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义德悄悄走过去,站在朱延年的背后,正好斜对着江菊霞。她看见徐义德盯着她望,她的眼睛向他转了一转,微微笑了笑,没有吭气。离他们左边三四步远近的地方,金懋廉和冯永祥谈得兴高采烈,不断发出格格的笑声。江菊霞借故对梅佐贤说:
“阿永在谈啥消息,我们听听去。”
大家走过去,徐义德也不声不响她跟过去,站在冯永祥背后,听金懋廉高谈阔论:
“马慕韩讲话究竟有力量,他向陈市长反映市场情况,真起了作用。国营企业都在收购、加工、订货了,华东区百货公司收购了三千六百五十多亿,华东区工业器材公司设了一千多亿,花纱布公司除加工订货不算,单是棉布一项,就收购了六百多亿,连市的贸易信托公司也收购了二三百亿……这一来,工商界开始松动,有生气了,连我们银行也沾了光,行庄存款都转稳了。”
冯永祥等金懋廉说完,他鼻子一哼,不同意金懋廉的意见:
“市场好是好些,可不是马慕韩反映的。”
“那么,是谁?”金懋廉奇怪地问。
冯永祥有意卖关子,笑而不答。
“是你?”江菊霞问,“阿永。”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冯永祥开口了,“那天大家不是请慕韩兄反映的吗?我为啥要和他抢生意呢?”
“究竟是谁?说吧,阿永。你讲话总是说一句留一句,叫人家听了老是心里痒痒的。”
“好,我说,”冯永祥生怕别人偷听去似的,放低了声音,说,“那天协商会开会,休息的辰光,慕韩兄走过去,刚提起工商界的情形,你猜,怎么样?陈市长早就晓得市场的情况了。他了解工商界有困难,开协商会前好几天,陈市长就通知华东财委和上海财委共同商议,帮助解决工商界目前的困难了。”
金懋廉吃惊地问:“工商界这些情况,陈市长早晓得了?”
“当然早晓得了。陈市长是华东军区司令员,曾经率领百万雄兵,在淮海战役中消灭了蒋介石匪帮主力部队好几十万,每个连队的情形他都晓得,不然哪能指挥这许多的军队打胜仗?孙子早说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陈市长是战略家,他亲自指挥五反运动,你说,他会不晓得我们工商界的具体情况?”
金懋廉的眼睛里露出惊异和钦佩:
“陈市长了解的比我们详细。”
“这还用讲?人民政府对工商界的大事体,没有不晓得的。政府经常注意各界人士反映的。政府的干部不是常常问我们有啥反映吗!不然,人民政府怎么订政策呢?”冯永祥俨然在代表人民政府讲话,接着反问金懋廉:“你说,这能算是马慕韩反映的吗?”
徐义德站在冯永祥背后一直没做声,这辰光他答了一句:
“阿永说的对,当然不能算是马慕韩反映的。”
冯永祥听见徐义德在他背后说话,奇怪地问:
“咦,德公,你啥辰光来的?我哪能不晓得。”
“姊夫啥辰光来的?”朱延年对徐义德特别亲热,有意让梅佐贤看。
梅佐贤没有理会他,只是恭恭敬敬地向徐总经理点了点头。
“我早来了,因为你们谈得正起劲,没敢打搅你们。”他走到冯永祥左边,望了大家一眼,笑了笑,算是补打了一声招呼。他看台阶附近两堆人里都没有潘信诚马慕韩那些巨头们,是他们没来,还是他们出了事。他就问冯永祥,“慕韩兄呢?”
冯永祥四面一望,正好看到葡萄架那边,就举起右手尖声尖气地怪叫了一声:“那不是马慕韩吗?”
马慕韩看看太阳已经落了,草地上暗下来,他从葡萄架下面走出来,大声问道:
“人到齐了吗?”
冯永祥用双手做了一个话筒,对马慕韩叫道:
“差不多了,你们来吧。”
朱延年生怕马慕韩不知道他也来了,他也补了一句:
“马总经理,全到了!”
冯永祥他们走上台阶,江菊霞回头向花园四面扫了一眼,留恋地说:
“这花园真不错。”
金懋廉走到台阶上停下来,指着洋台说:
“这法国式的洋房也不错啊。”
冯永祥连声叹息:
“实在太可惜了,实在太可惜了。”
徐义德因为迟到,不知道今天有啥事体,也不知道他们说这些话的意思。他不愿意问,只是跟着莫名其妙地说:
“是呀。是呀!”
