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会说瞎话?”
“那好。”
他们回家吃过早饭,爹在床上打困一歇,找了一块红布条,请村里教师在上面写了五个字:“感谢毛主席”。他拿了一根一丈来长的细细的竹竿,带着那块红布条走了。他走到两亩八分地那里,把红布条拴在竹竿头上,将竹竿深深地插在两亩八分地当中,那块红布条像面小国旗似的,迎风招展。他又站在田边东头张张西头望望。他回来,快乐得嘴都合不拢来。在路上碰到苏沛霖,他有意高声叫道:
“铁树开了花,土地回老家。”
“铁树开了花,土地回老家。”苏沛霖学汤富海得意的腔调,也唱了起来。他迎上去,对汤富海说,“这回算是真的翻身了!”
汤富海听他的话讲的不错,便“唔”了一声。苏沛霖接着说:
“过去我们村的田地尽让朱半天一个人霸占着,他像个皇帝似的,骑在我们头上,叫我们挨饥受冻,吃不饱穿不暖,福气就叫他一个人给享去了。现在地主给打倒,田地还给农民,今后再也不受地主的气了。汤老伯,你说,是啵?”
“汤老伯”这三个字汤富海听来特别新鲜,他想起过去苏沛霖对他的态度,有意顶了一句,说,“那可不是,你最清楚不过了。”
苏沛霖的脸顿时红到耳朵根子,抱歉地说:
“我这个人糊涂。过去在朱半天手下,给他逼的没办法,捧了人家的饭碗,只好服人家管。有些事,老实说,我心里也不同意的。过去对不起你的地方,请汤老伯高抬贵手,让我过去。”
汤富海心里的不满,给苏沛霖一说,慢慢消逝了。他说:“我也晓得是朱半天使唤你那样做的,可是也有你的账。”
“那是的,那是的。怪我糊涂,没有看清世道,不是为了糊口,混碗饭吃,早离开他就好了。”
“现在离开也不迟。”
苏沛霖显出惊异的神情,说:
“汤老伯,你还不晓得吗?我早和朱家一刀两断了。过去吃的苦头不够吗?这回可明白了。”
“那好呀!”
苏沛霖怕他再深问下去,慌忙转了话题:
“你分的那二亩八分地真好啊。”
“是块宝地。”汤富海一听到谈他的地,就眯起眼睛笑了。
他说,“好好经营,收成不会错。”
“你的庄稼活做的好,全村都晓得的。阿贵体力又好,你们两个好好劳动,秋收一定呱呱叫!”
“现在还很难说,单靠劳动不行,还要多上肥。”
“我听说人民银行要给农民贷肥,你没听说吗?”“我今天没有到农会去,刚从地里回来,这消息真的吗?”
“人民银行无锡分行的同志在村里说的,那还会有假!”
汤富海兴奋得跳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对苏沛霖大声说道:
“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政府,关心老百姓到这个样子。共产党毛主席简直赛过活爷娘。想想从前,越想越苦;朝后想想,越想越甜,越想越要笑啦。”
他说完了,发出爽朗的愉快的格格的笑声。
“是呀,今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现在地有了,房也有了,只看自己劳动了。”
汤富海怕耽误了光阴,脚步一步比一步快,好像有急事在等他去做似的。走到村口,苏沛霖怕给村里人看到他们两人走在一块,别怀疑他有啥活动,便和汤富海分手了。
汤富海生产劲头越来越大了。他带着阿贵起早摸黑,先把田边的茅草一棵棵挖光,又把田做了畦。他贷到稻种和豆饼,嫌肥不够。父子俩在塘里捞了几十担水草,他仍旧觉得肥不够,又没有多余的钱再买豆饼。一天,吃过中饭,便叫阿贵和他两人拾狗屎。阿贵不肯,提出反对的意见:
“总共只有两亩八分地,有这些肥还不够?”
他不假思索地把脸一沉:
“当然不够。”
阿贵没有给吓倒,反而问道:
“从前田里啥辰光上过这许多肥?现在比从前加多了,够啦,爹。”
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责备阿贵太年青,不懂事的意思。半晌,他回忆地说:
“从前给啥人种田?你晓得啵?”他一想到过去便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怒,咬着牙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种的是老虎田,多施肥,多收成,朱半天这王八蛋就多加租。不加租,他就摘田。一年忙到头,忙到稻熟登场,苏账房来拿走,落得一场空。那辰光,我们凭啥多施肥?现在,现在给自己种田,不是给别人种哪。当然要多加肥。种田要一工二本,你不给它加工施肥,它不给你收成。傻孩子,懂吗?”
阿贵虽然不愿意出去漫无目标地拾狗屎,但给爹说得目瞪口呆,无从反对了。他想了想,皱着眉头,问:
“到啥地方去拾呀?”
