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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童进不注意这些,他所关心的是检举信,越多越好,揭发朱延年的五毒罪行越彻底越好。他对这一角落的人问道:

“怎么样?”

夏亚宾听到童进的声音,以为是在问他。他慌忙把眼光从黑皮鞋的尖头上收回来,怯生生地抬起头,很不自然地对着童进。怕童进注视他。他就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和参差不齐的高大的楼房。他的心怦怦地跳,对自己说:别人写不写检举信,没有意见;自己不能写,一写,今后哪能有脸见朱延年?见了朱延年,怎么好意思讲话?无论如何不能写啊。不写?童进这里怎么交代呢?大家要写检举信,夏业宾为啥不写呢?夏亚宾不是工会会员,自然可以不写。不写,对。不是工会会员,难道连店员也不是吗?是,是店员,而且是高级职员。高级职员就可以不写吗?看样子,说不过去。那么,写。真写?写了,朱延年会怎么样?福佑会怎么样?朱延年一定倒霉,福佑一定关门。夏亚宾呢?夏亚宾失业。这,这当然不能写;不写,可是童进的眼光正对着自己哩,真糟糕。

幸好夏世富开口了,把夏亚宾从左右为难的窘境里救了出来。他说:

“怎么样?你写检举信好了。”

夏世富不含糊,干脆一句话把童进顶了回去。没待童进言语,叶积善抢着质问道:

“我们当然会写,用不着你管。你自己呢?”

夏世富轻松地笑了一声,随便答道:

“也用不着你管。”

童进凭着他和夏世富比较熟悉的关系,听他这样吊儿郎当地答话,怕引起别人的误会,很严肃地说:

“世富,谈正经的事情,不要开玩笑。”

夏世富不假思考,立即回答:

“没开玩笑,是谈正经的。”

叶积善有点火了,大声地说:

“你这是啥意思?别人都表示了态度,要写检举信,参加伟大的‘五反’斗争。你不表示态度,不用别人管,还拒绝别人的帮助,你这是啥态度?”

“啥态度?”夏世富双手在胸前交叉地抱起,往木椅背上一靠,下了决心似的说,“不写。”

叶积善指着夏世富的鼻尖说:

“是你讲的不写!”

“是我讲的。”

叶积善气呼呼地逼紧一句:

“夏世富,你不拥护区里店员代表大会的决议?”

夏世富瞧叶积善那股急躁的劲,他显出特别平静,冷冷地说:

“我不是代表,也不是工会会员……”下面的话夏世富没有讲出来,但大家也听懂他的意思。他的态度之所以这样坚决,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凭他的经验,认为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办事,总是一阵风,开头雷厉风行,好像不得了的样子,其实顶过去,就风平浪静。这会发动店员和资本家斗争,展开五反运动,轰轰烈烈;将来,一阵风过后,夏世富还是福佑药房的外勤部部长,仍然要吃福佑的饭,按朱延年的心思办事。现在抓住朱延年的弱点,狠狠地惩他一家伙,事后,朱延年那号子人,会轻轻放过你?吃亏的不是别人,是夏世富自己啊。何况童进加入工会以后。朱延年就给夏世富密谈过一次,认为童进这种青年跟共产党的屁股后头跑是没有前途的。好好的福佑药房的会计部主任,为啥要参加工会?福佑药房根本没有劳资关系,有事通过学习会解决,参加工会完全没有必要。童进参加青年团,朱延年认为更是近乎荒唐的行径。参加这些组织的人没有别的目的,一定是想依靠组织来对付朱延年的。五反运动展开以后。朱延年更坚持这一点意见。从此,有些事,他就不和童进商量,能够不告诉童进的事,也尽可能不告诉他。他的一切的事情都委托夏世富办。他知道,夏世富有培养的前途,凡事他不避讳夏世富。夏世富是朱延年肚里的一本最完整的账。那天吃过茶点,朱延年看夏世富态度还不够坚决,便私自约夏世富谈了一次话,希望他努力,将来好正式当他的助手,做福佑药房的副经理。副经理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发出轰轰的巨响,诱惑着他。他现在自以为已经不是福佑药房的一名雇员,而是福佑药房的副经理。福佑药房假定关了门,副经理当然也就不存在了。在他看来,童进他们对“五反”这样起劲,是年青小伙子凭一股热情跟着胡叫唤,最后自己要吃亏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回复了叶积善。

叶积善不吃夏世富这一手,马上正面反问道:

“不是工会会员,就不拥护店员代表大会的决议吗?”

