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义德又望了望会客室里的全体队员们。
杨健站了起来,很冷静而又严肃地对着徐义德说:
“我们希望你从行动上表现出来,——你慎重考虑考虑吧。”
17
“主要问题是在徐义德身上。我们要把力量集中对付徐义德。只要徐义德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问题就容易解决了,我们沪江厂的五反运动便可以取得胜利了。”余静说到这儿停了停,她怕自己的见解没有把握,又加了两句:“杨部长,你看怎么样?”
杨健微微低着头,燃起一支中华牌的香烟,抽了一口,静静地望着乳白色的烟在袅袅地向上飘浮而去。他陷入沉思里。
杨健从会客室回来,立即在工会办公室隔壁那间俱乐部储藏室里召开了中国共产党沪江纱厂支部委员会的大会,并且吸收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沪江厂支部委员会的骨干分子列席了大会。他带来的“五反”检查工作队的全部党员当然都参加了大会,就是非党干部也列席了。杨健首先宣布“五反”检查工作队的党员和沪江纱厂的党员共同成立临时支部,选举支部委员会。选举结果:支部书记是杨健,支部副书记是原来沪江纱厂的支部书记余静。余静向支部大会报告了沪江纱厂最近的情况,资方的动态,高级职员的想法,工人群众的情绪和本厂的五毒罪行。根据她的了解,提出对本厂“五反”的看法。赵得宝见杨健没有做声,便说了几句:
“杨部长一到,徐义德的态度就不同了。我觉得他比过去确实有了一些的改变。”
杨健认为余静提出的问题关系到沪江纱厂“五反”整个部署问题,关系到“五反”成功与失败的问题。这样重大问题,必须在党内思想上取得一致的认识,步伐才不会乱。他没有马上表示意见,只是说:
“这个问题需要讨论一下,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我同意余静同志的意见。问题主要在徐义德身上,首先要集中力量对付这个坏家伙。”张小玲气愤地说,“只要解决他的问题,别的问题都好解决。”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工问:
“徐义德自己会坦白吗?”
他是严志发。区增产节约委员会为了组织“五反”检查工作队,曾经向各厂抽调了一批干部到这里来训练,然后编到队里去工作。严志发就从庆祥纱厂抽调来,编在杨健这个队里。
赵得宝说:“从今天的情形看,徐义德大概会坦白的。他不是对杨部长说,一定要交代他的不法行为,来报答同志们的关怀吗?”
“对,”张小玲充满信心地接过去说,“杨部长来了,他不敢不坦白,不坦白也得坦白。要是集中力量对付徐义德,我报名参加一个。”
“是不是把徐义德估计得过于低了一些?”和杨健一同参加振兴铁工厂“五反”工作的叶月芳提出了问题。
“这个,”余静给叶月芳一提,马上想起上次在区委统战部里听杨健所说的话:你很年青,余静同志,你不了解资产阶级的那一套。她想了想,自己在“五反”这个重大问题上不能太老实了,但想起刚才徐义德对杨健说的那些话,徐义德准备坦白不是很明白了吗?但是要提高警惕。她说,“徐义德自己对杨部长是讲了要坦白,我们不花力量,我想,他不会彻底坦白的。要是他能够坦白,下面的人就好办了。”“我有一个经验,”严志发直率地说,“资产阶级的话不可靠。可是我讲不出理由来。”
“是的,”钟珮文说,“资产阶级的话是不可相信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果每句都是真话,那就不叫资产阶级了。”
叶月芳接上去说:“那便是工人阶级了。”
“还是请杨部长谈谈吧。”余静说完了,望着大伙,仿佛征求大家的意见。
大家都望着杨健。
杨健向俱乐部储藏室四周看了看:虽然是上午,屋子里的光线不强,阴沉沉的。靠左面窗下放了一套洋鼓洋号,再上面摆着十多个腰鼓,正对着他的墙上放着五星红旗和游行用的竹柄领袖像。这是储藏室,也是工会的另一个办公室。因为是储藏室,平时无事没有人到这里来的。党团会议常在这里举行。杨健不放心,他怕窗外有人偷听,特地把声音放小了说:
“根据余静同志刚才的报告,毫无疑问,我们主要的对象是资方徐义德。三年以来,党和工人阶级对民族资产阶级是完全按照共同纲领规定的政策团结他们的。他们获得了政治上的地位和经济上高额利润之后,不但不感激工人阶级和共产党,而且忘恩负义地向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猖狂进攻。他们破坏国家经济建设事业,进行种种罪恶活动。要是让他们这样猖狂进攻下去,不但新民主主义经济建设不能成功,社会主义的前途也不能实现。我们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改造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是我们工作的一个方面,改造徐义德,这样的人,不是容易的事。一定要发动工人群众,迫使徐义德彻底坦白,彻底清算徐义德的‘五反’罪行,加强工人阶级的领导,监督资方,沪江纱厂的五反运动才能取得胜利。我们斗争的锋芒主要指向徐义德,但目前不能孤立地来对付徐义德,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们沪江纱厂五反运动的时间就要拖长,甚至于要影响彻底胜利。这就是需要我们仔细周密讨论的地方。”
杨健把问题提到这样的高度,顿时引起全场非常的注意,张小玲有点闹不清楚,她问自己:“目前不能孤立起来对付徐义德,对付谁呢?”
