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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钟珮文屏住呼吸,觉得杨健一定发现啥重大问题,他想了解,在等待杨健指示,材料联络组好进一步进行工作。半晌,杨健的充满了智慧的眼光从汤阿英的检举信上移开,慢慢转到靠里面墙角落那张桌子旁边的叶月芳身上,注视着她的圆圆的脸庞,低声问道:

“小叶,你记得前年六月底有啥重大事件发生吗?”

叶月芳这个活字典,皱起眉头一想,肯定地说:

“前年六月底区里没啥重大事件,我们部里也没啥重大事件。”

“七月一号呢?”

“党的诞生二十九周年的纪念日。”叶月芳记的丝毫不错。

“这个我晓得。”杨健摇摇头,料想叶月芳误会他问的意思,解释道,“我是说,七月一日在我们这里,或者市里有啥重大的事件发生,特别是关于工商界的事体……”

叶月芳歪过头去,回忆了一下,立即说道:

“前年七月一日,上海市人民政府税务局宣布全市加税,这是市里和区里的重大事体,你传达市税务局通知时,不是说要全体干部注意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吗?”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确实是桩重大事体。”杨健会意地点点头,他又赞赏地望了一下汤阿英那封检举信,感到十分珍贵,非常重要。汤阿英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常常从表面现象里发现重大的问题,眼光十分尖锐,看问题真是入木三分。他兴奋地问钟珮文:

“还有人检举徐义德六月底赶运棉纱的材料吗?”

钟珮文见杨健对汤阿英的检举信那么重视,有点像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听杨健查问六月底发生啥重大事体,起初还是莫名其妙,等到叶月芳说出七月一日加税的事,他心中有些数目了。他看到汤阿英那封检举信,也认为重要,但没有像杨健那样重视,更没有杨健那样仔细查问前年六月底发生啥重大事体,暗暗感到自己看材料没有杨健细致,内心有点惭愧。幸好他注意把有关问题的检举材料归纳在一起,经杨健一问,他不慌不忙答道:

“有,仓库的栈务主任马得财检举了赶运棉纱的材料;细纱间记录工管秀芬也检举了这桩事体,别的车间也有检举的,还有……”

杨健看钟珮文没有说下去,便追问:

“还有谁写了?”

“我也写了一点,”钟珮文脸上显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一则不愿提到自己,二则他写晚了,但主要的是他写的没有汤阿英那么明确,更没有汤阿英看的那么严重。他微微低着头,小声地说,“在别人写的这方面的检举材料后面,作为附件,抄了个目录,放在汤阿英的检举信的后面。”

“你也看到这个问题,很不错啊。”

“我没有汤阿英看的透彻,提的严重。”

“这的确是个严重问题,汤阿英看的对。这封检举信给我们工作队的帮助很大。”杨健转脸去,对叶月芳说,“方宇过去在这里没有交代这方面的问题,你今天到区里去一趟,看他最近交代这个问题没有!把方宇的问题进一步搞彻底,对沪江厂的‘五反’检查工作有很大的帮助。”

“我先把新收到材料整理一下,然后就去。”

“好的。”杨健转过来,对钟珮文说,“汤阿英写的这个检举材料,要作为一个专题立案,有关的检举材料都放在一个卷宗里,好综合研究,进一步发现问题。”

“我也这么想……”

“那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

钟珮文站在杨健旁边,指着五百九十五号到一百零七号说:

“这都是打包间检举的……”

“日期、地点都有了,连数量也写得很清楚。”杨健对着那一张张大小不同的纸头上所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发生特别大的兴趣:从那些字里他看到工人发动起来以后的热情,从那些字里他看到工人的力量,从那些字里他看到徐义德的不法行为,也从那些字里他预见到沪江纱厂五反运动胜利的光辉。

他的嘴角上浮着笑纹。

“工人检举材料有个特点,”叶月芳坐在紧靠里面墙角落那张桌子说,“明确,具体,一点也不含糊其词。”

“你已经从五六百份的检举材料中总结出经验来了。”

叶月芳给杨健一讲,羞答答地低下头去,小声问了一句:

“不对吗?”