大家走进餐厅,外边已经暮色苍茫,里面的电灯都开了,照得餐厅雪亮。今天吃的是中菜,一共摆了三桌,每张圆桌子上都有一瓶满满的威士忌。坐在最上面一桌的是潘信诚、宋其文、马慕韩、冯永祥、潘宏福和徐义德他们,其余的人都坐在下面两桌。
今天轮到马慕韩当主席。他站了起来,用箸子敲了敲碟子,餐厅里立刻静了下来。他提高嗓子说:
“今天请大家来,想商量一桩事体。”
徐义德一听到这两句话,顿时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兆头。他看到大家都静下来了,餐厅里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在听马慕韩讲下去:
“自从重庆星四聚餐会的事情公布之后,聚餐会的名声很不好,一些会员担心,怕引起政府误会,请大家一道研究研究,我们星二聚餐会该哪能办法?”
潘信诚一看到重庆星四聚餐会的消息,当时就想到星二聚餐会,不禁毛骨悚然,觉得骑虎难下,万一政府追查起来,有口难于分辩。他蹲在家里整整思索了一天,想出了一个妙法:自动结束,可以避免政府的注意。他暗示马慕韩约大家来商量一个对策,也好布置一个善后的事。不料马慕韩说得太简单,把问题提出去,一时又没有人发言。他不露痕迹地接上去说:
“重庆那个星四聚餐会确实别有作用的,最大规模破坏国家经济的集团,是联合同业向国营经济猖狂进攻的集团,应该受到严厉的处罚,政府处理的非常正确,我完全拥护。我们这个聚餐会和重庆星四聚餐会性质上当然不同,我们是学习政府政策法令,交流情况和经验的。不过,星四出了毛病,星二确实要研究研究,该不该办下去?慕韩老弟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很及时。”
朱延年自从参加了星二聚餐会,兴趣特别浓厚。他成了星二聚餐会的会员,不仅在西药业,就是在整个工商界,他的身价忽然提高十倍。工商界的朋友见了他,都另眼相看。在银行界调点头寸,在西药业进点货,都比过去方便。而且,通过姊夫和这些巨头们发生了关系,他希望把西药业公会抓过来,那发展的前途,就不是一个小小的福佑药房经理可比了。他今天接到通知,以为会讨论工商界怎样对付政府的五反运动,没想到要研究该不该把这聚餐会办下去,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星二聚餐会应该办下去,在他看来,是不成为问题的。他还希望星二聚餐会进一步发展,多吸收一些会员,好扩张自己的势力,研究对人民政府的合法斗争。马慕韩对这个问题提的不太明确,潘信诚的意思显然不主张办下去。他盼望有人出来反对,他好跟进。可是大家都默默无言,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啧声。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朝马慕韩说:
“信老说的对,我们星二聚餐舍和星四聚餐会的性质完全不同,这一点非常重要……”
潘信诚从来没把朱延年这样的人放在眼里。朱延年参加星二聚餐会之后,潘信诚不和他往来,也很少和他谈话,认为他是一名危险人物,一沾上边,说不定啥辰光要吃他的苦头。但他是徐义德的小舅子,和冯永祥也算有些关系,不必去得罪他。潘信诚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办法,料他成不了气候。听到他赞成自己的意思,暗暗看了他一眼,奇怪连朱延年这样的人也看到这一点了。等到他说下去,潘信诚听来又不觉得奇怪了:
“两个聚餐会性质不同,坐的端,行的正,也就不必怕政府误会。我认为我们星二聚餐会完全可以继续办下去。上海像我们这样的聚餐会,少说一点,也数得出几百个。据我知道,这几百个聚餐会没有一个要结束的,他们照样聚餐,政府从来没有过问过,更没有禁止,我们为啥要结束呢?没有事情,聚聚餐,聊聊天,有啥不好?”
潘信诚的眼光从朱延年的身上转到第二桌,他看到金懋廉站起来了,金懋廉支持朱延年的意见:
“这个聚餐会对我们联系工商界的朋友,学习政策,倒是有些帮助。如果可能的话,还是继续办下去的好。要是结束了,连个学习的地方也没有了。”
唐仲笙坐在金懋廉对过,直是笑,仿佛笑他不了解行情。
梅佐贤坐在朱延年的右边,也赞成他的意见:
“延年兄的意见值得考虑,”他想到徐义德坐在第一桌始终没吭声,他的态度怎么样还不清楚。他马上退了一步,说:
“各位可以研究研究。”
潘宏福坐在潘信诚旁边,生怕爸爸听不清楚,他歪过头去,低声对爸爸说:
“看样子他们都不同意结束,是不是要重新考虑考虑?”
