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完结】 > 《上海的早晨》书香门第.txt

第 34 页

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八小时。”董素娟应声说道。

“那是现在,”管秀芬直摇头,纠正说,“从前我们给资本家做生活一天何止八小时,十二小时也不止!”

“有时做到十六小时,把人累坏了。”郭彩娣一想起过去做生活的情况,仿佛现在身上还感到有些痛哩。

董素娟发觉自己的说法不对头,把现在的事当成过去的事,慌忙更正道:

“我进厂比大家都晚,对过去许多事体不清爽,我也听说过去一天做生活的时间可长哩。”

“我们一天做生活的时间那么长,就值三斗黄糙米吗?”张小玲进一步提出问题。

“当然不止!”郭彩娣马上接着说。

“工厂赚了许多钱都到啥地方去了?……”张小玲又问。“都装进徐义德的腰包里去了。”郭彩娣不等张小玲说完,便连忙接上去说。

“徐义德整天不劳动,为啥能赚那许多钱?”张小玲提出这个问题,暗暗望了陶阿毛一眼。

陶阿毛见张小玲抓住谁养活谁这个问题不放,提出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不了解她究竟有多少问题要提,他一直在想怎么从侧面把她的问题顶回去,没等他开口,郭彩娣她们一一做了回答,都是事实,叫他没法顶回去。现在趁汤阿英她们在思考张小玲提的这个问题,觉得是一个机会,也有他认为的所谓理由,但又怕给人发觉他在帮资本家说话,便绕了一个弯,装出气呼呼的神情说:

“郭彩娣说的对呀,我们工厂赚的钱都上了徐义德的腰包,他为啥要赚那许多钱?真是岂有此理。过去,我听人家说,徐义德经常对梅佐贤他们讲,是他徐义德拿出本钱办厂,将本求利,厂里赚的钱应该是他的;还说啥他不拿钱办厂,工人到啥地方去劳动?我听到这些没心没肝的话,心里非常生气。”陶阿毛十分巧妙地把自己的意见放在徐义德的嘴里说出来,然后又破口咒骂两句,语气之间显出他并不赞成,可是绝不正面提出反对,叫你捉摸不定他的真正态度。

陶阿毛的一番话在董素娟的心里起了作用,她以为这话也有道理:办厂的确需要钱啊,没有钱啥人也没法子办厂;徐义德不办厂,工人哪能来做生活啊。她没有再深一层去追问这些问题。汤阿英静静在想张小玲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她觉得问题提的对,讲的有道理,而且非常重要,很能给人启发,越听使她兴趣越浓。她感到陶阿毛的说法使人认识不清,立刻提出来问他:

“徐义德的钱啥地方来的?”

陶阿毛见汤阿英问题提的尖锐,来势凶猛,预感到有些不妙,不敢再多说,便放下笑脸,谦虚地说:

“这个我不了解。”

“徐义德的钱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吧?不是他娘老子给他的吧?还不是工人劳动赚的钱,上了他的腰包,才有钱办这个厂那个厂。”

汤阿英问得陶阿毛无话可说,他心里有不少话可以说,可又不敢再直接说出来,那会暴露他的面目的。但他又不甘心不说,叹了一口气,显出不解的样子,说:

“我们工人劳动,赚了钱却上了徐义德的腰包,真叫人生气。徐义德说啥工人劳动,给工人发了工资,正像汤阿英说的,一个号头的工资还买不到三斗黄糙米,够啥呀!”陶阿毛以为徐义德拿钱办厂应该多赚钱的谬论给汤阿英驳了回去,他不好再说下去,便又拉到工资问题上来纠缠,并且有意把问题摊在张小玲面前,看看她的态度。他皱起眉头,说:“这问题看起来简单,实际上真是复杂,闹得人头昏眼花,小玲,你给我们讲讲吧!”

“陶师傅也弄得头昏眼花,问题真不简单呀!”这是管秀芬讪笑的声音。

郭彩娣等得不耐烦了,她急着想快点弄清这个问题,也对张小玲说:

“还是你给我们讲讲清爽吧!”

“逞能逞不下去了,只好搬救兵了。”

郭彩娣听了管秀芬这两句带刺的话,嗓音高了,态度激昂了:

“搬救兵哪能!犯法吗?”

“别吵,谈正经的。”张小玲按了按手,觉得问题都摊开了,她该说两句了,“我们工人做一个号头的生活,徐义德发一个号头的工资,表面上看,好像我们的劳动都得了报酬;仔细想一想,徐义德一个号头给我们多少工资呢?三斗黄糙术还不到;我们一个号头给他做多少生活呢?花衣是我们工人运来的,纱是我们纺的,布是我们织的,又是我们运到市场上去的,……我们劳动创造的财富三担黄糙米也不止,都叫徐义德剥削去了,上了他的腰包。凭那三斗黄糙米工资,我们每天顶多劳动两个钟头,也就差不多了,过去一天劳动十多个钟头,多劳动的时间都是徐义德剥削的,这个多劳动的时间,叫做……”张小玲在细细回忆杨健同志在这里党课上的报告,说,“我听杨部长说,叫做剩余劳动,创造的价值,叫做剩余价值,徐义德剥削的就是这个,他办厂的钱也是从这个上头刮来的;汤阿英说的对,徐义德从娘胎里没有带一个铜钿来,靠工人劳动赚的钱,上了他的腰包,才有钱办厂。单有钱办厂,没有工人劳动,钱和机器能变成纱吗?能织成布吗?要靠我们工人劳动,棉花才能变成棉卷,棉卷才能变成纱,纱才能变成布,他才能拿出去赚钱。他不劳动哪能赚这许多钱?当然是剥削我们,也就是我们工人养活了他!”