杨健接着说:
“我们要仔细分析一下徐义德今天的态度:他是一名很好的演员,他装腔做势来麻痹我们,迷惑我们,演得就像是真的一样,骗取别人对他的信任。这就是一个证明。我认为徐义德今天的态度并没有变,还是过去那个徐义德。如果说有改变的话,那是变得比过去更狡猾一点。要是他真的认识到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也知道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的道理,他为啥早不坦白呢?当时又为啥不坦白呢?这就是麻痹我们,松懈我们的战斗意志。相信他这些鬼话,我们就要上当了。”
余静听到这儿心头一愣,她想起那次劳资协商会议的事。杨健给她指出,是一个重大的经验教训。赵得宝当时也认为应该记取这个经验教训,怎么遇到具体问题,这个宝贵的经验教训就忘记了呢?她托着腮巴子静静听杨健的分析:
“你听他说:老实讲,过去确实不大了解,听了陈市长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特别是今天听了杨队长的谈话,是完全了解了。他把我抬得比陈市长还要高,好像我的谈话更能启发他似的。其实我的话不过是根据陈市长的报告,重复说了一遍。徐义德为啥这样说呢?捧我,抬高我,想取得我对他的好感,想蒙混过关,是一种糖衣炮弹。如果一次谈话他就彻底坦白,他就不叫徐义德了,他也不是民族资产阶级了。根据我们在振兴铁工厂的经验,民族资产阶级只有在他不得不坦白的时候,他才会坦白。说得更确切一点,只有坦白对他更有利的时候,他才会坦白,而且是挤牙膏式的坦白。”“这是一点不错的,”严志发为了加重他的语气,又说道,“我亲眼看见的。”
随着杨健来的“五反”检查工作队的同志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要是我们孤立地集中力量对付徐义德个人,那我们就是攻坚,花的力量大,拖的时间长,可能是吃力不讨好的。时间久了,不能解决战斗,不但提高徐义德的斗志,同志还会增加资方代理人和高级职员的抵抗的信心。这对我们是不利的。我们要迅速形成广泛的‘五反’统一战线,首先要放手发动工人群众,组织工人群众,提高工人阶级的觉悟,明确伟大的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广泛搜集材料,这是‘五反’统一战线的主体;其次要争取高级职员,特别是技术工作人员和会计工作人员。陈市长说他们对资本家的不法行为,比一般工人知道得更清楚些。打破他们的顾虑,指出他们的光明大道,能够争取他们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中来,资本家就站不住脚。资本家的家属也应该争取,他们也会站到人民政府和人民这方面来……‘五反’统一战线形成以后,我们掌握了资本家五毒不法行为的材料,内外夹攻,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资本家,一个孤零零的徐义德,他才会老老实实地坦白。我们不要忘记,坚强的堡垒是容易从内部攻破,能够避免攻坚,我们必须避免。按着这样的部署进行,我们能够胜利,我们一定胜利。”
杨健精辟的分析吸去了大家全部的注意力,会场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昂,字句越来越有力,简直是像一首美丽动人的诗篇。他的话像是有一股不可估量的伟大的力量把大家各种不同的想法统一到一个正确的认识上。在静穆中爆裂开清脆的充满信心的热烈的掌声。杨健并不以为自己的意见很完整了,他又虚心地说道:
“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可以提出来研究。”
大家没有意见。杨健征询意见的眼光对着余静:
“你有不同的意见吗?”