“现在结束都嫌晚了。”潘信诚碰了碰他儿子的胳臂,小声地说,“少说话。”
潘宏福不声不响地闭上了嘴。
马慕韩听听大家的口风不对,没有人提出要结束。这个星二聚餐会是他和史步云、冯永祥几个人发起的,别的人不过是一般的会员,唯有他们这几个人是核心分子,承担的责任和别人不同,政府如果追查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几个人,特别是他,政府首长都知道他是工商界的进步分子,党与政府也注意培养他,他哪能还和大家一道搞星二聚餐会呢?潘宏福昨天告诉他不如自动停止活动,希望星二聚餐会能找大家来商量一个办法。马慕韩懂得潘宏福是他爸爸授意来的。显然潘信诚是主张结束的。因为事情很紧急,昨天晚上他就约了冯永祥、江菊霞一同到史步云家里商量这件事,经过再三考虑,认为目前风头不对,还是结束的好,过一阵子,看看再说。今天史步云身体不舒服,要马慕韩和大家研究研究。他原来估计大家一定赞成结束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朱延年公然不赞成,简直是不识大体。马慕韩几次望着冯永祥,希望他发言。他兀自一杯又一杯灌老酒,不了解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冯永祥昨天夜里回去,躺在床上,半宿合不上眼,在动脑筋:星二聚餐会就这样结束了吗?他向政府首长和中共市委统战部反映一些情况,主要是靠星二聚餐会听来的,而他谈一些政府首长的指示,大部分是在星二聚餐会上透露的。星二聚餐会虽说没有市工商联人多影响大,但是工商界巨头们大半在这里,并且没有一个政府方面的人,讲话不受约束,商议起来方便,起的影响也不小。从心里说,他是不主张结束的。但是巨头们要结束,度察当前的形势,结束比不结束好。他虽想坚持,如果巨头们不参加,那星二聚餐会就没有啥意思了。他昨天赞成马慕韩结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今天听听大家的口吻,特别是金懋廉也不主张结束,这就值得考虑了。金懋廉是金融界消息灵通人士,对政府的行情摸的也熟,办事老练而又持重。他希望办下去,看样子,星二聚餐会的命运还有挽回的余地。他明知道马慕韩的眼光是要他发言,他故做不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夹了一块盐水鸡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马慕韩怕大家意见一面倒,再说服就吃力了。冯永祥既然避开他的视线,其中谅必有苦衷,没有办法,他只好亲自出马了:
“有这么一个聚餐会,大家经常见见面,学习学习政策,研究研究理论,当然对大家都有帮助。偏偏不巧,冒出一个重庆星四聚餐会,把聚餐会的名声搞臭了。我们这个聚餐会虽说和星四聚餐会不同,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个别会员没毛病,有的会员的毛病可能还很大。当然,我们联合起来向国营经济猖狂进攻是没有的。大家考虑考虑,是不是把它结束了,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
朱延年正夹了一块广东叉烧往嘴里送,听了马慕韩这一番话,他的脸顿时红得像箸子上的那块肉。他以为马慕韩讲的那个“个别会员”就是指的他。难道马慕韩深知福佑药房的内幕吗?是谁向他报告的呢?怪不得在林宛芝三十大寿那天,一再不肯认福佑的股子哩!他把那块肉往面前的绿瓷碟子里一放,歪过头去,对第一桌上的人说:
“慕韩兄的担心,我看,是多余的。我们星二聚餐会的人都是很正派的,一向奉公守法,根本没有人向国营经济猖狂进攻。要是有的话,早叫政府发觉了。”
餐厅里的电灯光本来就够强烈,给雪白的屋顶一衬,更加明亮,照得朱延年额角上暴露出来的青筋都看的清清楚楚。马慕韩见他那一股紧张劲,心里不禁好笑,原来在徐义德书房里自鸣得意的干部思想改造所的所长,无意之中给他戳痛了疮疤。马慕韩并不因为他的撇清,而改变自己的说法:
“话不能说绝,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短,在很多人当中,难免有个把人出毛病,……”
朱延年站在那里追问:
“你说是谁?”
马慕韩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
“没有人有毛病,政府为啥要‘五反’呢?”
