”童进低声地说。“还差的远哩。”
他不小心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入团,还差的远哩。他的脸上立刻有一阵热潮掠过。他看王祺和叶积善都没有发觉他这句话的含义,连忙加上一句:“我还要很好努力学习。”算是遮盖过去。
谈话之间,他们已走到山东路口,本来童进和叶积善应该转向福州路那边回家去,可是童进对叶积善说: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叶积善径自去了。童进和王祺信步慢慢走去。王祺不了解童进有啥事体。童进想和王祺商量入团的事,几次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他怕提出来不成功叫别人笑话。他们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童进还是没提,可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紧张,有时走上去,歪着头想对王祺提,一会,又往前走了。王祺料到童进有事要和他谈,见他迟疑的不提,便反问道:
“有事体要和我谈吗?”
“我,”童进暗暗吃了一惊,他想:难道王祺已经知道他要求入团吗?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有一件事想提出来,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不讲出啥事体,哪能晓得可以不可以呢?”
“你晓得,你一定晓得。”
“啥事体呀?”
“你说可以吗?”童进肯定王祺已经知道了,他问,“你说可以,我就提出来;你说不可以,我就等将来够条件的时候再说。”
王祺已猜到几分,但是他还没有十分把握,试探地问道:
“想入团吗?”
童进站了下来,一把抓住王祺的手,热情地回答:
“是呀,我晓得你一定晓得。你说,可以啵?”
汉口路上静悄悄的,除了附近报馆还是灯火辉煌以外,其余的铺面都关了。马路上的人也很稀少。童进干脆站了下来,敞开和王祺商量了。这时,他再也没有顾忌了。马路旁边的路灯,把他们两个肩并肩站着的影子映在垩白的墙壁上,越发显得很静寂。
王祺轻轻地说:
“根据团章的规定,凡是十四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男女青年,拥护中国共产党的主张,愿意为新民主主义的革命事业积极奋斗,愿意为劳动人民忠诚服务;承认团章,服从决议,参加青年团的工作,都可以申请入团。”
“我够条件吗?”
王祺冷静地想了想,说:
“我想,够条件了。”
“那我就参加。”童进坚决地表示,一点也没有犹豫。“不,没那么简单。”王祺拍拍他的肩膀说,“童进,首先要填写入团申请书,要经过团支部委员会审查与团支部大会通过,再送到团区委批准才行。”
“哦!”
“还要有介绍人,正式团员和党员都可以介绍的。”
“那我找谁介绍呢?”
“我可以。”
“真的?”
“当然真的。”
“那我今天晚上就填申请书,好啵?”
王祺摇摇头,说:
“不忙,我明天把入团申请书送给你,你再填。填好了,送给我,我给你转到团支部去。”
“好,好,好好……”童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隔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明天一定送给你!”
42
跳完了最后一个音乐《晚安》,朱延年扶着马丽琳走回自己的台子,叫茶房开账。老有经验的茶房在最后三个音乐以前就开好了每个台子上的账单。他从手里的一叠账单子中抽出一张递给朱延年:
“一共六万八。”
朱延年掏了一叠人民币给茶房,连数也不数。茶房数了数,说:
“还多三万二。”
“给你做小账吧。”
“谢谢你。”
马丽琳看朱延年化钱像是流水一样的不在乎,她想朱延年在西药界当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大阔佬。他年轻,长的又俊秀,她更觉得他可爱了。朱延年把左胳臂送到马丽琳面前,她的右手就勾在他的胳臂上,两个人肩并肩地愉快地走出了百乐门大舞厅。快走到门口的当儿,朱延年歪过头去,对着马丽琳轻轻地说:
“欢迎我去吧?”
“不欢迎。”马丽琳有意这么说。说完了,她的眼睛向他一瞟,露出非常欢迎的神情。
他们两个人上了汽车。汽车向马丽琳家里驶去,朱延年调皮地逗她:
“你不欢迎我到你家里去,那我送到你家门口,我就回去。”
她没有答他的话,她的右手紧紧捏了一下他的小胳臂。
“痛啵?”朱延年望了她一眼。
“活该,”她向他噘了噘嘴,说,“谁叫你说俏皮话……”
“是你讲不欢迎的么。”
“大人物到我们小地方去,还有不欢迎的?”
