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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她询问的眼光正对着他。他说:

“我晓得你不懂。这是新名词。五反运动本来都是在厂店里展开,工人和资本家面对面斗争。上海发明了新办法,两边不照面,脊背靠脊背,职工在自己厂店里检举,资本家在市里交代不法行为,简单地说,就叫背靠背。你说,妙不妙?”

她开口了:

“当资本家也要是代表人物才好,你们讨了便宜。”她想:

假如徐义德也在三○三里面该多好呀!

“我们也并不便宜啊。这个背靠背的关也不好过。谁晓得厂店里的职工哪能检举的,心中没有一个底,怎么交代法?江山好改,本性难移。资产阶级哪会痛痛快快地全交代?能够留一手,总希望留一手。共产党门槛精,他们把同行同业的编在一组,比方说马慕韩、潘宏福他们吧,就在棉纺小组上交代。小组组员都是棉纺界的资本家,棉纺界的五毒行为,每个资本家都是过来人,谁心里头不是雪亮的?斗起来比任何人都凶。大家都是行家,谁也骗不了谁。这叫武戏文唱。”

“武戏文唱?”

“对罗,武戏文唱。这是陈市长给我们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的面子。五反运动,阶级斗争,当然是一场武戏。可是陈市长把我们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三百零三位集中在一道,动员,启发,教育,帮助,让我们在同行面前交代自己的五毒不法行为。你看不是很文明吗?暗骨子里,”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来在空中一比划,加重语气说,“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

“唔,别看我轻松,我们也很紧张。”

“你们也紧张?”她显然不相信冯永祥这样整天嘻嘻哈哈的人物也会紧张。

冯永祥生怕她不相信,顿时严肃起来,认真地说:

“当然紧张。”

“你们不是背靠背吗?只要自己坦白交代一下,就啥事体也没有了,怎么也紧张?”

“背靠背也要过关。这两天慕韩兄的日子就不好过。”

“慕韩兄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不是很进步吗?他也有问题?”她想:连马慕韩的日子也不好过,那就无怪乎徐义德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只要一检查,工商界没有一个人身上干净的,多少都有这么一点毛病。”

“马慕韩有啥毛病?”她好奇的眼光望着他。

“他的毛病也不轻,他正在准备坦白交代,看上去问题不少。”

“想不到他也有问题。”她叹息了一声。

“工商界的人一检查,大半都有问题,不过问题大小不同,对问题认识的态度不同罢了。”

“有问题,坦白就完了。”

“讲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要自己讲出自己的五毒不法行为,谈何容易!”

“确实不容易。”

“你说,我们紧张不紧张?”

“不管哪能,你们在市里交代,比在厂里交代好多了。政府给你们面子,只要坦白一下就完了。义德很羡慕你们哩。”

“我们是外松内紧,像水鸟一样。”他的面部表情和上半身显得轻松无事,踩在墨绿色厚绒的地毯上的两只脚忽然紧张地动了起来,用右手指给她看,“这就是我们最近的生活。”

她噗哧一声笑了:

“你真会做戏。”

“我是武戏文唱。”

“你能文能武。”

“不敢当,不敢当。”他见到她脸上的笑容,扬起眉毛,把头一摆,得意地说,“不过,我也算得是一个文武全才,虽然不是躺着的头牌,也不是站着的戏抹布,不大不小,是个蹲着的二三流角色。”

“你对京剧这一门也是内行。”

“略知一二。什么慢板,原板,倒板,快板,散板,摇板,垛板,二六,流水,回龙,紧打慢唱……全会。”他右手搬弄着左手的手指,一路数下去,像是说急口令那么流利。

“这许多板,哪能弄清爽?”