“没有。”余静站起来说,“过去我缺乏对民族资产阶级斗争的经验,上次在区里杨部长对我说的一点不错,对民族资产阶级不能太老实了。……”
“是的,”杨健插上去说,“对党,对人民,要忠诚,要老实;但是对不老实的资产阶级,就不能太老实,你太老实,就上他的当了。”
余静还站在那里,接下去说:
“我完全同意杨部长的意见。”
“没有反对的吗?”杨健向大家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的。他说,“那该考虑怎样配备我们的战斗的力量了。”
杨健建议在“五反”检查队下面成立五个组。他和余静、赵得宝商量了一下干部配备,就提出下面的名单:
群众工作组 赵得宝 秦妈妈 陶阿毛
职员工作组 余 静
资方工作组 严志发
材料联络组 钟珮文 叶月芳
纠察组 张小玲
杨健念完了名单,全场一致通过。正要讨论下一个议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砰砰的打门。从打门急促的声音上,听出有啥紧急的事情发生了。张小玲过去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细纱间的郭彩娣。她想跨进来,看见屋子里满是人,正在开重要的会议。她于是把脚停留在门槛上,匆匆地问:
“我可以进来吗?”
余静说:“可以。”
郭彩娣跑到余静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
“刚才厨房里的同志说,今天晚上没有钱买菜,向会计领钱,会计说没有钱。向徐义德要,徐义德说一个钱也没有。今天晚饭开不出来了,大家急的没有办法,要我来告诉你……”
余静给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愣住了。她想不到像沪江这样的大纱厂会突然一个钱也没有了。她惊诧地问杨健:
“这是怎么回事呀?”
“这还不明显吗?是徐义德的花招。他现在开始和我们斗法了,有意违反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四项规定。不准三停,他公然想用停伙来威胁工人群众。你们热烈欢迎‘五反’检查队来沪江纱厂检查吗?就让‘五反’检查队到沪江纱厂的当天晚上,使大家没有饭吃。徐义德会忽然一个钱也没有,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哩。”杨健对余静说,“你把严志发带去,找徐义德好好谈一谈,要他必然遵守军管会的四项规定,不准三停。”
“好,”余静站起来,对严志发招招手,说,“你这个资方工作组组长马上就上任了。”
“那不很好吗?我正愁着不知道资方工作从何下手哩,这一来,倒好办了。”
18
徐义德很快就知道郭彩娣到工会报告去了。他料到工会方面马上一定会派人来,便对梅佐贤说:
“你让他们给我送一碗阳春面来。”
“阳春面?做啥?”
“其中自有道理。你给我照办好了。”
“那容易。”
梅佐贤刚走出厂长办公室没有一会,余静带着严志发和郭彩娣走了进来。余静刚才在路上想,过去上了徐义德的当不止一次了,这一次得牢牢记住杨部长的话,好好研究徐义德的言行。一个单纯而又老实的人,对付像徐义德这样的人,实在感到棘手。她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像徐义德这样的人。但是也很有兴趣,可以得到非常宝贵的斗争经验。杨部长亲自到厂里来领导,她的信心更高了。
徐义德见他们三个人走了进来,立刻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把他们三个人让到迎窗那边的咖啡色的皮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坐在下面那张单人沙发里,正好靠近余静旁边。他向他们敬香烟,没一个人会抽的。他自己点燃了一支中华牌香烟,跷起二朗腿,暗暗向严志发扫了一眼,脸上堆起一片假笑,说:
“这位还没有请教,贵姓是——”
余静给徐义德介绍了严志发。徐义德笑着说:
“我们早一会在会客室见过。”徐义德看见郭彩娣坐在上面那张单人沙发里,正和他面对面,一直在盯着他望。他早猜出他们的来意,但是他装出完全不了解的神情,弯着腰,低声问余静,“诸位光临,有啥指教吗?”
“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余静还没有讲完,徐义德就接上去说:
“欢迎,欢迎。请问,啥事体?”
“伙房里今天晚上没有钱买菜了,你晓得啵?”
“啊!”
“希望你早点发钱给他们。”
“哦……”徐义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郭彩娣看徐义德这副腔调心头早就冒火了,见他不慌不忙的劲,更叫她忍受不住。她大声叫道:
“你还不晓得吗?别装蒜了,你想停伙吗?”