“我啥辰光变成大人物了?”
“汽车出汽车进,用起钱来像流水,走起路来眼睛向上,从来看不起人,那还不是大人物吗?”
“我啥辰光对你这样的?大人物是你封的。”
“我怎么敢,”说话之间,汽车已经开到马丽琳的家里,这是北京西路的一条很整齐的弄堂。她说,“请进吧。”
朱延年跟着马丽琳从后门走进去,经过灶披间,穿过过道,马丽琳很熟练地扭开电灯。一座很华丽的客堂间出现在他的眼前。她让他坐在椅子上,说:“对不住,你在这里坐一歇,我上楼去看看,不晓得娘睡了没有。”
说完话,她袅袅婷婷地走了。
朱延年站起来,很羡慕地看着客堂间:客堂当中挂的是一幅东海日出图,那红艳艳的太阳就好像把整个客堂间照得更亮,左右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四幅杭州织锦:平湖秋月,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和雷峰夕照。一堂红木家具很整齐地排列在客堂里:上面是一张横几,紧靠横几是一张八仙桌,贴着左右两边墙壁各放着两张太师椅,两张太师椅之间都有一个茶几。在东海日出图左下边,供了一个江西景德镇出品的小小的磁的观音菩萨,小香炉的香还有一根没有烧完,飘散着轻轻的乳白色的烟,萦绕在观音菩萨的上面。这个客堂的摆设虽说很不协调,甚至使人一看到就察觉出主人有点庸俗,许多东西是拼凑起来的,原先缺乏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朱延年很满意,因为从这个客堂间可以看出它的主人是很富有的,不是一般舞女的住宅。
马丽琳换了一件紫红的软缎夹袄和紫红的软缎的大裤脚管的裤子,脚上穿的是一双浅尖口的缎子鞋,也是紫红的。她像是一团火焰似的回到客堂里,笑眯眯地说:
“累你等了一歇,别见怪。”
“当然不见怪,”朱延年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啊哟,你是那样的好人!”
“你说不是?”
“我巴不得是的,”好说,“走吧,楼上坐。娘她们都睡了。”
“那很好,用不着惊动她老人家。”
朱延年跨进马丽琳的卧室,给里面艳丽的陈设迷住了。在黯弱的电灯光下,他看见迎窗右边的墙角那儿斜放着一张淡绿色的梳妆台,上面放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化妆用品的瓶子;右边摆着一张淡绿色的大衣橱,斜对面是一张大的双人沙发床,上面铺着一床天蓝色的缎子被,一对白府绸的枕头上面各绣了两个色彩斑斓的鸳鸯;紧靠窗户摆着一张淡绿的小圆桌,四周放了四把淡绿的矮背椅子,小圆桌上铺了一张紫红的丝绒桌毯,那上面有一只玛瑙色的小玻璃花瓶,里面插了一束水红色的康乃馨和雪白的夜来香,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腑的香味。他望着康乃馨,心里想:就凭客堂间的卧室的陈设看,马丽琳起码有一亿以上的存款。她有钱,人又漂亮,真是不错。
马丽琳在外边冲了两杯咖啡粉端了进来,另外,她又端进来一盘子沙利文的西点,叉了一块放在朱延年面前说:“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没有好的吃,请多多包涵一点。”
“有名的沙利文的点心还不好吗?太客气了。”他喝了一口咖啡,并没有吃点心。
“跳了那么久,该饿了,”她关怀地说,“吃点吧。”
朱延年吃了核桃仁的蛋糕,他叉了一块巧克力蛋糕送到马丽琳的手上,说:
“你也饿了,吃一块吧。”
“好,谢谢你。”
“别那么客气,我是借花献佛。”“不过也是表示你的一片好意。”她边吃边说,同时望了他一眼。
“现在我不借花献佛,我自己送你一样东西。”
朱延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把手放在紫红的丝绒桌毯上,说,“你要不要?”
“你送我的物事还有不要的?”