“我们工人养活了他?”董素娟仔细咀嚼这一句。这一句话打开她思想上的窗户,越发感到自己太年青,进厂的时间不长,知道的事情太少,道理懂得更少。听张小玲她们这么一说,她心里亮堂的多了。这样说,五反运动更加迫切需要展开了。“五反”检查队在汤阿英她们的要求下果然来了。人民政府派人来撑工人的腰了。她浑身感到温暖,觉得有一股热力,懂得了许多道理,增加了勇气,提高了和徐义德斗争的认识和信心。

汤阿英听见张小玲这一番话,她的意见得到支持,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挤到张小玲旁边,高声大叫:

“张小玲说的对呀,是我们工人养活了徐义德。他对待我们工人这样,简直是没有良心呀。这次五反运动,我们要参加进去,不能让徐义德再欺骗我们。”

“今天我讲得很简单。过两天要开诉苦会,秦妈妈今天没来,她准备诉苦会的材料去了,她受的苦比我多,懂得的事体比我多,经验更比我丰富,你们再听听她的诉苦,就会更加明白谁养活谁了。”

“那好呀!”董素娟高兴得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拍了一下管秀芬的肩膀,“开诉苦会的辰光,你去做记录,这回可要认真学习学习,我懂得事体太少了。”

“小鬼头,你懂得事体太少,打我一下肩膀,懂得事体就多了吗?”

“啊哟,对你不起,”董素娟抱歉地说,“我给你按摩按摩。”

她真的用右手轻轻抚摩着管秀芬的肩膀。

“我可没那个福气,”管秀芬把她的手甩开,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别打我,就感激不尽了。”

“小鬼头,你怎么碰起我们的记录工来了,胆子可不小,当心以后别人给你小鞋穿!”郭彩娣同情地望了董素娟一眼,她想张小玲刚才那番话讲的道理很深,证明自己的看法对,但没有张小玲讲的那么有条有理。她兴奋地说,“张小玲讲的有道理呀,我们工人养活了徐义德,‘五反’当中要好好检举徐义德;听说打包间已经动起来了,准备成立‘五反’分队,我们也……”

管秀芬听见张小玲说郭彩娣的意见对了,有力地批驳了陶阿毛的看法,也就是批评了她的意见不明确也没有倾向性;刚才郭彩娣又帮助董素娟讽刺她两句,她心中有些不满,却又找不出道理来讲。陶阿毛见苗头不对,不好再从中挑拨,说多了怕露馅,同时又听说要开诉苦会,这是新消息,急着要去报告梅佐贤,就赶紧说了一句“张小玲的看法高明……”然后悄悄地离开了。管秀芬听郭彩娣谈到打包间成立“五反”分队的事,正好给她一个机会。她说:

“这次可说错了。我晓得打包间早成立了‘五反’分队;

选出刘三嫂当队长。粗纱间也动起来了,吴二嫂当了‘五反’分队的队长。清花间也成立哪,他们的分队队长是郑兴发……”

郭彩娣冷笑一声:

“我当然比不上你,——谁也比不上你,你有顺风耳,你有千里眼,天下的事谁也瞒不过我们的管秀芬啊。”

管秀芬正要回敬郭彩娣两句,汤阿英补充道:

“我听学海说,保全部今天也成立了,……”

“哦!”管秀芬愣了一下,她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保全部的消息。

郭彩娣说:“想不到保全部的消息你却不晓得。”

“我也没有内线在保全部,”管秀芬这句话是讲给汤阿英听的。同时,她反击郭彩娣一句,说,“我也不是包打听。”

“早一会我出去上小间,看到工会的快报,筒摇间也成立了。谭招弟还提出来向打包间挑战哩。”董素娟插上来说。

“讲筒摇间就讲筒摇间,提谭招弟做啥?”郭彩娣对董素娟说。

董素娟吓得伸出舌头来。她想起了那次谭招弟骂细纱间,郭彩娣就没和谭招弟讲过话,她心中有个疙瘩,在厂里碰到谭招弟耐理不理的,有时故意低下头,装着没有看见的样子。

董素娟有点怕郭彩娣,连忙抱歉地说道:

“我以后再也不提她了。”

“提也没有关系,”张小玲说,“彩娣,你不应该不理谭招弟,是自家姊妹啊。”

“谭招弟这号子人,这一辈子我也不想理她。”

