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很必要的。”这是梅佐贤的声音。
徐守仁一听到香港,就想起同学们讲的香港好,美国电影、美国衣服料子、美国的……要啥洋货有啥洋货,他当然满心欢喜,说,“去就去,明天走。”
“看你急的,”徐总经理想起香港那爿厂,他问梅佐贤,“义信运到香港去的那六千锭子,为啥还没有装上?”
人民解放军一渡过江,徐义德料到上海保不住,当时没法把他所经营的企业一塌括子搬走,但也不甘心全部留在上海,他就叫他的弟弟徐义信给他运走六千锭子到香港设新厂。这是一个好去处,国内有什么变化,那边有个退步;同时把棉纱尽量外运,变成美金和港钞存在香港汇丰银行,即使国内发生啥变化,徐义德也不怕了。他现在站的很稳: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义信最近来信说,厂址不好找,地皮贵,原来二十块港币一平方尺,现在涨到三十几块了,还是不好找。英国当局限制又严,不久以前才搞到一块地皮,连夜动工盖厂房,看样子下个月可以开工了。”
“再运两千去,佐贤,你看行不行?”
梅佐贤把眉头一皱:“这怕不行。那六千锭子,因为上海没解放,拆运出去虽则比较吃力,还算顺当。现在解放了,要是再搬动厂里的东西,怕工人不答应。”
徐总经理给梅佐贤一指点,果断地说:
“那这样好了,守仁,你到香港去,先到新厂去看看你叔叔,把那边详细情形给我写封信来,催义信快一点开工。”“那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笃定泰山!”他的问题解决了,便连蹦带跳地跑出去,一边大声叫道:
“吴兰珍!”
吴兰珍是大太太的亲姨侄女儿,她家住在苏州,因为准备考复旦大学,就住在徐义德家里。这时,她在楼上大太太的房间里。大太太低声地向她说:
“兰珍,这次考大学,你要好好用功。大学毕了业,你的前途就有保障了。”
“姨妈,你放心,我一定很好准备就是了。”她已经听姨妈说过好几遍这样的话了,怕她再唠叨下去,说,“我想,考上,大概没问题。”
“还是小心点好。”
“是的。”她听姨妈的口吻有点责备她的意思,低下了头,玩弄着手里的淡青色的手帕。
“你妈死的早,只丢下你这个女儿,要好好读书,给你妈争口气。”
她点点头。
“你妈临死辰光,还对我说,要我好好管教你,我也上了年纪,管教不动了,要靠你自己。”
“我晓得。”她的声音很低沉。
“我呢,到了徐家,没生育过,朱瑞芳她有守仁,林宛芝是义德心头的肉,只有我无依无靠,义德把我搁在脑壳背后了。我只有依靠你了……”说到这里,大太太的右手扶着吴兰珍的肩膀,想起老来的景象,忍不住落泪,呜咽地说不下去了。
吴兰珍用手里的淡青色的手帕给姨妈拭干了眼泪,同情地说:
“我一定永远跟你在一道,你别伤心。”
“不是我伤心,我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单是林宛芝那个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你别理她,好女人不会给姨父当小老婆的。当小老婆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说的对,兰珍,”大太太摸摸她的头发,说,“朱瑞芳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以为她有守仁这孩子……”
“也别理她。”
“可是理谁呢?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多寂寞呀!”
“我陪你。”
“你考上大学,你要念书,不能老在我跟前啊!”
“你可以出去看看戏,听听评弹。礼拜六礼拜天我回来陪你……”
她感激地紧紧握着姨侄女的手。
徐守仁叫了一声无人应,提高嗓子,又叫道:
“吴兰珍,吴兰珍!”
“我在这里,啥事体呀?”
徐守仁又叫道:“看电影去!”
