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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果然唐仲笙开口了,可是和她的愿望相反:

“这辰光的事体很难说,谁也不能打包票,也许德公一时想不开……”

唐仲笙说到这里,江菊霞不禁失声大叫:

“啊!”

大家都对着她看。她机警地连忙用右手按住胸口,很自然地说:

“我的胸口痛!”

潘信诚看出来她为啥“啊”的一声,不但不点破,并且给她一个台阶:

“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顺嘴接上去说:

“好的,好的。”

她没和大家打招呼,匆匆忙忙走了。她的高跟皮鞋囊囊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逝在门外,潘信诚看大家还愣在那里,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连最活泼的冯永祥也不说话了,他站在宋其文旁边,一老一少,像段木头似的。潘信诚提醒大家道:

“我们也散伙吧,早点回去,也好料理料理,……”

大家点头赞成,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对!”

大家闷声不响地散了。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非常平静,只听见墙角落的那架落地大钟有规律地发出嗒嗒的音响。

                         (第一部完)

                   1954年3月13日初稿,上海。

                   1961年7月26日改稿。北京。

第二部

朱延年把信往抽屉里一放,咔的一声关起抽屉,气生生地说:

“晓得哪。”

他说完话,低下头去看平摊在玻璃板上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把童进冷清清地扔在一旁。童进站在他的写字台前面纹风不动,一对眼睛出神地注视着他。童进的眼光里流露出不满的神情,紧闭着嘴,努力压制内心激动的感情。等了一歇,童进见他还不抬起头来,仿佛忘记自己站在那里,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说话,声音却很轻:

“朱经理,这是戴俊杰、王士深两位同志的来信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朱延年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你答应寄到朝鲜去的货,要早点寄去。志愿军不比别的机关迟几天不要紧,这些救急用的药早寄去一天,可以早救活几个最可爱的人。他们在前线流血打美国鬼子,我们没有别的支援,应该把货早点配齐寄去。他们催过两次,这次不能再不寄了。”

朱延年听童进理直气壮一个劲在讲,简直制止不住。他把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拿起,然后用力往写字台上一掼:

“我有要紧的事体在办,尽在这里罗哩罗嗦做啥?”朱延年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取出来,对着童进说,“你晓得他们在啥地方?美国的飞机在朝鲜天天轰炸,志愿军躲也无处躲,藏也无处藏。从后方送到前线的给养弹药百分之五六十都给炸毁,真正送到志愿军的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我们现在哪能寄药?”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药更要寄。后方的弹药送到前线很困难,前线更需要弹药。戴俊杰说,前线只要有药,就可以多救活几个志愿军。他们临走的辰光,不是希望我们早点把药寄去吗?”

“有药,当然可以治病,这还用你说,啥人都晓得。可是送不到前线有啥办法?”朱延年见童进一本正经地在坚持,他不好再发脾气。为了缓和一下童进的情绪,他放下笑脸,嘻着嘴说:“药当然是要寄的,别说是志愿军的,就是一般客户也要寄的。你年纪还青,你不懂得。我们办事要讲究效果。这几天报上登着美国飞机轰炸朝鲜很厉害,现在把药寄去也没有用。我们对志愿军同志要负责,不能乱寄。寄丢了怎办?过一阵再说吧。”

童进给朱延年这么一说,心动了。他觉得朱经理究竟和自己不同:年纪大,社会经验丰富,看事体有远见,办事体牢靠。他的不满的情绪渐渐消逝,反而感到刚才对朱经理顶撞有些不妥当。但他还是关心这批药啥辰光能够寄出,等了一会儿,对朱延年轻声地问道:

“啥辰光寄出才好呢?朱经理。”

“这个么,”朱经理像煞有介事地用右手的食指敲一敲太阳穴,在凝神思考。他心里想:别瞧不起福佑药房的伙计们,就连童进,解放以后也和以前不同了啊。虽然朱延年几句话把他说得不再坚持要马上寄药,可是对寄药这件事却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志愿军好像是他的亲娘老子,比对啥人都关怀。朱延年暗中瞟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开的模样。

半晌,朱延年信口说道:“等前方平静一点再说吧。”

“咦?”童进内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怎么朱经理说得好好的,忽然又改变了口气呢?他怀疑地望了朱经理一眼:

“太慢了不好吧?”

“当然不能太慢。”

“那么,啥辰光进货呢?给志愿军寄的药品,库房里都没有,应该早点进货。等美国飞机一不轰炸朝鲜,就寄去。朱经理,是不是今天就进货?”

朱延年把眉头一皱,显出很不耐烦的神情,说:

“我晓得了,别罗哩罗嗦的,去吧。”

童进没有给撵走,还是站在朱延年的面前。他要问出一个结果来:

“志愿军的信哪能答复?”