“她骂细纱间不对,你这样的态度对她也不对啊。”张小玲说,“彩娣,你要好好想一想。”

郭彩娣没有再吭气。

“别的车间差不多都成立了,只有我们细纱间,这次落了后哪……”董素娟总希望细纱间啥事体都跑到别的车间前面。这次运动,细纱间乙班还没有成立“五反”分队,心中有些惋惜。

“细纱间这次并不落后,我们甲班早就成立‘五反’分队,乙班她们今天夜里下班以后就成立,她们的情绪可高哩。今天上班以前,她们就想停止生产成立。杨部长没有同意。杨部长说,‘五反’生产两不误,不能够停止生产搞‘五反’。乙班只好推迟到明天早上下班成立。”张小玲说。

“那我们全厂的工人同志们都动起来了,都参加了伟大的五反运动哪!”

郭彩娣兴奋地鼓掌。大家跟着鼓掌。热烈的掌声把小阁楼外边机器的声音都遮盖得听不见了。

“过去徐义德他们在我们工人面前神气活现,今天总算把头低下来了。这次我们工人一定要把他斗得服服帖帖的。”汤阿英兴高采烈地望着大家,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充满了信心的光芒。

“陈市长讲的好,要到社会主义社会,就要进行五反运动,否则到不了。我们要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斗争到底。这次五反运动,有政府支持,有杨部长亲自掌握,徐义德违法,就要依法办他。一定要把他斗得服帖。”张小玲说。

郭彩娣说:

“那是的。我就听见严志发同志对徐义德讲过。徐义德一听到军管会的四项规定,面孔就变了色,比过去老实一些。有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撑腰,我们工人天不怕,地不怕。这次杨部长带着‘五反’检查队到我们厂里来,事情不弄清爽,我们工人就不让他们走!”

“对,事体弄清爽才让杨部长走。”董素娟钦佩地望着郭彩娣,她举起拳头,向空中一击,说,“问题解决了,生活就好做了,阿英姐姐再也不会累得早产了。”

她同情地碰一碰汤阿英的肚子。汤阿英身上那股热力不断增长,勇气百倍地举起手来,说:

“不胜利,决不收兵!”

22

“……我家原来在无锡梅村镇,住在人家的猪窝里。我十五岁那年地里打下粮食全叫失半天拿走了,害得我们家揭不开锅盖,到冬天,拣野菜糊口。我爹得了胃病,面黄肌瘦,饿得皮包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家里没吃没喝的,娘带我到处去讨饭,讨到饭就吃一顿;讨不到饭,饿一天半天也是常有的事。娘身体很虚弱,走路迈不动脚步,扶着我的小肩胛,算是她的拐棍,到每家每户门前去伸手,有钱的老财家不给,没有钞票的贫苦人家想给,他们自己也是勉强过日子,哪有多少饭菜给我们吃?我和娘就到人家猪食缸里去捞饭菜,到垃圾堆里去拣菜茎菜叶子,把馊饭馊菜淘一淘,把菜茎菜叶洗一洗,煮了煮,凑上一顿,勉勉强强糊口度日。

“有一天,落着鹅毛的大雪,刮着寒冷的北风,爹躺在床上睡觉了,娘看我穿着那件棉袄,半个身子露在外边,冻得直抖索,牙齿不断地打颤战,就把她穿了二十多年的破棉袄披在我身上。她自己穿着一件破夹袄,抵挡不住一阵阵的冷风,怎能忍心让娘受冻,我们棉袄还给她,让她穿上。她怎么也不肯穿上,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要求娘穿上,我坐在她怀里,娘才答应了,但她还是不穿上,只是披在肩上,用棉袄把我包在她怀里。我们母女两个紧紧挨着,娘用她的身子温暖着我弱小的身子。冷的好一些了,可是肚子饿的哇哇叫,眼睛发黑,头发晕,望着猪窝外面的雪还是下个不停,我忍受着饥寒交迫的熬煎,不让娘晓得。娘其实早就晓得了,她唉声叹气地望着混混沌沌的天空咒骂:老天爷,你也不睁睁眼睛,看看穷苦人家过的啥日子,下雪下了一整天,刮风也刮了一整天,狂风大雪,漫天盖地,连路也遮盖上了,叫我们穷人到啥地方去讨饭啊!不出去讨点吃的喝的,我和小孩还可以勉强忍受,爹有病,这一天哪能熬的过去!到了夜里,怎么受的了?娘一边说,一边抚摩着我瘦削的肩胛骨,和我商量:还是出去讨点吃的喝的去吧。我正在想吃想喝,一听娘的口气,我霍的站了起来,可是万道金星在我面前飞跳,冷风在我耳边狂啸,两腿无力,身子站不稳,一晃,身子一歪,跌倒地上去了。娘吃了一惊,走过来把我拉起来,急着问我是不是跌坏了。我拍了拍身上潮湿的猪尿气味的泥土,摇摇头,说:没啥。我大脚跌得痛的要命,咬着牙齿忍受,不让娘晓得。娘以为真的没啥,扶着我的肩胛向猪窝外边走去。