吴兰珍对姨妈说:
“我不和他去。”
“去吧,义德喜欢守仁,你可别得罪他。”
吴兰珍在楼上勉强应道:
“好呀。”
徐守仁向楼上走去,一路上得意地吹着口哨。
徐总经理见守仁走了,向客厅里四下看看没有人,他把声音放低,生怕有啥人听去似的:
“佐贤,你说的对,现在解放了,锭子不好再随便搬了,今后工人吃香了,新工会里没有我们的人不好办事,你看,……”
“我看,我们把工会拿过来,”梅佐贤端起矮圆桌上的上等狮峰龙井茶喝了一口,怕这句话说过火了点,便用话试探着徐总经理的意图,“你说呢?总经理。”
“我说,没那么容易……”
“唔,确实不容易,不过,不拿过来呢,办起事来也不顺手……”
“你倒想想看……”
徐总经理没再说下去,他那一对可以入木三分的鱼眼睛的光芒盯着他:那意思是说这回要看看你的本事了。梅佐贤眼睛一转动,他猜出总经理的心思,就大胆地上了一个条陈:
“把工会拿过来自然不容易,不过这么说说罢了。资本家怎么好领导工会,共产党会答应吗?绝对不会。共产党当然要领导工会,我们给他来个换汤不换药,表面上是他的,实际上里面有我们的人,要是不能按照我们的心事办事,至少可以通风报信。”
“妙,佐贤,你真不愧是我的副厂长。”
“全靠总经理的栽培。”
“那么谁打进工会去呢?”
老王走了进来,向徐总经理报告:
“总经理,咖啡三明治预备好了。”
“晓得了。你去吧,我还要给梅厂长谈几句话,等一歇来。”
梅佐贤听老王的脚步声远去了,他坐到徐总经理旁边去,压低嗓音说:
“陶阿毛怎么样?这个人机灵,能干,勇敢,就是喜欢喝这么两杯,给他两瓶酒,要他做啥就做啥。”
“小陶能行,”徐总经理肥大的手指,敲了敲右边的太阳穴,转过身来,对着梅佐贤担心地说:
“不过,他是过去工会的副理事长呀!”
梅佐贤见总经理发愁,立刻改变了口吻:
“这一点倒是的,总经理看是不是还有办法呢?”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办法,不过在总经理面前既不能表现自己无力,也不能显得自己比总经理高明。他有意把话留给总经理说。总经理想了一阵,思考地说:
“办法当然有,我们过去在他身上也下过点功夫,他过去和工会理事长闹意见,工人都晓得的。他在工人当中有些威信,现在我们再给他帮一手就差不多了。”
“帮一手?”
徐义德见梅佐贤不大理解自己的话,笑了笑,说:
“当着工人的面,我们要对他表示不满意,他也要想法尽量反对我们……”
梅佐贤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总经理面前晃了晃:
“总经理想的妙,实在妙!”
总经理嘱咐他:
“你要注意一点:表面上不能和小陶接近;小陶要像过去一样,寻找机会站在工人方面反对我们,带头和我们斗争。这样,他给我们做事就方便了。”
“总经理高明,”梅佐贤赞不绝口,“高明,高明极了。”
“你亲自去办吧,别让人晓得。”
“遵命,一定遵命。”
“来,喝杯咖啡去吧。”
他们两人走到隔壁的西餐厅里,继续谈论着,声音仍然很小,听不清说啥,有时爆发出一阵格格的得意的笑声,接着又是低语密谈。
2
虽然是白天,太阳老高的,可是走进弟弟斯咖啡馆光线就暗下来。登上旋转的楼梯,向右手那间舞厅走去,周围的窗户全给黑布遮上,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舞池两边的卡座上有一些盏暗弱的灯光,使人们感到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梅佐贤踽踽走进去,眼光向两边卡座扫了一下,立刻发现西边最末的一个卡座上有人向他举起右手招了招。他点了点头,走过去。
在西边最末的那个卡座上坐着的是个青年,看上去约莫有三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咖啡色的条子西装,打了一条绣着金龙的红缎子的领带,袖子比较短,不大合身,显然是吴淞路旧货店的货色。他站了起来,和梅佐贤握了握手,说:
“这个地方真不错!”
梅佐贤在他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去,笑了笑,说:
“错的地方好叫你来?”
“人又少,又安静,理想极了。”
“特别是这个辰光,”梅佐贤看了看表,说,“五点钟光景,下午来白相的人差不多快回去了,晚上要来白相的人还不到时候。”
“地点选的好,厂长,时间也选的好。在上海跟你走,啥地方都熟,真有本事。”
“一到了厂里保全部,我就不如你了,阿毛。”
陶阿毛是沪江纱厂的技工,虽然只有三十上下年纪,据他自己说已经有了十年的工龄,单说在沪江纱厂的保全部做工也快三年了。梅佐贤受了徐义德的委托,特地选择了闹市中这个幽静的所在来和他商议。上海解放以后,根据上级给他的命令,他早就想拉拢徐义德和梅佐贤,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梅佐贤主动约他今天到这里来谈谈,真是正中下怀。他换上了西装,比梅佐贤早到五分钟。
“不,我那点技术算不了啥,哪能和你比,厂长,你是管理全厂的……”
“共产党来了,我们厂长今后吃不开了,要靠你们工人了……”
“哪里的话,不管怎么样,厂长总比我们工人强,”陶阿毛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可是高兴,眉毛微微扬起。他晓得今天梅厂长约他到这里来,一定有啥重要的事体,便试探地说,“厂长要我们工人做啥,没有二话讲,一定照办!”
