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鼓吹修正主义路线”的罪证之二是“身为‘五反’检查队队长的杨健进厂以后,马上就定下一个调子:‘我们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就要改造民族资产阶级分子,就要改造徐义德,只要徐义德彻底坦白,沪江纱厂的五反运动就完全胜利了。’总之,资本家决定一切,徐义德的‘彻底坦白’,既决定社会主义的道路,也决定沪江纱厂五反运动的成败。于是,一不放手发动群众,二不组织阶级队伍,三不要开展阶级斗争,需要的只是用苦口婆心的劝说来‘启发’资本家个人觉悟。把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革命对象资产阶级身上,这算什么革命!”
任何看过小说的读者,都清清楚楚知道杨健进厂向徐义德交待了“五反”政策以后,取走了沪江纱厂的账册,就召开党支部扩大会议,成立新的党支部,他任书记,并成立各个工作组,放手发动群众,各个车间也成立“五反”机构,领导运动,积极投入对徐义德斗争。而丁学雷之流却说不放手发动群众,不组织阶级队伍,不要开展阶级斗争,这不是闭着眼睛胡说是什么?他无视小说中上述三个方面的描写,硬说杨健在五反运动中只有“三依靠”:一依靠马慕韩的“自觉革命”为徐义德“坦白交待”树立了“榜样”;二依靠资本家臭老婆林宛芝的一席话;三依靠徐义德的心腹工程师韩云程、会计主任勇复基、工务主任郭鹏“归”了工人阶级的“队”,冲垮了他的“防堤”。
党中央、毛泽东同志对五反运动曾有如下的指示:“在全国一切城市,首先在大城市和中等城市,依靠工人阶级,团结守法的资产阶级及其他市民,向着违法的资产阶级开展一个大规模的坚决的彻底的反对行贿、反对偷税漏税、反对盗骗国家财产、反对偷工减料和反对盗窃经济情报的斗争,以配合党政军民内部的反对贪污、反对浪费、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现在是极为必要和极为适时的。在这个斗争中,各城市的党组织对于阶级和群众的力量必须做精密的部署,必须注意利用矛盾,实行分化,团结多数,孤立少数的策略,在斗争中迅速形成‘五反’的统一战线。”杨健依靠工人阶级,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包括守法的民族资产阶级和已经坦白交待自己五毒不法行为的资产阶级(如马慕韩等),资本家的家属(如林宛芝等)和工程技术财会人员(如韩云程、勇复基和郭鹏等),利用矛盾,实行分化,孤立徐义德,形成“五反”的统一战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难道说只依靠工人阶级、不团结那些人,不孤立徐义德,不形成“五反”的统一战线,才算是革命吗?“这算什么革命”?这样的“革命”,五反运动能取得胜利吗?
杨健是说过:“我们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就要改造民族资产阶级分子,就要改造徐义德,只要徐义德彻底坦白,沪江纱厂的五反运动就完全胜利了。”在党和工人阶级领导下,根据党的政策方针,要徐义德彻底坦白交待五毒不法行为,这样,沪江纱厂的五反运动不是完全胜利,难道是完全“失败”了吗?怎么是“资本家决定一切”?小说所写的沪江纱厂整个五反运动明明是以杨健为首的党支部和工人决定一切,而不是徐义德决定一切。
所谓“鼓吹修正主义路线”的罪证之三是:“五反工作总结大会刚结束,杨健马上向这个吸血鬼献媚讨好,迫不及待地要徐义德多花点儿精力考虑考虑厂里的生产问题……”
在五反运动中,党和政府号召“五反”生产两不误,五反运动以后,要徐义德“多花点儿精力考虑考虑厂里的生产问题”,有什么错误呢?党中央、毛泽东同志于一九五二年三月二十三日指示:“清除五毒,消灭投机商业,使整个资产阶级服从国家法令,经营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工商业;在国家划定的范围内,发展私人工业(只要资本家愿意和合乎《共同纲领》),逐步缩小私人商业……”五反运动,只是清除私营工商业者的“五毒”,并不没收资本家的企业,既然根据党和政府的政策,沪江纱厂仍然属于徐义德所有,不要团结徐义德搞好生产才算革命吗?“这算什么革命”?毛泽东同志指示很明确,不仅要搞好生产,而且要“在国家划定的范围内,发展私人工业”,到了丁学雷的眼里,就变成“鼓吹修正主义路线”的罪证。这不是反对毛主席吗?这三条罪证连一个也站不住脚。丁学雷最“左”的言辞掩盖不了右的实质。丁学雷之流捏造的罪证,在事实面前碰得粉碎。什么“美化资产阶级”、“污蔑工人阶级”和“鼓吹修正主义路线”这三顶大帽子只好奉还给“帽子工厂”。