朱延年把嘴一撇:
“谁晓得政府想的啥主意?……”
潘信诚见朱延年不识相,和马慕韩一来一往,把别人放在一边,耽误了今天要结束星二聚餐会的大事。他嗫嚅地想说,考虑到现在正是五反运动紧张关口,不要得罪了他,说不定将来咬自己一口,跟朱延年这种人犯不着去争执,自然会有人出来打头阵的。他于是厌恶地白了他一眼,摸摸自己发皱的脸皮,这一摸,好像把心里的气也给摸得没有了。
徐义德看马慕韩脸色不对,他们两人抬杠,徐义德感到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朱延年是徐义德介绍进星二聚餐会的呀。
果然不出潘信诚所料,徐义德打断朱延年的话:
“延年,那些事谁也说不清,还是谈我们星二聚餐会吧。
你听听大家的意见。”
朱延年听出姊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结束星二聚餐会对自己的损失太大了,以后再和这些巨头们往来就困难了。这和自己的前途有莫大的关系。他忍不住改口说道:
“慕韩兄讲的对,我们星二聚餐会和那个星四聚餐会性质不同,政府不相信,派人来领导好了。”
马慕韩听他的口气坚持星二聚餐会要办下去,有啥风险,一定是落在自己的头上,朱延年那个小药房反正是不在乎的。
马慕韩不再和他纠缠,老实不客气地说:
“别让我们两个人把话讲完了,现在听听大家的意见!”
马慕韩的眼光又向冯永祥面前扫了一下,衷心盼望他站起讲两句,扭转这个一面倒的局面。冯永祥仍然不吭气。那边朱延年的嘴叫马慕韩给封住了,只好没精打采地坐下去,夹起碟子里的那块叉烧,报复地一口把它吞下去。
马慕韩的眼光失望地离开冯永祥那里,转到柳惠光脸上。柳惠光认为星二聚餐会越快结束越好,甚至于以为今天最后一次集会也是多余的。他两次想站起来讲话,都叫别人占先了。朱延年一闭嘴,马慕韩的眼光又盯着他。他慢慢站了起来,说:
“我看,还是结束了稳当,保险。”柳惠光总是找最保险的路走,他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肯冒险的。
坐在他正对面的江菊霞答腔道:
“我赞成惠光兄的意见。结束了,可以省掉许多口舌。”她从史步云那里了解行情不对,昨天晚上又商量过了,她早就想讲话,因为没有人赞成结束,不好先提出来。
“是呀,”柳惠光一听江菊霞赞成他的意见,气更壮了。他紧接上去说,“要是不结束,发生问题,对大家都不好。”
朱延年心里想,不结束会发生问题,过去为啥没有发生问题呢?上海工商界有好几百个聚餐会都没发生问题,为啥星二聚餐会会发生问题!哼!他不同意柳惠光的意见,认为胆小,成不了气候。办事就要大刀阔斧,敢想敢做,才能闯出个天下来。但他没有说出来,马慕韩刚才给他一记,着实打得很痛,不好再顶上去。
马慕韩认为形势转过来了,正是说话的好机会,偏偏冯永祥的眼光还是注意着面前酒杯里的加饭黄酒。他怕这个机会再错过去,时不再来,连忙点冯永祥的名:
“阿永今天哪能?好像肚里有啥心事,一句话也不说。”
“是呀,阿永今天哪能变成了哑巴?”唐仲笙凑趣地说。
冯永祥没法再躲闪了。他打扫了一下嗓子,接连咳了三声,眼光向三张桌子巡视了一阵,耸一耸肩膀,嘻着嘴,停了一会儿,说:
“说我有心事吗?我可是没有心事。说我完全没有心事吗?
那也不见得,多少有这么一点点。”
他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你有啥心事?”江菊霞不相信,说,“你是乐天派。”
冯永祥喟然长叹了一声,提高了嗓子说:
“诸位明公有所不知,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的心事也各有不同。可是,我这个心事呀,却和诸位明公多少有这么一丝关系。”
他讲到这里,突然煞车,叫江菊霞听得上气不接下气,怪痒痒的。她嗔怒地质问:
“阿永,你是讲话,还是唱戏?开场白倒蛮有噱头,哪能忽然又不讲下去呢?”
“叫一声大姐呀,且慢慢听我道来……”
说到这里,他又不讲下去了。
“快说吧,别再卖关子了!”江菊霞指着他的脸说。
“好,好好,我就说,我就说,”冯永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心里想的,不是别的,就是我们这个星二聚餐会。想当年我和步老慕韩兄费了几许心血,再三筹划,好容易才办到现在的规模,连会址也有了。这幢花园洋房原来是大沪纺织厂王怀远董事长的,多亏慕韩兄的面子,借我们一直用到现在,一个房钱也不要,还倒贴我们的水电烟酒。各位说,这样的房东啥地方找去?原来以为我们这个聚餐会可以万岁千秋,现在却要半途夭折,好不叫人悲伤也!”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家脸上黯然失色,显得靠墙的玻璃橱里的全套银制的餐具越发光芒夺目,叫人留恋不已。徐义德从玻璃橱里看到墙壁上装饰的雪亮的烛光,又看到用红艳艳牡丹花图案的花纸糊的墙,这些事物他看到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可爱。他想到那次早上和江菊霞在楼上房间里谈心,更觉得这幢华丽的花园洋房亲切而又温暖。
朱延年始终心不死,听到冯永祥这番话,他的劲头又来了。为了保持星二聚餐会这个活动场所,他顾不得马慕韩的脸色,忍不住附和冯永祥的意见,高声地说,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同情:
“永祥兄讲的再对也没有了,结束了实在太可惜了!”