“那你猜,是啥?”他的右手指着自己的左手。
她想了想,说:“我猜不出。”
“你猜猜看。”
她的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半晌,说:“是表。”
“不是。”
她歪过头来去看他的左手,说:“别针。”
“也不是。”他的左手握得更紧。
“是,是啥?你说。我不猜了。”
“再猜一次。”
她看他的左手握得很紧,估计里面不可能容纳很大的东西,咬上下嘴唇想了一下,肯定地说:
“戒指,是啵?”
“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对了。”
他把左手放开,手心里是一只碧绿欲滴的翡翠戒指,一点瑕纹也没有,真是好货色。马丽琳看得心痒痒的,她望了又望,笑盈盈地问:
“你在啥地方买来这么好的翡翠戒指?”
“为了这个,我整整跑了一个礼拜,几乎把上海的珠宝店都跑遍了,才在天宝买到这一只,你戴戴看,不晓得合适不合适。”
他给她戴在她的右手的无名指上,紧紧靠着她手上的亮晶晶的钻石戒指,正合适。
“很好,像我自己去买的一样。”她把右手放在自己面前,仔细地望过来,又仔细地瞧过去,嘻着嘴说,“我很喜欢。”
“只要你说一声喜欢,我这个礼拜总算没有白跑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43
快中午了,朱延年才从马丽琳的家里赶回福佑药房,走到经理室的办公桌面前坐下来,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他低下头去,想伏在桌上睡一会。忽然听到有人叫道:
“经理!”
他抬起头来一看:原来夏世富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那儿注视着他很久了。他刚才进来没有注意。他用两只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清醒了一点,睁着惺忪的睡眼,问他:
“有啥事体?”
“苏北张科长有信来……”
“大概又是催货的,你复他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又打电报到香港分号去了,最近因为船少,误了一只船期,只好等下一只船。总之,快了,请他不要急。”
“不,”夏世富摇摇头,说,“他提到装去那批货……”
“货?”他诧异地问。
“就是那复方龙胆酊,现在沉淀了,经过化验,成份不对,退回来了。”
“是哪一家配的复方龙胆酊?”朱延年又打了一个哈欠,说,“是谁配的?怎么配假药给人家?给我查出来,要严办。”
夏世富走到朱延年身边,低下头去,小声小气地说:
“经理,这复方龙胆酊是经理上次到西藏路厂里自己配的。”
朱延年警惕地向经理室里四周一望:幸好只有他们两个人。通营业部会计部那边的门传来滴滴嗒嗒的算盘声和童进他们细碎的的讲话声。但听不清楚他们说啥。朱延年压低了嗓子说:
“哪能办法呢?”
“这个——”富有这方面经验的夏世富也想不出好主意来了。
朱延年对着面前台子上的玻璃板,看见里面压了一张和福佑药房往来厂商的名单,其中有一家康健药厂,这是一家开办不久靠和福佑往来起家的小药厂。朱延年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向这家厂办的货中也有复方龙胆酊,他得意地说:
“有个妙计,你把这龙胆酊退给康健药厂……”
“不是他家的货,好退给他?”
“三个月前,我们向他家办的一批货当中,不是也有龙胆酊吗?”
“那个成份对,已经发到西北去了。”
“就说这是三个月前办的那龙胆酊,化验的成份不对,客户退回来了,要康健换,不能影响我们福佑的牌子。”
“他要是查出来,不是他们的,”夏世富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担忧地说,“一定不肯退,哪能办法呢?”“他敢不退,”朱延年理直气壮似的,不满地说,“问他以后要不要和福佑往来了?今后不想和福佑往来,那就算了,福佑认晦气,我们赔。如果还想和福佑往来,做福佑的生意,不退也得退。”
夏世富听到这里,他自己也仿佛理直气壮起来,声音也不同了,比刚才的高亢:
“对,不怕他不退。”
“你写信告诉张科长,这批药是康健药厂配的。收到他的信以后,我们很严厉地批评了康健药厂一顿,解放以后,还这样做买卖,太不讲商业道德了,丢我们福佑的脸。幸亏张科长是熟人,对他不起,请他原谅。今后我们配货一定严格检查,谢谢他这次帮助我们发现了问题……”
通营业部会计部的门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朱延年说:“进来。”
门开了。童进走进来,劈头说道:
“经理,我刚才轧了一下账,又有一亿五千万的支票到期了,这两天要设法存进去才好。”
“最早的是几号到?”