“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掠过漫漫的雪野,把雪卷起,正好迎面向猪窝卷来,弄得我们满头满脸浑身都是雪,加上那狂风的强大的力量,把我们刮得摇摇晃晃,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不由自主地退回了两步,靠着一扇矮墙,才算站住了。等狂风过去,娘才扶着我一步一步迈出了猪窝的木栅栏,踏着半尺来深的白雪,一步一个脚印,脚陷在雪里,光着脚丫子,鞋后跟裂开了,走起路来不跟脚,走一步要吃力的把鞋子从雪里带出来,慢慢移动着,身子背后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一转眼之间,身子背后的脚印又给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填平了。前面是一片漫漫的刺眼的雪野,没有人声,没有鸟语,除了我们母女两个,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娘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大的雪,一个人也看不到,到啥地方去讨吃讨喝啊?

“我们漫无目的走着,东张西望,多么盼望能够遇到人啊!这样的大风大雪,啥人到外边走动啊!我们一步一步走着,身子发冷,肚子饥饿,越走越吃力了。天慢慢暗下来,连路也看不清楚了,这样走下去,大路给雪盖上,晚上连路也看不见了,哪能回家呢?没有办法,我们空着两手往回走了。

“走到猪窝那里,天黑了,爹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地叫唤,他饿得忍受不住了,又看不见人,在叫我们哩!我连忙跑进去,点了油灯,看见爹瘦骨嶙嶙的面孔上直往下流着眼泪,一把抓住我的小手,问我们到啥地方去了。我告诉他出去讨饭了。他眼睛露出喜悦的样子,一看我和娘的手都是空空的,他立刻闭上了眼睛,眼泪流的更多了。我用小手给他拭去,低低地对他说:等雪停了,我们再出去讨饭,这回一定要讨到饭才回来。娘晓得爹的心思,不但肚里饿了,更重要的是爹的病,一直躺在床上,没有钱请医生,也没有钱买药。娘对爹说,等天晴了,再到村里找找人,求求情,借点钱回来,找医生看看,慢慢会好的。

“我和娘站在爹旁边,我们讲了很多话,没有听见爹说一句话,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我见爹的眼睛紧紧闭着,忍不住放声大哭了。娘连忙用手对着他的嘴一试:手心里感到爹微弱的呼吸。娘叫我快拿水来,我弄了一碗水送过去,娘慢慢用调羹喂他。

“猪窝外边还在落着大雪,北风哭泣一般地哇哇叫喊。这一夜,我和娘都没敢睡觉,守在爹的身边……”

汤阿英坐在夜校教室第五排座位的左边,秦妈妈一提起在无锡乡下往昔的生活就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和秦妈妈相处的日子不短了,还不知道秦妈妈这样悲惨的身世,原来秦妈妈的童年过着比她家还不如的贫困生活,受着饥寒的熬煎,遭到朱半天的迫害,朱半天在梅村镇害死了多少劳苦的农民,欠下了多少血债啊!要不是共产党和毛主席解放了大江南北,朱半天不会被镇压,他骑在人民头上,不晓得又有多少农民兄弟姊妹遭到迫害哩!她同情地望着秦妈妈,想到秦妈妈站在那里痛诉旧社会反动统治的罪恶,好像也代她把自己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一样的痛快。郭彩娣坐在汤阿英旁边,她不了解农村生活的情形,听到秦妈妈她爹病有猪窝里,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流出,顺着她丰满的腮帮子流下,连成了两条线。一直滴到她的淡蓝色的对襟的褂子上面,接着发出幽幽的低沉的哭泣声。汤阿英用胳臂轻轻碰了郭彩娣一下,小声地对她说,要她别哭,仔细听秦妈妈讲下去。她用淡蓝色褂子的下摆,拭了拭面孔上的泪水,竭力忍住哭声,听秦妈妈往下说。

杨健坐在黑板前面的椅子上,看到夜校教室里里外外黑庄压一片,人像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向教室涌来,外面的人越来越多,把教室围得水泄不通,从拥挤的人群中猛的挤进一个人来,满头满脸的汗水,气咻咻地大步走到杨健面前。

杨健站起来,迎上前去,急着问道:

“小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钟珮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现在去行吗?”

“行。”

“你先去,我们马上就来。”

钟珮文掉头就走,挤出人群,匆忙的背影很快就消逝了。

杨健旋即走到秦妈妈旁边,小声地对她说:

“你等等再讲,我对大家讲几句。”

秦妈妈让开,站在一旁,以为发生了啥事体,注意听杨健在对大家说:

“同志们,今天的诉苦会,原是细纱间甲班召开的,但是别的车间的工人同志听到消息,也纷纷主动来参加,可见全厂工人参加伟大的五反运动的积极性很高,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杨健鼓掌欢迎。整个教室的人都鼓掌欢迎,清脆的激越的掌声一浪接一浪地传出去,等掌声消逝,杨健接着说:

“教室地方太小,容纳不下这许多人,我刚才和余静同志商量,把会场搬到篮球场上去,特地要钟珮文同志带几个工人同志临时去布置,现在已布置好了,请大家到篮球场上去开会……”

又是一阵掌声,特别是教室外边的掌声更高,欢呼和感激杨健适时的安排,满足广大工人参加大会的愿望。挤在教室外边的人先走了,教室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向篮球场上走去。

秦妈妈跟在杨健和余静他们后面,也向篮球场上走去。

今天细纱间甲班召开诉苦大会,因为是全厂第一个车间召开的,杨健和余静都亲自参加,以便取得经验,好在其他车间推广,杨健并且亲自主持今天的大会。其他车间白班的工人下了工,像谭招弟、吴二嫂和郑兴发他们已经走出了工厂的大门,听说细纱间甲班要开诉苦大会,又走回来参加了。

杨健看到出席的人越来越多,派钟珮文去布置新的会场。

杨健走到篮球场,向会场一看:当中悬空挂了毛主席的画像,四周贴了许许多多的标语,从工会办公室里搬来了一张写字台和三四张椅子两条板凳,都放在毛主席画像的下面,正好布置成一个简单的主席台。他觉得钟珮文真有一手,很短的时间里就布置的这么齐全,可不容易。他和余静、秦妈妈她们走进会场,在板凳上坐了下来,看钟珮文站在写字台旁边像是一位指挥员,在调兵遣将,指挥队伍:他把细纱间甲班的工人都安置在前排席地坐下,其他车间的工人坐在细纱间甲班工人后面,科室的职工都在会场的左侧,早来的就坐在黄橙橙的沙地上,迟来的没有地方坐了,便站到进门的那一条宽阔的乌黑的煤渣路上了。钟珮文见夜校教室里的人都来了,回过头去,对杨健说:

“都来了,是不是开始……”

杨健走到写字台面前,宣布继续开会,秦妈妈接着说下去:

“……第二天,雪停了,我和娘出去讨了点吃的,先给爹吃了,他慢慢好了一些,但是他的病还是没钱治啊!这辰光,村里来了个上海人,头上戴顶草帽,身上穿着黑绸长袍,反卷两只袖子,里面露出雪白府绸袖子,手里拿了把黑油纸扇子,在村子里一摇二摆走着,东张西望,像是找啥物事。他说自己是上海的带工老板,逢人便说到上海做厂哪能好,进了工厂,住洋房吃白米饭,还有工钱拿,把大家讲得心痒痒的。我听到这消息,高兴的不得了,就问那人有啥手续。那人说手续很简单,只要听老板的话,吃包饭,一年十块,三年以后,工钿完全归自己。包洋三十块,先付五块,在契约上打个手印就行了。娘一听就动了心,那五块定洋可以给爹抓药治病,救人要紧啊。娘和爹商量,想让我去。爹躺在床上直摇手,他知道这叫包身工,等于把女儿卖了,说啥也不让我去。娘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个不停,再三再四地说,就是包身工吧,过了三年,工钿归自己了。眼前还是治病救人要紧。我央求爹娘让我去,好拿五块钱请医生看病救命。爹起先还是不肯,见我一个劲哭,叹了一口气,摸着我的头说:可是苦了你啦,孩子!娘找到带工老板,在契约上打了手印。那上面写着: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五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特立此包身契约。娘把我交给带工老板,他却说:这两个小姑娘卖给我啦,每人五块钱,你们收下吧。原先说是三十块包洋,只付了五块,再也没有付过了。带工老板在村里又找了六个,我们七个小姑娘都成了包身工。

“第二天晚上,带工老板领着我们到上海来了。我们进了沪江纱厂一看,啥洋房白米饭,全是骗人的鬼话。三四十个人挤在一间小房子里,两个人盖一床被子,连腿都伸不直,也看不见阳光,又黑又潮湿,臭虫虱子一大堆,伸手就可以抓一把。到了夏天,尽是蚊子苍蝇,嗡嗡叫,呜呜飞,老向你身上叮,闹得你白天疲劳的要死,晚上又没法闭眼。臭虫蚊子咬得身上斑斑点点,又痛又痒,只好拼命去抓,抓破了,生了烂疮,粘在衣服上,自己脱不下来,要靠别人帮忙,才能脱下。我身上和胳臂上到现在还有疤痕哩!”秦妈妈卷起袖子,指着胳臂上的斑斑疤痕给大家看,说,“冬天虽然冷,倒还好些,你靠我的身子,我靠你的身子,可以取暖;一到了夏天,在闷热的房子里就别想睡觉了。天不亮就给叫醒,连大小便也没有一个地方,几十个人只有一个木桶,得排长龙,一个挨一个。吃饭也要排长龙,一桶杂米薄粥,大家轮着盛,有的一碗还没有喝完,桶就见底了,臭咸菜也光了。吃不饱吗?照样得去上工。一天做十五六个钟头并不稀奇,累得我们精疲力尽,浑身动弹不得。