“你说的对,这就是工人阶级的特点。”

钟珮文望着登记目录,心里很高兴,在短短的几天中就收到这些检举材料。他还有些不满足,微微皱起眉头,说:

“这都是工人同志检举的材料,高级职员,特别是技术人员,一份具体材料也没有。有两份,都是空空洞洞的。”

“你有点儿着急了吗?”杨健笑着问钟珮文,然后很有把握地告诉他,“不用着急,高级职员是要慢一步的,技术人员更要慢一步,但是他们会提供材料的,而且会提供很有价值的材料。解决一个单位的‘五反’问题,工程师和会计师这些人提供材料是十分重要的。他们是资产阶级堡垒里面的重要成员。正是因为如此,在他们还没有正确认识以前,他们是不会说真话的。我倒不希望马上就收到那些不痛不痒的检举材料。宁可慢些,但要真实有用的材料。”

“我有点性急,是吧?杨部长。”

“你的性子不慢。”杨健笑着说,“听说你准备写个‘五反’的剧本,是不是?”

钟珮文顿时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红着脸,说:

“没有这回事,他们乱说。”

“真有这回事,你给我说过。你还想写多幕剧哩。”叶月芳说,“现在不好意思承认了,看你脸红的!”

“那是说着玩的。”钟珮文给叶月芳一点破,不好再否认,对叶月芳暗中指指杨部长,摇摇手。他说,“不是真的。”

杨健不但从叶月芳那里知道钟珮文要写剧本,而且从余静那里就知道沪江纱厂工会里有一位工人作家,叫做钟珮文。

杨健说:

“创作也不是丢脸的事,为啥脸红呢?”

钟珮文捂着脸否认道:

“我没有。”

“文艺工作是我们党的工作一部分。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曾经发表了讲话,指出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解放后创作太少,尤其是真正反映工人生活的有力作品太少。”

“那是的,”钟珮文脸上的红晕消逝了,转过身子,恢复了平静,说,“工人同志们常说没有文艺作品看。”

“这需要大家来创作。你做过工,现在又是在纱厂里脱产搞工会工作,文化水平不低,条件是很好的。我听说你准备写个‘五反’剧本,我心里非常高兴。五反运动是一场严重的深刻的阶级斗争,主体当然是工人阶级领导对民族资产阶级斗争,但是技术人员也是一个方面。你那个剧本里,我觉得技术人员不可少……”

钟珮文不再隐瞒要写剧本这个事实了,说:

“可是现在技术人员的材料最少……”

“从文艺创作要求来看,现在技术人员的材料已经不少了。他们不是没有检举吗?他们不是还在观望吗?他们不是顾虑重重吗?这是必然的过程,这是他们发展的过程,剧本里很需要写。‘五反’检查队一来,技术人员马上就站稳立场,那是不现实的。”

“杨部长分析得很内行。”

叶月芳说:“他当然内行,小钟,你还不晓得杨部长是个诗人哩。他休息的辰光,总爱拿本文艺书看。”

“杨部长你帮我写剧本好不好?”钟珮文现在不隐瞒他的愿望了,进一步提出了要求,说,“我不会写剧本,其实我想写个活报,配合五反运动。工人同志们老问我要剧本演,常常找不到适合的剧本。我这个工会文教委员推御不了责任,就大胆试试看。”

“我确实搞过文艺工作,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大学里读的就是中文系,但早就放弃当一个诗人的愿望。不过我现在对文艺仍然还有些兴趣。如果能够帮助你,我当然是很愿意的。”

“我就怕写不好……”

“遵照毛主席的教导,有了生活,慢慢总可以写好的。你现在是工会文教委员,‘五反’检查队的材料联络组的组长,从‘五反’工作上看,你需要搜集材料研究材料;从作家的角度来说,你也需要搜集材料研究材料,这真是公私兼顾。”

“我这个私可不是资本家的私。”钟珮文笑着声明。

“那当然,”杨健也笑了,说,“否则,我就要带着‘五反’检查队到你家去了。”

叮当,叮当……一个工人摇着铃从“五反”检查队的办公室前面走过去。

杨健把检举材料交还给钟珮文,说:

“锁起来,吃完饭再看。”

钟珮文接过去,收拾好桌子上东西,他和叶月芳准备到饭厅去吃饭。杨健跟着也走过来,到门口那儿,正好遇到余静。她拦住杨健的去路,说:

“你的饭,我已经叫他们打到这里来吃,你别到饭厅去吃了。”

“为啥?”杨健站在门口愣住了。

“饭厅太杂乱。”余静因为他身体不好,打来吃,加菜方便些。但是余静没有讲出来。

“怕啥?”