夏世富依旧不正面答复,也反问过去:

“决议也没说要强迫命令啊!”他冷笑了一声。

叶积善再也忍受不住夏世富玩世不恭的态度,他站了起来,圆睁着两只眼睛,质问夏世富:

“谁强迫命令的?你说。”

大家看他们两个人一句顶一句,刀来枪往,形势逐渐紧张起来。夏亚宾说道:

“有话慢慢讲,这是开职工大会,也不是两个人的辩论会,让旁人也发表发表意见。”

夏世富顿时抢上来说:

“对,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不能自己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夏世富暗暗又刺了叶积善一下。叶积善没理会这些,他坐了下去,说:

“请大家讲好了。”

夏亚宾刚才亏了夏世富把他救了出来,他歪着身子,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叶积善和夏世富顶撞起来,他一方面担心他们两个人把事体闹大,一方面又满足于自己因此被搁在一边,不会被大家注意。他感到童进他们的眼光又在注视着他。他不能再不讲话了。他也应该表示表示态度。他仔细在脑筋里推敲一下用字,慢慢地说:

“我谈点意见,好不好?”

童进点点头:“好。”

“伟大的五反运动我们店员一定要参加的,没有一个人例外,这是肯定的。

……”

没等他讲完,叶积善对着夏世富鼓起掌来,好像说:你听见了吗?童进他们也都鼓掌欢迎他的意见。他接下去说:

“参加五反运动有很多工作,每一个人不一定一样,也不一定同一个时间做一件事,有的人先走一步,做的早点;有的人慢走一步,做的迟点。我想,都可以的。凡事,要三思而行,不考虑成熟,就冒里冒失地干,恐怕也不大好吧。”他不得罪任何一个人,也不希望任何一个人碰他。他常常超然于双方意见之上,保持自己的第三者的立场。“我这点意见不成熟,不晓得对不对,请大家指教指教。”

童进知道夏世富最清楚朱延年的底细。他知道要夏世富写检举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慢慢来。等到夏世富肯检举朱延年了,那福佑的问题,朱延年天大的本事也遮盖不住。争取夏世富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大的力量,不能鲁莽。并且,今天会上还有好几个人没有表示意见,更不能急。孙澜涛同志说的对,群众运动的发动,不是那么容易的,要耐心地启发,要用事实教育,要树立榜样。他等几个人说了话之后,他就说道:

“大家再考虑考虑,愿意写的,可以交给我们的工会转去,也可以直接寄给市增产节约委员会,或者寄给市的首长也可以。暂时不想写的,参加五反运动其他工作也可以。”

夏世富听了心里很高兴,他低低地说:

“这才像句话。”

叶积善听见了,想站起来,被童进发觉,一把将他按在原来的位子上。叶积善不满地向墙边的痰盂吐了一口痰。

童进用右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不过,我自己是考虑好了,保证明天一定写一封检举信!”

马上响起了一片欢迎的热烈的掌声。

寂静的夜。马路上繁杂的人声和轰轰的车声已经消逝,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轻轻迈着疲乏的步子,静悄中,远远传来叫卖声:“五香——茶叶蛋,”声音虽尖细,可是很高亢。

这时,福佑药房经理室的电灯还亮着。经理室里面坐的不是朱延年,也不是夏世富,而是童进。今天职工大会散了,他找夏亚宾谈了话,又安排叶积善去做夏世富的工作。明天,他还准备分组让大家谈谈区店员代表大会号召的体会。事情安排好了,他就思考写检举信。等到晚上大家都在外面会计部营业部摊开地铺准备睡觉,他拿了那本《为团结教育青年一代而斗争》的书,走进了经理室。他推说今天晚上想看点书,不回家,也不想睡觉。他看完了关于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章的报告,外边的电灯熄了,并且开始发出酣适的鼾声。童进摊开“福佑药房用笺”的信纸,伏在桌子上,精神贯注地写:

陈市长:

  我是本市福佑药房会计部主任,同时,我也是一个光荣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我从广播当中听过你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我还代表我们福佑药房的工会参加了本区的店员代表大会。在你领导之下,我决心参加伟大的“五反”斗争,检举福佑药房不法资本家朱延年……

写到朱延年这里,他放下笔,凝神地望着台灯碧绿的玻璃罩子。

店员代表大会上,区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工委书记孙澜涛同志说的话,在他耳际回响。五反运动是阶级斗争,青年团员要站稳阶级立场,划清和资产阶级的界限,站在五反运动的前列。朱延年几年来的猖狂进攻,作为工人阶级的一个成员,应该带头检举他的五毒罪行,打退他的猖狂进攻,想到这里,童进马上提起笔来,在信纸上沙沙地写下去:

据我所知道的,根据账面不完全的统计(朱

延年很多收入是不入账的),朱延年的五毒罪行主要有下面几项:

第一、行贿政府机关干部交际费一亿二千万元;

第二、送苏北行署卫生处张科长礼物等一千六百万元;

第三、扣发志愿军购买医药器材一亿三千万元;把过期失效的盘尼西林卖给志愿军,暗害志愿军;

第四、制造假药复方龙胆酊等共约两亿元;

第五、朱延年自称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腐蚀国家干部思想……

童进写着写着,不禁自言自语地说:

“这样写下去,福佑药房不是要垮台了吗?”

福佑垮台,大家会失业吗?区里店员代表大会反复讲了这个问题,要大家放心检举,保证不让任何一个人失业。

夜已深沉。童进感到有点疲乏,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的清凉的空气。从海那边吹过来的风有点润湿,迎风一吹,浑身有一种舒适爽快的感觉。南京路那一带的商标霓虹灯早已熄灭了,现在残余着疏落的路灯,被一层蒙蒙的夜雾遮盖着。他注视着闪烁的星星一样的灯光。灯光静静的,好像也有点儿疲乏,如同想睡觉的人一样,眼睛一时张开一时闭起。

他默默地站在窗口,回想朱延年所犯的五毒罪行。

突然从他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当当的铃声,接着是一个人迷糊地高声大叫:

“啊哟,不是我,不是我呀!”

他回过头去,经理室里静悄悄的,桌子上的台灯发出碧绿的光芒,越发显得幽静。他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断定是斜对面X光部传出来的。他轻轻打开经理室的门,对着X光部凝神一听,果然里面有人讲话:

“唔,真吓了我一跳。”

他知道这是夏世富的声音,便走了过去。

夏世富自从参加了本店的职工大会,他的心一直不能宁静。今天晚上他特地从营业部放地铺的老地方搬到X光部睡,睡了好一阵,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起来,拿了一片巴比妥用开水送下去,开始也还是睡不着,他长吁短叹,想发脾气,又怕人发觉他有心思,只好在铺上忍气吞声耐心地数着数目:一,二,三……不知道数到多少数目,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他睡的并不酣适,朦朦胧胧地走进法庭。法庭上面坐着一个老年审判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他的左边是一个中年的陪审员,录事坐在他的右边,低头在忙忙碌碌地记着口供。被告席上站着的是朱延年,下面十几排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面孔很熟悉,可是连一个人的名字也叫不出来。那个老年的审判员见夏世富走进了法庭,他丢下朱延年不问,转过来对着夏世富严肃地问:

“你是不法资本家夏世富吗?”

夏世富慌忙回答:

“不是,不是。我是工人阶级。”

“你参加了工会吗?”

夏世富愣了一下,旋即信口应道:

“我参加了工会。”

“有工会会员证吗?”审判员的态度缓和了一点,冷静地问他。

“有,有有……”夏世富连忙掏工会会员证,几个口袋都找遍了,没有。

陪审员有旁边插了一句嘴:

“说有,怎么没有?”

“有,有,真有。”夏世富急得满头是汗,他再向每一个口袋摸,几乎要把口袋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最后,他把手插到衬衫的口袋里,摸到一块长方形的硬东西,他的脸上闪露着笑容,掏出来一看,果然是红派司。他笑嘻嘻地送到审判员面前,说:

“这是红派司。”

审判员看了看,退了给他。他这时才发现工会会员证上有一块黑黑的污点。他想:糟糕了,审判员一定看到这个污点。我名义上是工人阶级,可是有污点,听朱延年的话,想做资本家。他怕审判员的眼光,也怕被告席上朱延年的眼光,更怕旁听席上的眼光。他低下头,偷偷地溜出法庭,一口气跑回福佑药房,把被蒙着头呼呼大睡。

不知道是哪个恶作剧的人,把X光部桌上的闹钟拨到三点,半夜里就响了。夏世富梦中听见闹钟响了,以为是法院发现他冒充工会会员,派红色警车来抓他这个不法资本家。他就高声大叫:

“啊哟,不是我,不是我呀!”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发现是一场虚惊,弄得浑身是汗。他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唔,真吓了我一跳。”

童进不知道屋子里出了啥事体,在门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世富,啥事体呀?”