徐义德欠身说道:
“不敢,不敢。”
郭彩娣对着徐义德说:“今天晚上要开伙。”
“当然,当然。”徐义德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口烟,慢吞吞地说,“不开伙哪能行呢,那大家会饿肚子的。”
“那你快点发菜钱吧。”余静以为问题解决了。
“钱吗?实在对不起,我没有了。”
“你会没有钱?”郭彩娣嘴上溅着白沫,说,“鬼才相信!”
“实在没有钱。”徐义德不动声色地说。
“徐先生,我希望你讲话老实点。”一直没有吭气的严志发开口了。
“我讲话从来老实的。没有钱,我说有钱,那不是骗你们吗?”
工友送进来一碗阳春面。徐义德要他把面放在沙发前面那张长方形的矮桌上面。徐义德看见阳春面上撒了一些碧绿的雪白的葱花,随着面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清香。徐义德问大家:
“诸位用过早点了吗?”
大家点点头。
“对不起,我还没有吃早点,”徐义德端起那碗阳春面来,吃了两口,说,“一个钱逼死英雄汉。没有钱也实在没有办法。老实讲,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阳春面,也不晓得阳春面是啥滋味。可是没有钱,我今天也不得不端起这碗阳春面了。”说到这里,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不胜伤心似的。他吃了一口又停了下来,仿佛没有浇头,很难咽下这碗面。
郭彩娣不满地瞅了徐义德一眼:
“吃阳春面有啥稀奇?我们工人天天吃。有的吃还算好的呢,有的人连阳春面也吃不上。”
“那是的,那是的。”徐义德避着郭彩娣的眼光,低着头又很快吃了一口。
余静看徐义德一口一口地在吃阳春面,这无论如何不是假的。难道徐义德真的没有钱了吗?徐义德有钱余静是了解的,是不是徐义德一时没有现款了呢?这一点,余静就不清楚了。
“你吃阳春面,你吃海参鱼翅,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同我们都没有关系。”严志发看徐义德这位演员又在他们面前表演了,心中做呕,忍着一肚子气,指着阳春面,对徐义德说,“徐先生,你的态度要老实点。”
“严同志说的真不错,现在是新社会,每个人都应该老老实实的。我徐义德一向老老实实的,在同业中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严同志刚到我们厂里工作,大概还不十分了解敝人的脾气。敝人办事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不信,你问问余静同志。她了解人最深刻细致了。她是了解我的。”
余静上过他的当,尝过滋味,听他这么说,特别提高了警惕,说:
“我过去不了解你。最了解你的是你自己。不要再花言巧语的了,老老实实地解决问题吧。”
徐义德大吃一惊:余静居然讲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相信是余静讲的。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向余静瞟了瞟,千真万确是出自余静的嘴。他预感到“五反”检查队进厂以后的变化,连余静也和过去不同了。他在余静身上看到杨健的影响。他对自己说:今后得小心点。他不正面回答余静的话,只是说:
“余静同志的话真有道理,最了解一个人的是他自己。这说法再对也没有了,再对也没有了。”他接着哈哈奸笑了两声。
梅佐贤从外边走了进来,看见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很紧张,他站在门那边,没有往前走,眼光落在徐总经理的身上,想从他的表情上来判断自己该不该进去讲话。徐义德料他有事情,因为他们谈得很僵,来个梅厂长,正好做自己的帮手。
他便对梅厂长点点头:
“进来坐吧。”
余静往长咖啡色的沙发角上一靠,让出点地位给梅佐贤坐。他知趣地端了一张椅子,坐在徐义德旁边。徐义德想把刚才的事岔开,特地问梅佐贤:
“有啥事体?”
“有。”梅佐贤的眼光对着余静,没有说下去。
“说吧。”
“工务上报告,明天花衣不够了,再不进花衣,明天要关一部分车……”
郭彩娣一听要关车,不等梅佐贤说完,便跳了起来,指着徐义德的鼻子说:
“徐义德,你好厉害啊!停伙不算,又想停工!”
“讲话斯文点,不要动手动脚的。”
“你为啥要停工?”郭彩娣并没有给徐义德吓倒,仍然指着他的鼻子,丝毫也不放松,气呼呼地说,“你讲!”
“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和大家一样,希望每部车子都转动。没有花衣,那是工务上的事,为啥不早进,我刚到厂里来,也没把花衣藏到家里去,怎么质问我呢?”“你是总经理,厂里的事,你不负责,要我们工人负责吗?
没有花衣,要我们工人空手纺出纱来吗?”