“我们工人,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头,在旧社会反动派统治下,没有好日头,许许多多童工女工被折磨得未老先衰,过早死亡,一条条年青的尸体从后门拖出去。童工侥幸不死,即使熬到满师,徐义德又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一批又一批解雇,然后又一批批招收新的童工,再在新的童工身上压榨剥削。我们工人生活不下去,组织起来,团结起来,跟除义德斗。徐义德就去叫包打听和三道头来,用手枪威胁工人。包打听,我们不怕;手枪,我们也不怕,还是和徐义德斗,这样徐义德才不敢再随随便便开除工人了。我能在沪江纱厂细纱间做生活到现在,也是和徐义德斗争斗出来的。

“我们工人这样给徐义德拼命做生活,他一个号头给我们多少工钿呢?正像细纱间早两天讨论的那样,解放前一个号头的工资还买不到三斗黄糙米。就是这么一点工钿,徐义德还要在上面动我们的脑筋,他顶刮皮,不按时发工钿,每个号头的工钿他都要拖几天。那辰光钞票天天跌价,物价时时涨价,到饭馆去吃一顿饭,第一碗饭刚吃完,添第二碗饭,这碗饭比第一碗贵了一倍,涨价了,你得赶快吃,不然第三碗饭又要涨价了。别说徐义德晚发我们两三天的工钿,就是晚个一天半天,我们也吃不消。好容易等到徐义德发工钿,拿到手里一看:不是钞票,是本票①。我们拿到本票,下工要到银行去排队,还要贴水,才能换现钞,这么一折腾,钞票少了,物价涨了,买到的东西更少了。本来每月工钿勉强可以买三斗糙米,这么一来,连三升也买不到,只够买一块肥皂一刀草纸,一个号头的生活白做了。这样的日子我们工人实在受不了,一九四八年冬天,为了配合迎接亲人解放军,同国民党反动派和资本家做斗争,我们在厂里摆平②了,徐义德才不得不答应按时发工钿,不发本票发现钞。

--------

①国民党反劝统治时期,滥发钞票,票面数额很大,买东西发工资要一大堆钞票,就进一步发本票,数额更大,要贴水换现钞才能用。

②摆平,即罢工。

“徐义德不单在工钿上扣我们工人,在劳动上更是压榨我们工人,一再提高工人劳动强度,加速机器运转,提高劳动定额,减人不减活,车间生活难做,许多工人累倒了,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上工,缺勤率当然要增加,徐义德看出工的人少了,他就出了坏点子,要我们细纱间的工人放长木棍。汤阿英原来身体不好,又怀了孕,劳动强度这么大,身子自然顶不住,肚里的孩子就早产了,这都是徐义德压榨剥削我们的缘故。徐义德这个资本家从骨头里也要榨出油来,把我们工人身上的血汗榨干了,他就解雇开除,打发你走。我们工人真是‘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做工做到老,不及一根草!’

“我们全厂工人成年到头辛辛苦苦劳动,沪江厂一年赚了许许多多的钞票,都到啥地方去了?都上了徐义德的腰包了。有人说,徐义德拿钞票办厂,赚了钞票自然归他,他不办厂工人到啥地方去做工呀?我倒要问:徐义德办厂的钞票从啥地方来的?汤阿英问的好:是从他娘胎里带来的吗?不是,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吗?他父亲的钞票,又从啥地方来的?是生下带来的?不是;并且他父母原来也没有钞票。这厂是徐义德办的,开头只有一个车间,工人劳动赚了钱,才慢慢发展起来,越做越大,现在徐义德不单是一个沪江纱厂,他还有许多别的纱厂,印染厂,纺织机械厂……都是靠沪江发展起来的,都是靠我们工人的血汗聚积起来的。工厂的机器哪一部不是我们工人造的?哪一寸纱不是我们工人纺的?哪一寸棉布不是我们工人织的?徐义德这个资本家整年不劳动,我们工人在车间里做生活,累死了,连徐义德的影子也没有见过。他一不捏鎯头,二不开机器,三不挡车,连地也不扫一下。工人劳动,创造了大量财富,一个号头发那点工钿,养不活一家人,绝大部分都上徐义德的腰包了,都给徐义德剥削去了。啥人养活啥人不是清清楚楚吗?哪一个资本家的企业不是建筑在我们工人的白骨堆上?哪一个资本家不是靠我们工人的血汗养肥的?

“我不会唱歌,上海刚解放的辰光,流行过一支民歌,我倒记的清爽,我说出来,大家也许还会唱哩。我念给你们听听:

   大家看一看,

   大家想一想:

   地主和农民;

   资本家和工人,

   到底啥人养活啥人?

   三件事情吃穿用,

   没有劳动不成功!……”

秦妈妈刚把歌子念完,钟珮文便走到秦妈妈那里,站在写字台旁边,展开两只胳臂,向大家号召:

“我们大家一道唱一唱,好不好?”

会场上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哇!好哇!”