“你当然没问题,别的工人就不见得……”梅佐贤说到这里,他低低叹息了一声。
“别的工人?也没问题,我在厂里熟人不少,有事体,他们倒也听我的话……”
梅佐贤听到这里很高兴,他歪过头去,对舞池里望了望,那边有三对舞伴随着音乐在跳狐步舞。卡座里的人都是一男一女,在低低地谈着,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谈啥。整个舞厅没有一个人在注意他们这个卡座。
在优美的音乐声中,梅佐贤伏在桌子上,喝了一口咖啡,把嗓子放低了说:
“你在厂里究竟认识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百儿八十,点头之交,那就数不清了。”
“这次工会改选,你看,你选的上吗?”
陶阿毛了解梅厂长约他谈话的目的。他心里非常高兴,可是努力保持镇静,不流露出来。打入工会,正是他目前要进行的中心活动,梅佐贤也要他进去,那不是一举两得吗?他没有马上满口应承,也没有立刻回答,对着桌上那盏深黄色的小台灯凝神地想了一阵,半晌,说:
“要我选上吗?”
“你能选上最好不过了,以后工会有啥事体,我们都可以晓得,办起事来就方便了。”
陶阿毛摇摇头,有意追了一步:
“怕不容易。”
“选不上吗?”
“唔。”
梅佐贤在徐总经理面前几乎是打了包票,没想到陶阿毛这样不中用,他焦急地说,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不是熟人很多吗?”
“是的。”
“你不是说工人听你的话吗?”
“是的。”
梅佐贤听他回答很有把握,抬起头来,对着他的面孔,用着质问的口气说:
“那为啥选不上呢?”
陶阿毛轻轻笑了一声:
“上海解放哪,共产党会不抓工会?”
“当然要抓。”
“那谁会选我?”
“主席捞不到,连个委员什么的也不行吗?”
“难。”
梅佐贤不解地问:
“为啥呢?”
“解放了,我们这种人吃不开啦,又不大进步,……”陶阿毛不断摇头。
“要进步还不容易吗?”
“要进步你也有办法?”陶阿毛有意逗他。
梅佐贤没有一件事体没有办法,他说:
“当然有,你首先反对徐总经理和我,遇事站在工人那边,公开骂我们,我们绝不怪你。我们呢,也到处不满意你,给你颜色看,这样,你就有本钱了。”
陶阿毛听到最后一句话大吃了一惊,不禁信口说出:
“本钱?”
“唔,本钱,政治本钱,有了这个,就好做事了。”
陶阿毛失望地摇摇头:
“这个,我晓得。可是,光靠我一个人也不行。”
“你当然要拉拢一批人。”
“不比从前,现在拉拢人不容易。余静、赵得宝他们是党员,威信又高,他们不用拉拢,谁都跟他们走,我吗,不行。”
“难道你认识那么多的人,一点作用也不起吗?”梅佐贤显然又有点焦急了。这件大事办不好,徐总经理那里的“差”是“交”不了的。
“也不能那么说,作用当然有……”
梅佐贤听见有苗头了,立刻笑嘻嘻地接上去说:
“那就好了。我说你有办法,果然不错,真有办法。”
陶阿毛摇摇头,梅佐贤暗暗吃了一惊:
“怎么?又不行哪?”
“别的作用当然有,选举工会这件事,不容易,不容易……”
梅佐贤眉头一皱,顿时想出了一个主意:
“像从前那样,你带头和我们斗,工人就跟着你走了,你的威信也高了,选举起来就容易了……”
陶阿毛微微一笑:
“现在不是从前。共产党当了家,我哪能够领导工人和你们斗争?”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说,“今后领导工人的是余静、赵得宝他们了!”
梅佐贤圆睁着两只眼睛,失望地说:
“毫无办法了?”