徐义德见郭彩娣一步不让,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说:
“厂是我办的,我当然要负责。没有花衣,可不能怪我。这是工务上的事。为啥早不报告?我正要查……”他转过来,一本正经地对梅佐贤说,“你要工务上写份报告给我,没花衣为啥早不报告?办事太不负责了。”
“是呀,我也这么说。”
郭彩娣怕徐义德往郭鹏身上一推,自己滑过去,接着说:
“不管哪能,不能停工。别往工务上推,你不设法,今天可不能放你过去!”
徐义德见她直蹦直跳,指手划脚,他越是显得冷静和安详,不慌不忙地说:
“不放我过去,那好,我就不过去。”
严志发懂得对徐义德这样的人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让她坐下来慢慢谈。她一屁股坐到沙发里去,身子给弹簧一震,又跳了起来。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志发对徐义德说:
“你看过军管会开展五反运动的四项规定吗?”
“看过,看过。”
“徐总经理可关心政治哩。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他都要看上几遍。”梅佐贤在旁边帮腔说。
“看过了,很好。那你为啥要违反军管会的规定?今天停伙,明天停工,我看过几天就一定要停薪了。”
“是呀,”余静给严志发一提醒,顿时察觉出徐义德的阴谋,涨红着脸说,“你有意三停!”
“没有这回事。”
严志发逼紧一句:“那为啥停伙停工?”
“这是误会。”
“那你要开伙开工。”
“当然要开伙开工。”
“先发菜金,后进花衣。”余静紧接着说。
徐义德对余静这两句很同意:“这样安排很好。”
“钱呢?”严志发问。
“没有。”徐义德把门关得紧紧的。
“你会没钱?”郭彩娣的声音又高了,“哼,鼎鼎大名的徐义德忽然一个钱也没有了,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相信啊。”
“这是事实。”
“我晓得,徐总经理真的没有钱。”梅佐贤堆下满脸的笑容说。看见严志发气呼呼的,他连忙收敛了笑容,阴沉着脸。
“事实?”严志发也有点忍不住,他大声质问。“事实,”徐义德不动声色地说,“这两天头寸紧,同业中拉不动,行庄又不放款,人民银行要押款,再借,我厂里机器脚上都要贴满了人民银行的封条了。没有钱,这是铁的事实。”
“真的一点钱也没有了吗?”余静不相信徐义德哭穷。
“真的一点钱也没有,我要是骗你,余静同志,我可以对天发誓……”徐义德把希望寄托在余静身上。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余静不相信的眼光注视着徐义德。
“要是有办法早就想了,何必费这些口舌哩。如果有钱,早就拿出来了。我不是那种耍手段的人。”
“徐总经理办事从来是爽爽快快的。”梅佐贤对大家说,“这一点请各位放心。”
严志发懒得听徐义德这些鬼话,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不管你办事爽快不爽快,简单一句话,你应该遵守军管会的规定。违反规定,人民政府会依法处理的。请你好好考虑。”
徐义德料到严志发会有这一手,这几句话打中他的要害。
他连忙解释道:
“这方面还要请各位帮帮敝人的忙,我绝对不是违反军管会的规定,敝人对于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从来是完全遵守的。这一次实在是太困难了,我自己要是有一点点的办法,我早就想了,绝不会麻烦诸位费这许多的时间,实在过意不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叹了一口气,说,“要么,把这爿厂押给人民银行,拿些现款来救急。”
郭彩娣脸上露出了笑容,她高兴交涉胜利了,停伙停工问题可以解决了。她问:
“真的吗?”
“当着诸位的面还能说假话吗?请诸位帮帮忙,只要人民银行答应,我一定签字。”
“这是你自己的事。”严志发怕徐义德将来反咬一口,说工人逼他押厂,便往徐义德身上一推,“我们设法帮你的忙。”
“当然是我自己的事。”徐义德见严志发和郭彩娣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内心忍不住地高兴。这一来不但真的解决了停伙停工的问题,而且可以得到一大笔现款,不管五反运动怎么厉害,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厂了。工会方面不帮忙,人民银行肯押款吗?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有了这个主意,至少可以把他们搪塞过去。严志发既然不肯帮忙,只有自己动手了。他对梅佐贤说,“你快和银行联系一下……”
“好的,我马上就去……”
梅佐贤迈步要出去,走到门口那儿,给余静叫住了:
“等一等。”
梅佐贤退回来,坐在椅子上,不安地瞅着余静,不知道她要说啥。他见她的眼光一个劲盯着徐义德,料想事情没有想的那么顺利,铁算盘今天也遇到了对手。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不时传来门外会计找算盘的清脆的声音。余静冷冷地问道:
“你真的准备押厂吗?”