爹知道他同意去了,脸上露出笑容:
“自然在地方去拾。狗子拉屎有窝,今天在这里拉,明天还在这里拉。狗子拉屎喜欢在背风的地方,天冷,狗子跑不远,在村边附近就可以拾到。天暖和,狗子满地跑,要拾得远些……”
阿贵听出了神,觉得照爹这么说拾狗屎并不难,引起兴趣来了,好奇地问:
“那么,啥辰光狗屎多呢?早上?还是……”
爹摇摇头,说:
“狗子一天要拉三次屎:大清早,中饭后,下午。中饭后一次拉的最多……”
阿贵听到最后一句吃了一惊,急急忙忙接上去说:
“就是现在?”
爹给阿贵一提醒,紧接着说:
“唔,就是现在,快走!”
他们两人拿着畚箕,匆匆跑到村口,爹叫阿贵往西走,自己朝东边一路去拾了。阿贵照爹指点的地方拾,到黄昏时分,果然拾满了一畚箕,赶回家来,爹已经拾了两畚箕倒在地上,蹲在白石的台阶上,悠闲地抽旱烟了。
地上的狗屎堆得像一座小丘了,父子两个人把它挑到田里。爹挑起最后一担,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狗屎放下,拿了两把泥锄,挑起沉甸甸的担子上田里去了。阿贵把最后一担狗屎倒在田里,已经是气喘如牛了,抹去额角的汗珠子,正想喘口气,好好休息一阵子,不料爹递给一把泥锄来,说:
“来,同我一道锄锄。”
“早几天不是锄过了吗?”阿贵没有接爹的泥锄。
“锄过就不要再锄了吗?给我拿着。”爹把泥锄硬塞在阿贵的手里,教训他道,“任叫人忙,不叫田荒。你晓得啵?床要铺好,田要锄好。床铺好,睡得舒服;田锄好,多打庄稼。”
“你就是一门心思要多打庄稼……”
“要多打庄稼错吗?没粮食,你肚子填的饱?”
阿贵给问得没有话说,望着手里的泥锄,听爹说下去:
“你还不知没有粮食的苦吗?我活了四十八岁,娘老子没有给我留下一片瓦一分田,只留给我一肚子的苦水,连个立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有了房子,又有了两亩八分地,能不好好种吗?你年纪太青,不懂得世事。”
“我懂得,”阿贵想起自己生下地来,饥一顿饱一顿,碗里从来没有见过鱼肉,也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都是用旧衣服补补缝缝,给爹一提,自己肚里也有不少苦水哩。他说话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懂……”
“那就好,锄吧,打下粮食都是自己的了,把它放在箩里,地主连香也不敢闻一闻。”
他跟着爹一同锄地,直到雀眯眼了,两个人才迈着疲乏的步子往村里走去。
8
东方泛出一抹淡淡的鱼肚色,汤阿英的草棚棚里还是黑乌乌的。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再也睡不着了。昨天秦妈妈通知她参加重点试纺,她兴奋得差一点跳了起来。她觉得这是党支部和团支部对她的信任和培养,也是细纱间工人同志委托她的重大任务,深深感到肩胛上挑着一副重担。这是关系全厂生产的大事,也是和徐义德他们的一场严重的斗争。通过重点试纺,要揭露过去厂里生活难做的秘密,看看徐义德他们摆的究竟是什么迷魂阵。她自从被吸收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感到做一个青年团员的光荣,更感到做一个青年团员责任的重大。她当了青年团员以后,身上猛地增加了巨大的力量,希望有机会给革命事业贡献更多的力量,恰巧遇到重点试纺,团组织把细纱间试纺的重担放在她的肩胛上,正好符合她内心的期望。她昨天晚上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重点试纺的事,心里宁静不下来,闭上眼睛,却还是看到自己挡的那排车子,注视着粗纱,注视着筒管,注视着细纱,注视着筒管在飞快地转动,那上面的细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等她慢慢睡着了,草棚棚那一带的雄鸡已伸长脖子打鸣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窗户纸已渐渐发白了。她坐了起来,怕惊醒丈夫,轻轻地下了床。谁知奶奶在床上早醒了,她咳了一声,问:
“天还没有亮,这么早起来做啥?阿英。”
“有要紧事体。”
“有啥要紧事体要天不亮起来?”