丁学雷这位“帽子工厂”的小伙计,对于罗织罪名,锻炼成案是颇有研究的,不愧为“四人帮”的忠实奴才。他信口雌黄,作者没有写的可以“推求其意”,小说已经描写的,也能曲解定罪,一经“四人帮”“圣裁”、“钦定”,作者当时虽满身是口,也不得辩解。如果读者为小说讲两句真话,“四人帮”便“速行严密讯鞫,务得确情,按律问拟,毋得稍有漏网。”(乾隆:《王肇基是疯人谕》)其中最突出的例子是桑伟川同志,他写了一篇为《上海的早晨》辩护的文章,下狱七年,精神受刺激失常,最近才恢复健康,上班工作。他和“四人帮”的斗争,受到人们的钦佩,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新华社上海分社记者东生同志,为此事写了一篇《为党的政策而斗争》的报告文学,叙述其英勇的事迹。我把它作为附录,印在后面。历史的事实已经证明,真正要复辟资本主义的不是别人,而是丁学雷之流和他的主子“四人帮”。
“醉翁之意不在酒”。丁学雷之流必欲置小说和作者于死地,其目的是想以《上海的早晨》为突破口,攻击的锋芒是对着陈毅副总理、周恩来总理、刘少奇主席和毛泽东主席,是“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组成部分之一。我在《“四人帮”扼杀〈上海的早晨〉的阴谋》一文中有所论述,在这里就不赘言了。
党中央领导全国人民粉碎了“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结束了“万马齐喑”的局面,迎来了文艺的春天。小说和作者都经历了曲折的过程,真理终于战胜了谬误,《上海的早晨》
又和读者见面了。
这部小说从构思执笔,到写完改好第四部最后一行,经历了二十七个春秋。当然,这二十七年当中,因为客观原因,将近十年没有执笔。花的时间不能说少,现在总算完成了,我感到经过漫长征途到达终点的愉快。
现在,新的长征又开始了。
“四人帮”及其奴才们给亿万人民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但他们的流毒和影响远未肃清,特别是在文艺界,需要我们继续肃清他们的流毒和影响。“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戏为六绝句》)我们要用更加辛勤的劳动和更多更好的作品来迎接万紫千红的文艺的春天,为祖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作 者
一九七九年九月一日初稿,北京。
一九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改稿,西安。
为党的政策而战
——揭露“四人帮”批《上海的早晨》和制造“桑伟川事件”的真相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五日,黄浦江畔,风雨交加。
这天上午,在上海市卢湾体育馆,一位名叫桑伟川的青年,被当众戴上了手铐,罪名是“现行反革命”。这位青年处之泰然,扬起两道浓黑的眉毛,冷冷一笑。
桑伟川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的命运如何?震动上海、波及全国的“桑伟川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长期以来,特别是粉碎“四人帮”以后,许多人所关心的。
如今,真相大白了。上海市煤气公司助理技术员桑伟川,仅仅因为写了一篇评论《上海的早晨》的文章,坚持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就遭到张春桥一伙残酷迫害,被非法判处七年徒刑。“桑伟川事件”是“四人帮”蓄意制造的一起骇人听闻的反革命阴谋事件。
这一事件的发生,要从丁学雷的文章谈起。
一九六九年七月十一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大文章,题目是《为刘少奇复辟资本主义鸣锣开道的大毒草——评〈上海的早晨〉》。作者的署名“丁学雷”,乃是“四人帮”的反革命别动队——原上海市委写作组的一个笔名。这篇文章是“四人帮”授意起草,由其在上海的一个余党修改、定题,然后交给“四人帮”在《人民日报》的亲信,作为“炮弹”发出来的。随后,新华社转播了这篇文章,在一个月内,《人民日报》连发五整版批判《上海的早晨》的黑文章。“四人帮”之意不在评书,而在反党,借机攻击陈毅同志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他们勾结林彪篡党夺权鸣锣开道。
桑伟川读了这篇文章,心里感到愤愤不平。他认为,丁学雷的文章是修正主义的,而周而复同志的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是香花,不是毒草。