“等一等再复。”

童进回想起王士深在店里讲的汉江两岸狙击战的英勇故事,他怀念着志愿军的同志像是怀念着自己的亲人一样。他认为今天催朱经理寄药是他的神圣的职责,有一股力量支持他和朱经理交涉。朱经理的态度叫童进十分激动,他话也讲不大清楚,断断续续地说:

“这,……这哪能,……可以呢?朱,……朱经理。”

朱经理觉得童进胆敢在他面前放肆,怒不可遏,霍的站了起来,瞪了童进一眼:

“为啥不可以?”

“志愿军来信催寄药,我们应该答复他们。”

“刚才不是告诉你美国飞机天天轰炸吗?复信寄去,一定给炸啦。”

“那么,我们就不复了吗?”

“复,当然要复的,不过,也要等前方平静一点。”朱延年心里想,说不定戴俊杰、王士深早给美国飞机炸死了,谁知道他们向福佑药房订过货呢?给志愿军办货,我是有把握的。干脆不寄,给祖国节省一点药品!

童进焦急地说:

“那要等到啥辰光?”

“打仗的事体很难说,我哪能晓得要等到啥辰光。”

“今天先复一封不好吗?”

朱延年恼羞成怒,干脆不答理童进,大声喝道:

“这是我的事体,你别管。别在我这里吵吵闹闹的,我还有要紧的事体呢。你给我滚出去!”

童进仍然站在那里没动。他想起昨天苏北行署卫生处张科长也来信催货,气愤不平地又说道:

“张科长也来信催货,……”

“我晓得。”

“朝鲜有战事,苏北可没有战事。过了这许多日子,为啥还不给他配齐?”

朱延年给童进问得没有话说,狠狠瞪了他一眼,走上去抓住他的胳臂,向经理办公室门外一推:

“滚!”

朱延年关上经理办公室的门,坐到写字台的面前,自言自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童进这青年经常出去听团课,开会,简直不务正业,变得越来越坏啦,胆敢在我面前一句顶一句,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对着窗外发愣。

窗外高耸入云的大楼遮去了半个天空,另一半天空上有一大片云彩上镶着金边,把云彩照得透明。金边黯淡下去,那一大片云彩就像是用旧了的破棉絮挂在渐渐灰暗的天空。暮色无声地降落在上海繁华嚣杂的市中心区了。

朱延年望着暮色又想起福佑药房募股的事:那天在徐义德家分送出去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怎么毫无消息,难道真的是石沉大海吗?柳惠光不理睬还有可说,韩工程师一点意思也没有?马慕韩看了之后竟然会丝毫不表示?还有,……他一个个想下去,都没有下文。他的心情像是那一大片的暗灰色的云彩一样。他对着那片云彩沉默了很久。窗外闪烁着点点的灯光,慢慢越来越多,形成一片灯光的海洋。耀眼的霓虹灯光把半个天空映得血红,像是在燃烧。这灯光给朱延年带来了希望。他努力安慰自己:没有下文不等于完全绝望,投资一种企业是一件大事,不说别人,就拿自己说吧,要投资大利药厂也犹豫好久,想了又想,才下了决心;为了调头寸,又耽搁了一些时间。马慕韩说得好,他是办棉纺厂的,对西药业外行,精力照顾不过来。这也是实情。想到这里,朱延年的脸上有了笑纹,对自己说:得等待一些时间。

过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他有点不耐烦了。他希望福佑药房马上很快地发展起来,想四面八方伸出手去。把能够弄到手的头寸都集中在朱延年的名下,先给自己买辆小轿车。啥牌子?倍克不错,又大又稳又气派,但是价钱不含糊,怕要两三个亿;还是节省一点,那么,小奥斯汀,也不错,几千万就差不多了,就是太寒伧。福佑药房的总经理哪能坐小奥斯汀,跟着马慕韩、徐义德他们一道往来也不像个样子。顶合适是雪佛莱,不大不小,样子也不错,虽说是属于二等货色,坐出去也不算寒伧,在市内跑跑不错的。要是节省点,还可以弄一部八成新的雪佛莱,那更划算。朱延年似乎已经坐在自己的雪佛莱的小轿车里,他要司机先在汉口路四马路兜个圈子,开慢一点,好让同业中的人首先知道朱延年的黄金时代又到了。可惜同业中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候朱延年的汽车经过。他又想了一个办法,坐车子去登门拜访,把车子就停在你门口,你们不得不看一下吧。或者,朱延年出面请一次客,派自己的雪佛莱去接送客人,那还不马上传遍西药业吗?这一传,工商联的那些巨头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如果不知道,只要坐着雪佛莱去出席一次星二聚餐会就得了。