“你不晓得。”
“我是不晓得。这会,你们年青人哪里把我们老年人放在眼里,啥事体也瞒着我。我不管你们那些事。”奶奶自怨自艾地说,却又有点儿不甘心,“我管也管不着。”
“哪桩事体瞒过你……”阿英边说边走过去,把门开了。
外边天已经大亮,门虽然打开,草棚棚里却还是有点儿昏暗,特别是奶奶的床,给一床灰黑的夏布帐子隔着,更是暗乎乎的。阿英抬头望着蓝湛湛的天空,半边残月挂在天中,一阵阵清新的凉爽的春天晨风迎面吹来,她贪婪地吸了两口,浑身感到特别有劲。
“啊哟,天已经亮了。”奶奶在床上还是不满意,絮絮不休地说,“今天的事体为啥不告诉我呢?阿英,究竟是啥事体呀?”
奶奶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不问个清楚,她的言语像是涓涓的泉水似的流个不完,等到你嫌腻烦了,终于会告诉她的。今天阿英本没有意思要瞒住她,因为张学海在床上睡得很甜,怕讲话惊醒他,就简简单单地答她一两句。奶奶哪能满意,等奶奶再三追问,她只好说了:
“今天厂里重点试纺,我那排车子参加,要早点去。”
奶奶虽没做过厂,厂里的事,因为常听张学海和汤阿英的谈论,也多少知道一些。解放后,她比从前不同,特别关心厂里的事。她也和青年们一样:希望多知道一些新鲜事物。
她关怀地问:
“啥叫做重点试纺?”
“重点试纺,就是重点试纺啊。”汤阿英不愿意详细讲。
“你讲给我听听。”
“怎么讲呢?”阿英用梳子梳着头发,踌躇地说,“讲起来,可长哩。”
“长也不要紧,多长,我都听。”
奶奶越是有耐心,阿英更没有耐心了。她推说:“不早了,我弄点饭吃,要赶到厂里去,等我回来再讲吧。”
“我给你做饭,”奶奶下床来,抓了一把木柴,坐在炉子那边去,望着阿英,“讲吧。”
阿英舀了一瓢冷水倒在铜脸盆里,她一边洗脸,一边焦虑地哀求说:
“讲起来,实在很长呢,几句话说不清爽。”
“你先简单地讲讲。”
正在阿英无可奈何的辰光,张学海一骨碌坐起来,披着衣服,霍地跳下床来。他好像还没有睡够,恣情地伸了一个懒腰,揉一揉惺忪的睡眼,说:
“你们又唠叨啥?”
阿英把刚才的情形告诉了他。他代阿英说道:
“重点试纺就是因为厂里生活难做,老板怪花纱布公司的花衣不好,怪保全部的工作不好,又怪工人做生活不巴结……花纱布公司的花衣不错,保全部工作也不错,工人生活做的也巴结,可是毛病出在啥地方,谁也摸不清。余静同志出了个主意:重点试纺,在工人监督下,从清花间到筒摇间选择几排车试纺,看看啥地方有毛病。”
“哦。”奶奶恍然大悟,骄傲地说:“这么讲也不长啊,有啥难懂?”
“你当然懂,你什么都懂。”阿英笑着说,“快点烧饭吧,我们还要赶路哩。”
“那你们要早点去,这是大事呀。”奶奶表示自己很了解厂里这些事,她加了两块木柴到炉子里去,说,“我快点烧。”张学海点点头:“我也要和陶阿毛一道监督拆分配棉哩。”
“是呀,今天我们保全部也要检查检查车子。”
“检查出毛病在啥地方,生活就好做了吗?……”
“妈妈,妈妈……”
巧珠在床上叫,打断奶奶的话。
“做啥?”阿英洗完了脸,把洗脸水往门外一倒,问。
“我要起来,妈妈。”
“再睡一歇,还早着哩。”
“不,妈妈,我要起来。”
阿英又舀一瓢水倒在铜脸盆里,送到张学海面前。她到奶奶床那边去看巧珠。巧珠在被窝里已经坐了起来。“再睡一歇吧,巧珠,”汤阿英说,“你今年不小了,快十岁了,要听妈妈的话。”
“不,我睡不着了。”巧珠摇摇头,那一对可爱的小眼睛对着妈妈望,希望妈妈让她起床。
妈妈没有意见:“要起来,就起来吧。”
她穿好衣服,欢天喜地跳了下来。
巧珠想起昨天晚上妈妈答应她的书包,便盯着妈妈望。巧珠进了小学以后,就想要一个书包。她现在的书是用一个书带拴着挟来挟去,多么不方便,许多东西没有地方放。要是有一个书包,五颜六色的蜡笔可以放进去,书可以放进去,笔墨也可以放进去,简直是没有一样东西放不进去。上学放学背着一个书包多么方便,多么神气!每个小学生都有,可是巧珠没有。原来妈妈缝了一个,那是旧布的,早就坏得不能用了。昨天晚上妈妈答应了,等这个号头厂里发工资,一定给她买。她一睁开眼,就想那个书包,生怕妈妈忘了。妈妈不知道巧珠的心思,好久没有言语,直到奶奶把饭端上桌,妈妈也没有提这件事。巧珠心里有点急了,等会妈妈上工去,要是忘了,书包就买不回来了。她有意站在妈妈旁边,把头歪着,一个劲对着妈妈,忍不住说道:
“妈妈,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记哪。”
“忘不了。”妈妈摸着她的小辫子说,“发了工资一定给你买回来。”
“啥辰光发工资呀?”巧珠把小食指放在嘴角上咬着,她希望今天发工资,晚上就看到新书包。
“还有两天就发了,”妈妈漫不经心地回答,“别急!”