他的头一摇,卖弄地说:

“其实也很简单,不论是西皮或是二簧、慢板都是一板三眼,原板都是一板一眼,倒板、散板和摇板都是无板无眼,垛板、流水和紧打慢唱是有板无眼……”

她钦佩地叹了一口气:

“这许多板眼,我一辈子也弄不清爽。”

“你有兴趣,我慢慢教你。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包你很快就学会了。”

“学戏?没有这个心思。”她的眉头皱起了。

“是呀,现在不是学戏的辰光。”他马上把话拉回来,对她解释道:“我最近来的少,主要是因为参加‘五反’,没有工夫。我不是不想你,我昨天夜里还梦见你哩,……”

他最后一句话已经说得很低了,她还怕有人听见,她的涂着艳红蔻丹的食指向他一指。他大吃一惊,伸了伸红腻腻的舌头,没敢再说下去。

“你别再生我的气好不好?”他苦苦哀求。

“谁生你的气哪?”

“你啊。”

“我没有。”

“那为啥很久不讲话,对我冷淡呢?”

她最近心上有个疙瘩。自从徐义德那天晚上在家里和大家商量预备后事,她心里就郁郁不乐。她老是担心会忽然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听到一些响动,就有些惊慌。她夜里睡觉也不酣沉,往往半夜惊醒,以为徐义德真的进了提篮桥。她睁眼一看,有时发现徐义德就睡在自己的身旁,有时徐义德熟悉的鼾声从朱瑞芳的房间里送过来,于是才闭上眼睛睡去。这几天老是看不到徐义德的影子,他深更半夜回来,一清早又走了。这更增加她的忧虑。她整天无事蹲在家里,大太太不想打麻将,朱瑞芳也不闹着出去看戏看电影。大家无声无息地蹲在家里,徐公馆变成一座古庙。这座古庙连暮鼓晨钟也听不见,死气沉沉的。林宛芝望见那幅唐代《绔扇仕女图》,想起自己最近的生活,和画里的宫女差不多,被幽闭在宫闱里,戴了花冠,穿着美丽的服装,可是陪伴着她的只是七弦琴和寂寞的梧桐树。

不过她比宫女还多一样东西,就是挂在书房里的鹦鹉。林宛芝过三十大庆第二天,鹦鹉就从客厅外边搬回书房来。站在黄铜架子上的鹦鹉给一根黄铜链子拴着,全身是雪白的羽毛,头上的羽毛白里透红,一张黑嘴可以讲几十句话。这是徐义德花了三两金子,从五马路中国鸟行买来送给林宛芝的。每天林宛芝亲自喂它,教它学几句话,散散闷。这两天林宛芝不大理它。冯永祥没有到来以前,它逗她,清脆地叫道:

“林宛芝,林宛芝。”

林宛芝瞪了它一眼:

“叫啥?那么高兴!”

它学林宛芝的口气:

“叫啥?那么高兴!”

林宛芝指着它:

“不要叫,不要叫。”

它照样说:

“不要叫,不要叫。”

林宛芝噗哧一声笑了,不再理它。她一肚子心思鹦鹉当然不知道。她对着《绔扇仕女图》,多么希望有一个人来谈谈啊,焦急地想听听外边的声音。可是没有人来。往日到徐家来的像流水一样的客人,都忽然不知道到啥地方去了,好像徐家充满了污秽和危险,谁来了都要沾染上似的,连冯永祥的笑声和影子也不见了。今天下午,冯永祥终于来了。但是她还没有从《绔扇仕女图》的境界里跳了出来。她并不是对他冷淡。冯永祥谈了这些闻所未闻的三○三的情况,固然引起了她的一些兴趣,可是一想起徐义德在沪江纱厂里的情形不知道怎么样,又叫她眉头间舒展不开,笑容慢慢从她红润润的脸庞上消逝。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唉……”

他注视着她,有点莫名其妙,诧异地问:

“为啥叹气呢?”

“不知道义德在厂里的情形怎么样。”

“他吗,我想,也没啥。”他安慰她说,“当然,在厂里面对面斗争是比较厉害的,不像我们在市里武戏文唱。那是武戏武唱,真刀真枪,全武行,一点不含糊。”

他见她眉头紧紧皱起,知道她为这事担忧,不好再把厂里“五反”的情况描绘给她听,改口说道:

“德公老练通达,深谋远虑,啥事体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工商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我看,区里那些小干部一定也斗他不过,你放心好了。”

“不。这一次和过去不同。我看,来势很凶。义德不一定有办法,可能会出事。他自己早预备好衬衫牙刷牙膏,准备进提篮桥哩。”

“他不了解五反运动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清除资产阶级的五毒不法行为,并不消灭民族资产阶级。为啥要把德公送进提篮桥呢?你别冤枉操那份心。”

“万一出事呢?”

