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志发直点头。杨部长接下去说:
“我们共产党人就从来不怕任何麻烦,在某种意义上讲,我们革命就是找麻烦的。不做共产党员,不革命,不想把整个压迫人剥削人的旧世界推翻,建立一个完全崭新的幸福自由的世界,在家里抽抽烟,吃吃饭,睡睡觉,不是一点麻烦也没有吗?那世界就得让反动阶级统治下去了,你愿意吗?
……”
“我不愿意。”
“所以你参加了党,参加了革命,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在地下时期,你领导工人和反动政府斗争不麻烦吗?你的好朋友,我们的好同志,袁国强同志为了革命,连生命都献出了。全国不晓得多少同志为革命牺牲了。解放后,你做工会工作不麻烦吗?就是你在党内担任个小组长,组里有各种思想情况和各种复杂问题的组员不麻烦吗?同志,做革命工作,都有麻烦,有的还献出了生命,不过是各种麻烦不同罢了。毛主席讲中国革命有三大法宝,其中之一就是统一战线。统一战线是我们党的总路线总政策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是我们党的工作之一。你不做,叫谁做呢?大家都不做,那要不要革命呢?……”
“杨部长,”杨部长的话碰到严志发思想上的病位,他听杨部长提到原则的高度来看这个问题,感到自己懂的太少了。他想听下去,给自己多长见识,对党的路线政策可以有进一步了解;又不想听下去,那是因为自己的理由给杨部长这一说,全不值得提。他心中承认自己不对,暗暗往后撤退了。他再也没有什么理由提意见了。
杨部长听他叫了一声没说下去,喝了一口开水,微笑地说:
“这一次是你打断了我……”
“请你说吧,杨部长。”
“我看你还不只是怕麻烦,”杨部长像是一个思想上的外科大夫,他手里拿着一把犀利的刀子,打开患处,很仔细地把腐皮烂肉割下来,割得很干净,病人虽然有点痛,但是好的快。他说,“你主要的是怕和那些人往来,说得深一点,是怕和他们往来之后,受他们影响,甚至于丧失自己的立场,所以还是做工会工作稳当些。这里面有一个谁领导谁、谁改造谁的问题,如果你站稳工人阶级和党的立场,为了工人阶级和党的利益,改造一切可以改造的人,那你怕啥呢?怕和他们往来,不是表现你的坚强,恰恰是反映出你的脆弱,经不住考验,没有把握么?”
严志发猛的站了起来,紧紧握着杨部长的手:
“这一次我真的要打断你的话了,杨部长。我懂了,别的同志为革命连生命都牺牲了,我连这点工作都不能做吗?我一定做。”他激动地注视着杨部长,宣誓似地说,“我向你保证,我要做好统战委员工作。”
杨部长握着他的手,他高兴地看到一个同志愉快地接受了党的任务,说:
“好!”
严志发像是一列火车,经过了长远的旅途的奔波,煤用的差不多,水也消耗了不少,力竭声嘶地到了一个加煤加水的站头。刚才杨部长那一番话,就是无数的烟煤和大量的水加到严志发的火车头里,有了动力,严志发这一列火车又精神十足勇气百倍地轰隆轰隆地向着远大的前程奔驰了。他走到杨部长的门口时,回过头来,以充满了信心的口吻对余静说:
“做吧。”
余静会意地说:
“向你看齐。”
杨部长对余静说:
“志发是个好同志,给他谈通了,他做起来比谁都卖力气,从来不晓得疲倦。”
“是的,他在厂里的群众威信很高。”
“能力也强。”杨部长说,“现在该谈谈你们厂里的事了。”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你谈了一个下午了吧?”“唔。”杨部长把办公桌上的电灯扭开了。“接着谈吧,用不着休息。”
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年青女同志抬起头来,看看天色很暗,她过去开了电灯,送了两杯开水过来,然后,又不声不响地埋到桌子上抄写去了。
余静说:
“要不要先把我们厂里的情况向你汇报一下?”
“你给区委的报告,我看了两遍。报告上已经写了的就不要再汇报了。”
“那我从那次劳资协商会议以后的情况谈起吧。”
“好的。劳资协商会议以后,车间的生活是不是好做了一些?”杨部长关心地首先问这个问题。
“最初一些日子生活确实比较好做了,断头减少,出勤增加,出纱品质由第三级提高到第二级了。……”
“转变得这么快?”杨部长怀疑地问,“生活从此一直好做了?”