“我今天要!”
妈妈把眼睛向她一愣:
“讲好了发工资给你买,怎么今天就要!”
巧珠的头垂了下去,心里有点不高兴,见妈妈生气,她又不好再说。奶奶在旁边帮她忙:
“阿英,你今天就给她捎个回来。”
“不发工资,啥地方有钱买?”妈妈吃完了饭,把箸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要走了。
爸爸看巧珠站在那边哭咽咽的样子,心里有点痛。他身上虽然钱不多,可以在保全部想法借一点。爸爸托着巧珠圆圆的小下巴,说:
“爸爸晚上给你买回来,你要好好念书。”
“好爸爸,我一定好好念书。”巧珠抓住爸爸的粗糙的有力的手,爱慕地抚弄着手指。
妈妈把巧珠搂在怀里,对着她的腮巴子亲热地亲了一亲,笑着说:
“这该称心如意了。别再钉前跟后的,小鬼头。”接着她又说,“吃了早饭,快去上学。”
说完话,爸爸和妈妈一道上工去了。
汤阿英一走进细纱间,就向自己那排车跟前去。她换了油衣,戴上帽子,检查一下车子,特别细心地做好清洁工作,又不放心地前后左右看看,没有发现任何毛病,满意地站在车头。她这时发现日班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在车间里。她精神抖擞地在车头两旁走着,像是出击以前的英勇的战士,擦好了枪,摘去枪帽,精神百倍地在等待振奋人心的冲锋的号音。
过了一会儿,车间里的人多了起来。余静从人丛中走来,她领着工会新组织起来的监督重点试纺的工人,巡视每一个重点试纺的车间。她看汤阿英一切都准备好了,对她称赞地点点头,留下钟珮文在汤阿英那边监督摆粗纱送细纱,她自己和别人到筒摇间去了。
正八点,汤阿英衷心盼望的时刻终于到了,她立即开了车。车子转动起来。她迅速地走进了弄堂。
9
汤阿英手里抱着三个管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工会,后面跟着五六个工人飞也似的奔了进来。余静立刻站了起来,迎上去,抢着问:
“试纺的怎么样?我们正在等你们的消息哩。”“今天的生活真好做,”汤阿英喘了一口气,说,“顺手得很,你们看。”
汤阿英把试纺的三个管纱送到余静面前。
余静和赵得宝都拿了一个管纱看。余静问:
“你们监督的很严格吧,有没有发现问题?”
郭彩娣没等钟珮文回答,她就张开嘴,像是打机关枪,一句接着一句:
“余静同志,监督很严,没有发现问题,要是细纱间有问题,我郭彩娣负责……”
“你的胆子真不小,细纱间有问题你负责,你把文教委员搁到啥地方去啊!”
郭彩娣听管秀芬这几句锋利的话,连忙改了口,说:
“哦,对不起,小钟。”
钟珮文说:“细纱间监督是很严,没有问题。”
“别的车间呢?”余静心里想到清花间。
“清花间没问题,我敢保险。”陶阿毛得意地说,“我们眼睛一个劲盯着花衣……”
“哦……”余静没有说下去,她望着赵得宝。
赵得宝懂得她眼光的意思。他去过清花间,保全部的张学海和陶阿毛他们在监督拆包配棉。这个车间是重点试纺中的重点,谁都晓得的。张学海非常负责,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清花机,眼睛真的一个劲盯着花衣,郑兴发今天拆包配棉也特别仔细,不让任何人碰棉花包,配棉成分十分准确。陶阿毛看郑兴发那么仔细认真,谁也没法接近花衣,张学海的眼光又紧紧盯牢,叫他无从下手。他想和郑兴发讲话,好分散郑兴发的注意力,弄错配棉成分,重点试纺就等于白搭。可是郑兴发注意力非常集中,不和陶阿毛讲话,一面对陶阿毛摇摇手,一面指指车子上的花衣,陶阿毛懂得他的意思:现在正是重点试纺的紧要关头,不要讲话。陶阿毛无可奈何,只好贼眉贼眼地盯着花衣。一霎眼的工夫,赵得宝亲自到清花间来检查了,陶阿毛更没法动脑筋了。赵得宝在清花间待了许久才走,他说:
“清花间确实没有问题,粗纱间也没有什么问题。——我早一会去看了一下,工人同志们的情绪可饱满哩,监督都很认真严格。”
“是啵?余静同志。”陶阿毛笑嘻嘻地望着余静。“那很好。”余静还不放心,说,“我们不能疏忽,不能麻痹,只要给资本家钻了空子,我们重点试纺就完蛋哪。”
“这当然。”郭彩娣答了一句。她暗暗伸了一下舌头,感到自己在车间工作责任的重大。
余静怕屋子里的光线不够强,看不清楚,走到窗口,又仔细地把管纱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个够,才说:
“这管纱光滑洁白,很少有疵点,真不错呀,老赵。”
赵得宝和汤阿英也跟到窗口。汤阿英说:
“的确不错,这管纱好……”
陶阿毛伸出大拇指,说:“呱呱叫!”