他把“太可惜了”四个字的语气特别加重,生怕别人不注意听。他觉得更可惜的是他讲了之后没有反响,而且出乎他的估计之外,冯永祥的腔调忽然一变:
“不过么,正碰上五反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看上去,不结束也不好。”
朱延年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刷白,好像突然下了一层霜。他按捺不住,提心吊胆地问道:
“我们星二聚餐会就是这样完蛋了吗?”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一直没有开口。诸位明公,你们说,我这个心事是不是和各位多少有这么一丝关系?”
金懋廉本来支持朱延年的意见,因为马慕韩和朱延年有点顶撞起来,苗头不对,他就没有再吭气,心中老是觉得惋惜。冯永祥谈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连忙接上去说:
“阿永真是深谋远虑,了不起的干才!”
冯永祥笑了笑,说:
“讲到深谋远虑这四个字,那要数我们的军师,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还得听智多星的高见!”
“阿永又出题目叫人做文章了。”唐仲笙没有推辞,可也没有说出他的意见。
冯永祥端起酒杯来,冲着唐仲笙那张桌子,说:
“来,先敬我们军师一杯酒,请山人想一条锦囊妙计。”
唐仲笙推辞再三,拗不过冯永祥的盛意,只好饮了半杯黄酒,皱着眉头说:
“阿永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冯永祥的想法和宋其文的想法不谋而合。宋其文满意地摸一摸胡须,心里感到愉快:星二聚餐会在绝境里看到一线生机。他从旁凑合:
“军师也觉得是难题?只要你想出一条妙计来,我请你吃一桌酒席。”
“其老,你不要腐蚀干部,山人心中自有妙计。”
宋其文听到“腐蚀干部”四个字心头兀自一惊,等听到下面那一句,知道是冯永祥和他开玩笑。他也笑嘻嘻地对冯永祥说:
“怎么,就在筵席上开展五反运动?你啥辰光当了‘五反’检查队的队长?阿永。”
“其老没有委派,我这个队长还没有上任。你要是真的请客的话,我一定甘心情愿接受其老的腐蚀,而且保证不检举。”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也愿意受腐蚀!”
格格的爽朗的笑声消逝,马慕韩高声对唐仲笙说:
“智多星,想出啥好计策来了?”
唐仲笙摇摇头,说:
“这回我可要缴白卷了,实在想不出啥办法来。”他给自己却想出了一个脱身之计,说,“这样复杂的事情,只有我们德公才有办法。”
徐义德待价而沽。他心里早在盘算了,因为大家都推崇了唐仲笙,他不好抢生意,也没有必要贬低自己身价,送上门去。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有意再往唐仲笙的身上一推:
“我哪能和你比哩。”
“你也不含糊,别推来推去。想出一条妙计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哇。”
冯永祥的京剧道白腔调没有引起大家的兴趣。大家都在动脑筋,想办法,连马慕韩也给冯永祥说得动摇了,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倒是不错的。他催道:
“德公,有啥妙计,快说出来吧。”
在大家邀请之下,徐义德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同意慕韩兄的意见,还是结束的好,省得我们留着把柄在别人手里。要聚餐那还不容易吗,随便哪位朋友请客,我一定到;我也希望有机会请朋友们到我家里吃点便饭,谈谈天。”
他这么一讲,三张桌子上的人都齐声叫道:
“妙!”
潘信诚对徐义德伸出大拇指来,笑着说:
“德公,你真行!”
“铁算盘吗,谁能算过他。”冯永祥醉醺醺的对徐义德说,“这真正是一条妙计,形式上聚餐会结束,实质上保留,轮流做庄,不露痕迹,实在太妙了。德公,亏你想的出!”