“没有,好了不到半个月光景,生活慢慢又不好做了。最近,生活更难做了,断头多了,飞纱也多了,产品质量降低了,……”
“只有缺勤率增加?”杨部长笑着给余静加了一句。
“你说的对,现在差不多恢复那次生活难做的老样子,车间里又唉声叹气,张三怪李四,李四怪张三。”
“你们和徐义德提出这个问题没有?”
“提了,他说是上次劳资协商会议以后,厂里派人到花纱布公司交涉,交涉了好几次,花纱布公司配的棉花才好一点,生活就好做的多了。最近大概是因为棉花缺货,质量差一点,生活不好做。希望工人同志动动脑筋,把机器保全好一点,清洁卫生工作注意一些,生活慢慢会好做的。目前,要求工会领导工人同志克服困难,搞好生产。”
杨部长听余静谈到这里,他注视着办公桌上的翠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回忆余静给区委报告上所说的情形,徐义德那张狡猾而又阴险的面孔在他面前出现了。他想了想,说:
“余静同志,你太老实了。你上了徐义德的当。”
“我上了徐义德的当?”余静不解地问,“为啥?”
“你们那次劳资协商会议没有解决问题,徐义德欺骗了你们。他当时看到工人同志们普遍不满的情绪,把问题提到他面前,无可抵赖,只好承认生活难做和原棉有关系,但马上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花纱布公司身上,并且表示负责去交涉。过了没两天,生活渐渐好做了,这里有一个非常狡猾而毒辣的阴谋,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生活好做了,这一方面缓和了当时工人高涨起来的斗争的情绪,另一方面又从事实上把责任完全推给花纱布公司,叫工人同志看:花纱布公司配的棉花一好,生活就好做了。生活难做和徐义德没有关系。可是,为啥现在花纱布公司配的棉花忽然又坏了呢?这就是徐义德事先安排好的诡计;等大家情绪缓和下去,出勤率增加,再慢慢恢复老样子,否则,他怎么能够剥削工人获得超额利润呢?这么一来,生活难做的责任不在他,钞票却上了他的腰包。”
“会有这样的事体吗?”余静大吃一惊,圆睁着两只眼睛。
“这还有什么怀疑的。你很年青,余静同志,你不了解资产阶级的那一套阴谋诡计。”
“现在怎么办呢?”余静想不到解放后还有这样坏的人,深深感到自己的经验太少,特别是对徐义德这样的人认识不足。
“生活难做显然是徐义德搞的鬼,关键问题是原棉。最近需要再开一次劳资协商会议,顺水推舟,徐义德说最近花纱布公司的配棉不好,那就根据花纱布公司配来的原棉来一次重点试纺。我估计他不好正面反对的,重点试纺,要有领导,要有计划,要组织各车间的力量,在进步骨干分子的严密监督之下进行,看纺出来的结果怎样。我估计纺出来的纱一定很好,那就可以根据重点试纺揭露徐义德的阴谋。通过这一次斗争,可以启发群众,提高群众的觉悟程度,鼓舞群众的斗争情绪,总之,可以把沪江纱厂的工作推进一步。事先,党团要开会好好研究,做好准备工作。把群众发动起来,啥事体都好办了。”
“重点试纺这个办法很妙,只是我们厂里党团员太少,办起事来总觉得人手不够。”余静一想到干部,就有点担忧,她要求道,“杨部长,可以不可以调点干部到我们厂里来?”
“又是干部问题。到处要钱要人——批预算,调干部。可是现在区里派不出干部。”杨部长耸耸肩膀,过了一会说,“干部就在你们厂里。”
“在我们厂里?”她不解地问。
“一点不错。”杨部长肯定地说,“群众是干部的泉源,有群众的地方就有干部,关键在于领导上的发现和培养。不发展党团员,啥地方有党团员呢?”
“人手不够,马上培养也来不及。我们厂里党的力量太弱,总共只有六个党员,两个还是候补,团员也只有九个。”
“啥辰光培养才来的及呢?”