“二十三号,一张八千万;二十五号,一张四千万,一张三千万。”
“那么还有两天了,”夏世富确实吃了一惊,他清楚经理这两天头寸很紧,这许多数目很难对付,他担心地说,“最晚的也只有四天哪。”
“是呀,”童进要求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申请书送上去没有多久,就被批准入团了,没有候补期。他最近在福佑做活好像责任加重了似的,常常想起自己是个青年团员应该和别人不同,要帮助大家遵照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办事。他今天见了朱延年,态度也和往常不同,讲话比较强硬。他说,“经理,到期不付不行,现在开空头支票要办罪的啊。”
“我晓得。以后到期的支票,早一个礼拜告诉我,别叫我临时抱佛脚,措手不及。”朱延年对于童进的催促感到不耐烦。他皱起眉头,在想心思,过了半晌,说,“我们库存的氯化钾还有几桶?”
童进说:“这要问栈务部。”
“你打电话问一下叶积善。”
童进当时拿起电话问了栈务部叶积善,那边回说还有五桶。朱延年听到了这消息,他的皱着的眉头开朗了,告诉童进明天可以把一亿五千万的现款存进去。童进满意地走了,但是他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五桶氯化钾和一亿五千万有啥关系,为啥刚才经理愁眉不展,听到有五桶氯化钾就开朗了。这一亿五千万的款子明天又从啥地方来呢?他清楚最近外埠没有什么款子汇来,大的客户也没有消息,本埠欠福佑的款子数目很小,难道朱经理有点金术吗?不但童进怀疑,就连最知道经理底细的夏世富也莫测高深,不知道经理的葫芦里卖的啥药。等童进走出去,朱经理招手叫夏世富走到他面前,低低地对他说,他才渐渐明白了。
朱经理说:
“世富,你拿这五桶氯化钾到信通银行给我去办质押借款……”
夏世富愣了一下,不懂地问:
“氯化钾一磅八千块,一桶一百磅,只值八十万。五八得四,就是卖给信通银行也不过四百万,能派啥用场啊?经理。”
“咦,你这人真是傻瓜,你还算是我的外勤部长哩。”
“哪能?”
“改装一下,做S.T.①去押,”朱经理很有把握地说,“S.T.一磅四十万,一桶四千万,五桶值两亿,押他一亿五千万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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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S.T.:即消治龙。
“要是查出来,银行里一定不肯抵押这许多款子的。”
朱经理附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夏世富恍然大悟,笑着说:
“那行。”
“款子到手,马上存到聚兴钱庄去。”
“好的。”
童进急忙忙地一头冲进来。刚才朱经理训斥了他一通,要他早一个礼拜通知他要到期的支票,他回去马上翻了一下,赶紧跑来报告:
“经理,下一个月十号有一张支票到期……”
“多少?”朱经理望着童进。
童进说:“数目也不小:五千万。”
“那没啥,”说到这儿,朱经理想起昨天夜里马丽琳和他商议结婚的问题,大家相见恨晚,都希望早一点办喜事。她要求在国际饭店大请一次客,按照文明结婚的仪式进行;他一算,请个四五百号客人并不困难,场面大一点也不费事,困难的是这笔开销可不小,最近银根紧,轧头寸不容易,要马丽琳拿出来,一则不好意思开口,二则会露了马脚;原来福佑药房朱经理是个空心大佬倌,那一定败事的。他说最近很忙,并且主要的是因上海解放了,新社会了,不时兴过去那一套繁文缛节。顶好是先结婚,然后发一个通知给亲友,过些日子,找一个大家空闲的礼拜六晚上,借一个比较大的地方,举行联欢晚会,和双方的亲戚朋友见见面,这样又大方又时髦。马丽琳给他几句话说动了心,改变了原来的打算,同意朱延年提出来的月内结婚。他想到马丽琳亮晶晶的钻石,想到她家里的华丽的陈设,想到她奢华的生活,因此,想到她一定还有许多财富……到下月十号,区区五千万,朱延年当然不放在心上了。他说,“到那辰光,我把办法,就是再多一点也没啥了不起。”