“当然不是讲笑话。”
“‘五反’工作队进了厂,你就要把厂押给人民银行,这是啥意思?”
余静几句话说得徐义德的面孔忍不住绯红了。他认真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很自然地避开,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说:
“一个办厂的人当然不愿意把厂押出去,眼看着没有钱买菜,也没有钱进花衣,不得已想出这个下策,解决目前的困难。”
“你看,人民银行肯吗?”
“这个,很难说。工会方面帮忙说两句,也许可以……”“大家都把厂押给人民银行,‘五反’可以不必进行了。”
“像沪江这样困难的厂不多……”徐义德感到现在和余静讲话比过去吃力,得好好想想,一边留神她的脸色。
“所有困难的厂都把包袱甩给人民银行?”
这一句突兀有力的话把徐义德问住了。他脸上漾开了笑纹,竭力保持着镇静:
“不是这个意思。”
“是啥意思?”余静逼紧一步。
“这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度过了目前的难关,让我喘口气,我还是要想办法赎回来的。”
“人民银行不要呢?”
徐义德一时答不上来。他的眼光转到梅佐贤身上。梅佐贤会意地说:“事在人为,人民银行不要,私营行庄也可以活动活动,……”
“哪个私营行庄?”
梅佐贤信口答道:
“金懋廉的信通银行和我们有往来……”
梅佐贤发现徐总经理瞪了他一眼,他发觉提出信通银行来不好,就没说下去。
“信通银行也不要,”余静对徐义德说,“那么,今天停伙?
明天停工?”
徐义德兀自吃了一惊,想不到余静话题一转,又把问题摆在他的面前,叫他躲闪不开。大家的眼光都对着他。他毫不在乎,慢慢地说:
“当然不能停伙停工。”
郭彩娣心里想:幸亏有余静在旁边,差点又要上徐义德的当了。她一直在观察徐义德的表情,见他那个不慌不忙的样子,恨不得骂他两句。她憋不住,心直口快地说:
“说话少绕弯子,快发菜钱!”
“刚才敝人已经说了,别的事好办,就是没有现钱。”
“停伙你负责!”
“我当然要负责。”徐义德对郭彩娣点点头,说,“我这爿厂能办到今天,全靠党和工会的领导。现在厂有困难,我想余静同志一定会帮忙的。好在杨部长也在厂里,只要党和工会肯想办法,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的。”
“你呢?”余静的眼光对着徐义德,冷静地质问他,“你这个总经理就不管吗?”
“我实在无能为力!”
“你无能为力?”郭彩娣气得霍地站了起来,冲着徐义德,指着他的鼻子说,“问题不解决,你今天别想跨出沪江的大门!”
“我正想睡在厂里,和工人同志们一道度过难关!”
19
杨健仔细听完了余静的汇报,没有表示意见,在静静深思。他所率领的“五反”工作队像是一只航行的船,刚开出去就遇到危险的暗礁,幸亏发现了,但不突破这个暗礁,船就不能继续航行了。他早就知道徐义德的为人,到了沪江纱厂,又有了深一层的了解。
郭彩娣对杨健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以为一到杨健这里,问题马上就可以解决了。她没料到他一言不发,大概也没有啥办法。她感到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很,大家都不说话,真急死人哪!她一个劲瞅着杨健。他的脸色十分安详,看郭彩娣想讲话,笑着问:
“你有啥意见?”
“徐义德岂有此理,我看他一心想破坏‘五反’!”
“你说得对。”杨健见郭彩娣一针见血地指出徐义德的心思,便鼓励她,说,“我们让他破坏吗?”
“哪能行。”
“那么,让大家饿肚子?”
“这也不行。”
“可是没有钱买菜呀,也许过几天米也没有了。”杨健对郭彩娣说,眼光却向余静、严志发和汤阿英扫了一下,好像对他们说:听听郭彩娣的意见看。
“我就不相信徐义德没钱。要是他真的没钱,算我看错了,你们把我两只眼睛挖掉!”