她发现自己说错了,不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杨部长严肃地说下去:
“你们厂里工人差不多快两千,加上职员和资本家代理人就超过两千。党的力量太薄弱了。余静同志,我看,你们在发展组织这个问题上有保守思想,要克服,应该快点发展一些优秀的工人同志到我们党里来。到青年团里来。放手培养骨干,大胆提拔一批干部。通过骨干把广大的群众团结在我们党的周围,这样,啥工作都好做了。”
“杨部长,你批评的对,击中了我们的要害。我们在发展组织上是有保守思想的,要求对象十全十美,又不注意很好的培养对象。上海解放两年多了,只发展了两个党员,团员一共只发展九个,确实太少了。”
“每一次大的运动当中,必然会涌现出大批的优秀的进步分子,我们领导上要注意培养他,提高他,那我们的干部就不愁了。……”
“还有问题吗”杨部长又问。
“还有一个问题,”余静说到这里笑了,“不过已经解决了。”
“问题不谈就解决了?这倒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你谈谈看。”杨部长笑了。
“就是统战委员问题,接到区委的通知,我们也要建立……”
杨部长插上去说;
“是呀,执行区委的指示,任何厂不能例外的。你们厂很大,统战对象不少,更需要建立。”
“建立是要建立,只是支部里的党员对这个问题思想上有点搞不通,本来要提出来向你请示。听你和志发同志谈,我有了本钱,回去可以解决他们的思想问题了。”
“那你得了外快,问题没谈就解决了。”杨部长很轻松地站了起来,燃了一支香烟,说,“不过,思想的钥匙是不止开一个门的,它可以开很多类似的门。”
“那是的。”余静想起了戚宝珍,问道,“宝珍这两天好些吗?”
戚宝珍是杨部长的爱人,是余静的姑表姊妹。因为身体不好,她没有工作,在家里休养。杨部长说:
“这两天还好。”
“带个信,给我问候她。过两天空一点,我去看她。”余静站了起来。
“好的。”
“杨部长转过身子关心地望着他的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女同志,说:
“小叶,抄了半天报告要累了,该下班了。”
“不累,”她仰起头来,一张滚圆的脸上闪着两只明亮的眼睛,说,“还有一点就抄完了。”
“不要抄了,明天再抄吧。来,”他对小叶招招手,说,“刚才谈话,忘记给你们介绍了,余静同志,这是我们统战部的秘书,小叶,叫叶月芳。以后你有事找我,要是我不在,你找她好了,她会告诉我的。”
“好的。”余静走过来,握着小叶的手,亲热地说,“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小叶的圆脸上浮起两个小酒涡,说:
“欢迎你常来。”
45
花园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声,杨健独自一个人在枯黄的草地上踱着方步。他抬起头来,凝视着深蓝色的天空,数不清的星星闪烁着光芒。
中共长宁区委员会和长宁区协商会的干部们都下班回家了。遨游了一天的飞鸟也栖息在高大的楠树的温暖的窠里了。杨健忙碌了整整一天,虽然预定的工作都完成了,但他不放心就离开,从严志发和余静反映的思想情况看,区里一些党组织在建立统战委员的问题上还存在不少思想障碍,需要解决。他一边望着天空,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他认为需要召开一次会议,把要建立统战委员的有关党组织的负责人找来,再从头详详细细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否则即使建立起来,展开工作也还是有困难的。他对自己说:
“对,这个礼拜内就得召开。”
他想好了主意,打了一个哈欠,感到有些疲倦了,迈开疲乏的两腿,向马路那边走去。区委机关宿舍在马路那边的一条弄堂里。
他走进宿舍看到自己卧室里黑乌乌的,有点奇怪了,难道说戚宝珍出去了吗?他跨进卧室,扭开电灯,听到微弱的叹息一般的说话声:
“谁啊?”
他听到这细而长的低低的声音,大吃一惊,径自走到床边一看,躺在那里不是别人,竟是戚宝珍。他惊慌地劈口问道:
“怎么,又不舒服了吗?”
“唔……”她有气无力地讲了一个字,就好像没有劲道讲下去了。
在电灯的照耀下,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躺在床上的戚宝珍。她整个身子给一床淡蓝色的布被子盖着,只有一个头露在被子外边。头上包扎着一条白细布手绢,长长的脸,高颧骨,两眼深陷,隐藏在浓眉下面,薄薄的嘴唇有点发白,一望而知她已经病得很久了。
“你怎么头上又包起来了,发热了吗?”他坐在床边,低低地问她。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用手按着她的额头,等了一忽,说:
“热还没退哩,——啥辰光发烧的?”