童进又陷入莫名其妙的境地了。他永远不了解朱经理。朱经理有时是挥金如土的富翁,有时是一文莫名的穷汉,时而快乐时而痛苦,叫人莫测高深,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他困惑地说:
“那很好,我不过是事先报告经理一声。”
“世富,你到库房里把五桶氯化钾取去,快给我办好。”
“晓得了。”
夏世富会意地答应了一声,就走出去了。朱经理对童进说:
“明天你开张支票,到聚兴钱庄取一亿五来,存到信通去,正好付到期的支票。”
童进提醒朱经理:
“那边没有存款。”
“今天有笔款子汇到聚兴,恰巧是一亿五。”
童进笑着说:
“那太好了。”
叮叮叮……
经理桌子上的电话发出清脆的响声。朱延年不满地对黑乌乌的电话瞪了一眼:
“又是谁的电话,吵死人哪。”
他以为又是柳惠光来追还没有付清的尾数,想不去接,电话铃声却一个劲地叮叮叮地响着。
“真讨厌,”他板起面孔,拿起呼筒,恶声恶气地问,“谁呀?”从听筒里传来娇滴滴的女人的声音:
“是福佑大药房吗?我找朱经理——朱延年经理听电话……”
朱延年的面孔上漾开了微笑,很亲密地说道:
“我就是。丽琳……亲爱的,好。……你还要啥吗?……
新鲜菠萝蜜,我带来。……对,一定准时到……”
他放下电话听筒,精神焕发地站了起来,准备出去,刚走出经理室的门,正和童进撞个满怀,见他形色仓皇,忙问道:
“啥事体?这么紧张。”
“经理,”童进的话没有说下去,用嘴向着经理室一指。
朱延年会意地退回经理室,小声问他:
“究竟是什么事?”
“刘蕙蕙找你……”
“她又来哪,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粘住不放。我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找我做啥?”
刘蕙蕙和朱延年离婚以后,心里十分后悔,觉得他们是患难夫妻,和朱延年离开,怪不好意思的,心里老是惦念着他。但朱延年复业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越发后悔了。她当时想到的是自己,没料到朱延年这样没有心肝肺,原来活动得能够复业了,有意把老婆甩掉,好另外换一个,使她孤孤单单地过寂寞贫穷的生活。她的四千元奖金没有了,丈夫离开了,啥歌也唱不出来了。她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可是向谁倾吐?她到处了解朱延年的行踪,知道他没有结婚,在她心里于是点燃了希望。她想好好和他谈一次,用过去对他的恩情来弥补这次感情上的裂痕,恢复旧好。可是老找不到朱延年。今天,她看到弄堂口停了一辆小奥斯汀汽车,便鼓足勇气找上门来了,正好遇到童进,他同情地把她安顿在X光部里,匆匆忙忙来告诉朱经理。
童进见经理的脸色不好,怒气冲冲,好像有点怪他似的。
他心里很不舒服,说话也就不很客气:
“没事大概不会来找你的。”
“她在啥地方?”
“她坐在夏亚宾那边。”
“她就在楼上?”
“唔。”
“朱延年有点措手不及,用右手老是抓头皮,在想心思。
等了一歇,他说:
“你告诉她我不在。”
“她看到弄堂口的小汽车。”童进不愿意跟朱延年一道撒谎。
“就说我没有坐车子出去的。”
“她要等你呢?”
“等?……”朱延年又在抓头皮,眼睛注视着经理室的门,生怕她一头闯进来,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叫她不要等,告诉她,明天早上我到她家去好了。”
“经理,明天早上你不是有约会吗?”