不平则鸣。过了三天,即七月十四日,桑伟川就着手写批驳丁学雷的文章丁。这个小伙子出身于劳动人民家庭,初中毕业后,于一九五六年进厂当实习生。他读了不少马列的书和毛主席的书,尤其爱好哲学和文艺。他勤于思考问题,也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
他反复学习毛主席关于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论述,仔细了解上海三反、五反运动的情况和党的政策,同小说对照起来加以思考、分析。两个星期功夫,初稿写出来了。桑伟川领导的青年哲学小组,对这篇稿子讨论过六次。大家围绕稿子的基本观点以及是否公开发表等问题,展开了自由而激烈的争论。桑伟川听取组内同志一些好的见解,但在原则问题上没有妥协。他说:我们学习毛主席著作,必须联系实际。对作品评论,不是谁说了算,要根据区别香花和毒草的六条标准,看是否符合毛主席、党中央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只有这样,才能繁荣文艺创作。
桑伟川把稿子寄到《文汇报》。这篇题为《评〈上海的早晨〉——与丁学雷商榷》的文章,阐明了与丁学雷的原则分歧。桑伟川认为,小说“如实地反映当时阶级斗争,阶级矛盾,并描述怎么以无产阶级的路线政策改造资产阶级,解决阶级矛盾,阶级斗争的。作者是站在保护工人阶级的立场歌颂了对资产阶级斗争的胜利”。
桑伟川的文章很快地落到张春桥的手里。这个国民党老牌特务一看,如获至宝,随即“批示”:桑文可以考虑发表,报社要写编者按语,发给一批积极分子讨论一下,有准备地打好这一仗。“四人帮”在上海的一个余党,立即下令了解桑伟川的“情况”,要《文汇报》加紧做好“批桑”的准备工作。《文汇报》赶紧拟订了一个“深入批判”《上海的早晨》的“发稿计划”。张春桥看了两遍,又密密麻麻写了一段黑批示。他承认:“这一仗不大好打”,“难在要使中间派也觉得我们对”。他所指的中间派,就是人民群众。他心怀鬼胎,阴险毒辣,下令“把桑伟川的文章打印出来,多找一些人看一看,甚至可以考虑,找对立双方开座谈会,在上报以前演习演习看”。那个余党也学着主子的腔调一旁吆喝,批道:“准备工作做得充分一些,找对立双方的座谈会,把有些论点‘放’出来。”
为了这次“演习”,《文汇报》着实忙了一阵。准备工作如此“充分”,连“桑伟川一方”的动态都探得一清二楚。会前,《文汇报》派人找桑伟川“摸底”,然后密报张春桥。
在张春桥的指挥下,经过一个多月的周密准备,“演习”开始了。
十月十三日,桑伟川衣着整洁,兴致勃勃地来《文汇报》赴会。“对立双方”摆开了阵容,一方人数众多,如临大敌;而另一方只有桑伟川一人。“讨论”一开始,桑伟川就开门见山地说:“对这部小说,我是带着问题去看的。对丁学雷的文章,我也是带着问题去看的,觉得很难说服自己。就拿怎样写资本家的本质这个问题来说,丁学雷的文章说马慕韩露出了马脚:既然是有马脚露出,那么作者也就不能算掩盖资本家的本质了……”他理直气壮地讲了一通。奇怪的是,对方保持沉默,几乎没有打断他的发言。原来,按照张春桥一伙的布置,先要“让桑伟川充分把观点放出来”,然后再抓住他的“辫子”,对他进行围攻。而桑伟川真理在手,无所畏惧,在团团包围之中,单枪匹马地和对方辩论了三个多小时。他用事实和道理,把飞来的帽子、棍子打得落花流水。
十一月二十日,《文汇报》按照张春桥的旨意,发表了桑伟川的文章和信,并加了一个由张春桥和那个余党修改定稿的“编者按”,诬蔑桑伟川同志的文章是“新长出来的毒草”,煽动“一切革命同志”都来投入“这场批判与反批判的斗争”。当天,《文汇报》派人了解桑伟川的“反映”。桑伟川严正指出:“你们的‘编者按’说,我的文章是新长出来的毒草,这应摆事实,讲道理,不能单靠下个结论。”他说:“问题越辩越清楚。为了便于争论,你们可以发表批判我的文章,但要摆事实,讲道理,不要一发批判文章,群众看了都吓得不敢讲话。”
桑伟川哪里知道,“四人帮”就是要用法西斯大棒,封住人民的嘴,不让群众讲话,以便任他们愚弄、宰割;而他自己,正是“四人帮”及其鹰犬拚命要猎取来“杀一儆百”的对象呵!
以《文汇报》的“编者按”为信号,张春桥一伙对桑伟川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反革命围剿。文的和武的两路夹攻,帽子和棍子双管齐下。
《文汇报》上,一片刀光剑影。短短两个月内,《文汇报》以《彻底批臭反动小说〈上海的早晨〉》为通栏标题,发表了整整十一个版面的文章、评论、报道、来信、座谈纪要等等。
《文汇报》的“编者按”发表以后,过了三天,桑伟川就遭到批斗,从此连续不断,逐步升级。过了二十天,即十二月十日,张春桥、姚文元又亲自出马,在上海召开的大学文科座谈会上叫嚣,桑伟川“是右倾翻案思潮的产物”,要把他“放到社会上批”,并指令一些单位去揪斗桑伟川。主子一声令下,马天水、陈阿大等立即行动,霎时间,上海掀起了一个跨行业的“批桑”运动。
辱骂和殴打,封不住桑伟川的嘴。一有机会,他就张开嘴巴,为坚持真理而抗争。请听听他的声音吧!
他对《文汇报》的人说:“你们的‘编者按’是错误的,希望你们公开认错!”