“人多!”余静还没有直接说出她的意思来。

“人多,不好吃饭吗?”杨健猜出她心中的意思,说:“别人能去,我为啥不能去?我不能脱离群众,我喜欢和工人同志一道吃饭,同时还可以向工人同志学习,了解群众的思想情况。”

余静细心的安排受到杨健的拒绝,而且拒绝的很有道理,但她心中还是有点怏怏不乐,不过尽量不让它表露出来,只是说:

“那么,随你吧。”

“谢谢你的好意。”

杨健和余静一同走进饭厅,黑压压一片人头在攒动,有的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在吃饭,有的桌子上人还不齐,有许多人跑到当中主席台那边去(这里既是饭厅又是会场),看今天刚出版的“五反”墙报。每张桌子上放着三碗菜和一碗汤,菜饭的香味在空中飘浮着。

靠着饭厅门口那边有一张桌子,才坐下六个人,杨健问余静:可以坐吗?余静告诉他哪一张桌子都可以坐,只要有空位就行。杨健坐下去,余静刚要给她们介绍,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杨队长,我们认得你。”

“你们来了,大家心里非常痛快,”管秀芬说,“我们欢迎你们来,鼓掌都把手鼓痛哪。”

董素娟端着饭碗正要去装饭,看见大家和杨健谈,她就站下来说:

“大家高兴得把帽子扔得高高的,我也扔了,掉下来差一点飘到别人的手里去。”

“大家从来没有那样痛快过,见了你们,我们勇气比过去更足了,劲头也更大了。”

这是汤阿英的声音。余静把大家介绍给杨健,最后介绍到汤阿英,杨健关心地问:

“早产以后,身体复原了吗?”

汤阿英奇怪地看了杨健一眼,觉得杨健啥事体都晓得,连她早产也知道,并且像一家人似的关心她。她感激地点点头,说:

“好了,谢谢杨队长。”

杨健看到大家都站在那里谈话不吃饭,附近桌子上的人也投过来关注和问候的眼光。他说:

“装饭吧,边吃边谈,好不好?”

“好。”

郭彩娣伸过手来拿了两个碗要去替杨健装饭,给杨健看见了,连忙拿过来说:

“我也有两只手,从来不要人装饭的。”

郭彩娣一番好意,却突然叫杨健把碗拿走了,她走上一步问道:

“嫌我的手不干净吗?”

“不是的。”杨健解释道,“我的手也不脏。我也会装饭。

为啥自己不劳动,要让你装饭?”

“哦。”

郭彩娣不再勉强,杨健自己装了饭来,坐下和大家一道吃。他吃了两口,问:

“细纱间的情绪怎么样?”

“情绪可高哩,……”郭彩娣说。

没等郭彩娣说完,管秀芬接上去说:

“情绪高极哪。”

“大家整天在动脑筋,写检举材料,真有劲道。”

“每一个工人都是这样吗?”杨健问郭彩娣。

郭彩娣一愣,想了想,说:

“不能这么讲,也有少数人情绪不太高,你推他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推他,他就不动。整天只顾忙生产,忙完就走了。这些人的脑筋,不晓得是木头做的还是铁打的,轰轰烈烈的五反运动好像同他没有多大关系。”

杨健更正郭彩娣的意见,说:

“这不能怪他们。工人应该热心生产。他们对五反运动不够积极,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没做好,也就是说我的工作还有缺点,群众发动的不普遍。”

汤阿英同意杨健的意见:

“我也感到群众发动的不普遍。我们青年团员也有责任,没有当好党的助手。”

“这责任不在你们青年团员,是我抓的不紧,因此还有一部分的群众没有发动起来。”杨健望着坐在他旁边的余静说,“开过大会,成立组织,诉苦运动要抓紧在各个车间,连续进行。群众工作要普遍,要深入,有时还要反复进行。当群众还没有亲身体会到运动和他自己的关系时,当然不会主动积极的。”

杨健讲到这里,郭彩娣吞吞吐吐地说:

“我们有个意见,好不好谈?”

“言论完全自由。你们有啥意见都可以谈。”杨健说。

“我们细纱间希望这次运动彻底胜利,解决生活难做问题,肃清徐义德的五毒罪行,问题不解决,我们不放杨队长回去。”

“这个意见很正确。问题不解决,你们要我们回去,我们也不回去。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召开大会的辰光,陈市长早就指示了:要我们带着铺盖进厂,什么时候取得胜利,什么时候才准带着铺盖出厂。”

陶阿毛手里端着一碗饭,站在杨健身后,留心地在听大家的谈话。他听杨健很有力量的话,便火上加油,插上来说:

“问题不解决,把徐义德梅佐贤关进提篮桥。”

杨健听了大吃一惊。他回过头去一看,见是陶阿毛,便对他说:

“要解决问题不一定要靠提篮桥……”

陶阿毛不等杨健说下去,他坚持自己的意见,加了一句:

“资本家是蜡烛,不点不亮!”