“那么,改在下午吧。”
“你整个下午也没空。”
“这,这没有关系,今天先把她送走再说。”
“那明天?”童进不放心地追问,“明天你还是见她一面,和她谈谈。”
“明天?明天,”朱延年见童进一本正经,态度严肃,便敷衍他两句,“明天下午我一定去找她。”
童进去告诉刘蕙蕙,她以为事体有了苗头,朱延年肯去找她,可见还没忘记了旧情。她走了。
过了一会,朱延年才走下楼去,跳上汽车,到润身池去。他准备在润身池先理发洗澡,然后睡一大觉,这样,他可以精神百倍地准时到马丽琳的家里去。
二十五日,朱延年和马丽琳结婚了。朱延年搬到马丽琳家里来住。从此马丽琳家里的一切都变成朱延年的了。朱延年成为马丽琳家里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44
在长宁路旁有两幢老式的英国洋房,进门那条柏油路两边种着半人高的冬青,像是翠绿的栏杆似的,直伸到尽头。从冬青上面朝两旁望去,是大片的草地,已经枯黄了。两边草地的尽头,靠墙是一排高大的楠树,虽然在严寒的冬季里,枝叶仍旧很茂盛。
一进门右手那幢比较大一点的洋房是上海市长宁区各界人民代表会议政治协商委员会的会址。在柏油路尽头左边的那幢洋房,是中国共产党长宁区委员会。进门左手那间客厅,现在是区委的会客室。会客室里的陈设十分简朴:壁炉上端挂着一幅复制的毛泽东主席的画像,像旁钉着两幅五星红旗。面对古老壁炉的是两张弹簧已经松了的破沙发,紫红布的沙发套子已经破了,特别是扶手那里破的厉害,露出黄嫩嫩的草。近窗那边放了三张柚木的靠背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竹壳的大热水瓶,上面写着七个红字:中共长宁区委会。它前面扣着七八个玻璃杯子。从玻璃窗向外看去是美丽而又幽静的花园,下午绚烂的阳光照耀在墙边那一排高大的楠树梢上。
余静一走进这间会客室,看见里面有许多人,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在沙发上坐着,眼光对着给煤烟熏得漆黑的壁炉出神,显得很不耐烦,看出来他在会客室里一定等了很久。她的脚步声引起那个工人的注意,他以为有人来叫他了,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一看见是余静,立刻走上去,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
他是严志发,庆祥纱厂的工人,袁国强的好朋友。余静见了他,顿时想起被国民党反动派活埋了快三年的丈夫。
袁国强是个共产党员,在庆祥纱厂清花间做工,因为领导罢工,给抓进警察局,拘留在南市看守所里。在法庭上,他啥也没有承认,只是破口大骂国民党反动政府。国民党特务要他承认是共产党,他说不是;要他骂共产党,他坚决不肯。他被拉到老虎凳上,一直加到六块砖头,痛昏了过去,给冷水浇醒了过来,特务依然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一丝一毫的东西。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逼近上海郊区,特务头子警察局局长毛森离开上海的头一天晚上,袁国强给带出了看守所的二门。他慢慢走到槐树下面,猛然瞅到前面的土坑,黑乌乌的。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他给推下土坑,露出半个头在地上。一只黑皮鞋向他肩上一踢,站在地面上的特务说:
“你承认是共产党,马上就放你出去。”
“我不要出去。”
“那也好,你就死在这里。”
“一个人倒下了,千百万人会跟上来的,不怕死的革命工人你们杀不完的!”
“我们要把这些工人斩尽杀绝!”那个特务狞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不怕死的革命工人你们永远也不能斩尽杀绝的。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袁国强昂头望着夜色茫茫的天空,仿佛听到人民解放军向上海前进的步伐,他豪迈地发出格格的爽朗的笑声。
一个警察把一铲铲土填到袁国强的土坑里。在上海最黑暗的时刻,在黎明将要来到黄浦江边的重要时刻,袁国强停止了呼吸,脸上却浮着胜利的微笑。
上海解放了。各个监狱里的政治犯都释放回家了。余静走遍上海每一个监狱,没有找到袁国强。约莫过了半个月,公安局的人从南市看守所里的一个老年的看守嘴里,知道槐树下面活埋了不少革命烈士。余静从一堆尸体中认出了袁国强。袁国强和其他被害的烈士都埋在龙华公墓里。袁国强顽强不屈的性格在余静的脑海里留下了永不泯灭的记忆。她从严志发身上,仿佛看到袁国强的影子。
她刚才到区委会来眉宇间兴奋的神情旋即消逝,代之而起的是深沉的哀伤。她抑制着自己的伤感,强为欢颜地回道:
“来找杨部长。”
“你也找他?他真忙,我等了快半个钟头了,还没轮上。”
“哦……”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咦,”严志发惊诧地问她,“你叹气做啥?”