窗外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朱延年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并没有坐在雪佛莱里,而是坐在他的小小的办公室里。他怪那些人太不够朋友,为啥收到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到现在还不给一个答复呢?即使不立刻确定认股多少,也可以先表示一下态度啊。啥原因没有消息呢?是不是总结书和计划书写的不好呢?也许是吧。他半信半疑。他回过头来一看:办公室里黑乌乌的,伸手去揿亮了写字台上的台灯,打开总结书和计划书仔细地重新审阅,第一页前言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本书所述各点,在总结方面者,均系过去业务上之实际情况,具体切实,必要时并列表说明。在计划方面,均为即将执行或部分已开始执行者,今后本药房业务上之发展,大体根据本书指明之方针。

这一段话并无漏洞,而且说得既恳切又肯定。为啥还得不到那些朋友的信任呢?他找不出理由来。他把总结书和计划书又仔细审阅了一番,自己仍然认为写的不错,文字上也无懈可击。他断定是由于那些朋友对新兴的人民的医药事业缺乏高度的热忱,因此,对福佑药房的发展不积极。朱延年一心一意为人民的医药事业服务,他不能让朋友们对人民的医药事业缺乏高度的热忱。他要帮助朋友了解和赞助这个人民的医药事业。帮助啥人?他对着宝绿色的台灯发愣:在他眼前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各种面影:柳惠光的,韩工程师的,徐义德的,马慕韩的……“对!”他对自己说,“首先催马慕韩,那天他的态度并不坚决,多少有点苗头。一个大工业家投福佑一点资算啥,就说是办纱厂没有时间兼顾西药,那么,认几股玩玩票也没啥。朱延年和徐义德的亲戚关系马慕韩不是不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总得应付一下。”他越说越有道理,右手伸出去,抓过电话听筒就想给马慕韩打电话,旋即一想:当面一催,说僵了,反而不好。不如先写封信去,说得恳切一点,有个回旋的余地,不行,再当面谈。这比较稳当。他打开抽屉取出福佑药房的漂亮的洋信纸信封,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写道:

  慕韩总经理先生大鉴上次在姊夫徐义德兄处奉上福佑药房总结书与计划书谅邀青睐承蒙俯允赞助小号不胜感激之至吾兄拟认股若干敬请早日示知以便趋前聆教共议大事……

他写好信封,贴上邮票,想早点发出去,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外边各部的伙计都走了,只有童进一个人独自留在那里。他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墙壁出神。墙壁上挂着苏北行署卫生处送的大红贺幛,紧靠这幅贺幛挂着福佑药房全体同仁欢迎中国人民志愿军戴俊杰、王士深两同志因公回国摄影纪念的照片。早一会童进在经理室碰了一鼻子灰,给朱延年赶了出来。他肚子里好像有啥东西在燃烧,仿佛一张嘴,里面就有一股火要喷出来似的。等到同事们看出他脸色气得铁青,料想一定出了啥事体,低声小语问他,他又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愤怒的火焰,微微摇徭头,说没啥。既然童进不言声,大家也不便追问下去,都去忙手里的事了。

童进心里哪能也平静不下来。他拿起账簿和传票看,只是一些数目字在眼前跳动,究竟多少,哪能也看不清爽。他的两只眼睛盯着账簿。说他闲着吧,他面前摊开了账簿和传票;说他在做事呢,他实在闲着。

夏世富从侧面看出了苗头。这位外勤部长不仅对福佑药房往来客户的底细一清二楚,就是福佑药房的内部人事关系和朱经理肚里的妙计,他也明白。童进垂头丧气地从经理室出来,他就很注意,童进没有回答大家关怀的询问,更叫他注意。他并不是对童进特别关心,也不想帮助童进解决问题,主要因为他有事要找朱经理。他想从童进那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情绪。如果碰到朱经理在气头上,那会对自己也捎带几句,甚至坏了事。遇到这样的时刻,宁可慢一点再去谈。夏世富见童进不肯说出刚才在经理室的情形,估计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不好再大声问他,便伏在童进的写字台旁边,显出特别关怀的样子,小声地问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童进发现夏世富在面前,仿佛窥出他的心事。他感到突然,眼睛一愣,半晌,才想起要回答夏世富的问题,慢吞吞地说:

“没啥。”

“你同我还见外吗?自家人,有啥不好谈?告诉我,童进,有啥事体,我也好帮帮忙。”

童进想起朱经理的无理的言词,他叹了一口气,说:

“没啥好帮忙。”

“是啥事体?你讲嚜,有话放在肚里也怪闷的,讲出来让大家晓得也好。我看朱经理这两天脸色不好,老是皱着眉头,好像有啥心思。他为啥骂你呢?是不是因为到期支票的事?”