“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根据‘五反’政策办事,就一定能够解决问题。”杨健很有信心地说。

“真的吗?”郭彩娣问杨健。

“当然真的。”杨健肯定地说。

“杨队长讲话不会假。”这是管秀芬的声音。

管秀芬、郭彩娣兴奋得不约而同地用箸子敲着碗,欢呼道:

“那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工人的劲头更足。”

杨健和余静回到“五反”办公室,大家都靠在沙发上和椅子上睡午觉了,只有叶月芳用右手托着下巴靠在办公桌上打瞌睡。她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来望望,又闭上了眼睛。杨健对余静说:

“你看,他们睡得多甜。”

“‘五反’以来,你们睡眠一定不够的。”

“大家一样。”杨健坐下来说,“和工人同志多接近,可以多得到一些益处。今天郭彩娣她们的意见对工作就很有帮助。”

“她们有亲身体会,反映问题很具体,也很深刻。”

“午觉以后,我们要找老赵来讨论一下群众工作组的意见。细纱间的诉苦会先行一步,工人群众发动的就好一些,检举的材料也多些。我看这两天诉苦会要普遍召开。”

“我听说,有几个车间准备明天开。粗纱间吴二嫂那个小组已经谈开了,昨天晚上她们就诉苦了。”

“那很好。”杨健思索地说,“最好今天晚上先把张小玲那个小组的经验传达下去,明天白班下工以后各车间普遍召开就更有把握了。”

“你的意思是说,把张小玲的经验今天推广到各个车间去?”

“就是这个意思。典型先行一步,取得经验,现在要普遍推开。”

杨健昨天从戚宝珍宿舍回来,熬到深夜两点钟才睡,现在感到有些疲乏了。他不禁打了一个哈欠。余静怕他再谈下去,就说:

“你也去困一歇吧。”

“也好,”杨健刚站起来,准备去困觉,立即想到今天下午余静约好韩云程工程师谈话,便又坐下去,说,“你忘记今天下午约人谈话了吗?”

“没有。我要和韩工程师谈话。”

“我们来研究一下怎样和他谈话。”

“你昨天夜里两点钟才睡,听说你今天一早就醒了。看你眼皮都有点睁不开,先困一歇再说吧。”

“事体没安排好,我也困不了觉。”

“我约韩工程师下午三点钟谈,现在才一点,你困个把钟点起来再谈也不迟。”

“不,现在他们都午睡了,”杨健指着沙发上和椅子上的人说,“我们谈起来清静些。现在谈,时间也充裕些。”

杨健接着问余静:

“你准备怎样和他谈呢?”

余静于是提出她准备好的意见……

28

闹钟指着三点。

韩云程工程师准时走进细少间的车间办公室。他在藏青条子呢西装外边穿了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布的工作服,左边口袋里装着一把皮套计算尺,它的铜头子显眼地露在外边;左边口袋里凸凸的,那是一本《棉纺织经营标准》。他摸不清今天余静找他谈谈有啥事体,心里有点恐惧。他猜想可能是关于重点试纺的问题。重点试纺的成功完全证明过去生活难做的原因是由于配棉问题,这一点,他心中是雪亮的。当余静她们拿着管纱到试验室来,他感到突然,也估计到这是必然的事。当时,他没敢说出真实的原因,怕得罪徐义德。这消息传到徐义德的耳朵里,徐义德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韩云程总算够交情,没有说出来;担心的是韩云程没有把门关紧,还得研究,研究的结果怎么样呢?这就有问题。可能说出去,当然,也可能不说出去。徐义德和梅佐贤商量,想办法叫韩云程把门关紧。在徐义德授意之下,第二天清晨梅佐贤亲自跑到韩云程的家里。韩云程刚起来,还没有穿好衣服,披着一件紫色薄呢的晨衣,听说梅厂长来看他,暗自吃了一惊:厂里发生啥重大事体吗?有啥意外吗?还是……他急急忙忙穿着晨衣到楼下客堂里来,梅佐贤一见他,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很客气地说:

“您早。”

韩云程回了一句:“您早。”

梅佐贤看他穿着晨衣,抱歉地说:

“打搅您睡觉了。”