陶阿毛凝神地注视了一下舞池,空荡荡的,没有一对舞伴在跳,但音乐台上还是兴高采烈地演奏着伦巴舞曲,跳动的旋律激动着人们的心扉。他看过舞池,暗中顺便觑了梅佐贤一眼:他鼻子上渗透出几粒汗珠,摘下玳瑁边的散光眼镜,用淡红色的绒布在擦,一边不断地问:
“你说,真的毫无办法了?”
“办法,不能说一点没有,可是很难很难。”
“只要有办法,阿毛,别怕难,你提出来,我帮你解决。”
“现在做事体不比从前……”陶阿毛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又停下来了。
“那是的。”
“公开领导工人,我怎么能赶上共产党?共产党也不会让我领导。”
“不错。”
“只能在少数人当中活动活动。”
“对。”
“有的时候,只能个别活动,又不能明说;叫余静她们知道,事体就坏了。”
“是呀!”梅佐贤听他这些意见都很对,可是还不具体,急着追问,“哪能进行呢?”
“你知道,我是保全部的工人,可以找机会满车间跑,和工人聊聊闲天……”
“这个办法好。”
“有些话在车间里不好谈,人太多,要到他们家里去才能谈……”
“当然,要慎重。有的还可以约到外边谈……”
“家里人多的,谈起来也不方便,自然要到外边来谈……”
梅佐贤长方型的脸庞上露出两个酒窝,正面对着陶阿毛,伸过头去低声地说:
“对象呢?从哪些人身上先下手?”
“先从保全部下手。保全部有个工人,叫张学海,人很忠厚,和我谈的来。他的老婆,汤阿英,细纱间的挡车工,人缘不错,和她谈谈大概也没有问题。通过汤阿英,还可以影响细纱间的女工。一个人拉拢一批,这个数目凑起来就可观了。”
“这个办法很好,为啥早不说?”
“只是做起来不容易,”说到这里,陶阿毛又不说下去了,显然他肚里有话,吞吞吐吐,想说又不说出来,隔了一歇,才说,“又化时间,又要化钱……”
梅佐贤听到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自己今天演了一个大傻瓜的角色,给陶阿毛玩弄了这么久,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但他也不好立即发脾气,工会改选这件事,梅佐贤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他是资方代理人,别说选不上工会,连工会的红派司①也领不到的。他戴上玳瑁边眼镜,仔细望了陶阿毛一眼,爽朗而又慷慨地说:
①红派司。指工会会员证。
“钱没有问题,你要多少,向我拿好了,只要你能选进工会,以后事体就好办了。”
“我试试看。”
“阿毛,没问题,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办到的!”梅佐贤口气非常坚定了,毫不怀疑地说,“你快点和张学海、汤阿英他们谈谈……”
“那没问题,”陶阿毛的语气也很有把握了,说,“明天就找机会和他们接近。”
他们离开卡座的时候,整个舞厅里一个舞客也没有了,连乐队也休息吃饭去了。他们走出昏暗的舞厅,下了旋转的楼梯,见到淡淡的光线,到了马路上,看到一轮红日吊在西边高大建筑物的上空,橘红的阳光洒满一地。
3
汤阿英是无锡梅村镇贫农汤富海的女儿。
她五岁的辰光、逢上个荒年,田里颗粒不收,她爹欠了地主朱暮堂的两石租子。第二年的年成还是不好,没法还地主的欠租,加了一倍,变成了四石。第三年的庄稼也不好,没法还地主的欠租,又加了一倍。到了第八个年头,汤富海已欠了朱暮堂一百一十多石租了。朱暮堂伸出了贪婪的手,先摘了汤富海的田,又扣了他的押板,全年的收成全逼了去,变卖了一点可怜的家产还他还不够,又强迫要汤阿英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去抵债,否则要把汤富海抓进“人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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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人房:地主设立租栈收租,反动政权允许租栈自设监牢,农民俗称为“人房”。
汤富海舍不得把亲生的女儿去抵债,对阿英她娘说:
“朱半天想要我的女儿,可不能答应!”