十二月六日,桑伟川在批斗会上大声疾呼:“我写了一篇文章就拿我当敌人看待,对吗?要好好区别两类矛盾。我是人民的一员,我的观点应允许保留。”别人喊口号:“彻底批臭《上海的早晨》!”桑伟川却高呼:“《上海的早晨》是香花!”这天晚上,宣布他“留厂审查”,又拉去批斗。他遭到拳打脚踢,眼镜也被打坏了。
十二月八日,《文汇报》派人“摸”桑伟川的情况。桑伟川说:“昨天我在隔离室里,学习了毛主席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想了一下。我认为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批判会开来开去这些内容,还是我讲得多,他们讲得少,断章取义,讲不过我。”说着,他打开本子,“我理了四条:一、批判会应采取和风细雨的方法,使人心服口服;二、不准人身攻击,不要将对方推到对立的立场上去;三、暂时不能口服心服,应允许我保留观点,不要乱上纲;四、要对我批判,只要不动手,我还是愿意听的。”他的要求合情合理,他的态度恳切感人。可是,当时他不知道国民党特务张春桥一伙干的是见不得阳光的反革命勾当,他们敢这样办吗?
每天,从批斗会回到“牛棚”,桑伟川已精疲力尽。但是,他不休息,他还要写。不是写检查交代材料,而是写揭发批判文章。不仅写,而且投给《文汇报》、《红旗》。
十二月十五日,桑伟川在《〈文汇报〉形“左”实右倾向必须纠正》一文中写道:“我写了一篇文章,触犯了哪家的皇法?对作为群众一员的我专政,试问你们是什么阶级?”
十二月三十日,桑伟川在《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一文中说:“瞎叫嚷一通,把不同意见的同志当作敌人来打击,必置于死地而后快,自己一面孔纯粹的马列主义者,凡是不同意他者都是‘牛鬼蛇神’,‘新毒草炮制者’。他们玩尽马列主义理论名词愚弄群众。从极‘左’到极右,软硬兼施,为着吞吃人的灵魂。”
在“牛棚”里,倔强的桑伟川,时而奋笔疾书,时而踱步沉思。就这样,他怀着“为真理而斗争的”激情,送走了六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夜晚,迎来了七十年代的第一个黎明。
一九七○年一月二十四日,在“四人帮”精心策划下,《人民日报》又发表了一篇丁学雷的文章,题目是《阶级斗争在继续——再评毒草小说〈上海的早晨〉,并驳为其翻案的毒草文章》。这篇黑文,是反动文痞姚文元亲自下令,要《人民日报》到上海“组稿”,由“四人帮”在上海的余党炮制出笼的。姚文元把原来题目中的“路线斗争”改为“阶级斗争”,露出一副刽子手的凶相。在这篇文章里,丁学雷贼喊捉贼地说:“桑伟川的专业不是文艺工作而是煤气技术。然而,他却很懂得利用文艺评论的武器为资产阶级的政治需要服务。”接着,丁学雷赤裸裸地叫嚷,类似桑伟川这样的“反动思想”,“决不是一棍子、两棍子打得死的”,要“不断地打,狠狠地打,打它几十年、几百年,直到确实打死为止”。这篇黑文发表后,对桑伟川的迫害越来越疯狂了。
桑伟川看了这篇文章,怒火中烧,难以抑制。他对《文汇报》派来的人说:“丁学雷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我要写文章批判丁学雷。上次客气一点,用‘商榷’二字,这次直截了当地就是批判!你们《文汇报》敢不敢发?”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改变观点的话,就是叛徒。我是死也不会改变的!”
张春桥一伙没有料到,桑伟川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竟然如此“顽固不化”。他们对桑伟川咬牙切齿:不能把他打死,也要把他拖死。在“四人帮”指挥下,各行各业,甚至连郊区,都搭起了“批桑”班子。批斗会越来越频繁,最多的一天“游斗”了七次;规模也越来越大,最大的一次是拉线广播大会,强令六十万人参加。据统计,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游斗”桑伟川共达二百九十多次。难以想象,桑伟川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年老的母亲又流了多少眼泪!一天早晨,桑伟川的母亲看见儿子病在床上,再也不能去“游斗”了,于是打电话要求让他在家里休息半天。谁知不一会,一批打手冲到桑家,用拳头猛打桑伟川的头,把他从床上拖走,把桑母推倒在地……
铁打的汉子桑伟川,始终没有屈服于“四人帮”的反革命淫威。批斗会上,他从不低头。即使狠命用力按下去,他也要把头抬起来,按一次,抬一次,再按,再抬。实践教育了他,使他抛弃了一切幻想,更加坚定地昂起了头。越是不准他讲话,他越讲,同时用笔战斗。
桑伟川为什么而战?