韩云程说:“不,我已经起来了。”

“您每天都起得很早吗?”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这是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一早起来,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运动运动,对身体是有益处的。”

“这很不错。你们学科学的人,比我们工商界确实懂得养生之道。”

“那也不见得,”韩云程心中很纳闷:梅厂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不随便到比他地位低的朋友家去的,要是去了,一定有目的,何况今天来的这么早,必然有事,却见他慢吞吞地随便聊闲天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啥紧急的重要的事体。这样乱扯下去,别误了上班时间。韩云程想问他究竟有啥事体,怕显得唐突,难道说梅厂长不能来坐坐随便谈谈吗?韩云程按下没问,只是说:“梅厂长的养生之道也不错,你身体多健康。”

“究竟比你差的多了。我是虚胖,没有你结实,早上常睡懒觉,新鲜空气我就呼吸不到。”

“因为你睡得太迟了。”

“唔,”梅佐贤说,“你说得对。不像你睡得早起得早,合乎养生之道。精神好,办事精。”

“你办事也很精明。”

“那和你差远了,”梅佐贤马上联系到重点试纺问题上去,说,“比方说,这次我们厂里重点试纺,工人来问你,你回答得真妙,要研究,不能轻易下结论。这说法真是又冠冕堂皇,又科学,又公正,再妙也不过了。”

韩云程听出一点梅厂长的苗头,没有插上去,让他说下去:

“将来研究的结果,当然不是原棉问题,不是配棉量的问题。因为重点试纺,机器检查的好,工人劳动态度好,清洁卫生工作好,产品质量自然一定好了。你说,是不是?韩工程师。”

韩云程心头一愣:想不到没有经过研究试验,梅厂长就替他把答案做得那么完整。这是不符合客观事实的。他龉龃地说不出话来。梅佐贤看见他板着面孔,眉头微微有点皱起,知道事情不妙。梅佐贤不强求韩云程马上同意,他急转话题:

“徐总经理很欣赏你的才能,认为不单是我们沪江纱厂独一无二的纺织专家,而且是上海有名的纺织专家,当然,也是中国难得的纺织专家。我们庆幸沪江有了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非常高兴。徐总经理觉得过去有点委屈了你,你只是在技术上负责,其实应该全面负责,因为你是纺织方面的全才。”

韩云程的眉头开朗,心里暖洋洋的,眼睛里闪着知恩的光芒,在关怀梅厂长所谓“应该全面负责”是啥意思。他理一理晨衣上垂下来的有点乱了的紫色的丝穗子,不好意思地说:

“这太过奖了。”

从韩云程的神情上看,梅佐贤知道他的话已经打中了,就凑过去进一步低声说:

“徐总经理不久想请你担任副厂长……”说到这里,梅厂长有意顿了顿,他暗中觑着韩云程的表情。

韩云程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马上想到重点试纺和刚才梅厂长的答案,怎么能同意呢?谦辞道:

“不敢当,不敢当。请你代我谢谢徐总经理的好意。我没有行政工作的经验,没有能力担任副厂长。”

“你别客气,云程。我晓得你办事有一套的。副厂长的职务你是能够担任的。我们俩人合作,我相信,一定能够胜任愉快。”

“我实在不行。”韩云程还是谦辞,说,“厂里很忙,技术上的事都有点照顾不过来了,没有时间再担任其他工作。”

梅佐贤看他一再谦辞,不好再说下去,改口说:“这是总经理的一点意思,暂时还不会发表。你不要着急。总经理是很爱惜人才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纺织专家,总经理当然是更关心的。”

“谢谢总经理的好意。”

梅佐贤站了起来,说:

“昨天听到这个好消息,今天早上特地来告诉你,并且向你恭喜。打搅你半天,我们停一歇厂里见吧。”

“好。”韩云程不知道说啥是好。他把梅厂长送到门口,就匆匆上楼换衣服到厂里去了。可是这件事老是搁在他的心上,忘却不了。

重点试纺研究一直没有结果。在韩云程来讲,说明确实由于原棉的问题,这当然要得罪徐义德。照梅厂长的答案报告呢,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自然,工会也一定不相信的。他原来打定主意不偏袒任何一方面,也不参加任何一方面,可是这桩事体却把他卷到是非的漩涡里,非要他表示态度不可。而这个态度又很难表示,在没有办法当中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拖下去,来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不催问这个结果是毫不奇怪的,奇怪的是工会余静也没有催问,甚至杨部长率领“五反”检查队进了沪江纱厂,也没人提起这桩事体,更是奇怪了。