夏世富扭亮了电灯,把门打开,掩饰地说:

“没啥,刚才做了一个恶梦……”

“哦,”童进会意地说,“我以为出了事体呢。”

“没有事,”夏世富怕童进再追问下去,他不愿把恶梦讲出来,就反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童进也不希望夏世富问他在做啥,便支吾地说:

“就要睡了,你也好好睡吧,别再叫了,刚才可把人吓坏了。”

夏世富“唔”了一声。童进给扭熄了电灯,轻轻带上门,退了回来。他坐下去,对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向经理室四面望望:朱延年就在这间屋子里做下了许许多多的坏事,单是经过童进的手也不知道多少件。童进入团前后,在这间屋子里,因为那些事,和朱延年吵过多少次。过去的事一件件又闪现在他的眼前。他想:像福佑这样的商业存在,社会怎么会发展,国家怎么会兴盛?不改造它,真的像陈市长在五反运动报告里所说的,美丽的幸福的社会主义的理想又哪能会实现?要彻底检举朱延年,揭发他的五毒罪行,撕下他的假面具,报告陈市长。

他精神焕发,提起笔来,伏在桌上,一口气沙沙地写下去。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写好信封,贴上邮票,带着信悄悄走下楼去。马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他迅速地走去,在马路口那里有一个邮筒,他把检举信投了进去。他生怕没有完全投进去,又歪过头来看看,知道投进去了,这才安心地轻松地走回来。

外滩那边的天空,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色,慢慢扩大开去,天快亮了。

夜晚,村里人大部分都睡觉了。朱筱堂的房子里靠墙放了一张方桌,那上面放着一对小蜡烛台和一个小香炉。小白蜡烛摇曳着光芒,照出墙上贴了一张长方形的白纸,上面写着:

先考朱暮堂府君之灵位

孝子朱筱堂泣立

朱暮堂血腥的手曾经屠杀过许多农民和干部,在他压榨下家破人亡的更不知道多少。他那天在农民控诉大会上被捕以后,经过人民法院调查和审问,每一件材料都说明他的罪大恶极,判了死刑,在梅村镇外边执行了。朱筱堂和他娘去收了尸,埋葬了。朱暮堂的房子分给农民住了。朱筱堂和他娘搬到汤富海原先的屋子来住了。

本来,他娘想买个神主龛给供起来,一不容易买,二又怕招摇,就用张白纸,叫朱筱堂亲笔写了,贴在墙上。每天夜晚,村里人们睡觉了,娘儿俩便在灵牌前祭奠。

他娘点好了蜡烛,又点了香,把一碗倒头饭和一碟子菜放在灵前桌子上面,一双箸子笔直地插在饭里。她头上梳了一个S髻子,上面用麻扎着。她走过去,对着灵牌叩头,嘴里叽叽咕咕地叨念着:

“你……你死得好苦呀……我没有给你做‘七’①,也没有请和尚来做做佛事,念念往生咒……这不能怪我啊……世道变了呀,共产党来了啊……你辛辛苦苦一辈子,……才弄到这份家业,……现在,……现在全完了哪……一点也没有留下……一点也没有留下啊……你……”

①旧俗,人死之日算起,每隔七天谓之逢“七”,七、七共四十九天。在这一天请和尚念经,超度亡魂。

朱筱堂穿着一件人字呢的旧夹袍子,灰不溜溜的;头发像一堆乱草似的,脸上的胡髭也没有刮,面孔显得有点儿清癯。他脚上穿了一双黑直贡呢的圆口鞋子,鞋头上缝了一块白布,白布上端镶了一条红边。他坐在灵旁发痴发呆地望着娘。

她一边唠叨,一边想起过去荣华富贵的生活。谁走进梅村镇,不首先望见朱家高大的宅第?哪个不知道附近几十里地没有一个庄稼汉种的地不是朱半天的?靠朱家养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真像古人说的: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朱马成行。朱家有穿不完的衣服,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哪一任无锡县的知县上任不到朱家来拜访拜访?有的还得送些人情。现在可好,共产党一来,兴啥土改,把朱家的财产全分给乡下那些穷泥腿子,连朱家的那座花园房子也分给穷泥腿子住了,让这些人住进去,不是糟蹋东西吗?想起来,真叫人心痛。没想到朱家几辈子积累下来的财富,朱暮堂一生经营的产业,一下子全完了。朱暮堂养活过不知道多少人,落了个“老虎”的恶名。人民政府不分青红皂白,尽听穷泥腿子的话,把条老命给害了!她现在是人财两空,好不伤心啊!