余静转过脸来问汤阿英:
“断头率多少?”
“二百五十根。”
“你们原来的断头率呢?”
“六百多根,生活难做辰光还不止哩。”
“减少一半以上,”余静思索着这个数字,在研究这个问题的原因。
郭彩娣在旁边双手抱着管纱跳了起来,忍不住高兴地大声叫道:
“我们重点试纺成功了!”
余静伸出手来指着郭彩娣的嘴巴,暗示她不忙高声大叫。
她自己又看了一下管纱,对郭彩娣说:
“单凭我们的眼力看还不够,说重点试纺完全成功了,还嫌早了一点。我们到试验室找韩工程师去,请他评定评定再说。”
“对!”赵得宝举起手来赞成,“走!”
余静手里紧紧拿着那个管纱在前面走着,赵得宝、汤阿英、郭彩娣、钟珮文和陶阿毛跟在她后面,大家一块儿向试验室走去。
工会提出要重点试纺,各个车间的工人同志们都表示同意,并且建议召开一次工务会议,订出计划再进行。余静和赵得宝商议,同意工人们的建议,不过余静补充了一点意见:请资方徐义德、韩云程工程师和工务主任郭鹏参加。赵得宝给她加上一个厂长梅佐贤。余静说这样就完全了。工人方面出席工务会议的都是各个车间的积极分子和工务职工。在工务会议上,郭鹏不吭气;韩云程几次讲话都是半吞半吐,说了一半就没有下文;梅佐贤很尴尬,他看徐义德的脸色说话,可是徐义德说的还是那一套,什么花纱布公司的配棉不好呀,什么车间清洁工作不好呀,什么保全工作法有问题呀……总之一句话,就是不赞成重点试纺,但是他不明白表示出来。徐义德不表示,梅佐贤怎么好开腔呢?徐义德老是盯着他望。他不开腔也不行。他只好说厂里生产这么忙,完成加工订货的任务还很吃紧,搞啥重点试纺啊。工人一致主张重点试纺,秦妈妈说,只有找出生活难做的原因,才能按期完成加工订货的生产任务。梅佐贤要站起来申辩,余静讲话了,说明重点试纺并不耽误生产,找出原因,如工人同志所说的,反而对生产有很大的帮助。没有人在棉花里搞鬼,谁也不必怕重点试纺。徐义德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看余静和工人的情绪,是没有办法反对重点试纺了。余静的话一讲完,他就站起来表示完全赞成重点试纺,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看看毛病在啥地方。这时他一眼看到陶阿毛坐在余静的背后,便说,重点试纺的辰光,请工会的同志们领导协助。这一来,反对重点试纺的好像只是梅佐贤一个人,他陷入狼狈的境地,既不好坚持反对下去,马上又不好改口赞成。他怅怅地坐在那里不做声。大家一致同意重点试纺。工会从各个车间抽调一些积极分子,组织力量监督重点试纺。
余静她们还没有到试验室,韩云程就迎出来了,看见余静手里的管纱,他含笑地问:
“试纺的哪能?”
“成功哪,成功哪。”郭彩娣抢着说。
汤阿英拉了郭彩娣的油衣的角,小声地对她说:
“刚才余静同志不是说了,要请韩工程师评定一下,才能最后肯定哩!”