余静约他今天谈谈,他想起可能是谈这件事。哪能回答呢?能够说还没有结果吗?不能。啥结果呢?这很难说了。不去谈话行不行呢?不行,伟大的五反运动开展了,工会主席约了谈一谈,不去,要不是和资本家有啥勾结,便是有啥亏心事。一定要去。转眼的工夫,韩云程还没有想妥帖,三点钟已经快到了。他不得不离开试验室,到余静约好的细纱间的车间办公室来。

韩云程一跨进车间办公室,两只手就放进深蓝色的阴丹士林布的工作服的口袋里,态度显得很安详,可是眉宇间微微皱起,露出心中的忧虑。

余静和钟珮文早坐在里面等候了。余静请韩工程师坐在自己的对面。钟珮文坐在余静和韩工程师的侧面,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余静直截了当地对韩云程说:

“五反运动在我们厂里开始了。各个车间的工人都热烈参加这个运动。我们希望你也参加这个运动。”

“这没有问题,这没有问题。”韩云程连忙接上去说,生怕引起余静的误会,很快表示自己的态度,“我完全拥护五反运动。我当然要积极参加运动。老实讲,中共中央发起三反运动,特别是上海市委撤了一大批高级干部,给我的印象很深。我非常兴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新现象。从三反运动可以看出,共产党一定能够把国家的事体办好,中国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钟珮文听他滔滔不绝地谈三反运动,就把话题拉到五反运动上来,问他:

“你看五反运动呢?”

“这也是中共中央发起,当然也是完全必要的。陈市长说得好,不展开五反运动,就不能到社会主义社会。”韩云程一进门就担心余静提到重点试纺的问题,谈了半天,没有接触到这方面,心里稍为定了些,说话的声音也逐渐高了起来,“几年来资产阶级猖狂进攻,再不‘五反’,不晓得资产阶级要猖狂到啥程度了。”

余静见韩云程眉头慢慢开朗,态度不像刚才进门时候那样拘谨,放在深蓝色阴丹士林工作服口袋里的手也伸出来了,按着桌子侃侃而谈。她就进一步说:

“要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当然要展开五反运动。要想五反运动胜利,我们必须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

韩云程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吃了一惊,脱口流露出一句:

“划清界限?”

“是的。”钟珮文插上来说,“像你这样的高级技术人员,参加运动,一定要划清界限。不然的话,很多问题看不清楚的。”

韩云程给钟珮文这么一说,慢慢镇定下来,脸上浮着微笑,暗暗掩饰过刚才自己的震动,把声调有意放得很慢,说:

“参加五反运动当然要划清界限。我们技术人员,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平日和资产阶级往来的多,更需要划清。不过,我倒想问一问,余静同志,不要见笑,我们哪能划清呢?”韩云程对这问题感到有些模糊,觉得自己担任这个工程师的职务,哪件事不是为总经理服务的,现在要和他划清界限,以后要不要再担任工程师这个职务呢?

“划清界限就是要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为工人阶级的利益服务,为劳动人民的利益服务,不为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

“不为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韩云程问,这么说,果然不要我担任工程师了。那做啥呢?他自己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是的,不要为丑恶的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钟珮文见韩云程有些疑惧,便说,“资产阶级唯利是图,损人利己,投机取巧,寡廉鲜耻。我们要和他划清界限。”

“一定要划清界限。”韩云程对如何划清界限还是搞不清楚。他问余静,“那以后我要不要担任工程师呢?”

余静看见韩云程眉头开朗了不久,又慢慢皱起,不打破他的顾虑,别的问题听不进去的。她说:

“韩工程师,划清界限和你担任工程师的职务是两回事。我们讲的划清界限,是在各人的工作岗位上,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不为丑恶的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

“唔,”韩云程的眉头舒展开来,愉快地说,“我当然要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

“你是脑力劳动者,照工会规定,可以参加工会。很可惜,你到现在还没有参加。这不要紧,如果你想参加,任何辰光都可以提出要求。我们欢迎你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

“工会的门永远对你开着。”这是钟珮文的声音。“作家讲话究竟不同,”余静望着钟珮文说,“比我文雅多了,像是一句诗。”

“钟珮文同志很有前途。我在壁报上看过你的大作。”韩云程凑趣地说。

“写得不像样子,要笑掉你的牙齿的。”钟珮文捂着嘴说。

“很好,很好。”

钟珮文怕岔开去,把话拉回来说:

“余静同志欢迎你归队,韩工程师。”

韩云程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惊异,望着余静,说:

“我可以参加工会吗?”