童进摇摇头。

“是催货的事?”

童进没有吭声,也没有摇头。夏世富一看这情形就料到大概是这桩事体,便追问:

“是哪一笔?”

童进没有搭腔。

“你说呀,我还不清楚这些事吗?我也为这些事受气,两面不讨好:不发货,客户骂我;催发货,又要挨老板的骂。”

“是呀!”童进听了夏世富同情自己的话,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究竟是哪一笔?”夏世富一点也不放松。

童进望望前后左右的人,没一个在看他们两个。他吞吞吐吐地说:

“戴……俊杰……他们……”

“是志愿军的?那数目不小啊。”夏世富贴着童进的耳朵轻轻地说,“这一阵子朱经理在设法募股,没有一点消息,啥地方有钱配这些货?你去的不是时候啊。”

“也不是我要去的,是戴俊杰他们写信来催的。志愿军在朝鲜前线打美国鬼子,办的货哪能不配齐,查出来不好,……

我也是为了福佑好……他把我赶了出来……”

“啊哟,今天朱经理的脾气可不小……”夏世富希望要了解的情况已经知道了,他决定自己今天不找朱经理;安慰童进道,“我们端了人家的饭碗,就得服人家的管。受点气,只好忍着点吧。”

童进还是想不通自己为啥要挨骂,朝鲜前线等着药品救命,不把货发齐,无论如何是不对的。他感到自己有一肚子的委屈,刚才闷在肚里,给夏世富几次三番追问,慢慢流露出来。他听到夏世富安慰的话,眼睛不禁发红,眼眶有点润湿了。

“别生气了,还是好好做事吧。你晓得朱经理的脾气,过一阵也就算了。”夏世富生怕留在店里会有事挨到他身上,打定主意出去溜一趟,对童进说,“我到客户们那里去转转……”

“好。”童进揉揉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吃过晚饭,店员们陆续散去,只是童进一个人留了下来。他像是发痴一般,背靠着栏杆,一个劲对着那张照片望,心里觉得不立刻把药品配齐寄到朝鲜前线,就对不起戴俊杰和王士深。

朱延年看到童进一个人留在那里望着和志愿军拍的照片,他马上想起早几天陈市长在天蟾大舞台所做的关于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刚才他那样对付童进,既不妥当,也不合时机。童进知道不少朱延年的秘密啊。他在经理室门口站了一会,后悔刚才不该得罪童进,要想法挽回。他打定主意,走过去,轻描淡写地随便问道:

“他们都走了吗?童进。”

童进转过脸来,面对着朱经理,不高兴地低着头,应了一声:

“唔。”

“究竟是你好,无事不出去乱跑,对福佑药房的事特别关心。店里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我们福佑发展的会更快;我在外面奔走也更放心。”

童进听朱经理这几句话有点莫名其妙,和早一会的口吻完全两样。他微微抬起头来,怀疑地觑了朱经理一眼。朱经理嘴角上露出了笑纹,向他走来:

“童进,你说得对,志愿军的药品要早点配齐发去。明天要库房里查查,还缺啥货,最近要想法配齐,等前方平静一点,马上赶紧寄去。”

童进听了这话,从心眼里高兴了,也笑哪:

“好。”

“信也应该复。你拟个稿子,就说货不久寄去。”

“那我现在就起草……”

“你写吧,明天我看了再寄。”

朱经理心里在盘算怎样把童进这一批人完全抓在自己的手里,去应付那锐不可当的暴风雨一般的五反运动。他皮笑肉不笑,亲热地说:

“童进,你给我通知夏世富他们,明天下午四点钟,到我家里坐坐,我有话和大家谈谈。”

童进点点头。朱经理迈起得意的步子橐橐地走出去了。

一股浓烈的咖啡的香味飘进客堂间,接着是茶杯茶碟碰击的响声。娘姨托着茶盘走进客堂间,在每一位客人面前放下一杯咖啡。马丽琳手里端着一大玻璃盘子的奶油蛋糕走进来,放在客堂间当中的红木八仙桌上,自己在下沿空位上坐了下来。

朱延年站了起来,用刀把一块圆圆的奶油蛋糕从中剖开,切成八小块,用叉子亲自叉一块送到童进面前的空碟子里,笑嘻嘻地说:

“这蛋糕不错,你尝尝。”

童进望着朱延年又叉蛋糕送给叶积善他们……最后送了一块给马丽琳,说:

“丽琳,你今天忙着招待客人,可累了,酬劳你一块!”