郭彩娣马上紧闭住嘴,退后一步,面孔上微微露出克制住的喜悦的表情。
余静把手里的管纱递给韩云程。
“我早就在这里等候好消息了。”他接过去,细细地抚摩着,细心地看了又看,说,“不错,真不错,洁白光滑,没有疵点。让我来试试强力。”
他走到试验强力的机器前面,拆下几股纱绕上去试验。他回过头来,看见余静她们几个人围着他,就指着断了的纱,不禁高兴地说:
“强力也很好,我看,在品质上够得上一级纱了。”
“一级纱?”汤阿英急着问,怕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是的。”韩云程信口说出在品质上够上一级纱,一想,怕不好,却又不好马上改口,就冷静地点点头。
“一级纱,”汤阿英听见这消息心里非常舒服,像是大热天喝了一杯冰凉酸梅汤似的。如果重点试纺真的成功,问题就更清楚了,徐义德施的鬼花样经慢慢会暴露出来,厂里生活好做,各个车间的姊妹再也不互相埋怨,团结得一定比过去更紧密了,她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但一点也没有露出来。她注视着韩云程手里的一级纱,暗自庆幸没有辜负党团组织和工人的委托,舒缓地呼吸了一下。她深知战斗远没有结束,前面还有斗争,又问了一句,“真是一级纱吗?”
韩云程又点了点头。
“为啥重点试纺的纱这样好呢?韩工程师。”余静想从韩云程嘴里得到一些材料。
“这是……”韩云程讲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生活难做的秘密他心里是雪亮的,可是不能说出来。他有意拿过管纱又看了看,好像希望管纱给他回答问题似的。他想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这是……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赵得宝和汤阿英默默地站在那儿,不啧声。管秀芬急着问:
“这是什么原因,你是工程师,一看就知道了。工程师不晓得,啥人晓得?”
“是呀,”陶阿毛凑上去说,“工程师应该晓得。”
“没那么简单,纺纱要经过各个车间,这里面有原料、机器、技术、气候和温湿度等等复杂原因。不经过仔细地科学研究,我是不能马上下断语的,”韩云程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管秀芬说,“这不是普普通通的纪录工作,下断语是要负责的。”
“你就怕负责!”管秀芬说。
“不是这个意思,正是因为我不怕负责,更要仔细研究研究……”他为了表示自己诚心诚意地要认真研究这个问题,把管纱又送到眼前细细地看了看。
余静瞧出他说话特别小心谨慎,神情有点慌张,生怕露出破绽的样子,便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韩工程师有啥顾虑吗?”
他听了这话心头一愣,但表面上竭力装出很平静,把语气放得很和缓:
“没有顾虑,绝对没有顾虑。”
“告诉工会不要紧。”赵得宝劝他,“说吧,韩工程师。”“你就快说吧,韩工程师,”郭彩娣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真急死人哪。”
“告诉工会当然不要紧,其实告诉任何人也不要紧。”韩云程微微笑了笑,悠然地说,“我们学技术的,凭技术吃饭,不偏袒任何一方面,也不参与任何一方面。我们只是根据科学试验的结果说话。在没有把问题研究清楚以前,我是不能表示我的意见的。我不能违背科学。科学是客观的真理。真理要经过实践才能知道。……”
汤阿英见他坚决不肯说,同时,讲了一堆大道理,她听得有点腻烦,实在忍不住了,就拦腰打断他的话:
“照你这么说,你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不懂科学,我倒看出来了。重点试纺的生活好做,纺出来的纱又是一级纱,一定是原棉有问题。”
“当然是原棉有问题。”郭彩娣加了一句。
郭彩娣不满地膘了韩云程一眼。韩云程一点也不生气,也不着急,还是慢吞吞地说:
“可能是原棉问题,也可能不是原棉问题;可能是这一批原棉好,也可能是上几批的原棉坏;可能是这排车子好,也可能那排车子坏;可能是这次试纺工人同志做生活特别注意,也可能过去做生活注意的不够。同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问题,总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这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我们整个厂的生产问题。”他怕管秀芬她们再追问下去,稍稍把话题引开去一点,声音也放高一点,说,“不过,有一点现在是可以肯定的,这次重点试纺的纱很好:一级纱。”
余静看韩云程的态度暂时是不肯讲的,僵持下去不会有结果,便不再追问,改口道:
“根据你的检验,重点试纺成功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了。
至于原因还要进一步仔细研究,是啵?韩工程师。”
“是的。”
“对于这个问题工会也要进一步研究的。韩工程师,希望你帮助我们研究研究。”
“那没有问题,余静同志,我一定很乐意帮助工会研究这个问题。研究这个问题是我应尽的义务。”
走出试验室不过十几步远近,郭彩娣回过头去对试验室狠狠瞪了一眼,低声对余静说:
“分明是原棉问题,你问他做啥?看他那个态度,模棱两可,死也不会说的。”
“对,”陶阿毛附和着说,“他和资本家一个鼻孔出气,怎么肯对我们工人说真话!”