他过去总以为自己在工作上和徐总经理梅厂长他们往来密切,没有参加工会的可能,如果提出要求,工会不答应,他这个脸搁到啥地方去?没有绝对把握的事,他不做。工会的会议多,他对会议没有兴趣。他担心参加了工会,要挤掉研究的时间。但是,工会那张红派司,他私心却又非常羡慕。他在这个问题上下不了决心。逢到人家谈起工会的事,他尽量设法把问题岔开去,要不,就借故悄悄离开。余静说他可以参加工会,那渴念已久还没有拿到手的红派司在他面前闪耀着。他不相信自己也可以参加工会。

“当然可以参加。我们也欢迎你参加。”

“那再好也没有了,”韩云程兴奋地说,“我一定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中来。”

“我代表工会欢迎你!韩工程师。”

韩云程听到余静热情的语句,他浑身感到温暖。好像在寒冷的冬季,外边飘着鹅毛大雪,北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吹来,而他从外边回到暖洋洋的生着火的屋子里,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使他感到温暖和舒适。

“技术人员为丑恶的资产阶级服务是可耻的,只有为工人阶级服务,才有伟大光明的前途。”

“这个,”韩云程听钟珮文这两句尖锐的对比的话,仿佛是猝不及防的一盆冰冷的水迎头泼下,使他感到突然。他不同意这个说法。他认为自己是凭技术吃饭。对他这个技术人员来讲,无所谓可耻的和光明的。但他口头上不得不顺着钟珮文的话讲,“完全对,完全对。只有工人阶级和共产党才有远大的光明前途。我们这些技术人员从来就没有找到过正确的道路,现在找到了:跟工人阶级和共产党走,技术人员有了伟大光明的前途。钟同志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我们厂里现在展开五反运动,正是你站稳工人阶级立场,为工人阶级服务的最好的机会,韩云程同志。”余静说。

余静亲切的谈吐,热情的关怀,特别是称呼同志,使韩云程觉得真的像回到自己家里见了亲人似的。他的手也很自然了,放在桌子边上,没有拘束地望着余静和钟珮文。钟琍文手里拿着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学着写鲁迅的签名,一边等候韩工程师谈点材料。他准备记录下来。

韩云程激动地伸出手来,问余静:

“工会要我做啥,我一定做啥。余静同志,我做啥好呢?”

“这要看你自己了。”钟珮文把问题退还给他。

“看我自己?”韩云程的眼光对着余静。

“站稳立场,检举徐义德的不法行为。”

“徐义德的不法行为。”韩云程马上想到重点试纺,他所猜想的问题终于提到他面前来了。哪能说法呢?他还是找不到恰当的说法。他安慰自己:余静也许不是问这个问题。他接着一想,觉得是问这个问题,余静不是要他检举徐义德的不法行为吗?在代纺中掺进大量劣质花衣不就是不法行为吗?

哪能说呢?

钟珮文见韩工程师话到嘴边没有说下去,愣在那里,便催促道:

“你把徐义德的那些不法行为,说出来吧,别怕。”

韩云程给钟珮文一催,心有点慌,不禁脱口问道:

“要我谈重点试纺吗?”

“你从重点试纺谈也可以。”余静想起杨部长早一会在“五反”办公室里和她商量的情形,要她先谈大道理,打通思想,然后就韩工程师所提的材料谈起;条件成熟,再深入扩大开去。既然韩工程师提到重点试纺,她就让他谈。

“重点试纺?”韩云程给余静一提,他奇怪自己怎么竟然说出这个重大的问题,可是现在又收不回来。这个问题考验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了。他想争取做个工会会员。他应该原原本本地把事实经过报告给余静。否则,他有啥资格参加工会呢?他回想那次在总管理处参加的秘密会议,徐总经理怎么安排的,梅厂长坐在徐总经理旁边……梅厂长、徐总经理,梅厂长……他想到那天早上梅厂长对他说的话,人才,副厂长……他对行政工作虽然没有兴趣,可是副厂长的地位和收入却也有它的吸引力。他徘徊在十字路口。问题提出来了,不说也不行啊。他半吞半吐地说,“重点试纺这问题还没有解决,我觉得应该解决,这关系我们厂里的生产太大了。我个人初步研究,认为这是成功的,一级纱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原棉问题可能是其中的原因之一……”韩云程说到这里就连忙煞住。