她低低地简单地说:
“下午。”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你整天忙的那个样子,我哪能忍心告诉你?我不能帮助你工作,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她一句一句很吃力地讲。
“再忙,不能生病不管,你这人,真是的,自己受罪,连说也不说一声……”
他拿过床边小几上的体温表放到她嘴里去,注视着她癯白的面孔。
她有心脏扩大症,平常不能过度疲劳,更不能剧烈运动;病发作起来,一颗心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连躺下也不舒服,气喘不过来,要静静地靠着,身旁不能离人。她一见没有人在旁边,心就更慌,悬在半空似的没有依靠。她虽然在区政府文教科工作,可是一年当中倒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家里休养的。她怨恨自己得了这样的富贵病,能吃能白相,就是不大能工作。她对疾病不服输,有时勉强去上班,一投入工作,开头几天,一般的还能支持,甚至安慰自己:看样子可以工作下去了,渐渐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了。不到一两个礼拜,身子渐渐不支,在办公桌前,或者在会议上,忽然病又发作,再回家里休养一个长时期。当然,每一次病发,她都得到一次教训。不过,隔了一些时日,她常常把过去的教训忘掉,又想工作了。最近一个时期没有上班,休养得身体确实好了些,昨天受了一点寒凉,早上又收拾了一下屋子,身子疲劳,下午就发了高烧。
他从她嘴里拿出体温表,在电灯下仔细寻找那根细细的水银柱,上升到三十七度三。他告诉她度数,说:
“还好,只有一点点热没退。最高多少?量过没有?”
“三十九度四。”
“你身体不好,又发这样高烧,你不应该不告诉我。”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宿舍的人都上班去了,连保姆也找不到一个,我烧得昏头昏脑,躺在床上又动不得,想想,烧总要退的,就没惊动你了,怕你操心。”
“珍珍呢?”
他刚才回来,一心只注意她的病况,倒把珍珍给忘记了。
珍珍是他们两人心爱的女儿。
“到余静家里去白相了。”
“怎么还没回来?”
“上午去的,”她歪过头去,看看窗外的天色:黑洞洞的,已经不早了,怀念地说,“该回来啦,这孩子。”
“余静今天到我那里来汇报工作,还谈起你哩。”“谈起我?”她望着他,仿佛很奇怪,她在工厂里工作,怎么会谈到她。
“可不是谈到你。她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因为厂里忙,很久没来看你,叫我问候你。”
“谢谢她的关照。”
“我还告诉她你最近身体好一些,谁晓得你在家里发烧哩。”
“没关系,烧退了,就好了。”
他想起她烧退了不久,没人在家,一个人关灯闷在屋子里,便关怀地问她:
“你吃过晚饭没有?”
“晚饭?”她笑了笑,没说下去。
“一定没吃。”
“猜错了。”
“吃过哪?”
她还是笑了笑,没有说。
“连中饭也还没吃,是不是?”
“猜中了。”
“现在饿吧?”
“有点……”
“中午打饭没有?”
他们平常不烧饭的,都到区委机关食堂里去吃,有时把饭打回来吃。只有礼拜天,机关食堂休息,他们才在家里烧饭吃。
“没有。”
他从床边站了起来,征求她的意见:
“煮点稀饭吃?还是下点挂面?我给你做。”
“省事点,吃点挂面算了吧。”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揭开淡蓝色的布被子,想下床来。
他拦住她:
“做啥?”
“我自己去做。”
“嫌我做的不好吗?你忘记了,我是个老伙夫哩。”
真的,他会做许多菜。他过去在抗日民主根据地的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行军,带了粮票,领了粮食,买点小菜,就自己动手做菜做饭,做面条包饺子不必说了,他啥菜也都会做,并且味道很好,吃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赞赏的。解放战争时期,他已经不大有机会做饭做菜,进了上海以后更少动手了。
“有名的杨家菜,我怎么会忘记哩。”
“那为啥不要我做?很久不做了,手有点痒了。”
“你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来也该休息休息,烧点稀饭,我还可以支持。”
他把她按在床上,不让她起来,说:
“也不是平常,你有病;做点饭也不累,不用休息。”
她躺下来,过意不去,还想起床。他板着面孔,严肃地说:
“你真像个小孩子,给你说了,还不听!受了凉,再发烧,你的身子顶不住啊。”
她不再客气了,躺在床上说:
“好,好好,听你的。”
他过来给她把被子盖好,低低地对她说:
“你闭着眼睛养养神,睡一会,我给你做饭去。”
她真的闭上了眼睛。他拿了一小碗米,在卫生间里洗了洗,放在小锅里;在门口生了煤炉,放在上面煮。他跑到附近小店里头了点咸菜和一个咸鸡蛋回来,切开放在碟子里。稀饭好了,盛了一碗,和小菜一同摆在床边的小几上。他怕稀饭太热,让它凉着;又怕惊醒她,坐在她身旁,注视着她的面孔,听她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她慢慢睁开眼睛。他低下头去,小声地问道:
“睡觉了吗?”