“事情没那么严重,用不着挖眼睛,”杨健看郭彩娣涨红着脸,真是快人快语。他喜欢她的直爽。他幽默地说了两句,有意没有说下去,使得她有点怀疑了,不知道说的对也不对。她正想问个明白,他接下去说道,“你说得对,彩娣,我同意你的看法。徐义德确实有钱,在这点上,我们看法一致。问题是怎样揭露他的阴谋。”
“揭露阴谋,这个,我可没有办法。”郭彩娣皱着眉头,瞪着两只眼睛在动脑筋。半晌,她眉头开朗,脸上微微露出得意的笑意,说,“想起来了,我有个法子。”
她的话引起了严志发的兴趣:
“说出来大家听听。”
严志发离开办公室,心里就一直在想怎样和徐义德斗,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就一直没有开口。郭彩娣对他点点头,说:
“徐义德天天吃山珍海味,在厂里吃阳春面,是装给我们看的。今天晚上没菜金,他家里一定有钱,我们全体工人开到他家里去……”
余静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工人都到徐义德家里去,厂里的生活谁做呢?中共上海市委号召:要五反运动和生产两不误,工人不能随便离开生产岗位。凭气愤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可能使得问题复杂。她问严志发:
“你看,行吗?”
严志发认真地想了想: “这也是一个办法……”
“大家都到徐义德家去,厂里的生产谁管呢?”余静问严志发。
“这个,我没想到。”严志发摇摇头,觉得那不是办法。“不怪你,我也没有想到这些。”郭彩娣插上来说,“徐义德太欺负人,我才想出了这个主意。给余静同志一说,看样子,行不通。”
“不是行不通,而是不能这样做。”杨健说,“市委有指示,要‘五反’生产两不误,工人不能停止生产。”
“那么,就让徐义德耍死狗吗?”郭彩娣问杨健。“当然不能。”杨健看严志发在思考,便问他,“你有啥好办法吗?”
严志发沉毅的脸庞上慢慢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扬起了眉头,说:
“我倒想出了一个主意,不晓得行不行,杨部长。”
“你不说,我们一不是神仙,二不会神机妙算,哪能晓得行不行呢?”
“你说给大家听听。”余静鼓励他说,“我们研究问题,啥意见都可以提。”
“对。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杨健说,“有时我的意见也不对,经过大家一讨论,意见就比较完整、正确了。”
严志发理直气壮地说:
“徐义德违反军管会的法令,有意三停,应该把他抓起来,杀杀他的威风,看他再耍不耍死狗?”
“这一着再绝不过了!”郭彩娣高兴得啪啪鼓起掌来了。
汤阿英认为这也是个办法,但她看见杨健皱着眉头在聚精会神地沉思,说明问题不是这么简单。她觉得徐义德这家伙真是坏到骨髓里去了,叫你奈何他不得。她在思索,看杨健想啥办法。
大家没有言语。余静打破了沉默:
“按照军管会的法令,我们随时可以逮捕徐义德。抓起来以后,怎么办?菜金还是没有,花衣也没有,徐义德更不会管了。徐义德下决心三停,你说,他没想到这一层吗?把他抓起来,正中了他的计。他一进监狱,把手一甩,啥也不管了。沪江‘五反’怎么进行呢?”
“让他这样横打霸道?……”郭彩娣憋了一肚子气,急得话也讲不下去了。
“他横行霸道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杨健很有把握地说。
“徐义德给我们的颜色看……”郭彩娣愤愤不平地说。
“那我们就看吧!”杨健微笑地说。
“你受得了这个气,杨部长,我可受不了。”
“现在人家要给我们颜色看看,我们怎么可以不看呢?”杨健轻松地笑着说,“当然,以后我们工人阶级也要给他颜色看看,这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们有办法吗?”郭彩娣的眼光一直盯着杨健,流露出有点不满的情绪。她站了起来,想一个人去找徐义德,把他问个明白。
“彩娣,别急,坐下来好好商量,”汤阿英对她按一按手,说,“当然有办法。”
“我在这屋里待不住。”
“你想到啥地方去?”
“找徐义德算账!”
“你这个账哪能算法?”杨健想好了主意,他劝郭彩娣坐下,说,“还是我们先算算账,自己算好了,再去找徐义德不迟。”
这一回轮到郭彩娣问杨健了:
“你说:哪能算法?”