“四人帮”诬蔑他“反革命”、“搞复辟”等等,他不屑一顾,并引以为光荣。有的庸人却说他是“为个人名利”。对此,他很难过。一九七○年春天,他在给童年好友的信中说:“想与你倾诉一下不白之冤,似乎我写那篇文章真是为了我个人的名利。不,有哪一点对我有好处?除了我作为工人阶级的成员为党的政策而战有利于自己外,对个人主义是根本没有好处的。”
“为党的政策而战”——桑伟川概括得多好呵!在反迫害的斗争中,他揭露的,他保卫的,他宣传的,无不关系到党的政策——“党的生命”。
他揭露“四人帮”破坏党的文艺政策,坚决要求贯彻“双百”方针,繁荣无产阶级文艺事业。
他揭露“四人帮”破坏党的统一战线政策,坚决保卫毛主席的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歌颂我们党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伟大胜利。
他揭露“四人帮”破坏党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方针,大声疾呼,对“四人帮”搞的那一套假左真右的货色,否定一切的反动思潮,拿棍子打人的法西斯行径,“必须暴露之,彻底批判之”,“这里毫无妥协的余地”!
他痛斥“四人帮”控制的《文汇报》“执行了一条形‘左’实右的错误路线”,《人民日报》里“有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他引用列宁的语录,揭露“四人帮”扮演着“牧师”与“刽子手”的两面角色,怒吼道:“你们牧师不要当了,不要再给我说教了,我的观点至死不变。你们还是当刽子手吧!你们要关就关,要杀就杀。判我死刑,我就雄赳赳上刑场!”
桑伟川为什么战斗得这样英勇?
打开法院《桑伟川案件》的卷宗,单是读着他一九七○年给朋友的几封书信,人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叫道:“桑伟川呵,真不愧是毛主席的好战士!”请看吧——
四月二日,他写道:“据他们在批判会上说,我的前途是危险的。也许是在某天,你将会在那一张布告上看到,有一个叫桑伟川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了。一幅多么可怕的图画啊!其实,那图画画得太不像样了。尽管他们吓唬人,说要枪毙我,但我坚信前途是光明的。”
五月一日,他写道:“由于阶级斗争的复杂,故不可能一帆风顺,打成反革命我早有思想准备,但要相信群众相信党,相信随着斗争的发展,问题总是会弄清楚的,又有什么可怕呢?一个无产阶级的战士,必须作出必要的牺牲而换取革命运动的进展。也只有自己投入运动,引火烧身,才是个革命者的样子。那些贪生怕死,躲躲藏藏的人,怕政治风浪的,不做修正主义者才有鬼哩!……让春青放出最大的光辉来吧!在这方面,我刚刚跨出理论结合实际的第一步,也是脚踏实地前进的第一步!”
五月三日,他写道:“经过批斗,我得到了革命者的乐观主义和更大的勇气,也考验了自己的观点是否经得起风浪,是否是马列主义的。”
八月二十三日,他写道:“让革命的洪流来锤炼我们吧!
世界是光明的,前途是属于我们的!”
桑伟川的信心和勇气,来自真理,来自群众。一九六九年底,他曾经奉劝披着“左”派画皮的张春桥一伙:“如果一定要横行不法下去,到头来自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要知道中国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还有广大革命群众呢!”
群众站在桑伟川一边,以各种方式同情他,支持他,鼓励他。
《文汇报》的“编者按”一发表,邻居就对桑伟川寄以无限的同情。在桑伟川所在的单位里,许多同志为他鸣不平。“四人帮”在上海的一个余党慌了手脚,“批示”道:“我感到煤气公司有一伙人参与桑的反革命活动,希抓紧对桑的批判,深挖现行反革命。”结果,二十多名职工遭牵连,受迫害,连给桑伟川看过病的医生也不放过。青年哲学小组被打成“桑伟川反革命小集团”,小组成员遭到隔离审查、变相抄家、撤职下放。在上海,不管哪个单位,只要发现同情桑伟川的人,便马上列为“专案”。某化工厂一个青年女工,为桑伟川说了几句公道话,立刻遭到批斗。某单位一个青年理论小组,在讨论会上表示支持桑伟川的观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小集团”。不仅如此,张春桥一伙还把魔爪伸向外省市。他们鬼鬼祟祟,收集各地寄到上海的来信来稿,从中搜寻“张伟川”、“李伟川”,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加以迫害。可是,人民的嘴是封不住的。
一个化名“李骊”的读者给桑伟川来信说:“你的勇敢、无畏,感动着我和每一个人。你并不孤独,很多人在支持着你。希望你为崇高的理想奋斗终身。”
上海国棉二十九厂一位青年工人写信给桑伟川说:“希望你为了真理和革命继续战斗。真理将永远留在人们的心中。”
人民的声音,给了桑伟川无穷的力量;而张春桥一仗却吓得发抖了。一份份小报告送来:“桑伟川大肆放毒”,批斗会“被桑牵着鼻子走”,群众“对批桑无动于衷”,“批不起来”,“批不下去”,把桑放在外面“太危险”,等等。于是,“四人帮”又耍了一个诡计,由其余党马天水出面,唆使人打报告,捏造了一个桑伟川“殴打群众”的罪名,“要求”公安部门将他拘捕。马天水接到这个报告,连夜批准执行。第二天,在卢湾体育馆召开大会,当场把桑伟川抓走。
“四人帮”用惨无人道的法西斯手段,对桑伟川进行肉体摧残和精神折磨,最后把他逼疯了。即使如此,心狠手毒的张春桥一伙仍不罢休,他们又以桑伟川散布“攻击性言论”的罪名,一九七五年非法判处桑伟川七年徒刑,押解外地农场劳动改造。
人们不禁要问:对《上海的早晨》和评论者“小人物”桑伟川,“四人帮”何以如此大动干戈?他们一手策划批判《上海的早晨》和制造“桑伟川事件”的目的何在?