“睡觉了。”
“吃吧。”他把稀饭捧到她的面前,手里给她托着咸菜,看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46
余静从中共长宁区委走出来,天色完全黑了,星星还没有出来,天空黑茫茫的一片,烟似的笼罩着马路、夫妻老婆店、住家和远处的工厂。那些工厂现在看不见了,工厂的高大的烟囱更加看不见了,但远远的天空中有时冒出浓密的黑烟,闪烁着耀眼的火光。
马路的电灯已经亮了,在路边有秩序地排列着电线杆,它伸长胳臂,把电灯吊在空中。顺着电灯一直望下去,仿佛是一串闪光的珍珠悬挂在空中。在灯光下闪动着的幢幢人影,几乎要把马路塞满了,熙熙攘攘地向远方的工厂去上夜班。沪江纱厂也在那个方面,汤阿英在人群中匆匆地走去。
余静望着这许多的人去上工,其中一定有不少是沪江纱厂的工人,她想起杨部长的话说的对,“群众是干部的泉源,这里面有无数的优秀的干部,但是要靠你们去培养去挑选。”过去只晓得伸手向上级要,厂里这许多人不知道培养、挑选和提拔。她顺着马路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真怪,给杨部长一说,可以培养的骨干分子忽然发现很多,一个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出现:粗纱间的吴二嫂,筒摇间的徐小妹,细纱间的郭彩娣,清花间的郑兴发,钢丝车的戴海旺……她想有些人可以吸收入团,另外还有些人可以作为发展对象,培养入党。党团有了发展,车间的骨干分子增多,那样做起工作来多么顺手,又多么愉快,她的面孔上闪着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那样啥事体都好办了。”她边想边走,忽然感到自己的右胳臂给什么人有意碰了一下,她一愣,听到有人叫道:
“余静同志,到啥地方去?”
她转过脸来向右边一看:是汤阿英。她兴奋地说:
“我从区委回来,现在回家去。你身体好了吗?”
“差不多了。”
“差不多,”余静借着路边烟纸店的灯光向她脸上一看:雪白,白里发青,看不见一点血丝,眼光也有点黯淡,一绺头发斜披在额角上,显然身体还没有复原。余静把她披在额角上的头发理到她的耳朵后面去,说,“阿英,你身体还没有复原,上工太早了,又是夜班,你吃不消,会影响健康的。”
“没关系,待在家里闷得慌。厂里一开车,没人做生活不行。”
“你不来,有人代你。”
“我这双手劳动惯了,不劳动好像没地方放,闲着光吃吃饭哪能行。”
“那么,至少不要做夜班。我给厂里说一声,你改做日班,明天再去。”
“不,”汤阿英摇摇头说,“今天来了,还是去吧,日班的事明天再说。”
“你顶的住吗?”余静还是有点不放心,注视着她的黯淡的眼光。
“顶的住。”
马路上的人少了,脚步也比刚才的快多了,因为快上工了。汤阿英看到马路上人群匆忙的脚步,她知道该赶去了,说:
“我上班去了,明天见吧,余静同志。”
汤阿英一股劳动的热情深深地感染了余静。像汤阿英这样的人,平时虽不大开口,讲出话来却很有力量,阶级觉悟高,和群众的关系好,坚决响应党的号召,紧紧跟着党走,学习认真,生产努力,这样优秀的骨干,正是培养和发展的对象。她发现有些同志对人要求太高,这么一来,骨干很难找了,发展的对象也不容易有了。她本想马上找赵得宝商量商量,但晚饭还没有吃,肚子饿了,决定回家吃了饭,再去找老赵。
当她跨进自家的门,她意外地惊喜了:老赵坐在房子里,正和她娘谈话哩。
“余静这孩子,就是在家里待不住,白天你别想看到她的影子,等到晚上,很晚才回来,想和她谈谈心吧,看她疲倦得眼皮都快合上了,也实在不忍心。”说到这里,余大妈望见余静走进来,改口说,“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今天回来这么早?”
“今天是厂礼拜么。”
“对,我老糊涂了,倒忘记了,刚才赵同志还跟我提起哩。”
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飞也似的从后面跑出来,一头伏在余静的大腿上,快乐地叫道:
“妈妈,妈妈……”
余静摸着他的头,问:
“小强,叫人了没有?”