马慕韩征求一下意见,没有一个人反对的。他站了起来,说:
“根据各位的意见,绝大部分会员都同意结束,担心的是以后学习问题。我想,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在座的有不少位是我们民建会的会员,将来可以参加民建会的学习。有些朋友不是民建会员,我代表民建上海临工会欢迎朋友们参加我们民建,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学习。……”
最后,他隆重地宣布:
“星二聚餐会现在正式结束了。”
马慕韩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星二聚餐会结束,他再向政府那方面交代一下,今后有啥事就惹不到他头上来了。至少徐义德说的那个无形聚餐会,他可以根据情况,有时参加,有时不参加。他不固定参加,万一有事,也找不到他头上来。他举起杯来,敬大家:
“来,我们干一杯!”
朱延年一杯分离酒喝下肚,还是有点恋恋不舍。他玩弄着绘了太白遗风的瓷酒壶,低低对梅佐贤说:
“要不要唱个《何日君再来》?”
这支歌是他当年和马丽琳热恋的辰光,跟她学来的。梅佐贤没有答他的话,碰碰他的胳臂,指着第一桌徐义德正和马慕韩谈话,暗示他不要打断。不料叫隔壁桌上的金懋廉听见了,说:
“好,唱一个。”
朱延年真的唱了: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那边金懋廉和江菊霞跟着唱了起来。第一桌的冯永祥兴趣更大,声音更高,他一边打着拍子,一边放开嗓子跟着唱:
人生难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
大部分人放下箸子,听冯永祥他们唱。那充满了惋惜和留恋情思的歌声透出华丽的餐厅,飘荡在花园的上空。
16
早晨,阳光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汗浸浸的,虽然是春天,却好像已是初夏的季节了。
从沪江纱厂办公室门口起,顺着库房、篮球场、传达室,一直到大铁门那儿,职工们靠左边一字儿排开,很整齐而有秩序地临时形成了一条人的弄堂。站在最前面靠近大门那儿的是余静和赵得宝。
余静看见“五反”检查队快走到大门那边,她迎上去,热情地和杨队长紧紧握手,然后陪着杨队长他们一道走进沪江纱厂。站在左边欢迎的人们,一看到“五反”检查队进入了大门,兴奋热烈的情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奔放开来:暴风雨般的掌声,响彻云霄的欢呼和愤怒激昂的口号混成一片,分别不出谁在讲什么,谁在叫什么,连右边车间里机器震动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了,只听见轰轰的巨响。这声音好像有一种排山倒海的伟大力量,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的前进。
在热烈欢呼的巨响包围里,余静陪着杨队长和“五反”检查队的队员们慢慢走进来。杨队长举起右手一个劲向欢迎的行列挥动,表示对热烈欢迎的感谢,跟在他后面的队员们都笑嘻嘻地鼓着掌,答谢大家对“五反”检查队的热望。
职工们的欢呼一直不停,有的把嗓子都叫哑了。秦妈妈用两只手做成临时话筒罩在嘴上狂喊:
“欢迎‘五反’检查队!”
“欢迎‘五反’检查队!”汤阿英跟着高声欢呼,她的嗓子叫得有点嘶哑了。她今天一清晨就到厂里来了,站在欢迎行列的最前面;那对机灵的期待的眼光对着门口,时不时向大门外边马路上张望。她一见了“五反”检查队向沪江纱厂走来,马上便带头热烈鼓起掌来。她看到“五反”检查队,心中无比的兴奋:她们要求人民政府派“五反”检查队到沪江纱厂来,果然很快就派来了,怎不叫人高兴?像是遇见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她热情地和每一个“五反”检查队的队员紧紧握手,虽不认识他们,却好似见到相识多年的老战友一般。她不认识叶月芳,亲热地握着叶月芳肥嫩的右手,仿佛是亲姊妹那样熟识,紧紧跟在杨队长和余静后面,一边走,一边用力挥着右胳臂,高声欢呼:
“热烈欢迎检查队领导我们进行‘五反’斗争!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大家跟着喊叫:
“热烈欢迎检查队领导我们进行‘五反’斗争!”