“过去断头率高,出货坏,生活难做。现在看出来,当然是原棉问题。我不是不晓得。我是想从韩工程师嘴里探听一下过去原棉坏的程度,究竟是花纱布公司的原棉不好,还是徐义德掺了劣质花衣,掺了多个劣质花衣,配棉成份,这些问题都要弄清爽。”
“巴巴眼,望望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肯告诉你?
余静同志,你太天真了。”管秀芬向余静做了一个鬼脸。
“你也不能把人看的太死,解放以后,整个社会在变,每一个人也在变啊。”
“我看韩云程就变不了,江山好改,本性难移。”
“你这个看法不对。对技术人员要耐心地启发,要慢慢教育,认识提高了,看法就不同了。不怕他的嘴多紧,要是我们的思想工作做到家了,他也会讲的。”
“余静同志,”赵得宝插上来说,“你说的原棉问题,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汤阿英听韩云程讲了一堆大道理,这个可能,那个可能,还提到工人做生活注意不注意的问题,虽然没有说出究竟是什么原因,但语气之间对于重点试纺的成功还是采取保留态度的,不过不好意思当着余静的面说出来罢了。这次重点试纺,使汤阿英把生活难做的原因看的更清楚了,也更明确了。她从刚才韩云程的口气里料到徐义德他们也不会痛痛快快承认重点试纺成功的,说不定他们会制造借口,说重点试纺之所以纺出一级纱,是因为挑选了技术最好的工人,挡的是检修最好的车子,工人又互相配合,生活做的巴结,当然纺出一级纱来了。她想了半晌,要堵住徐义德、韩云程他们的嘴,让他们在事实面前低头,于是提出一个建议:
“要把试纺点扩大,问题就更清爽了。韩云程他们在事实面前,再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对,这个办法好。”郭彩娣拍手赞成,说,“问题弄清爽了,筒摇间可不敢再骂我们细纱间了。阿英,”郭彩娣走到汤阿英旁边低声对她说,“我把重点试纺成功的消息告诉谭招弟去,……。”
“她会晓得的。”
“我怄怄她的气。”
汤阿英止住道:
“你别去,事体弄清爽就算了,自家人吵啥?还是在重点试纺上动动脑筋好。”
余静也在回忆韩云程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思考用啥办法堵住他的巧辩的嘴,要不要把试纺点扩大?汤阿英的建议正合她的心意,顿时高兴地对大家说:
“阿英这个建议实在太好了,我们要扩大试纺点,抓住这个问题乘胜前进!”
10
“大家想想看,究竟是啥原因呢?”
张小玲说完了话,盘腿坐在地板上,她向四面的姊妹们巡视了一下,在等待大家回答,好展开讨论,进行学习。
重点试纺成功,汤阿英要求扩大试纺点,把问题弄的更清楚。试纺点扩大,结果也成功了。这消息轰动了每一个车间,全厂的工人同志们都兴奋地愉快地相互谈论试纺点扩大成功的消息。生活开始好做起来,断头率减低了,车间的怨气和叹息声少了,出勤率增高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过去给国家代纺中总共掺进了多少劣质花衣还弄不清楚。工厂委员会研究了一下认为这个问题不可能马上解决,要结合五反运动,首先在职工中间进行学习,特别是要在技术人员当中进行教育,启发他们,才可能逐渐了解到真实的情况。在工会领导和帮助下,全厂工人展开了热火朝天的“五反”学习。
日班已经下工,夜班开车还要等个把钟头,在这个空隙中间,细纱间的张小玲小组正进行学习。她把重点试纺和扩大重点试纺成功的情况简单地报告了一遍,把问题提出,让大家讨论。
在张小玲左后边的是落纱工董素娟,她坐在圈子边上,大声地说:
“想想从前的生活多难做,我看见姊妹们跑来跑去,上气不接下气,额角头上直流汗,断头还是接不完,这边接了,那边断了,接上去又断了。我当时心里也急的慌,真想上去插把手,帮帮忙,可是每排车都是这样,帮哪个忙好呀?我一双手,也帮不了多少忙啊。阿英姐姐因为生活难做,那天夜里累得早产了,我把医生叫来,连看也不敢看一眼。想起来,真气人呀。重点试纺一开始,情形就完全两样了呀。姊妹们在弄堂里,不急不忙,一边做着清洁工作,一边接头,走一个巡回,也断不了几根头,生活好做的多了。我不接头,看见了心里也舒服。你们说,同样是一排车,同样是一双手,为啥从前生活难做,现在生活好做了呢?”