她想到这里,望望汤富海那间破房子,触景生情,眼睛忍不住发红,幽幽地哭泣了。她真想痛痛快快嚎啕大哭一场,发泄发泄积郁在心头的愤恨。她想到现在的处境,夜又深了,哭声传出去,引起街坊邻舍的注意,以为朱家出了事哩。她努力压抑着胸中汹涌的愤恨,但又抑制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

朱筱堂见娘哭个不停,他也忍不住心酸,簌簌地掉下眼泪来了。

娘一边哭泣,一边唠唠叨叨地诉说:

“你倒好……眼一闭,脚一伸,去了……丢下我们母子俩……活受罪……看村里那些泥腿子多神气,……汤富海抖起来了,又有田地,又有房子,眼睛简直长到额角头上去了……我们这个日子怎么过啊……你,你死鬼有灵,也该显显圣哟……托个梦给我,也是好的呀……就看我们母子俩这样下去吗……”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啥也不管了,只顾扶着灵桌哇哇地哭起来了。儿子听见哭声很高,怕引起四邻注意,慌忙站起来,按着娘的肩膀,使劲摇了摇,说:

“娘,别哭了,别哭了……”

“你别管我,你让我哭哭,我心里才舒服……”

“你有啥闲话对我讲好了,别哭吧,娘。”

“我心里实在闷死了。”她还是嘤嘤地哭泣着,指着灵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继续唠叨,“死鬼,你当年的威风到啥地方去哪?你一辈子走在人前头,没有吃过亏,也没有受过委屈,更没有看过别人的眼色,……为啥这回做了屈死鬼,不言语呢?……你死得苦呀,你死得惨……你丢下我们母子俩活受罪,……你应该在阎王面前告告状呀……你应该到汤富海家显显圣呀……让这些穷泥腿子家宅不安,大祸临头……暮堂呀暮堂,你听见了没有?……你……你听见了……没有……”

朱筱堂从人字呢旧夹袍子里掏出一块脏手帕,给娘揩了揩眼睛,劝她别哭了。她把肚里的话倾吐了差不多,闷在心头一块铅也似的东西消逝了,心里好过些。她擤了擤鼻子,喘了喘气,凝神地望着灵牌。她好像从灵牌上看见朱暮堂,如同生前一样,穿着一件古铜色素缎的狐腿袍子,手里托着一只银制的长长的水烟袋,愁眉苦脸地望着他们母子俩。她再认真一看,灵牌的人影又没有了,只是灵桌上的烛光跳跃,一根香点了一小半,袅袅地飘着轻烟。她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要儿子也行了礼,指着灵牌对他说:

“你晓得你爹哪能死的?”

“给共产党枪毙的。”

“我们为什么住到这个破房子里来?”

“农会赶来的。”

“我们原来的房子呢?”

“叫农会分了。”

她紧接着问:

“啥人住到里面去了?”

“汤富海那些泥腿子。”

“我们那些财产家具到啥地方去哪?”

“都分给泥腿子了。”

“我们为啥落到这步田地?”

“都是因为共产党来了,”他咬着牙齿说,“穷泥腿子翻身了,地主倒霉了。”

“对,好孩子!”她抓住他的手,坐在床边,一面抚摩着他,一面夸奖他,说,“你记住这些,很好。娘欢喜你。要常常记住。”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他把脚狠狠地往地上一踹,倒竖起眉毛,圆睁着眼睛,愤怒地说,“我见了汤富海那些人就生气,恨不能抓过来狠狠揍他一顿,像爸爸那样,抛他的笆斗!”

“住嘴!”她用手捂着他的嘴,向四面扫了一眼,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小白蜡烛的光芒跳动着,一闪一闪的,偶尔发出一点吱吱的声响。她提心吊胆地说,“孩子,讲话小心点,别叫人听了去。”

“那些家伙早睡了。有谁听?”他把头一甩,说,“听去也不怕!”

“不怕?现在不是从前那个世道啊,穷人当家了,我们要小心点才是。”

“听去又哪能?大不了脑袋搬家,我豁出去了,准备给他们拼……”

“你不能这样,白送了性命,也报不了仇。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现在得忍住……”

“我真想……”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娘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警惕地对儿子摇摇手,迅速地走到灵桌面前把蜡烛吹熄了,慢慢摸黑摸到床前坐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她的手有点颤抖。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料想有啥事体,低低地问娘:

“啥事体?”

“外边有人……”

“有人?”