“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只要有一个人喊一声,所有的人都跟着喊,你喊,他喊,大家喊,甚至几句不同的口号在同时都喊了出来。站在大门口欢迎的队伍跟在“五反”检查队的后面,一同向里面走来,“五反”检查队越向里面走,他们后面跟着的人越多,到后来,欢迎的人和被欢迎的人分不清了,形成了一支强大的“五反”检查队伍。郭彩娣觉得声音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就挥动着胳膊,快乐地边走边跳了起来。钟珮文干脆摘下自己的帽子向空中扔去,越扔越高,前面几顶帽子从空中落下来,后面又有许多帽子向空中飞上去……
队伍里管秀芬,谭招弟她们高兴得唱起了《我们工人有力量》,大家跟着唱了起来。余静也唱了。杨队长虽然不会唱歌,他也忍不住腼腆地跟着大家一道唱:
我们工人有力量,
嗨!我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嗨!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
变呀么变了样……
杨队长就是中国共产党长宁区委员会统一战线工作部部长杨健。三反运动基本结束以后,区委在中国共产党上海市委员会的指示和统一的部署下,成立了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区委李书记担任主任委员,集中一批干部,加紧训练,学习五反运动的政策方针,研究私营企业的“五反”材料,准备行动。区委统战部只留下少数干部在部里处理日常工作,其余的人由杨健带着都参加了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的工作。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指定杨健担任“五反”检查队第一队的队长。当陈市长在天蟾舞台宣布全市伟大的五反运动正式开始的前四天,杨健带着“五反”检查队第一队参加了全市七十四户的典型厂的检查工作。中共上海市委亲自领导这七十四户,典型先行,取得经验,然后逐步展开,使五反运动稳步进行。杨健被分配检查的对象是本区的振兴铁工厂。经过检查,胜利地解决了战斗,做了总结,回到区上。区的五反运动委员会认为沪江纱厂是本区私营大型企业,五毒行为很严重,资方又很狡猾,并且和市里的上层资本家代表人物有往来,检查这样一个单位是非常复杂而且十分艰难的。李书记决定由杨健带第一队的全体干部到沪江来。
杨健走到办公室门口,余静指着站在那里的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对杨健说:
“这是梅佐贤厂长。”她同时对梅佐贤说,“这是杨队长。”
杨健点点头,说:“我们认识,在区里开会时见过。”
梅厂长长方型的脸庞上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色框子的眼镜,低头弯腰说:
“欢迎,欢迎,杨队长请里面坐。”
梅厂长伸出冰冷的左手向办公室里一指,请杨健他们进去。梅厂长今天早上到厂里来以后,就听见外边人声闹哄哄的,他以为出了事,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看:库房里的工人,饭厅里的工人,保全部铜匠间的一部分工人,托儿所的保育员,还有办公室里的许多职员都站到外边去了,从办公室一直排到大门口那边。他心里已经有点数目了,但是还不敢完全肯定。他走到厂长室门口叫人,一个人也没有,都到外边去了。厂里除了车间里的工人和往常一样在紧张进行生产以外,差不多都出去了。他找不到一个人。外面尽是人,他又不便去找。他一个人在厂长室里不安地踱来踱去,一会儿走到窗口去望望,生怕被人发现,连忙退回来。其实谁不知道梅厂长在楼上呢。在里面走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又走到窗口去,他看到余静陪着杨健进了大门。杨健他们的左边胳臂上都有一个白底红字的“五反”检查队的臂章,这还用怀疑吗?他们终于来了。他们要来的,是在梅佐贤的意料之中;等他们真的来了,又有点出乎梅佐贤的意料之外。他听到工人们高呼“欢迎‘五反’检查队”,他问自己:要不要出去欢迎呢?出去欢迎,人家会不会说:你是资方代理人,也神气活现出来欢迎“五反”检查队哪!不去,留在厂长办公室里。仔细一想,不行。人家更会说了:你看,“五反”检查队到厂里来了,梅佐贤厂长都不出来欢迎,不是有意抗拒“五反”,不愿意接受检查吗?这可吃不消。正在他进退两难的当口,听到欢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空中飞舞着的帽子在窗口也清清楚楚看到了,得赶快拿主意,迟了,就来不及了。
“去!”他对自己说。
他踉踉跄跄跑出去,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听到那种排山倒海似的集体的强大的呼声,他的心急遽地怦怦跳着,赶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发软,手冷冰冰的了。他看见数不清的人向办公室门口涌来,他的大脑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也不晓得上去迎接杨健余静他们,木头一般的站在那里不动,愣着两只眼睛发痴地看着前进的人群。等余静指着他介绍给杨健,他才清醒过来,低头弯腰欢迎他们进来。
杨健和他的队员们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梅佐贤挑选靠会客室门口的那张木椅子坐下,低着头,望着一条条赭黄色的发光的地板,别的地方也不敢看一下。他感到所有“五反”检查队队员都在注视着他。他们心里一定都在骂他这个不法的资本家。他想声明:他只是沪江纱厂的厂长,徐义德的代理人,并不是真的资本家。他又一想:现在声明有啥用场呢?
“徐总经理来了没有?”
他知道是问他。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望见杨健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余静坐在杨健旁边。杨健望着梅佐贤微微发青的长方型面孔,等待他回答。他低下头去,小声地说:
“报告杨队长,徐总经理还没有来。要不要请他来?杨队长。”
“徐总经理今天会来吗?”