小强仍然伏在妈妈的腿上,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余静叫他抬起了头,说:
“叫赵伯伯。”
他站好了,脊背紧紧依靠着妈妈的膝盖,望了赵得宝一眼,低着小脑袋瓜子,叫道:
“赵伯伯。”
赵得宝伸过手来:
“我抱抱你。”
他不肯去。余静把他推过来,说:
“赵伯伯喜欢你,去。”
他走到赵得宝身边,两只小手马上给赵得宝紧紧抓着。
“娘,我肚子饿了,家里有现成的饭吗?”余静望着饭桌上的碗。”
“有,我给你热去。”
“做两个人的,我和老赵一道吃。”
“不,”老赵摇手说,“我是吃过饭来的。”
娘烧饭去了。余静拿热水瓶倒了两杯水送到他面前。她的背上忽然给人轻轻打了一下,她吃惊地叫了一声:
“谁?”
背后发出格格的得意的笑声。老赵看见了,却没啧声,只是对余静说:
“你猜。”
余静机警地回过头去,那个人随着她的脊背转动,还是站在她背后。
“究竟是谁?老赵。”
那个人对老赵做眉眼,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嘴唇,向老赵摇摇手,叫他不要讲。老赵开口了,却没提那个人的名字:
“那么熟的人你还猜不出?细纱间的……”
“小玲,”余静迅速转过脸去,一把抓住张小玲,热情地说,“你这小鬼,今天到啥地方去哪?”
“我们今天上中山公园过团日活动去了,大家唱了歌,跳了舞,还吃了长生果和糖果。我那一份没吃,留着带来给你吃,余静同志。”张小玲从深灰布列宁装的口袋里掏出长生果来,一把接着一把,堆在桌子上。她对老赵说,“吃吧。”同时,她捡了一块糯米纸包的三色核桃糖送到小强手里,说:
“这是给你的。”
那边老赵说:“你请余静和小强吃的,我不敢动。”“我说错了话,见怪哪,老赵。”张小玲更正道,“我是请大家吃的。”
“那有我一份了。”老赵拿起一颗长生果格的一声剥开,放在嘴里,边吃边说,“谈正经吧,余静同志,你见到杨部长了吗?”
“见到了,谈了很久,有很大的收获。”
张小玲听说有很大的收获,感到兴趣特别浓,急着说:
“余静同志,能给我们传达传达吗?”
“能。”余静把见到杨部长的经过详细地给他们说了,然后用征询的眼光望着老赵和张小玲,“你们觉得哪能?”
张小玲跳到余静面前,兴奋地鼓着掌说:
“杨部长想的好主意,妙,妙,妙!”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办法,”老赵冷静地思考着,说,“这样一来,拿出真凭实据,可以把问题弄清楚,不怕徐义德和酸辣汤怎样狡猾,再也逃不过工人的眼睛了。余静同志,我赞成这个办法。”
“我双手赞成。”张小玲像是在会场开会一样,她举起两只手来。
“现在也不是青年团开会,你怎么举起手来了。”余静笑嘻嘻地说。
余大妈摸着余静的头,喜悦地说:
“你们这般孩子讲话动作都像是在开会。”
张小玲鼓掌道:
“伯母讲的对。”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落伍了,就靠你们干了。”“不过,”老赵叹了一口气,担忧地说,“杨部长指出要严密监督,这一点很重要。”说到这里,他摇摇头,等了半晌,才又接着说下去,“可是,哪有这许多的骨干分子监督?”“向杨部长要,区委的干部又多又强。”张小玲插上来说。
老赵给张小玲一提醒,他连忙点头,笑嘻嘻地问:
“杨部长答应给几个干部?”
这次摇头的是余静,她说:
“别提了,一个不给,还批评了一通。”她接着用自我检讨的精神说,“杨部长说的对,老赵,我们过去确实不对,厂里有那么多的工人同志,不晓得培养提拔。就晓得伸手向上级要,上级不给,还说怪话,其实干部就在厂里。”“党员只有这六个,”老赵有点想不通,说,“我们不好把群众当党员用啊,那违反组织原则的。”
“杨部长批评我们在发展组织上有保守思想,应该吸收一批优秀的工人到党内来……”
老赵“啊”了一声,哑口无言了。他同意杨部长的批评。
张小玲愣着望余静,马上想到她的责任:
“这么说,我们团里发展也有保守思想吗?”
“当然有,而且相当严重,今年只发展了三个团员,快两千人的厂里只有九个团员,你说像话吗?”