“唔……”

“我去……”

“别走……人家问起……刚才那些话可不能说……”

“我懂得,我不会说……”

“好……”

外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想这一下可完蛋了!刚才她和儿子谈的那些话一定叫人听去了。这个罪名可不小呀!讲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阴错阳差,早知道流年不利,少说些才好。是非只因多开口,现在挽回不了,可怎么是好。她自己反正老了,有个山高水远,也就由它去了。可是朱筱堂还年青,朱家只有这一条根,千万不能出事呀!人已经堵在门口了,汤富海这劳什子房子没有第二个门,屁股大的一间房子,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逃到啥地方去呢?只好硬着头皮留在屋子里,听天由命了。她屏住呼吸,叫儿子别吭气。屋子里静静的,可以听见儿子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这一定是村干部布置好了,把房子四周包围起来,敲门捉人了。她额角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流到眉毛那里。这间房子好像忽然热了起来。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仿佛一松开,就再也不能在一块了。

门外有人小声地问:

“睡了吗?”

这声音好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口音。她想顶过去,不理睬,等到天亮,人家再问起,好把夜里讲的话赖得一干二净。

门外那人好像知道屋子里的人没睡,很有信心地又问:

“睡觉了吗?朱太太!”

她好久没有听人家这样称呼她了。这一句唤起她亲切而又幸福的感觉。她低低问道:

“啥人?”

“是我,苏沛霖,快开门……”

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立刻松了儿子的手,站起来,摸到一盒洋火,划根火柴,点燃了蜡烛,走过去,开了门。苏沛霖一进门,转身敏捷地把门关上,抱歉地说:

“叫你们受惊了吗?”

“没啥。”她若无其事地说。

朱筱堂的手上满是汗。他把手按在人字呢的夹袍子大襟上,惊悸还没有完全消逝,认真望了苏沛霖一眼,说:

“还以为是村干部哩,原来是你!你为啥不早打声招呼?

苏账房。”

“大少爷,你不晓得现在村里人多口杂,行动不方便。白天又不好来,只好夜里来。刚才看到屋子里有亮,晓得你们没睡。走到门口,忽然亮没有了,我在门外吓了一跳。

……”

“你怕啥?”朱筱堂现在有点羡慕苏沛霖,在村里没有像地主那样受人注意,可以到处跑来跑去。他们母子俩却受管制了。

“远远听到像是有人哭,到门口又听不见了。灯一灭,我以为屋里出了事。敲门没有应,又不好进来;站在门外,又怕给人发觉……”

“没想到使你受惊了。”她没有告诉他刚才屋子里惊慌的情形,问他,“这两天村里怎么样?”

“那些穷泥腿子分了田地又分了房子,可高兴啦,大家像是发疯一样,没日没夜的蹲在地里,像是穷光棍讨了个漂亮的老婆,日日夜夜看不够,就差把田地搂在怀里睡觉哪!”

“让他们高兴去,反正好日子过不长。”她想起朱暮堂生前说的话。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苏沛霖坐在灵桌旁边,对着母子俩低声说,“汤富海在村里成了大人物啦,整天跟在村干部屁股后头转。他是农会的积极分子哩!”

“汤富海?”朱筱堂一听到汤富海三个字心里就涌起无边的愤怒,显出轻蔑的神情说,“他欠我们的一百一十多担租子,还没有还清哩。汤阿英从我们家逃走,到现在还躲在上海。我爹要不是他在大会上瞎三话四,也不会被害!别看他现在神气活现,这笔账,将来总要算的。”

“那还用说!”因为朱暮堂判了死刑,苏沛霖在村里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朱筱堂在村里变成一堆臭狗屎,谁见了他都离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搭界,就连小孩子见了,也指着他的脊背骨骂朱半天,叫他听的心里像刀剐似的难受。只有苏沛霖还暗地里和朱家保持往来。他认为世道还要变,共产党在无锡呆不长久的。姑老爷徐义德在上海滩上的势力很大,即使朱筱堂在乡下吃不开,一到了上海,将来还是会飞黄腾达的。他和朱家这条线无论如何不能断。患难中见朋友。在朱筱堂倒霉的辰光,他暗地里照顾照顾,将来不会把苏沛霖忘记。今天夜里,他特地来看他们母子俩,看看有啥可以效劳的。他听了朱筱堂的口气,知道他要报仇泄恨,便火上加油,迎合地说,“这笔账非算不可!提到这些事,我就为老爷抱不平。好心当做驴肝肺,汤富海这老家伙恩将仇报。不是朱老爷给他田种,他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忘恩负义的人没有好下场。”她说了这句话,暗中窥视了苏沛霖一眼。

“太太这话一点也不错。”苏沛霖伸过头来,紧靠着她说,“这两天好吗?有啥吩咐?我给你去办。”

她叹息了一声,兴致阑珊地说:

“这日子谈啥好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三餐茶饭送进嘴,躺到床上睡下,就算又糊过一天。现在啥人也不理睬我们了。你没把我们忘记,常来看看我们,我们也算得到一点安慰。”“我昨天就想来看你们,手里有点事,走不开。今天才来。

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们的。”

“我也常常想你。”朱筱堂说,“蹲在这间破房子里,可把我闷死哪!”