“我想起了国强,”她把手心里的手帕拭了拭有点儿润湿了的眼角,坐到严志发旁边那张柚木靠背椅子上,说,“他没有看到解放……”
“是哇,……”袁国强的坚强的影子在他眼前闪动,他的声音也低沉了。
“要不给反动派害死,看到解放后的新社会,一定很兴奋……”
“这自然啦。”
“快三年哪,……”说了这一句,她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噙不住了,簌簌地落下。
怅惘若失的情绪笼罩在严志发的心上,他怀念着和袁国强的战斗的友谊。时间过得飞快,上海好像是刚解放,袁国强也仿佛刚去世没两天,袁国强亲切的有力的声音还不时在他的耳际萦绕。他忍住心中激动的感情,怕谈下去会引起她更大的悲伤,安慰她道:
“过去的事算啦……”
“他的影子常常在我面前出现,夜里也经常梦到他,看见了你,我好像又看见了他……”
她揩去两腮上的泪水,眼睛有点发红了。她低下头,望着右手心里的白手帕发愣。
他没有再答话。
会客室里静悄悄的,可以听见花园里那排高大的楠树枝上麻雀的啁啾声。
他的眼光注视着会客室的门,没有人声,没有人进来。过了一会儿,他岔开话题,问余静:
“你们统战委员建立起来没有?”
余静慢慢抬起头来,用手帕揩了揩鼻子,说:
“还没有,这个工作我们没搞过,支部里对这个问题有些思想情况,我今天汇报汇报厂里的情况以外,还要请示杨部长这个问题。你们那里呢?”
“我们那里也有思想问题,他们要我当统战委员,我不想做。”
“组织决定你做,你不做,行吗?”她逐渐平静下来。
“做啥工作也不做这工作,要我到朝鲜去抗美援朝也可以,痛痛快快和美帝国主义拚一阵,牺牲了也愿意,就是不愿意做啥统战工作。我主张根本不要统战委员。党里我只听说过组织委员,宣传委员,没听说有统战委员。”
“你这个意见,我看有点不对头。”余静只概念地知道不对,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对组织上的决定是完全拥护的,说,“组织上要建立一个组织总有他的道理的,你不能一笔抹杀。”
“我不一笔抹杀,谁愿意做谁做,我就是不做。一定要我做,我就请求调动工作。”
“你那么坚决?”
“当然,说不做就不做。我死也不和那些人打交道。”
他站了起来,加重他的语气,表示他的态度确实很坚决。
收发室的李同志走进来,余静以为是叫她,她站了起来。
李同志摇摇手:
“你还得再坐一会,余同志。这位同志谈过话,就轮到你了。”
他领严志发走了。余静又坐了下来。望着窗外枯黄了的草地,她在考虑见了杨部长哪能谈法。统战委员哪能解决呢?她问自己,约莫过了十多分钟,李同志领她走上楼去,在靠楼梯左边的一间房间的门前停了下来,说:
“杨部长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杨部长办公室是原来房子的卧室改用的。
杨健是中国共产党长宁区委员会的统一战线工作部部长。他也是长宁区各界人民代表会议政治协商委员会的副主席。根据区委的决定,为了加强基层工作,特别是工厂的工作,区委的每一个部的部长要领导一个基层单位,结合本部的业务,以便取得经验,指导全区。分配给杨健的是沪江纱厂。因为沪江纱厂是长宁区的大型私营厂之一,里面阶级关系相当复杂,统一战线工作很重要,特别是最近车间生活难做,内部不大团结,情况有点混乱。区委决定以后,组织部马上就把沪江纱厂的支部书记余静介绍过来,要她向杨部长汇报工作。
余静推门进去,看见严志发还等在那里,她就静悄悄地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杨部长向她点头打招呼:
“余静同志,你稍坐一会,我们就谈完了。”杨部长转过去对他说,“志发同志,你还有啥问题吗?”