张小玲摇摇头,她承认不像话。
“厂里许多工人早就具备了入团的条件,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吸收到团里来,要大力加强团的工作,把那些具备入团条件的工人吸收到团里来,我们很快就会有大批骨干了。这些团员又是将来发展党的预备对象,一些优秀团员经过培养,可以吸收到党里来。这样我们的干部队伍越来越大,力量越来越强,就不愁没人办事体了。”
“我们团里的保守思想,还影响了党的发展,耽误了大事,我们的错误可不小啊!”张小玲感到责任重大,内疚地说。
“这不怪你们,主要责任在党支部方面,”余静勇敢地把责任挑到自己的肩上,说,“就是说,我要负主要责任,团是党的助手,也是发展党的预备力量之一,我没有抓紧,也没有很好运用助手力量,是我的错误。……”
“主要是我们团的责任。”
小强很快吃完了三色核桃糖,他的小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长生果,见大人们都在谈话,不懂他们讲啥。他自己伸过手去抓了三颗长生果剥着吃。
余静没有管他,径自说下去:
“我们是捧着金饭碗讨饭的叫化子,有这许多的优秀工人不去培养,却叫干部不够。党支部和团支部应该开会严格检讨这件事。我们党章上规定党支部的任务第三条是;吸收新党员,征收党费,审查与鉴定党员,对党员执行党的纪律。吸收新党员应该是我们经常的重要的任务之一,不管厂里工作多忙,也不应该忘记这工作,放弃这项工作。我是支部书记,我对这件事应该负主要责任。今后,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负责培养几个发展对象,老赵。”
“是的,”老赵说,“我是组织委员,这事我应该负主要责任。是不是明天晚上召开支委会检讨这件事?”
“不忙,先把厂里积极分子排一个队,做好准备工作再开会。”
余大妈热好了饭。把一碗青菜烧油豆腐和一碗萝卜汤端到余静面前,碗里发出一股油味和菜香。娘笑眯眯地欣赏女儿滔滔不绝的谈吐,一边说:
“吃吧,趁热。”
“等一等。”余静对张小玲说,“青年团也要好好准备一下,你们培养的对象更多,发展的对象也不少。我刚才在路上看到汤阿英去上夜班,过去你们对她的培养就不够,小玲。”
“汤阿英吗?”
“是她。她阶级觉悟高,劳动态度好,生产挺积极,生病没好就上工。……”
“我也想到她,可是有人对她有些意见。”
“啥意见?”
“钟珮文说,动员她参加歌唱队,她不来。”
余静说:
“参加不参加歌唱队是小事,不能要求人家十全十美。她办事认真,党与工会有啥号召,都跟我们走。这就不错,是我们发展的对象。”
“她确是个好对象,像她这样的人,我们厂里多的很。”
“对啊。过去注意不够,今后一定要注意才是。”
“那我马上去找她去,”张小玲拔起脚来,想立刻去培养她。
“她在上夜班,明天找她也来的及。不靠一次,要经常培养。”
张小玲站下来了。她看见余静面前那碗饭冒着热气,怕搁凉了,说:
“吃吧,余静同志。”
“好。”余静虽然答应,却并未端起碗来,她对老赵说,“关于培养干部发展对象问题,我来准备。老赵,你把重点试纺问题拿到群众中酝酿酝酿,听听群众的意见。你的酝酿工作做好了,我的准备工作完成了,再开支委会好好讨论一次,订出一个计划,提到劳资协商会议上去协商。杨部长说:重点试纺事先一定要有周密的计划才行,不然,会落空的。”
“就这么办。”赵得宝见余静办事,胸有成竹,考虑的仔细周到,做起来有条不紊,分工明确,负责有人,心中十分佩服。
“这该吃了吧?”余大妈在旁边看了余静一眼,不满地说,“一会说饿,一会又说等等再吃,你这是啥肚皮呀!”