“你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长的。”

他懂得苏沛霖讲话的意思,也暗示地说:

“长是不会长的,可是眼前的日子不好熬啊!”

娘不同意儿子的意见,说:

“古人说的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要熬到哪一天啊!”朱筱堂深深叹息了一声。

苏沛霖看灵桌前面那一对小白蜡烛快点完了,烛油一滴一滴往下流,芯子给烧得发出吱吱的音响,烛光慢慢暗淡下来。不知道村里谁家的鸡在喔喔地打鸣了。他站了起来,说:

“辰光不早,我该走了。你们先在这里委屈一下,我想,将来你们一定会搬回去住的。”

她听到最后那一句话,脸上顿时开朗,兴致勃勃地说:

“但愿有那一天!”

梅村镇外边一片上地上都插着小白旗,在一处小白旗当中,靠村边高高挂着五星红旗,迎着从太湖吹过来的潮湿的风,呼啦啦的飘。

汤富海父子两个人分到了两亩八分田和朱暮堂家大厅当中的一间房子。汤富海那天夜里整整一宿没有睡觉,嘴里老是念着“两亩八”,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阿贵不断打着香甜的鼾声,他反而有点生气,喃喃地骂阿贵:“这小狗×的,真会睡!”他起来,到窗口望望: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也少了。村里的公鸡伸长脖子啼叫,可是东方没有一丝儿白的影子。他点起煤油灯,望见阿贵睡的那股舒服劲儿,不再骂了,微微地笑着说:“你们这些年青人,该享福了,睡吧,睡吧。”他自己拍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衔在嘴里,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脑筋里想着“两亩八”。

像是有谁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灯笼,照亮了东方云彩。起先只看见长长一片薄薄的云彩,白雾一般的高高浮在天空,接着这长长一片薄薄的云彩仿佛自己有一种扩张的能力,逐渐扩大开去,白雾般的云彩变成一大块一大块簇崭新的棉絮似的,给它后边的蓝色的天空一衬,越发显得皎洁。转眼之间,蓝色的天空忽然发红,在东边最远的地方,如同有成千上万只彩色的探照灯,发射出万丈光芒,把雪白的云彩顿时给染成橘红色了。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慢慢升起来了。汤富海的心里,也像是受太阳光芒的照耀,过去藏在心里的那些辛酸和苦痛的记忆都一扫而光,现在是充满了喜悦的光芒。

屋子里的事物已经完全可以看清楚了。汤富海吹灭了煤油灯,走到床边,望着阿贵。他的鼻孔里发出均匀的呼吸,眼睛紧紧闭着,睡得还是很甜。汤富海推推他,他“唔”的一声,翻过身去,又睡了。汤富海一宿没睡,也有点疲倦,打了一个哈欠,想起“两亩八”,精神又抖擞了。他推推阿贵的肩膀,叫道:

“快起来!”

阿贵用手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不解地问:

“做啥?人家睡得真舒服。”

“不早了,起来,同我一道去。”

阿贵霍的跳下床,穿上衣服,扣着钮扣,问:

“这么早,到啥地方去?”

“到地上去。”

汤富海不由分说,拉着阿贵就走,门也顾不得扣上了。分给他们两个人的两亩八分田在村东边不到一里地的地方。父子两个走了没有一会就到了。汤富海在田埂上向四面不断地张望,发痴似的站着,远远看去似乎是钉在田边的一根木桩子。过了好一阵,他走到田的另一边,站下来,又呆住了。他看来看去,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嘴角上露出满意的笑纹。他弯下腰去,从田里抓起一把有些润湿的泥土,平铺在左手心里,把它捏得细碎,粉末一般,送到鼻子那儿闻闻,又凝神地瞧了瞧泥土,然后才爱惜地撒回田里,自言自语地说:

“好地!好地!”