最近庆祥纱厂党支部要建立统一战线工作委员,支部里的同志选严志发担任,他一再推辞,主要理由是没有做过统一战线工作,不知道哪能做法。支部书记把中国共产党上海市委员会统一战线工作部关于各级党委统战委员工作的指示拿给他看。他当时没有话讲了。第二天他又提出了具体做法还是搞不大清楚。支部书记就介绍他到区委统一战线工作部来谈谈。刚才杨部长把统一战线工作部的工作方针、原则、内容、方式方法都谈了。他更进一步明白了怎样进行党的统一战线工作。他再也没有理由提出来不担任这个党的工作了。他站了起来,但是并不想马上离开杨部长,觉得心上还有个疙瘩没有解开,嘴上又说不出。杨部长看他那股犹犹豫豫的样子,料想他思想上一定还有问题,便关怀地说:
“我想,你一定还有啥问题没有谈。志发同志,你有顾虑,尽管提出来好了,党会帮助你解决的。”
一股力量启发严志发把他心里的话讲出来,他立即说道:
“我想在党面前暴露暴露我的思想,……”他站在那边,一副坚决的眼光注视着杨部长,征求杨部长的同意。“早就应该如此,”杨部长点点头,说,“坐下来谈吧。”
严志发坐了下来,侃侃而谈:
“我不会交际应酬,我也没有社会经验,我和那些人搞不来,打不好交道。请杨部长考虑,最好还是派别人来做这个工作,厂里适宜担任统战工作的同志有的是。我不行,我做这个工作,一定不能完成党给我的任务的。……”
杨部长打断他的话说:
“交际应酬不是统一战线工作,我想,我还需要简单地再讲一遍:党的统一战线工作是党的总任务总斗争的一个方面的工作,是配合总任务总斗争的,是阶级斗争的一种特殊形式,是有团结有斗争的。统一战线工作部是党委的工作部门之一,它是党委在统一战线工作方面的助手。民主人士是统一战线工作的对象,进行统一战线工作一定要和民主人士往来,自然有交际有应酬,但这只是工作的方式之一,不是工作内容。只会交际应酬的同志一定做不好党的统一战线工作。做统一战线工作首先要有坚定的党的立场,贯彻执行毛主席和党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其次要掌握最高的原则性和最大的灵活性。我看,你倒是比较适合的。不过,你的主要思想还没有暴露出来,是啵?”
杨部长炯炯的眼光注意着严志发,他的思想上的病位在杨部长的眼光的透视下,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的脸红了。他说:
“是的,我的思想还没有暴露,刚才给你打断了。”
杨部长幽默地说:
“这次我不打断你,你尽量的暴露吧,志发同志。”他回过去对余静说,“这一来,你得多等一会了。”
“没有关系,杨部长的指示,对我也有用处。我们那里也有这样的思想,包括我在内,过去我也不了解统战工作,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听你一说,清楚多了。”
“那末,坐过来,我们一道谈吧。”
余静坐到严志发旁边去,正对着杨部长。杨部长身后的一张办公桌上坐了一位年轻女同志,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
她低着头,头发有些披下来,一心一意地在抄写。
严志发毫不掩饰地把病位指给杨部长看:
“我觉得统战工作是无事找事,给我们工作中添了许多麻烦,没有做党的工作和工会工作那样痛快。我一看见那些人,老实说,总有点别扭,头就痛,不愿意和他们往来。”
“说完了吗?”杨部长问。
“完了。”
“你的话只有一半对,”杨部长说,“做统战工作是有些小麻烦,但是另一方面,减少了很大的麻烦,把全国各民主阶层各民族人士团结起来,为共同纲领而奋斗。共同纲领是我们党的今天的纲领,最低的纲领。我们最高纲领是建立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全国人民拥护我们,都执行我们的政策,你说,这减少了多少多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