朱暮堂一人占有三千亩地,人称朱半天。出村一看:半个天下面的田地都是他的。出村一二十里地,几乎全有他家的田。他自己常常公开给农民讲:“上有神仙,下有我朱半天。”凡是神仙能办到的事,他朱半天也能办的到。神仙能享受到的快乐,朱半天也有法享受到。
他还有个绰号,叫做朱老虎。因为他家的田是出名的老虎田。他订的租额很重,租他家一亩田少则要收八斗,多的要收到九斗半,一般的要占每亩田的收获量百分之七十。出租田亩,只要超过六分,都要按一亩计算。不论年成好坏,全要照租额缴纳,颗粒不得拖欠。欠租不缴,每年要增加一倍。
汤富海欠他的一百一十多石租就是这样加倍积累起来的。
阿英她娘毫不犹豫地说:
“当然不能答应,朱老虎别想割我心头肉,要么,我这条老命和他拼了!”
“一定不答应,天下哪有这个理数,我们只欠朱半天两石租子,是荒年时候欠下的,讲道理应该减免了,就是要还,也不过两石。谁晓得朱半天七算八算,变成一百一十多石租了。
我一想到这件事体,心里就不服气。”
“是呀,这一百一十多石租子压在我们头上,就是种一辈子庄稼也还不清呀,到来生还要变牛变马还他哩!”
“来生?哼,这一辈子还过不下去哩,朱半天的苦我可吃够了,分明只欠他两石租子,为啥算到一百一十多石呢?我哪能也想不通。”
“谁想的通?我憋了一肚子的气。”
“我的肚子差点给气破了!”
“朱家的算盘和我们的不一样。”
“那不做数。”
“他可要哩!”
“他要怎么样?”汤富海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黝黑的手,气得手有点颤抖,说,“我给朱半天劳苦了一辈子,落得两手空空,还欠他一屁股的债,叫我拿啥去还?”
“不是要阿英吗?”
“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
“我们要受朱老虎一辈子的气吗?”她想世道为啥这样不公平,日子老是这样下去没法过呀!便问,“能不能找个地方给朱老虎讲讲理?”
“上啥地方去讲理?乡长是他的人,区长听他的话,县长办事要看他的脸色,全无锡当官的都和他穿一条裤子!”
“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吗?”
“讲理的地方?”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朝外边看看,夜已深了,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村里十分安静,人们都睡了。他关好门,回来坐在方桌子前面,低声地说,“讲理的地方有啊!”
“在啥地方?”
“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
“根据地?”
“小声点。”他生怕让人听去,警告地说,“隔墙有耳。”
她放低了声音说:
“那快点到那边去讲理呀!”
“那边远着哩,哪能去法?”
“不管多远,总有走到的一天。”她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芒。
他摇摇头:
“走到了也不行,我们这地方,那边管不着。”
“那我们要苦一辈子吗?”
“谁晓得呢?”他说,“除非我们这里也变成根据地。”
“那边的人为啥还不来呢?”她是多么盼望有个讲道理的地方啊!
“现在不是正在打着么!那边的人来了就好了。”
“哦,”她有点焦急,见汤阿英睡在床上,非常酣沉,想起今天下半晌朱暮堂的管账先生苏沛霖的话,指着阿英对她爹说,“那么,明天苏先生来要人哪能办呢?”
“这个——”他还没想出啥办法来。
从他的脸上她看出阿英她爹心中的苦恼,忍不住一阵心酸,满眶热泪顺着腮巴子不断往下流。这一阵子闷在肚里的怨气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了。
汤阿英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给哭声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歪过头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娘扶着方桌子在哭,爹愣在那里。她奇怪地问:
“娘哭啥?”
爹一听到这话,心里十分难受,他咬着牙,想了一阵子,说:“没啥,你睡吧。”
“不,你告诉我。”
“告诉你?”爹皱着眉头,轻轻地摇摇头,说,“大人的事,别多嘴。”
她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叫:
“娘,娘……”
娘一听到她的叫唤声,哭得更厉害了。她意识到爹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了。这几天爹和娘一直在为她操心。她跳下床来,摇着娘的肩膀说:
“别哭,娘,别哭……”
娘抬起头来,拭去腮巴子上的热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摸着阿英的小辫子,对着她的面孔望了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阿英注视娘的慈祥的眼光,晓得娘有一肚子心思,排解不开,便哀求地说:
“你给我说吧,娘,我听你的话……”
娘抚摩着她蓬松的头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无可奈何地说:
“去吧,娘心里实在舍不得;不去呢,朱老虎不答应,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
说到这里,娘的眼睛又有点润湿了。
“我,我去!”阿英坚决地说。为了家里的生活,她想勇敢地挑起这副重担。
“不,这口气我受不了!”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右手有力地向桌子一拍。
“不去,明天一早苏先生就要来了!”