“你自己呢?”

朱延年面前的碟子还是空的。

“也来一块。”马丽琳叉了一块放到朱延年面前的空碟子里。

朱延年感激地说:

“谢谢。”

童进心里非常奇怪。他不知道朱延年今天为啥这么和气,满脸笑容,究竟要和他们谈啥。他望着油腻的奶油蛋糕想吃,却又没有心思吃,只是用小茶勺不断地调匀咖啡里的糖,也不喝。朱延年虽然望着大家,但是对童进特别注意:

“最近账面上怎么样?”

一提到账,童进就愁眉苦脸,担忧地说:

“总是轧不平。还有六天又有两张期票到期了,一共两亿三,头寸实在太紧。经理,天天过三十晚上,也不是一个办法啊。”

朱延年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经过大风浪,见过大场面,这点小事体哪里会放在他的心上。他毫不在乎,很有把握地说:

“只是两亿三吗?”

“这数字也不算小了啊,我们福佑存底很薄,靠福佑本身是没啥办法的呀。”童进说。

“数字也不算大……”

夏世富见童进几句话并没有引起朱延年的注意,料想他大概又有妙计,便巴结地凑合两句:

“是的,这数字不算大。不过,就是再大一点,只要朱经理到市面上活动活动,也完全可以应付的。是吧,亚宾。”

夏亚宾点点头。

“那也不见得,”每逢有人恭维,朱延年总是表现得特别谦虚,脸上却露出自满的情绪,说,“不过承同行瞧的起,福佑的信用也不坏,轧个两三亿头寸并不十分困难。”

童进没有夏世富那样世故。他心里有话不讲出来就不舒服。他望着热腾腾的咖啡,发愁地说:

“轧头寸虽说比过去容易,老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个办法。阴天背蓑衣,越背越重。不说别的,就是利息一项,我们福佑也吃不消啊。”

在平时,朱延年早该瞪起两只眼睛,张嘴骂童进了。今天却很奇怪,不但心平气和,而且称赞童进: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经营的政策方针还值得研究。生意比从前做大了,利润也很厚,门面也撑开了,福佑这块牌子在市面上打响了,就是缺少资金。因为资金不够,周转不灵,就得轧头寸。过去我们找客户拉生意,现在客户找上门来,生意还可以往大里做,就是缺乏资金,放不开手。现在我整天想心思,不是动别的脑筋,只是在资金上转念头。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送出去,工商界的巨头们都愿意帮助,加入几股是不成问题的。他们考虑的是加入多少股。所以,现在还没有人来认股。这一炮打响了,以后在资金上就不发愁了。”他接着说,“另外,还有一批港货:二十五架计算机,十架显微镜,十只小型X光机,此外,还有一大批试药。我已经预付了四亿订货款,货到了,多的不说,可以赚上二三十个亿。我要想办法把货取回来。必要的辰光,我亲自去一趟。取回港货,付了银行的欠款,不再拉东扯西,账面不但可以轧平,盈余还会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童进天真地关怀地问:

“真的这样?”

“当然是真的。那辰光,用不着我朱延年跑到别人面前去轧头寸,别人要跑到福佑来求情,要我帮帮他们的忙。患难之中见朋友。我不会给人太难看,只要手头宽裕,轧点头寸,我一定答应的。希望你们的手也松一点。”朱延年望了大家一眼。

夏世富接上去说:

“我没问题。我晓得轧头寸的苦处的。”

“你,我晓得。”朱延年转过来望着童进,说,“主要是你。”

“只要经理同意,我照付。”

“那就好了……”

朱延年话没说完,马丽琳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子,笑嘻嘻地说:

“你们谈话把点心都忘记吃了,咖啡也要冷了。吃点再谈吧,延年。”

“好。”

朱延年首先吃了,大家都吃了。童进想到福佑的前途不禁心里开朗了。假如朱经理的话都实现,那目前这点困难也不算啥。他兴奋地把奶油蛋糕吃下去,一口把一杯咖啡喝得干干净净。朱延年接着说:

“福佑这个字号要靠大家出力,大家的认识和我一致,事体就好办了。我办福佑抱着一个宗旨:有事和大家商量。有福同享,有锅同当。福佑好,大家好;福佑不好,大家不好。大家在福佑吃苦熬夜,我是晓得的。大家待遇很低,我也是晓得的。等福佑生意做好点,大家都应该加薪。加多少,我们再商量。不消说,在座几位应该多加一点。你们出力多受苦多,这一点我心里明白。”

夏世富听到“加薪”两个字,心里立刻跳了一下。加薪,夏世富加多少呢?那以后生活可以过得更好一点了。他对朱延年说:

“我们出力是应该的,不算啥。”

“出力多应该酬劳多。”朱延年注视着夏世富说,“福佑的前途远大是肯定的,只是目前的困难要度过才好。福佑也不是我朱延年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不过顶个名,多负一些责任罢了。”

童进不解地望着朱延年:朱延年为啥说这一番话呢?仿佛童进、夏世富都变成福佑药房的股东似的。童进有点困惑了。朱延年眼睛一转动,不急不忙地说:

“五反运动已经开始了,头寸也紧,希望大家帮帮忙。”

夏世富以为目前头寸紧,要迟发个把月的薪水,他迎合地说:

“那没有问题,只要经理言一声,我们没有不效力的。就是迟发两个月的薪水也没啥关系。大家说,是吧?”夏世富把眼光向大家一扫,大家不置可否。

童进的眼光里却露出怀疑的神情,因为他知道发这个月的薪水是没问题的。他不信朱延年是为了这点小数目请大家来商量。果然朱延年开口了:

“薪水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按时发。同仁家里有啥急事,要多支点薪水也可以。福佑哪能困难也不能迟发大家的薪水,宁愿我自己节省一点,也要按时发。”

“那是的,”马丽琳在一旁帮腔道,“延年在家里经常惦记大家的薪水。别的账可以拖延几天,这个,他总是早就预备好了。”

“丽琳经常提醒我这桩事体。”朱延年指着马丽琳对大家说,“她也是我们福佑的股东哩。”

夏世富马上巴结地说:

“今后要叫你马经理哪。”

马丽琳谦虚地站起来说:

“不敢当,不敢当。我给你们加点咖啡来……”

她得意地走去,橐橐的高跟皮鞋声一直响到后面的灶披间去了。

朱延年沉思了一阵,一本正经地说:

“我听了陈市长的五反运动的报告,就想我们福佑的问题。福佑这两三年来,在共产党、人民政府和工人阶级的领导下,规规矩矩做生意。我们大家都有为人民服务的精神,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也一天比一天大。我们老老实实的经营,从来没有五毒行为,能有今天的规模,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全是靠在座诸位的努力。我想了很久,在五反运动当中,我们福佑没啥原则性的问题,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在座各位,都是我们福佑的骨干,也是我们福佑的创办人。不过,”朱延年说到这儿,点燃了一支香烟,用眼睛很快地觑了大家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说下去,“我个人办事从来谨慎。这次五反运动是党和政府对我们工商界实行改造。福佑虽然没啥原则性的大问题,但不能说连一点芝麻大的问题也没有。我个人精力有限,平时照顾大问题就不够,小问题更不必提了。同仁们整天在店里,许多事体都是亲身做的,希望你们多给我提供一些材料。”

朱延年静静观察每一个人的神色:X光器械部主任夏亚宾像是一个大学教授,文质彬彬地皱着眉头在回忆;栈务部主任叶积善面部没有表情,只是两只眼睛里露出惊愕的光芒;童进一脸不高兴,紧紧闭着两片嘴唇,仿佛已经下了决心,啥闲话也不说;只有夏世富脸上有着愉快的笑意,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当朱延年的眼光和他的眼光碰上,他毫不思索地表示了态度:

“这个么,当然罗,我们比经理晓得多一点,我们应该提供一些材料……”

没等夏世富说完,那边童进两道警告的眼光向夏世富射来,好像说:你哪能可以这样。童进接到王祺送来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申请书以后,当天晚上,就填好,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他等不及第二天交给王祺,当天夜里就跑到王祺家里,亲自交给了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团区委批准他入团了。他一连两天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老是翻阅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文献《为团结教育青年一代而斗争》。这是入团那天介绍人王祺同志送给他的纪念品。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在看。他看到团章第七条:“本团团员的义务如下……”回想起过去听孙澜涛同志讲团课的情景,在自己的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特别是孙澜涛同志讲的“爱护人民与国家财富,自觉地遵守各种革命秩序与纪律,与一切损害人民和国家财产及破坏公共秩序的行为作斗争”,更是在他的脑海里永不泯灭。他经常勉励自己要做一个模范的团员。他有意识地在寻找哪些是损害人民及国家财产及破坏公共秩序的行为,好跟它进行斗争。但是他没有找到。今天听了朱延年的一番话,他认为找到了,所以他没有搭理朱延年。听到夏世富那样说法,心里很不满意,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夏世富叉起一块奶油蛋糕来吃,把嘴里要说的话都堵住了,没再言语。

夏亚宾比夏世富想的周到。他知道在这样大运动当中自己的地位很难处,轻不得,重不得,最好是超然一点。他的说法很巧妙:

“福佑有啥困难,我们是福佑的同仁,当然是休戚相关,应该出力。这是毫无疑问的。朱经理一向关心我们,特别是对我们X光器械部尤其关心,我这样的半吊子,也受到专家的待遇,更是感到荣幸。只要朱经理用到我的地方,我一定效劳。”夏亚宾说到这里,看见朱延年嘴角上漾开了笑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看见童进板着面孔,没有吭声,又感到空气有点紧张。他马上补了两句,“不过,我是学技术的,虽然中途辍学,只是一知半解,不过懂得一点技术上的皮毛。

福佑其他方面的事,我就不大清楚。”

朱延年嘴角上的笑纹消逝了。他知道夏亚宾是个滑头家伙,他保护自己比保护世界上任何宝贵的东西还要注意。朱延年的眼光落在叶积善的脸上。叶积善不知道朱延年眼光的意思,他若无其事,毫无反应。朱延年见暗示没有起作用,便直率地点破了:

“积善,你晓得的材料比较多……”

叶积善一愣,惊慌地说:

“我,我……我不晓得……”

“说出来也没关系,这里没有外人,都是福佑的同仁,也可以说都是福佑的负责人。”朱延年心里忖度叶积善这一关比较容易通过,这一关一通,别的关也就容易通了。他知道最近童进思想起了变化,没有过去那么听话。他有意把童进放在一旁,留在最后来谈。他耐心地说,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大家都愿意帮助福佑度过困难,我非常之感激。患难中见朋友,交朋友就在这个辰光。积善,你先谈谈。”

“真的,我不晓得。”叶积善有点急了,他鼻尖上沁出几粒汗珠子。他的眼光对着童进,心想童进知道的事最多,为啥朱经理不问童进,偏偏要问他哩。可是他不敢讲出来。因为童进一直板着面孔不吭气,好像准备随时要对人发脾气似的。

童进听了朱延年那番话,心里确实很不舒服。他想:原来今天招待是为了摸职工的底啊!福佑做的事,不管大小,哪一样能瞒过朱延年?哪一件不经过朱延年的眼?刚才朱延年点名要叶积善提供材料,他特别担心,生怕叶积善漏出来。叶积善虽然一再表示不知道,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便立即向朱延年说:

“店里的事你不是不晓得,何必问我们哩。你去坦白好了,我们没有材料。”

朱延年的眼光马上转到童进的身上:他想童进把门关得紧紧的,真个是水泄不通。小小童进忘记当年跨进福佑的狼狈情形了,现在翅膀硬了,想飞哪。他也毫不含糊,冷冷地说:

“我当然要去坦白的。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怕啥!我应该负多少责任,我一定负。别人要负多少责任,也逃不了。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别的,也是为了福佑,为了大家好。大家凑足材料,我好去彻底坦白。大家不说,也没啥。我晓得多少,就坦白多少……”

沉默,没有一丝儿声音,只是春风吹着小天井里的夹竹桃发出吱吱的音响。在肃静中,忽然一阵电话铃声,接着是马丽琳的娇滴滴的声音:

“延年,延年,你的电话……”

朱延年站了起来,看了大家一眼,说:

“你们再冷静考虑考虑……”

他匆匆到后面听电话去了。半晌。马丽琳端着一壶热腾腾的喷香的咖啡进来,给童进他们倒上,一边说:

“你们哪能这样客气?点心只吃了一点,咖啡也没有喝完,嫌我这个主人招待不周吗?我刚才去烧咖啡去了,少陪你们,别怪我。谈了半天,该饿了,吃吧。”

刚才空气太紧张,大家坐在那里发愣,给马丽琳一招呼,慢慢缓和过来。

夏世富顿时叉了一块奶油蛋糕送到嘴里,吃了一口,说:

“多谢主人这么殷勤招待,哪能会怪你哩。给你一讲,肚子倒真的饿了。今天蛋糕做的好,肚子又饿,吃的特别香。”

“我不会做。延年说你们今天来谈谈,我就学做了一次。

做的不好,请大家包涵包涵。”

“真了不起,”夏亚宾仔细注视着蛋糕,好像发现秘密似的,惊奇地说,“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从沙利文买来的呢。”

“我们的夏技师又挖苦人了。”马丽琳听了夏亚宾的恭维的话,心里很舒服,瞟了他一眼。

童进望着客堂当中挂的那幅《东海日出图》出神:他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大家坐在那里不动,朱延年还没有回来,不便一个人径自走掉,但也不愿搭讪马丽琳那些客套话,他只好注视着红艳艳的太阳了。

朱延年接完了电话,回到客堂里,脸上紧张的神色并没有消逝。他坐下来,关心地问:

“你们考虑的哪能?”