原来,“四人帮”勾结林彪,在党的九大上,恶毒攻击和诬陷陈毅同志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妄图实现他们“改朝换代”的迷梦。但是,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四人帮”在上海的那个余党供认:“九大以后,我们在《人民日报》发表评《上海的早晨》的文章,就是继续整陈毅等同志,借这篇文章来否定陈毅等同志长期以来在上海执行的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诬蔑他们推行的是反革命修正主义,攻击他们执行的无产阶级的统战政策是什么‘阶级调和’、‘右倾投降’、‘拜倒在资产阶级脚下’等等。”桑伟川同志的文章触到了“四人帮”的反革命要害,这还了得!张春桥一伙对他恨之入骨,他们以批《上海的早晨》做为突破口,又一手制造了“桑伟川事件”扩大突破口,既要封住人民的嘴,实行法西斯文化专制主义;又要借此攻击、诬陷和打倒陈毅同志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攻击矛头实际上也是对着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对着敬爱的周总理的。他们打着毛泽东思想的旗帜干着反毛泽东思想的反革命勾当,推行反革命政治纲领,以实现他们复辟资本主义的野心。
在群魔乱舞的时候,桑伟川曾经警告张春桥一伙:“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有些东西,现在看是庞然大物,但终究是要完蛋的!”
在乌云压顶的日子里,桑伟川曾经预言:“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待等毛主席的方针政策落实之日,也是对小说《上海的早晨》评论及一系列问题水落石出之时。”
桑伟川的预言实现了!“四人帮”,这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彻底完蛋了!
沉冤得到昭雪,正义得到伸张,桑伟川同志解放了!他母亲含着热泪,连声说:“谢谢党中央!”
八月十一日,浦江两岸,骄阳似火。
在上海市革命委员会礼堂举行的大会上,宣读了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对桑伟川同志平反的判决书。话音未落,全场掌声雷动,人心大快。
这时候,人们的目光一齐射向“四人帮”在上海的那个余党:徐景贤,是他,直接参与了对《上海的早晨》和评论者桑伟川同志的恶毒诬蔑和疯狂迫害。现在,反革命分子徐景贤龟缩在台上的角落里,低着头接受历史的审判。
这时候,人们的心呵,在想着因住院治疗而缺席的桑伟川同志——“四人帮”铁蹄下又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毛泽东思想哺育下又一个为党的政策而战的无畏战士!
新华社记者 东 生
(新华社上海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一日电)
第一部
1
一辆黑色的小奥斯汀汽车远远驶来,在柏油路上发出轻轻的咝咝声。马路两边是整齐的梧桐树,树根那部分去年冬天涂上去的白石灰粉已开始脱落,枝头上宽大的绿油油的叶子,迎风轻微摆动着。马路上行人很少,静幽幽的,没有声息。天空晴朗,下午的阳光把法国梧桐的阴影印在柏油路上,仿佛是一张整齐的图案画。小奥斯汀穿过了横马路,降低了速度,在梧桐的阴影上开过来。
在一片红色砖墙的当中,两扇黑漆大铁门紧紧闭着。铁门上两个狮子头的金色的铁环,在太阳里闪闪发着金光。小奥斯汀的喇叭对着黑漆大门叫了两声。黑漆大铁门开了,迎面站出来的是身上穿着银灰色卡叽布制服的门房老刘。他伸开右手,向里面指着,让小奥斯汀开了进去。他旋即关紧了大门,好像防备有坏人跟在汽车后面溜进来似的。他过来拉开小奥斯汀的车门,里面跳下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浅灰色底子淡蓝色条子的西装,打着一条玫瑰红的领带;长型的脸庞微笑着,两腮露出两个酒窝,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眼光机灵地向四边一扫:院子里没人。他橐橐地走了进去。