“我去好了,娘……”
“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头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不了你爹;留着你爹,好好谋生,可以养家活口,等你爹赚了钱,再赎你回来……”说到这里,想起她这样小小的年纪,要到朱老虎家去受苦受罪,内心如同刀绞一般的难受,娘忍不住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爹不忍看她们母女两个,把脸转过去,对着剥落了的土墙。
汤阿英坚强地跨进朱家的门,迎接着她的是饥饿和寒冷。天还没有亮,她就爬起来做活。朱暮堂和他的老婆稍为有点不如意,就用鸡毛掸帚和棍子没头没脑地抽打她。饿她一天是经常的事,饿她一顿那已经是非常宽大了。在严寒的冬天,朱暮堂夫妇睡在丝棉被里还不够,加上从上海买来的英国制的纯羊毛的毯子;可是汤阿英睡在牛房旁边,连一床薄被也没有,用喂牛的草垫在下面,盖一床破棉絮,连脚也盖不上,一双脚给冻烂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一天夜里,汤阿英偷偷回到自己的家,抱住娘失声痛哭,宁肯跟爹和娘到处去讨饭,死也不肯回到朱家这个老虎窝里去了。娘最初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阿英也不好意思说,最后说了,娘的脸气得通红,看到她给折磨得这样,放声痛哭。哭声连着哭声,两个人紧紧抱着,整整哭了半夜。汤富海回到家里,晓得这回事,觉得阿英再也不能留在村里了。走吧,朱家要起人来哪能办?不走,又哪能办?娘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爹说:
“不能再让朱半天糟蹋,要离开村子。现在真的应了歌子的调调了。”
“啥歌子?”
“你忘记了吗?‘农民背上两把刀,租米重,利钱高!农民眼前三条道,一逃二牢三上吊!’”
“这一带都是朱老虎的天下啊,逃到啥地方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娘担心地说。
“逃到啥地方去?”他凝神一望,说,“秦妈妈在上海混的不错,先到她那边躲一躲……”
秦妈妈也是梅村镇的人,是汤家的好邻居,乡下日子不好过,很早以前就到上海谋生去了,现在是沪江纱厂的接头工,在上海落户了。逢年过节,她有时回到乡下来看看。
娘给阿英她爹一提,眉头舒展了,兴奋地说:
“你不说,我倒忘记了。”
“你带阿英去,在秦妈妈那边避过风头,然后找点生活做,别再回来。”
“好,我们去。娘,我到上海找了生活做,把工钱寄回来养家。”阿英一双机灵的眼睛盯着娘,等待娘下决心。
“好是好,只是你还没有长大成人,我叫你离开了家,到上海去找活,受苦受累。”
“不要紧,我身子蛮结实,只要离开朱老虎,又能养活家,就是苦一点,我也心甘情愿。”
“好孩子,只是苦了你啦。”
“娘,你别担心这个,吃点苦没啥。”阿英懂事地说。
娘心里同意了,但还不放心家里:
“家里的事呢?”
“我和阿贵在村里顶着。”
阿贵是阿英的弟弟。娘要他们父子两个和她们一道去。爹不肯。他舍不得离开乡土,就是忍痛离开了,四个人到上海也没法站住脚,秦妈妈家里容纳不下,到啥地方去谋生?留在村里,好夕熟人多,有啥困难,街坊邻居也好照顾。娘放心不下。汤富海在煤油灯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你们去,千斤的担子,我挑;有油锅,我下;有刀山,我上!”
“我们走了,你们在村里的日子不好过……”娘说着话,忍不住把头低了下去。
“不走,日子更不好过啊。”
娘和阿英都没有吭气。爹催促道:
“别一心挂两肠,时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吧!”