夏世富本想应付两句,见童进的眼光从《东海日出图》移转过来,好像在注视他。他就没有吭声。别人也没有吭声。马丽琳莫名其妙地望着大家,为啥延年一句话使得全客堂的空气又紧张起来呢?

朱延年看当时的情形知道童进从中作梗,今天要他们提供材料已经是没有指望了。不向朱延年提供材料其实也没啥,顶多是摸不清伙计们的底,但如果伙计们向增产节约委员会提供材料,那对朱延年是不利的。他呷一口咖啡,想起刚才柳惠光打电话来催他早点偿还欠款的尾数,认为是一个机会,给这些伙计一点颜色看。他摆出很有把握的样子说:

“今天临时找大家来,事先也没给你们商量,当然想不起材料,慢慢再说吧。……”

夏亚宾听到这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次谈话总算快结束,他好跳出这个是非窝了。

“刚才工商联的马慕韩打电话给我,”朱延年一提到马慕韩,眼睛里顿时露出骄傲和羡慕的光芒,夏世富脸上也显出肃然起敬的神色。朱延年知道冒称工商联别的人打电话来头寸不够,只有提出马慕韩来才能压倒这些家伙。他从大家的脸色上看到这一着开始成功了。他有意把眼光注视着面前的咖啡杯子,不去望他们,低低地说,“他说福佑这几年在新药业有很大的成绩,对人民的医药卫生事业有很大的贡献,是同行的光荣,也是工商界的光荣。在五反运动当中,如果有人故意捣乱,或者是乱说乱讲,工商联要追究这人的责任,要查问这件事,工商联要以破坏五反运动的罪名来处理。”

马丽琳昂起头来,红腻腻的嘴唇里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童进怀疑地望着朱延年,在自己心中打了一个问号:工商联马慕韩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吗?

朱延年眼看这一计成功,他脸上的紧张神情消逝,嘴角那里漾开了笑纹,微微点了点头,说:

“当然,我是不会为难大家的。我是很爱护大家的。这一点请你们放心。你们以后想到啥材料,可以随时告诉我。这是新时代的劳资团结互相帮助啊。”

童进愤愤地站起来说:

“事体你都晓得,我们没有材料,你自己去坦白好了。”

朱延年看没有压住童进,并且童进公然站起来这么说,他也很生气,板着面孔说:

“我当然会去坦白的,用不着你操心。”

夏亚宾看见形势越来越紧张,怕自己给卷进去,一再看手表,皱着眉头,显出有紧急事体的样子,说,“经理,我还有个约会,现在辰光到了,对不起,我先走一步。”

“好吧。”朱延年淡然应了一声。

夏亚宾一溜烟似的走了,跨出朱延年家的后门,他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浑身感到非常的轻松。

早晨八点钟,朱延年还在家里睡得很酣适,福佑药房的职工大会在童进主持下开始了。工会小组长童进传达了区里店员代表大会的报告,叶积善把朱延年请他们吃茶点的情形向大家报告。他绘影绘声地描述,讲得有声有色。区里店员代表大会号召全区店员踊跃检举不法资本家,而资本家朱延年却向店员伸出利诱的手。

当叶积善气咻咻地讲完坐下,有的就用牙齿咬着下嘴唇,有的眼光狠命地望着经理室……

童进见大家的神情,知道他们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他站了起来,对大家说:

“我们要根据区里店员代表大会的决议,踊跃检举不法资本家的罪行!我们要站稳立场,和资本家划清界限,勇敢检举……”

他的话越讲越快,声音也越激昂,手不断地在空中挥动,好像压抑不住的感情,语言已经来不及表达了,要用手来帮忙。

叶积善举起手来说:

“我保证写一封检举信!”

“我也保证写一封。”

接着有四五个人都举起手来,保证的誓言不断地为热烈的掌声打断。童进看到这样饱满的激动的情绪,心里按捺不住地高兴,年青的店员们大多数响应了区里店员代表大会的号召。但是靠近经理室门口那边一些人的反应很淡漠,夏亚宾坐在门口那里,露出半个身子,会场上的人几乎看不到他。他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腮巴子,像是一个大哲学家似的在沉思。他发觉童进在注视他,就连忙用手摸摸左边腮巴子,又摸摸右边的腮巴子,手没有放处,又托着腮巴子。他把头低了下来,望着自己的黑皮鞋出神。紧靠着他坐的夏世富却蛮不在乎,他直面着童进,显出有点瞧他不起,仿佛说:别那么认真,神气活现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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