阿贵见他把泥土扔回去,便催促道:

“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他去拉爹的手。

“不,”爹把手一甩,往事从他心头涌起,感伤地望着阿贵的长长的面孔,叹息了一声,说,“你爷爷临死的辰光跟我说,他一生一世吃辛受苦,种了一辈子的田,越种越穷,死后还要埋在别人家的地里。他要我想想别的办法,不要再种这断命田了。我是跟你爷爷在田里长大的,不种田,走哪条路呢?只好种朱半天的田,一年忙到头,还是饥一顿饱一顿,干饭吃不上,老是喝点汤呀水的。我做了三十年的梦,希望啥辰光自己能买点田。过去穷得叮叮当当响,揭不动锅盖,哪有钱买一分田?要不是毛主席领导我们翻身,我要做一辈子买田的梦哩。现在分到两亩八分命根子,烧掉了朱半天剥削我们的‘方单’①,领到人民政府的‘土地证’,这件事好不容易啊。我们这些种田人,过去是‘木匠屋里三脚凳’②,‘方单’像是金蝴蝶,做梦也没有见过。如今金蝴蝶飞到穷人家来了。你想想看,你爹舍得走吗?”

①“方单”指田契。

②穷的意思。

“不走,住在这里?”阿贵嘴上虽然这么说,刚才听到爹说起过去的一段事情,自己年纪青,没有经历过,一听,对这两亩八分地更加有了感情,也站在田边没有走。

“孩子,不准顶嘴!”爹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阿贵的额角头。

“好,不走,不走……”

汤富海满意地“唔”了一声。他弯下腰去,把田边的野草一点一点连根拔起,阿贵不解地问他:

“现在还早哩,拔草做啥?”

“早拔怕啥?”他认为让野草在自己的田里生长太可惜了,但也觉得用不着现在就拔野草,改口道,“不拔就不拔,听你们年青人的话。”

“走吧?”

他没有理睬阿贵,径自走到田边,看见不到三丈远的地方有个小塘,又看看自己的田,指着东边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地方好车水,那个角上好放水,……”

说着说着,他就蹲下去,用手壅土,修起水路来了。阿贵见他一心一意地修水路,又好气又好笑,急得再也忍不住了,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指着水路,急着说:

“现在没水,爹,用不着修水路……”

“没水就不修?”他的眼光还是注视着那条像锯齿似的水路,想再蹲下去。

“以后修来的及,”阿贵堵着嘴说,“现在修了,没两天,人家踩来踩去又坏了。”

“等我把这一段修好……”他固执地又蹲下去,修他脚下的那一段。

阿贵拗不过爹的脾气,他不肯走,自己不好意思先走,也不好意思空着两只手站在旁边观望,于是也蹲下去,帮助他很快修好,弄得满手是泥土,站起来说:

“行了吧?”

他望了望那一段水路,想象中水可以很顺畅地流进来,一点也不会漏出去,满意了。他站了起来,说:

“行了,行了。”

他们两人顺着田埂走去。阿贵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走在后面,仿佛怕踏死脚下蚂蚁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阿贵走了没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消逝了,回过头去一看:他蹲在田里整顿田埂了。阿贵无可奈何地“啧”了一声,只好走回去,站在他身旁,语气里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哪能又整起田埂来了?”

“整整好走路哇!”

“唉!”

他也知道儿子肚子饿了,心里焦急,便说:

“这块整好就走……”

“好,好好……”

阿贵摇摇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再动手帮忙一同整整田埂。

太阳已经高高地升到天空,耀眼的阳光射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两人修了水路又整田埂,身上有点汗浸浸了。汤富海一宿没合眼,又劳动了这一阵,身子有点乏,也觉得饿了。这次是他先提出来要走,阿贵连忙拍拍手上的泥土,和爹一同走去。爹走了没两步,总要回过头去看一看那两亩八分地,恋恋不舍。

田野上远远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吸去了阿贵的注意。他向四边张望:田野上一座一座的村庄上空都飘扬着五星红旗,越向村子走去,那喜洋洋的锣鼓声听得分外响亮,像是每个村庄每户人家都在办喜事。他不由地顺口唱了起来:

  东庄红旗飘,

  西庄锣鼓敲;

  敲锣打鼓干什么?

  土地改革完成了……

爹听到阿贵的歌声,回过头去,眯着眼睛注视了他一下,嘴角上漾开笑纹,高兴地说:

“瞧你不起,也会唱洋歌了!”

“村里老师教的,大家唱,我也跟着学会了。”

“你这孩子,”他认为阿贵从小没有念过一天书,没有喝过墨水,将来不会有出息的,想不到也会唱起洋歌来了,心里按捺不住地喜悦。他打算以后有机会让阿贵上上学校,说,“等你爹把田种好了,秋后收成好,也给你念念书。”

“真的吗?”阿贵早就想念书了,过去饭都吃不上,不好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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