“好,吃就吃。”余静端起饭碗来,夹了一管子的青菜放在自己的嘴里,又说了,“老赵,这一次得小心,别再上徐义德的当。”
娘把那碗青菜烧油豆腐推到余静跟前,说:
“吃完了再谈吧,我的老天爷。”
47
马路上虽然已是初冬季节,但星二聚餐会楼上的客房里却暖洋洋的,仿佛是春天。下沿墙角左右两边,放着两只长脚花几,上面各摆了一盆圣诞红,那鲜艳夺目的红色,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显得娇妍。
左边的墙壁上凹进去一大块,里面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玻璃鱼缸,十七八条热带小鱼在绿茵茵的水藻中怡然自得地游来游去。水底堆着一些小沙堆,像是起伏的山峦。山峦里面不时冒出一个个小水泡,一到水面就消逝了。
上午的阳光照耀着半个房间,把站在玻璃窗前面的一男一女的影子射在厚厚的碧绿的地毯上。这一男一女的影子中间本来还可以容纳下三个人的位置,可是这距离慢慢地缩短,缩短到当中顶多只能容纳一个人,而且要侧面站着才行。男的望着晴朗的天空,说:“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单是天气好有啥用。”女的撇了一撇嘴。
“今天一早起来啥地方也没去,就到这里来等你,在阳光里,和你在一起过一个上午还不好吗?”
“有总经理来陪,我们小伙计还敢说不好吗?那不是太岂有此理了。”
“为啥老是讲这些不咸不甜的话?”
“总经理架子大,我们不敢得罪。”
“我,我,”徐义德像是蒙了不白之冤似的,急得说不出话来,口吃地发誓道,“说我在别人面前有架子,还有点影子;我,我在你面前摆过架子?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在你面前摆架子的,我的菊霞。”
“不敢当,说得那么可怜。”她有意逼他,因为昨天约他上爱埃令去跳舞碰了钉子,改约今天上午在这里碰面。所以徐义德等了很久她才姗姗地走来,而且一进门就给他一个冷面孔看,站在玻璃窗面前不言语。徐义德跟过去,逐渐的靠拢她,才慢慢地搭上话来。徐义德口软了,江菊霞心软了,但是她嘴上还不放松。她抓住了徐义德的小辫子,要狠狠地惩他一下,以后就更服帖了。她说,“人家请你到爱埃令去跳舞为啥不去?这个架子还小吗?”
“昨天不凑巧,实在是,实在是有事体,”徐义德又有点口吃了。江菊霞昨天连打两个电话到徐义德家里,都叫林宛芝接到。林宛芝听到江菊霞的口音,连理也没理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她不晓得谁这么无理挂断电话,以为是小孩子,也许是娘姨。徐义德一回家,林宛芝就跟他吵,说是那个女的又来刁他了。他满口否认,说绝无此事。等到江菊霞第三次打电话来,这一次接的是徐义德,可是林宛芝就紧紧站在电话旁边监视。徐义德只听到约他去跳舞,还没有听清楚上哪一家舞厅,生怕林宛芝在旁边发起醋劲,当面打发,给他一个难看,他连忙提高嗓子说是今天晚上没有空,不敢再谈下去,慌里慌张地挂上了电话。林宛芝因此不让他出门。昨天晚上他实际并没有事,只是被管制在家里。同时,江菊霞一个劲认真地盯牢他,他也感到有点儿腻味。他对她并没有真正的感情,和她亲近主要是因为她是史步云的表妹,通过她,可以和工商界巨头史步云往来。江菊霞在徐义德的眼中,不过是他在工商界活动的筹码。她却是真心真意地爱上了他,觉得他有才干有魄力,确是一名人物。但他也不愿意对她过于冷淡。现在虽然已经结识了史步云,但这个“桥”还得继续保持。等到林宛芝下楼去吃宵夜,他偷偷打了个电话约她今天上午到星二聚餐会楼上客房里见。江菊霞一步不让地向他威逼,没有办法,只好撒谎了,“厂里开劳资协商会议,非我出席不行。要是在平时,我约你跳舞都约不到,你约我跳舞,我会不连蹦带跳地赶来。你说,是啵?”
“哟,”她把嘴一噘,生气地说,“你们这些男人,以为我不晓得,昨天晚上不又和哪个女朋友白相去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他急得额角上露出一根根青筋,说,“不信,下次你问梅佐贤。我昨天确实到厂里开会去了,骗你是孙子。”
“你发誓,一个钱也不值。”她冷笑一声。
“那你要我哪能?”他伸出两只手,哀求地望着她,“你说吧。”
“我怎么敢说,”她一狠心,仍然不松口。她脱下身上的薄薄的白羊毛背心,放在靠窗户的紫色丝绒的沙发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房间热得真闷人,水汀烧的这么热,怕有九十度。”
他等于在她面前跪了下去,看她还是不松口,他懂得一味口软求情不是个办法,退了两步之后应该进一步试试看。他转过脸去,望着墙角那边花几上的圣诞红,自言自语地说:
“我觉得这房间冷的很,冷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