“不一定,他可能到总管理处去。”
“沪江纱厂的账簿是在厂里还是在总管理处?”
“历年的账簿都在总管理处,总账在那边,厂里只是流水。”梅佐贤的眼睛还是望着地板,一点也不敢移动,小心地问,“要拿来吗?杨队长。”
“好的。”
“是我自己去拿呢,还是杨队长派人去取?”
“你去也可以,”杨健又加了一句,“工会派一个人陪你去。”
“工会派一个人陪我去很好。”梅佐贤的头低得几乎要碰上自己的肚子。
“赵得宝同志陪你去。”
梅佐贤完全同意余静的意见,他说:
“那再好也没有了。”
赵得宝和梅佐贤坐上那辆小奥斯汀到了总管理处。梅佐贤一边通知勇复基把历年的账簿清理出来,一边打电话告诉徐义德“五反”检查队已经进了厂,希望他早点来。徐义德换上那身灰咔叽布的人民装,匆匆忙忙赶到总管理处,带着账簿,随梅佐贤、赵得宝一道坐上那辆奥斯汀。因为有赵得宝坐在车上,他不便多问梅佐贤“五反”检查队进厂的情形,但是有点不放心,就催司机开快点。车子一开到沪江纱厂的办公室门口,徐义德首先跳下了车。赵得宝帮助梅佐贤拿着账簿。他们一同走进会客室。
余静把杨健介绍给徐义德。徐义德上去紧紧握着杨健的手,很沉着地说:
“早就盼望你们来了。你们实在太忙,今天才来。欢迎,欢迎!”徐义德向全体“五反”检查队的队员望了望,关心地说:“同志们辛苦了。”
梅佐贤把十几本洋装的厚厚的账簿放在会客室当中的长方桌上,他仍然坐到门口那张木椅子上,不过头没有刚才那样低了,有时他还微微抬起来,但不敢对着杨健和余静,只是望着那些队员们。
杨健把上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所发的检查长宁区沪江纱厂的检查证交给了徐义德,然后根据陈市长开展伟大五反运动的报告,向徐义德详详细细谈了谈上海市人民政府关于五反运动的政策方针,打破他可能有的一些顾虑。最后,他很诚恳地说: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坦白从宽;第二条路,抗拒从严。请你仔细考虑,要慎重地选择你的道路。我们是希望你走第一条道路,并且愿意帮助你走第一条道路。
不过,你的道路要由你自己选择。”
徐义德凝神听完了杨健的话,他点头称是,说:
“陈市长的广播报告我就是在外边场子上听的。经杨队长这样详详细细的一解说,我更加明白了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如果让资产阶级这样猖狂进攻,自由泛滥下去,真的像陈市长所说的,我们国家新民主主义的经济就不能建设成功,人民的生活也不可能改善,社会主义的前途更不可能实现。国家国家,没有富强的国,家也就成问题了。中国过去受外国人的欺侮,我们工商界吃够了苦头,现在谁不巴望国家好起来?为了抗美援朝,我们厂里捐献过三架飞机。政府每次发行公债,我都是踊跃认购。税款,厂里都是按时缴纳的。根据共同纲领,在国营经济领导之下,敝厂在发展生产繁荣经济方面,多少尽了一点微薄的力量。我们工商界,爱国不甘后人这一点,杨队长是清楚的。政府有啥号召,我没有不响应的。这次‘五反’是人民政府在挽救我们工商界,在改造我们工商界,实在是太适时了,太好了。再不改造,哪能配称为新民主主义时代的工商业家呢?老实讲,我过去确实不大了解,听了陈市长五反运动的报告,特别是今天听了杨队长的谈话,我是完全了解了。”
“徐总经理做了一些有利于国家的事,这方面,我很清楚,从来没有怀疑过,并且给予足够的评价。”杨健说,“不过,这次五反运动,你要是真的了解就很好了。”
“我确实完全了解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也知道选择我应该走的道路。坦白从宽是光明大道。人民政府这样宽大,再不坦白,实在是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首长们的好意。”他心里想:人民政府就是再宽大,别说是违法所得一千万元也算基本守法户,就是放宽到一个亿十个亿也宽大不到徐义德的头上。他感到人民政府越是宽大,自己就越孤立。因为一般有轻微违法行为的工商业者都团结到人民政府那方面去了,留下来最少数像徐义德这样的严重违法户不是孤孤单单举目无亲了吗?徐义德表面却装出衷心感激的神情,望了望杨健和余静,继续说,“我一定交代我的不法行为,来报答杨队长和同志们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