钟珮文刚在笔记本记了几句,韩云程就不说下去了。他奇怪地抬起头来,催他:

“具体的说吧。”

“这个,”韩云程发现他在记录,认为自己说话更要谨慎小心,不可随便漏出去。他的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迟缓地说,“具体的情况还要研究研究。”

钟珮文看他欲说不说,有点忍耐不住,高声地点破他:“还要研究啥,站稳立场,打破顾虑,痛痛快快地说吧。”

韩云程的脸上发热,辩解道:

“我当然要站稳立场。我没有啥顾虑。问题不研究是不清楚的。根据研究的结果,说起来当然就具体了。”

余静想:一个人思想上的认识总有一定的过程,不能急躁,特别是知识分子,尤其是像韩云程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性急是没有用的,早检举也不会真实的。今天韩云程的态度比过去显然有点进步,承认了原棉是重点试纺成功的原因之一。思想未完全通,谈问题不可能彻底的,她同意他的意见:

“你研究研究,想一想再谈也好。”

29

林宛芝的左手托着红润润的腮帮子,一对晶莹的眼睛望着书房墙壁上那幅唐代《绔扇仕女图》,发痴发呆一般,许久许久不说一句话。

冯永祥坐在她左边侧面,看她细细的眉头慢慢地皱起,不知道她想啥心思,几次想和她讲话,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一直这样相对无言坐下去吗?他有意咳嗽了一声。她却像没有听见似的,仍旧宁静地坐在那里。

沙发面前那张矮长方桌上有一个米黄色的电动烟盒子,他向烟盒子上面的揿钮一按,里面自动地跳出一支镶着金头的三九牌香烟。他捡起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张开嘴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向她面前吹送过去。圆圆的烟圈越远越大,快到她面前,慢慢散开,飘浮上去,消逝了。

她还是没有吭声。

他终于忍不住,试探地开口了:

“今天为啥不讲话呢?”

“不为啥。”

“生我的气吗?”

她没有答腔。

“我啥地方待你不好,你给我讲,我以后改正就是了。”

她摇摇头。

他摸不着头脑。他尽可能在自己身上来寻找原因,想了半晌,又问:

“是不是因为最近不常来,生我的气吗?”

陈市长宣布五反运动正式展开以后,他确确实实比较忙碌,自己的行径也比较检点。他知道什么事不能碰在风头上,要识相。他有几次想到林宛芝这儿来,跨出了大门,又退回去了。他常常想念着林宛芝。他知道“五反”检查队进了沪江纱厂,徐义德天天蹲在厂里,徐公馆里整天看不见他的影子。这是一个好机会。他今天下午悄悄地走进徐公馆,在徐义德的书房里碰见了林宛芝,想不到她一直坐在那里不言语,怎不叫冯永祥纳闷?

他瞧她紧紧地闭着嘴,又进一步解释道:

“我最近不常来,是因为五反运动很紧张。你别以为我无产无业,我也是工商界的一分子。在你面前我没啥了不起,可是在工商界里,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头头啊。我没有工厂,也没有商店,‘五反’检查队当然不会到我家里来的。可是,我也参加了五反运动。市增产节约委员会把我们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三百零三位组织起来,在市里进行交代……”

说到这里,他眉飞色舞,洋洋得意,俨然就是上海工商界的领导人物,仿佛在她面前的地位也一步步高了起来。她经常从他那里听到一些在徐公馆里听不到的新鲜事。徐义德从来不大给她谈外边的事,即使偶然提到,也是老气横秋,简单几句,不像冯永祥谈的这样原原本本,更不像冯永祥谈的这样娓娓动听。她像是一只美丽的小鸟,被关在徐公馆这个鸟笼子里。徐义德不大让她出去,连外边的新鲜空气她也呼吸不到。她闷的辰光,就想有个冯永祥这样的人坐在旁边谈谈。她一叫,或者正在想他,冯永祥就来了。冯永祥又善于观察神色,尽挑她高兴的讲。

她听他讲到三○三的五反运动,真的感到兴趣。她的眼光逐渐从《绔扇仕女图》那幅唐代的画面上移转过来,斜望了冯永祥一眼。他见她移动身子,像是得到鼓舞,讲话的劲头高了,声音也大了:

“在市里交代的人,区里管不着,厂店里的职工当然更管不着。我们工商界三○三代表人物是由陈市长亲自领导的,第一天他还给我们做了动员报告。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的五反运动是:工人和资本家背靠背。懂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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