这人是沪江纱厂的副厂长梅佐贤,外号叫酸辣汤。这个外号的来源有一段这样的历史:梅佐贤本来并不是办纱厂的,是开饭馆出身的商人。他的表哥裘学良是沪江纱厂的厂长,就凭这个亲戚关系到厂里来的,起先是担任事务主任的工作,最近升了副厂长。裘学良经常生病在家,不来上班。梅佐贤这个副厂长,几乎就是正长了。他在纱厂工作也和他开饭馆一样,钱经过梅佐贤的手,他总要弄点油水。比如说厂里发代办米吧,本来应该向上海粮食公司采办的,但是没有油水可捞,他就向庆丰米号采办。沪江纱厂总管理处的职员和厂里职员家属的代办米,都是庆丰送去的;有时,在梅佐贤的默许之下,还掺杂一些霉米进去。那时候,梅佐贤所得到的油水当然就更多了。大家吃代办米发现霉味,自然有些不满,甚至于发了牢骚,梅佐贤表现得更不满,他当着职员的面骂庆丰,说这样做生意是自寻绝路;可是下一次的代办米仍然是要庆丰送去。一任事务主任,梅佐贤捞到的油水不少,他同人合伙,开了一家碾米厂。工人说,鸡蛋到了梅佐贤的手里也要小一圈。这个比喻并不过火。在上海解放前夕,厂里的钢丝针布、皮带皮、棉纱等等东西,直往他家里搬,起初说是保存起来,以后就变成梅佐贤的了。
他做这些事体总经理并不是不晓得,但他不在乎。因为总经理要更大的油水,梅佐贤可以在这方面献出他的才能和智慧。只要总经理的眉毛一动,他就晓得总经理在动啥脑筋。凡是总经理要办的事,假如别人办不到,只要找梅佐贤,没有一件不能完成的。而且,有些事只要总经理稍为暗示一下,他就懂得应该怎样去办。他的另外一个绰号叫做总经理肚里的蛔虫,就是这样得来的。因为字太长,又只能说明他的一个方面,就是说不很贴切,叫的人比较少,也不经常。酸辣汤的外号在厂里是无人不知的。他自然并非不晓得这个外号,有时听到了倒反而很得意:我梅佐贤就是酸辣汤,你把我怎么样?现在从事务主任爬到副厂长的地位,是总经理面前的一位红人,谁也奈何他不得。
梅佐贤走进了客厅。穿着白卡叽布制服的老王捧着一个托盘轻轻走过来,把一杯刚泡好的上等狮峰龙井茶放在梅佐贤面前的矮圆桌上。梅佐贤悠然自得地坐在双人沙发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向老王望了一眼,谦和地问道:
“总经理回来了吗?”
“刚回来,在楼上洗脸。”
“请你告诉他,我来看他。如果他有事,我在这里多等一歇没有关系。”
老王点了点头,去了。梅佐贤揭开矮圆桌上的那听三五牌香烟,他抽了一支出来,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子,很自然地把三五牌的香烟往自己的烟盒子里装。然后拿起矮圆桌上的银色的朗生打火机,燃着了烟在抽,怡然地望着客厅角落里的那架大钢琴。钢琴后面是落地的大玻璃窗,透过乳白色绢子的团花窗帷,他欣赏着窗外花团里翠绿的龙柏。
楼上传来咳嗽声。梅佐贤从怡然自得的境地跳了出来,他连忙熄灭了烟,站起来拍一拍刚才落在西装裤子上的烟灰,整了一下玫瑰红的领带。他晓得总经理快下来了,目光对着客厅的门。果然楼梯上有人下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迟缓地往下移动。梅佐贤走到门那边去,像是接待一个贵宾似的在那边等候着。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走到客厅门口,容光焕发,脸胖得像一个圆球,下巴的肉往下垂着,使人担心这肉随时可以掉下来。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左右,实际上他已是靠五十的人了。头上没有一根白发,修理得很整齐,油光发亮,镜子似的,苍蝇飞上去也要滑下来的。他很得意自己没有一根白发,用谦虚的语气经常在朋友面前夸耀自己:“我是蒙不白之冤,这个年纪应该有白发了。我的三个老婆对我没有一根白发是很不满意的,尤其是大老婆最恨我的头发不白。”如果朋友们凑趣地说:“那是怕你纳第三个姨太太。”那他就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乐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嘻嘻地笑笑。上海解放以后,他的说法有一点修正:“我的老婆对我没有一根白发是很不满意的。”他不再提三个老婆了。
梅佐贤曲背哈腰迎接了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
“总经理,又来打扰你了。”
“来了很久吧,累你等了。”徐总经理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刚来,没啥。”
徐总经理一屁股坐在梅佐贤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把整个沙发塞得满满的。他抽了一支烟,一对鱼眼睛望着米色的屋顶,嘴里吐出一个个圆圆的烟圈。
梅佐贤仔细留神徐总经理的脸色,眉宇间很开朗,嘴角上时不时露出得意的微笑。他晓得今天徐总经理的情绪很好,准备好的事情可以提出来谈一谈。
“总经理,汕头的电报到了……”
徐总经理一听到汕头两个字马上就紧张起来了,他的眼光从米色的屋顶移到梅佐贤长方型的脸上:
“那几批货色怎么样?”