“徐义德从心里反对‘五反’,但他嘴上又不得不赞成。我们现在不能急躁,办事要谨慎,不然就要上他的圈套。他吃阳春面,他哭穷,当然是表演给我们看的。要是让他停伙停工,就要影响‘五反’,说不定他还会煽动部分工人和工会对立,怪‘五反’不好。”
“这个道理我懂,”郭彩娣说,“我们不让他停伙停工!”
“可是他不听我们的话。我们现在面临着一场严重的斗争。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别想进行‘五反’。”
“是呀!”汤阿英点头同意。
“装假总是装假,徐义德不能持久的。时间对他不利。我们要想办法叫他继续开伙开工,老严,你去找梅佐贤和勇复基,他们一个是厂长,一个是会计主任,两个人都是怕事的,特别是勇复基,更是个胆小鬼,要他们两个人负责开伙。如果他们也说没钱,你就透露出去:我们准备查账。这么一来,他们态度一定会软下去。账面要是真的没有现金,可以设法向人民银行贷款。但是像沪江这样规模的大型纱厂,会忽然没有现金买菜,谁也不相信的。他们两个人一定有办法,万一没有办法也不要紧,可以分化他们内部,不至于一致对付我们。我们也要想好下一步,这是个群众问题。这是徐义德和我们斗争的第一个回合。这个问题不解决,‘五反’工作就很难展开了。我们不能要工人饿着肚子搞‘五反’。”“对,解决了这个问题,厂里才好进行‘五反’。”余静同意杨健的看法。
“全体工人不必到徐义德家里去,余静同志,你到徐义德家里去一趟。徐义德在厂里装穷,他家里却装不了穷。”
“我现在就去……”
“不,”杨健对余静摇摇手,说,“徐义德今天一定有布置,现在去,看不出真相来。今天一天不去,他家里以为没事了,明天突然去,可能看到一些真实情况。”
“你想的真周到。”余静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不是我想的周到,是徐义德布置的周到。他和我们斗法,布置了圈套,要我们上。我们不得不多想想。我得把厂里的情况向区委汇报,防止徐义德再耍出啥花招来。不怕他有天大的本事,我们有军管会的法令管着,必要的辰光,可以按老严的意见做,逮捕法办。”
严志发听到这里兴高采烈,眉头一扬,大声说道: “这个最省事,也最灵光。”
“这是最后一着,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严志发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低声说: “那我现在去找梅佐贤、勇复基去!”
“不,”郭彩娣拦住他的去路,对杨健说,口气里有些不满的情绪,“杨部长,你把工作都分配了,我做啥呢?”“你不提起,我倒忘记了。”杨健对她笑了笑,说,“你想做啥?”
“你要我做啥就做啥,我不能闲着。”
“倒有一件工作,就是性子不能急!急了要误事的。
……”
“啥事体,杨部长,你快说,我一定不急。……”
“你看,你又急了!”严志发指着她说。
“好,不急,不急。杨部长,你慢慢说,我耐心地等着。 这,对啵?”
“很好。”杨健没有说下去,有意试式她的耐心。她果真屏住气,一言不发,纹风不动地坐在板凳上。杨健看她那副严肃认真的神情,暗中忍不住要笑,便对她说,“徐义德早上吃了阳春面,中饭、晚饭一定到饭厅去吃。你和汤阿英坐在他附近吃,看他还有啥花招。你们要仔细观察他,不动声色,不要让他发觉你们在注意他。他耍啥花招,你们不要理他,赶快回来给我报告就行了。你的行动要听汤阿英的指挥,她比你沉着冷静,看问题也比你全面周到。”
“我以为是多么困难的事体,原来是这个,那容易。”
“不容易,性急要误事的。”
“杨部长,你放心好了,一定误不了事。”郭彩娣充满信心地拍拍胸脯。
“这回该让我走了吧?”严志发站了起来。
郭彩娣让开路,弯着腰,对严志发说: “不送,不送!”
20
徐义德利用大家都到饭厅吃晚饭的时候,把梅佐贤叫进了办公室。梅佐贤忐忑不安,不知道总经理要谈啥。严志发今天给他谈话的内容估计总经理不会知道,那为啥突然找他来呢?他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坐在长沙发上,等候总经理的吩咐。除义德亲自把门关好,紧靠着梅佐贤坐下,亲热地小声对他说: “佐贤,我现在一切全靠你了……”
梅佐贤听了这话心头一愣,对自己说:总经理知道严志发来找过他吗?总经理知道他和严志发谈啥吗?他竭力保持着镇静,微笑地对徐义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