爹连夜向邻居借了点钱,天还没亮,就把母女两个送上去上海的火车。
母女两个从来没有去过上海,一下了北火车站,满眼尽是高楼大厦,几乎遮去了半个天。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又涌过去。公共汽车,电车和各色各样的车辆从四面八方开来,又向四面八方开去。街上每一个人都很匆忙,仿佛都有紧急的事体在身,迟了一步就会耽误似的。
母女两个不认识路,也不敢搭上任何一辆车子,怕给拉到不晓得的啥地方去。她们死死记住秦妈妈的地址,一边走,一边问。快到秦妈妈住处,天早已黑尽了。
北风冷飕飕地迎面吹来,地上结着薄冰,阴暗角落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净,正是三九天气。娘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二十五年的破棉袄,怎么抵挡得阵阵寒冷北风的侵袭?她冷得浑身只是发抖,牙齿打颤,问路都讲不大清楚。她抓住阿英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去,嘴里嘀咕着:“该剐的朱老虎,你逼得我们好苦,害得我们冲了家,……”她边走边嘀咕,一个不留心,滑的一下掉在一个半人深的臭水沟里,差一点没把汤阿英带了下去。
汤阿英左拉右拉,好容易把她拉上来,找了一个破墙角,慢慢给她把衣服拧干。那衣服上的臭味,叫人闻了呕心。阿英脱下自己身上的一件蓝布罩衫,给她穿上。刺骨的北风,加上潮湿的衣服,她身上更是冷得直打哆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好容易一拐一拐地走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门前。
秦妈妈见了她们母女两个,又是惊,又是喜。老街坊好久不见了,猛然碰到,感到格外亲切。但事先为啥没有信来,突然半夜三更到了上海,为啥阿英她娘身上发出一阵又一阵难闻的臭味,等阿英她娘把不幸的遭遇一一从头诉说给她听,她才了解个中情况。她赶快把阿英她娘扶到床上,叫她先歇一歇,再做饭给她们两个人吃。阿英她娘一躺到床上,就像是疯瘫了似的,再也动不得了。
阿英她娘病倒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没有钱请医生。她吃不下茶饭,人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两个眼眶子陷下去,那一对眼睛失去了光彩,木愣愣地盯着阿英。阿英望着门外迷迷蒙蒙的天空,远方的天边有一片红光在昏暗的夜色中跳动,那是南京路一带霓虹灯光的照耀。她想起到上海看到的繁华景象,人们穿着华丽的服装,手里提着大包大包的东西,有的乘着漂亮的小汽车,风驰电掣一般地过来过去。有钱的人那么多,她们为啥连请医生买药的钱也没有呢?她们为啥这样穷困呢?她恨不能马上找到生活做,有了工钱好给娘请医生,好给娘买药吃,好使娘很快恢复健康,可是偌大的上海,她们除了认识秦妈妈以外,可以说是举目无亲,谁会马上给她生活做呢?她失望地把眼光收回,望着草棚棚。
那一带草棚棚的灯光早熄了,草棚棚的轮廓也溶化在夜色里,看不清晰。只有秦妈妈的草棚棚里还有灯光,但是很微弱。阿英守在娘的床头,两只大眼睛盯着娘。娘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女儿诉说,可是动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阿英一见这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娘……”
她用手抚摩着娘的额角,给娘理去披在那里的一绺灰白的头发。娘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离开自己似的,嘴巴又在动了。过了一会儿,娘终于说话了:
“阿英,娘好命苦……”
阿英安慰娘:
“娘,你别急,你的病慢慢会好的。”
“我晓得自己的病,身子坏透了,好不了哪,阿英……”
娘的水汪汪的眼睛留恋地望着女儿。阿英劝她:
“秦妈妈到厂里张罗去了,借点钱来,给你请医生抓一两剂药吃,会好的。”
“来不及了,没有用了,”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感到很吃力,草棚棚里顿时沉寂起来了。半晌,她喘过气来,才又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无锡那个家……”
“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病,娘。”
“你爹在乡下朱老虎一定不会放过他的……阿贵年纪又轻,不懂事,我们汤家就这样给朱老虎害得四分五裂哪……”
阿英怕娘越说越伤心,有意打断她的话头,说:
“娘,你喝点水吧!”