董素娟刚讲完,坐在九十八排车弄堂口地板上的郭彩娣接着说:
“那还有啥怀疑,癞痢头上的苍蝇——明摆着吗,是原棉问题啊。”
汤阿英坐在圈子当中。她刚才听了董素娟讲起前后生活不同的情形,想起那天夜班郭彩娣跑来告诉她筒摇间谭招弟骂细纱间的话,又早产了那个可爱的孩子,她从心里发酸,眼睛里闪耀着愤怒的光芒,深思地在谛听大家的发言。
圈子里静静的,管秀芬手里拿着钢笔,她和张小玲一样:在向圈子里的人们望着,等待哪个说话,她好记录。张小玲没有注意汤阿英的神情,她的眼睛盯着右前方,因为这个角落还没有人发言过。可是坐在张小玲旁边的余静早注意到汤阿英的神情。余静关心各个车间学习的情况,她和赵得宝两个人分别到车间小组,了解了解学习的情况。她自己今天晚上参加张小玲的小组。她一直没有说话,坐在地板上,静静听大家发言。她看到汤阿英那神情,一直没开口,料想汤阿英肚里一定有话想讲。余静便对张小玲说:
“小玲,阿英还没有发言哩……”
“好,欢迎阿英姐发言。”
大家的眼光全注视着圈子当中的汤阿英。汤阿英微微抬起头来,姊妹们都以期待的眼光望着她,便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
“我有一肚子话要讲,不讲,心里难过的不行。想想早些日子的生活,真叫人要流泪。我们在弄堂里走来走去,生活哪能也做不好,锭子蛮好,清洁工作也不错,就是一个劲地断头,断头……我的脚在弄堂里简直停不下来,手也停不下来,总是跑来又跑去,忙着接头。想尽了办法,生活还是做不好。那天晚上,我在弄堂里跑来跑去,差点跑糊涂了,头发晕,眼睛发黑,金星在我面前闪来闪去,肚子痛的受不了,我还是跑着接头,接头。我怕耽误生产啊。后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啊,才坐到地上去,一双手紧紧按着肚子,不晓得啥辰光,我就早产了。一想起这些事,我就伤心,忍不住眼泪就流出来了。”说到这里,她用油衣拭了拭眼角,说,“那辰光,谁也不晓得是啥原因,郭彩娣告诉我筒摇间骂我们细纱间,我当时没吭气,心里却不满意筒摇间,特别是不满意谭招弟。大家都晓得,谭招弟是我介绍进厂的。她为人也不错,为啥要骂我们细纱间?老实讲,当时我心里真有了一个疙瘩。不满意谭招弟,以为她一进厂就变了。筒摇间骂我们,我们也不仔细想想,也不把问题摊开来看看,我们就怪粗纱间,是啵?彩娣。”
汤阿英坦率地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停了停,望着郭彩娣。
郭彩娣不好意思地歉然笑了笑,说:
“可不是么。”
“现在可看清楚了,是原棉问题,是徐义德问题。我们流血流汗,养活资本家,徐义德坐在家里吃好的穿好的,动也不动,还要在好花衣里掺上坏花衣,叫我们生活难做,害得我早产,使我们车间的姊妹不和,这不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吗?”
汤阿英昂起头来,激动地望着厂长办公室那个方向。姊妹们听了汤阿英的诉说,个个都很激动。等到汤阿英说“这不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吗”,大家不约而同齐声地说:
“当然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
“是向我们工人猖狂进攻!”
董素娟忍不住站了起来,伸出小小的拳头,气呼呼地大声喊道: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姊妹们全举起手来喊叫: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愤怒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细纱间,有的不是张小玲这个小组的,她们刚来上夜班,也呼应地随着叫道: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声音越叫越高,好像车间已经容纳不下这个巨大的声音,都膨胀到车间外边去了,音波动荡在夜晚的空中,扩张开去,连库房、操场和办公室那一带也隐隐可以听到了。
愤怒的声音低下去,张小玲那个小组静下来,汤阿英喘了口气,接下去说:
“生活难做,不怪筒摇间,不怪细纱间,不怪粗纱间,也不能怪清花间,现在谁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要怪徐义德这家伙。徐义德害得我们工人好苦啊。
他一共掺了多少坏花衣,盗窃国家多少原棉,我们要算清爽这笔账!”
“对,要算清爽这笔账!”
“非算清爽不可!”张小玲语气非常坚定。
余静的眼肯一直盯着汤阿英。她很高兴看到汤阿英这个青年团员身上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的东西在成长:看问题比别人深一层,分析问题也比别人明确,从生活难做察觉出徐义德还有其他问题,提到资产阶级向工人阶级猖狂进攻的角度来看,问题的本质就给它揭露出来了。汤阿英一贯沉默地努力工作,从不跑车,也不误工,做起生活来很巴结,平常虽不大爱说话,工作有了成绩也不摆在嘴上,可是一发言,却句句话有道理,说得别人口服心服,而且能够抓住中心——徐义德一共盗窃国家多少原棉,这不是工会正要设法弄清的问题吗?余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