钟珮文先唱了一句,定了音,然后挥舞着两只胳臂,指挥大家唱了起来,会场上的工人随着他的手势,齐声唱了起来,慷慨激昂,清脆嘹亮,歌声里充满了力量,洋溢着愤愤不平的情绪。汤阿英也提高嗓子跟大家一齐唱。她和在城市里生长的工人不同,她是从农村到城市的,亲身遭受地主和资本家双重压迫和双重剥削,感到歌词亲切,仿佛是唱出她心里的话,唱得十分激动。

晴朗的天空,蓝湛湛的,飘浮着几片薄絮似的白云,在缓缓移动。歌声越唱越高,好似直冲云霄,连白云也像是感动得停止移动了。激越的歌声四散开去,逐渐消逝在远方。秦妈妈又接着讲下去:

“我们工人劳动一个号头,只拿那么一点点工钿,住的草棚棚,穿的破布衣,饥一顿饱一顿,下雨天,连把像样的雨伞也没有。可是徐义德这个资本家呢?不劳动,整天动脑筋怎么剥削我们,一门心思想钞票赚更多的钞票,住在花园洋房里,这里几间,那里几间,楼上楼下,房子多得很,没有人领着,走进去还出不来哩!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鱼翅燕窝,平常一顿饭就是一二十种菜,还嫌不好吃!请起客来更是吓坏人,二三十只菜也不稀奇,一张圆桌面,小菜放在上头,可以转到每一个客人的面前,你爱吃哪一样小菜,哪样小菜就转到你面前来了,这圆桌面里头有机关哩!徐义德出门就坐汽车,冬天汽车里有暖气,夏天汽车里有冷气,出去兜风还有敞篷汽车哩。徐义德一个人就讨了三个老婆,轧的姘头那就数不清了。她们每个人都有几十套衣服。我们工人春夏秋冬换季有时都换不上,他们是一天换一套,天天变花样;鞋子就不要说了,恐怕连她们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双,高跟皮鞋,半高跟皮鞋,平底缎子鞋,绣花拖鞋,简直是叫人眼花缭乱,没有办法看的清爽说的明白。别的暂且不去说它,单讲徐义德的小老婆林宛芝过三十大寿吧,请了几百号客人,吃了几十桌酒席,客人的汽车一条马路都停不下,一直停了好几条马路,把附近的街道都塞满了!大家想一想,这一天开销要多少?我们工人做多少年的生活流多少年的血汗,都叫徐义德一天都花掉了。徐义德还送小老婆林宛芝的生日礼物,是一只三克拉的白金钻石戒指,听说花了五千八百万买的。我们工人做一辈子生活也拿不到这许多工钿啊!徐义德花的这些钱都是我们工人的汗啊,全是我们工人的血啊!

……”

郭彩娣坐在地上听的只气得眉毛倒竖,面孔发青,攥紧了拳头。汤阿英坐在她左边,看她坐立不安,神色不对,低声问她想做啥。她说想找徐义德算账去!汤阿英要她安静坐住,听秦妈妈讲下去,账当然要算,但不忙现在去,听完了,大家讨论讨论,研究研究,听杨部长和余静同志的指挥,那辰光再算。郭彩娣想想汤阿英说的对,不能现在一个人单独去找徐义德,只好耐心等着,可是她心里忐忑不安。

“徐义德这样残酷压迫剥削我们工人,他并不满足;他那贪得无厌的心简直是填不满的万丈深渊,他还向我们党和工人阶级发动了狂狂进攻:偷工减料,偷税漏税,行贿干部,盗窃国家资财,还盗窃国家经济情报,无恶不作,挖我们国家的墙脚,猖狂透顶,罪恶滔天!我们工人坚决不答应!我们要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在我们厂里开展伟大的五反运动。工人同志们要起来检举资本家的五毒罪行,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

秦妈妈的声音越讲越高,越讲越有劲头,越讲越精神焕发,越讲越激昂慷慨,最后忍不住挥舞着右胳臂,高高举起,每一句都变成有力的口号,响亮的号召,激动会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弦。郭彩娣在地上怎么也坐不住了,她猛的站了起来,也向空中有力地伸出右胳臂,一边响应秦妈妈的号召:

“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

“工人同志们起来!检举徐义德资本家的五毒罪行!”

汤阿英站了起来,会场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呼口号的声浪此起彼落,一浪推一浪,一浪高一浪,整个会场沸腾了,一个个都高高举起胳臂,像是密密麻麻的森林,跟着就爆发出巨大的口号声,向四面八方扩张开去。

杨健在高昂的口号声中走到毛主席画像的下面,站在写字台面前来了。他觉得秦妈妈今天讲的生动有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活生生的事实,全是农民和工人亲身遭受的血淋淋的经历,把大家带到解放前的黑暗的悲惨的社会里去,使大家更加感到解放后新社会生活的甜蜜;指出徐义德残酷剥削和糜烂的生活,他深深感到忆苦思甜的威力激发工人迫切要求参加伟大五反运动的心情,会场上像是在燃烧似的激昂情绪,热火朝天。他原来准备讲的话,都由秦妈妈代表工人说出来了。他没有多讲,只是向工人说:

“今天秦妈妈讲的非常好,说出了我们广大工人多年的痛苦和强烈的愿望。徐义德这个资本家不但压迫我们工人,剥削我们工人,还向党和工人阶级发动猖狂进攻,犯了许多五毒罪行,沪江纱厂的五毒是严重的。他到现在还不低头认罪,并且顽强抵抗,企图停伙停工,和我们斗争,企图破坏沪江纱厂伟大的五反运动。这是他的梦想。资本家压迫工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我们党和工人阶级坚决领导伟大的五反运动,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要资产阶级根据‘共同纲领’办事,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

“大会以后,细纱间甲班工人分组讨论,其它车间的党团小组和‘五反’分队要准备也开这样的诉苦会,响应党支部的号召:全厂工人同志们动员起来,都参加伟大的五反运动,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

23

苍茫的暮色悄悄地从四面八方袭来,高大的仓库和厂部总办公室的轮廓逐渐模糊了,闪的一下,煤渣路上的路灯亮了,总办公室和仓库里的电灯也亮了,憧憧的人影匆匆地在浓厚的暮色中移动着。汤阿英望着煤渣路上来往的人少了,夜班工人已经到车间上工去了,白班工人也陆陆续续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篮球场上,心潮澎湃,回忆秦妈妈刚才讲的话,每一句都打动她的心弦,使她很久不能平静下来。她怀着对徐义德无比愤恨的情绪,往事像是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在她面前展开,一幅一幅的画面又清晰地闪现在她的眼帘。她根据画面出现的情景,努力追寻它的来踪去脉,随着思考的线索反复寻根究底,有时她的两道淡淡的眉头皱起,有时她的鸭蛋型的面孔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她那对机灵智慧的眼睛从总办公室望到车间,又从车间望到仓库,那晶莹的眼睛好像有着透视一切物事的能力,隐藏在任何阴暗角落里的物事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似的。从后门那个方向,踽踽地蠕动着一个人影,一边走着,一边向左右张望,顺着工会办公室面前那条乌黑的煤渣路轻轻走来,在路灯的光线照耀下,面孔的轮廓也慢慢可以辨认出来了。汤阿英看到那个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霍地站了起来,迎上前去,兴高采烈地说:

“小玲,我正想找你,恰巧你来了。”

“有啥事体?”

汤阿英向前后左右望望,见有几个人走动,她就没有言语,等了一会,才说: “后面有事吗?”

“我到各处走走,查看查看纠察队员们是不是都在值班,后面没啥事体。”

“纠察组长真忙……”

“你为啥还没回家?上了白班,又开了会,该回去休息了。”

“一点也不累,刚才在想过去厂里的事,我想现在就检举徐义德,你说,好啵?”

“当然好。”

“现在就写,”汤阿英腼腆地靠着张小玲,低声说,“我虽认识一些字,可提不起笔来哩。”

“这个我晓得。你上夜校学习的时间不短了,字也认识了不少,成绩蛮不错哩。我们工人要学文化,旧社会不让我们学文化,怕我们懂得事体多了要闹革命。新社会就怕我们懂得的事体太少。现在有了条件,你要继续抓紧学习,多认识一些字,自己就可以提笔了。”

“现在要写检举信,来不及了。你帮我一把手。”

“这没问题,马上写!”

“马上写,”汤阿英向四面望了望,指着夜校教室说,“里面有灯,到里面去写吧。”

她们两个人一边低低谈着,一边走进了教室,靠角落坐了下来。张小玲低下头正要给汤阿英写信,忽然听到一个人说话:

“交头接耳谈话,有啥秘密瞒着人吗?”

汤阿英一门心思在想写检举材料,没有注意教室里有人,连忙抬起头来一看:是管秀芬这个记录工。张小玲一进教室的门就看见在整理会议记录的管秀芬,因为忙着给汤阿英准备纸笔,没有招呼她。汤阿英对她说:

“有秘密还瞒过你,你的顺风耳可灵光哩!”

管秀芬放下笔来,笑了笑,说:

“小组长和你的秘密我可不晓得。”

“那就告诉你,”张小玲急着要给汤阿英写检举信,没有时间和她逗嘴,就让了她一步,说,“我帮汤阿英写检举信,也不是啥秘密。”

“这可是个大秘密,不能让徐义德知道。”

“你那张嘴不说出去就行了。”

“我一定保密。不信,用张封条把我的嘴封上。”

“你那张嘴封的住?”

“不封就算了。”

管秀芬低下头去,在电灯光下,沙沙地整理记录。这边张小玲对汤阿英说:

“你讲吧,我来写。”

汤阿英望着教室的黑板,秦妈妈和杨部长号召的声音在她耳际萦绕,过去的事又在她眼前显现了。她回忆地说:

“厂里那一阵子生活难做,为啥断头率那么高?这里面一定有鬼,准是徐义德在里面掺了坏花衣!盗窃国家代纺的原棉。仔细把这笔帐算一算,可多哩。……”

张小玲停下笔来,兴奋地说:

“我们厂里生活难做辰光长远啦,这笔帐算起来一定不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