“不,啥也不要了,我的路走到头了。你长大成人,找个事做,好好养活家里,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听娘的话。”
“听娘的话,好好照顾阿贵,这孩子不懂事……全家就靠你……”
娘的话没讲完,呼吸忽然短促无力,眼皮慢慢搭拉下来,最后停止了呼吸。她那一只抓着阿英的手已经松开了,但还压在阿英的手上,好像不甘心遽然离开人间。
阿英伏在娘身上,放声嚎啕大哭,忘记了一切。
秦妈妈下班回来,远远听到阿英悲恸的哭声,料想事体不好,连忙奔进阴暗的草棚棚,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摇曳下,模模糊糊地看见阿英她娘直苗苗地躺在床上。她一头伏在床上,伤心地凝视着阿英她娘苍白冰凉的清瘦的面孔,竭力噙住眼泪,劝阿英不要哭,自己却忍不住不断掉下眼泪。她用袖子拭去泪水,从床褥子底下拿出两张草纸,盖在阿英她娘的脸上。
4
梅村镇在无锡城外,离太湖不过五六里地,站在村头的小坡上,就可以看到辽阔无边的浩浩淼淼的湖水。在蓝湛湛的天空下,透过稠密的碧绿的枝叶,时不时可以看见扯满了帆的渔船静静的驶过湖面。村子里也是像湖面一样的平静。
走进村子不到半里地,靠右首有座很大的花园,灰砖高墙,里面是五进五开间的高大平房。平房后面是一座精致的花园。花园侧面有条火巷,通往牛房和仓房的道路。
这座花园的主人是朱暮堂。他的花园把梅村镇分成两个世界:花园里面是人间乐园,有的是吃不了的大米白面,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化不光的金银财宝;花园外边周围简陋的房屋里居住了辛勤而又善良的农民,一年忙到头,仍旧穿件破棉袄,吃的糠菜食。不但梅村镇的农民都种着朱家的田,就是外村外乡的农民也种着朱家的田。朱暮堂的花园是建筑在地狱上面的天堂,而梅村镇是天堂下面的地狱。
汤阿英和母亲逃到上海第二天,朱老虎派狗腿子苏沛霖账房先生到汤家来要人。汤富海回说没有看见,吵了一通,没有下文,苏账房走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苏账房又来了,要汤富海到朱家去。汤富海料想去朱家没有好事体,但不去也不行,就把八岁的小儿子汤阿贵叫到屋子里,交代了几句话,满不在乎地随苏沛霖到了朱家。
因为天井里已经完全没有阳光了,大厅里显得有点暗,挂在大厅上端红底金字的大横匾上“礼规义矩”四个字差点看不清楚了。大横匾下面当中挂了一幅“丹凤朝阳”的中堂,两边挂着水红色的泥金对子:上联是“螽羽歌风凤毛济美”,下联是“鸾声吹月蟾影圆辉”。一堂红木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越发显得大厅里幽暗。上面横几正中摆着一尊江西景德镇加工特制的细瓷寿星老人,面前是一个红木玻璃盒子,里面装着一只一尺多长的金如意,闪闪发光。
朱暮堂早就坐在大八仙桌子左边的那张红木宝座上,身上穿着一件古铜色素缎的狐腿袍子,手里托着一只银制的长长的水烟袋。站在他旁边的是个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刚出点头,圆圆的面孔,满脸是肉,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天蓝色软缎的九道弯羊庆袍子,另外套了一件黑缎子的背心。他是朱暮堂的唯一的心爱的儿子,叫朱筱堂。他们身旁大八仙桌上的白铜熏炉里袅袅地飘起檀木的香味。朱暮堂见苏沛霖带汤富海走到大厅里,有意不理睬汤富海,只顾呼噜呼噜抽着水烟袋。抽了两袋水烟,他瞪了汤富海两眼,哼了一声,才慢慢地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锐利的眼光停留在汤富海菜黄的脸上,观察他的表情。汤富海跨进朱家黑漆大门以前就拿定了主意,沉着地反问朱暮堂:
“你说的话,我不懂。”
“不懂?别装糊涂!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招来!”
“招啥呀?”汤富海抬起头来望了朱暮堂一眼。“招啥?”朱暮堂冷笑了一声,说,“好刁的泥腿子。你说,你把我的丫头藏到啥地方去了?”
“你的?”
“我的,当然是我的,我化了粮食换来的。”朱暮堂站了起来,用煝子指着汤富海的鼻子说,“你快给我招来,否则,哼,别想走出我朱家的门!”
汤富海站在那里纹风不动,把头一昂,强硬地说:
“我正要找你要我的女儿哪,你今天不把阿英交出来,你请我走,我也不离开你朱家!”
朱筱堂望着汤富海。
“哦,真刁滑,倒给我算起账来了。不给你一点厉害瞧瞧,料想你也不会招的。”朱暮堂转过脸去对苏沛霖说,“你给我把家伙拿出来。”
苏账房向大厅后面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转身对汤富海说:
“你识相点,就说了吧。汤阿英到啥地方去了,告诉老爷,把她叫回来,不就完了吗?”
朱筱堂也说了一句:“是呀,你快说。”
汤富海气愤地盯了苏沛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