“都脱手啦。装到汕头的二十一支三百八十件,装到汉口广州的二十支一共八百三十二件全抛出了。”
“多少款子?”
“一共是一百二十五万二千四百八十块港币。”
“划到香港没有?”
“现在政府对外汇管理的紧了,不容易套。这个数目又不小,想了很多办法,靠了几家有港庄的字号才划过去。因为这个原因,电报来迟了。”
“他们办事总是这么慢,汕头这个码头靠香港那么近,来往又方便,还有广州客户,有啥困难?不怕政府管理多么紧,套汇的办法多的很,了不起多贴点水不就行了。”
“那是的,”梅佐贤心里想:坐在上海洋房里策划当然很容易,别人亲手经管这件事可不那么简单,一要可靠,不能叫政府发现;二要划算,汇水贴多了又要心痛。但是梅佐贤嘴里却说,“他们办事手脚太慢,心眼不灵活。不怕政府管的紧,就怕我们不下本钱,钱可通神。广东每年有很多侨汇,只要我们多贴点汇水,要多少外汇有多少外汇。”
“你的意见对。那批美棉和印棉有消息没有?”
“货已经到广州,正在接头……”
“要他们快一点脱手,脱手就买进……”徐总经理说到这里停了停,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买进糖①。”
梅佐贤看他有点拿不稳,话讲完了眉头还在皱着想心思,就接上去说:
“是不是买进参②划算?这两天香港参的行情看涨,大户多买进。我们买进参一定可以得到一笔外快,这数目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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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他们的暗号:糖代表美钞。
②这也是暗号:参代表黄金。
徐总经理没有思考,果断地说:
“还是糖好。香港大户做参的买卖怎么也做不过汇丰银行,这是大户中的大户,最后他吃通,我们不上那个当。”“这倒是,”梅佐贤马上改变口气,他自己没有啥主见的,只要老板高兴,他都赞成,“还是糖好,把稳。买进参可能利润大些,但是风险太大,何况总经理又不在香港。”
徐总经理点了点头。梅佐贤又说:
“要是总经理在香港,我看,汇丰银行也不一定斗得过你。你有丰富的经验,看香港市场的变化,决定自己的行动,别人保不住会在汇丰手里栽跟斗,你一定会站得稳稳的。你是上海著名的铁算盘呀。”
梅佐贤几句话说得总经理心里暖洋洋的,表面上却谦虚地说:
“那也不一定。”
一阵橐橐的皮鞋声忽然传到客厅门外,旋即有一片红光闪过。梅佐贤问道:
“谁?”
“还不是那个小王八蛋,”徐总经理以充满了喜爱的口吻说,接着他对客厅门口叫道,“要进来就进来吧。”
门口出现了一位青年,身穿大红方格子衬衫,西装裤子笔挺,裤脚管不大,显得脚上的那双尖头皮鞋越发尖得突出,乌而发亮,和他头发一样的引人注目。那头发高高翘起,像一片乌云似的盘绕在额角上。他是二太太朱瑞芳生的,徐总经理的爱子。
“又耍啥花样经?守仁,这么大了,没规没矩,见了客人也不叫一声。”
“哦,梅先生,”他轻飘飘地叫了一声,然后轻视地把嘴一撇,昂起头来向外望着,两只手叉着腰,右脚向前伸开,胸微微挺着,显出不愿叫的神情。
梅佐贤不在乎这些,也不注意这些,他讨好地笑着说:
“大少爷越长越英俊了。”
“唉,这孩子,……”徐总经理得意地望了望自己的爱子。
“究竟去不去呀?”徐守仁转过脸来歪着头说,“爹。”
“去当然去,不过……”徐总经理和梅佐贤商量道,“佐贤,这孩子一心要上美国去念书,我总觉得到英国去好。纺织这门学问,英国是有名的,学好了,回来也好帮我管理这份产业。”
“那当然是去英国的好,总经理的高见不错。”梅佐贤说到这里,连忙望了徐守仁一眼。总经理是听爱子的话的,爱子的主意不好违背。
果然,徐守仁不同意:
“英国,英国有啥好白相?连好莱坞也没有,我不去。”
梅佐贤看风向不对,马上转舵:
“不过现在美国的纺织业发展得也不错,有些地方超过英国,他学点新技术回来,那对我们沪江会有很大的帮助。”
“对啊!”徐守仁立即鼓了两下掌,笑了,觉得梅佐贤这家伙倒不十分讨人厌。
“去美国也未始不可以。”徐总经理每次总是满足爱子的要求的,他说,“可是你的英文底子不行,这两年在圣约翰附中也不好好念书,我看你还是先到香港,把英文的底子打好,再上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