他很有把握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别的事我没有能力,这点小事,还有点办法。你找我好了。”

“找你行吗?”

“当然行。”

她还有点不相信,问:

“说人情有用吗?”

“人民政府说人情自然没用,不过我吗,和首长比较熟悉,工商界的行情比较了解。德公也不是外人,根据‘五反’政策,各方面奔走奔走,疏通疏通,可以有点帮助。”

“义德出了事,我真不晓得哪能办法。”

“你别怕,有我。”

她凝神地望着他:

“那辰光,你还会想到我吗?”

他认真地说:

“当然想到你,我永远想到你。德公有啥意外,你跟我一道好了……”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书房外边忽然“砰”的一声,把他的话打断了。他惊诧地问:

“啥?”

“小霸王回来了。”

“啥人?”

“朱瑞芳的好儿子,徐守仁。”

“哦。”他一愣,说不下去了。

她从徐守仁“砰”的一声中想到徐义德在沪江纱厂里“五反”,自己和他在书房里叫徐守仁撞见不好。她内疚地匆匆对他说:

“你走吧。”可是她心里又不希望他离去。

他会意地站了起来。

30

刚才“砰”的那一声是徐守仁的飞刀打在客厅外边墙壁的木靶子上。

徐守仁原来就喜欢看美国电影,在香港看了更多的美国电影。回到上海来电影院虽然不放映美国电影了,可是《大侠翻山虎》和《原子飞金刚》这些美国片子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连夜里做梦都希望自己成为美国电影中的“英雄”人物,特别使他醉心的是《原子飞金刚》影片里的那个会飞的强盗,独来独往,刀枪不入。那个会飞的强盗抢了一架能使黑煤变成黄金的机器,发了横财,……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徐守仁是多么羡慕啊。假使自己就是那个会飞的强盗,有那么一架会变黄金的神奇的机器,那该多美呀!东西南北,海阔天空,自己要飞到啥地方就飞到啥地方,自己要多少黄金就有多少黄金,自己要吃啥就吃啥,自己要穿啥就穿啥,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简直是太理想了啊。

徐义德托人设法把他介绍进了私立文汇中学高中二年级。可是他哪有心思念书,一心就想当会飞的强盗。他飞不起来,不能马上成为心目中崇拜的那位了不起的“英雄”,他就从“英雄”的仪表学起。皮茄克有了,宽边的草帽买了,红红绿绿的大格子的花衬衫穿上了,尖头的黑漆皮的皮鞋也穿在脚上了,就是没有小裤脚管的西装裤子。他向妈妈提出了这个要求。

朱瑞芳只有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平时爱的像自己心头上的一块肉,放在肩上怕老鹰叼了去,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道把他安放在啥地方好。徐义德要他到香港去上学,准备到英国去留学,她老是不放心,恨不得一天给他去一封信。他不来信,就整天惦记着,偶尔来一封半通不通的信,朱瑞芳不知道要看多少遍,以至于都背了出来,晚上临睡以前还得拿出来看一下才能安心闭上眼睛睡觉。徐义德让他回到上海来念书,有一半就是朱瑞芳促成的。徐守仁一回来,不但母子可以天天见面,而且使母亲感到自己在徐公馆的地位任何人都不能比。林宛芝当然不必提,就是大太太也得让她三分。如果她的意见行不通,怂恿徐守仁一说,谁都没有意见。徐义德也要听徐守仁的。徐守仁有啥要求,朱瑞芳总是百依百顺的。倘若不答应,他只要把脸一沉,母亲就心软了,连忙照办。徐守仁是徐公馆里的天之骄子。他向母亲要条小裤脚管的西装裤子,那算得啥。母亲想裤子总是要穿的,反正有的是钱,多做两条不是更好吗?

徐守仁的外表差不多有点像美国电影里的“英雄”了,可是还不能像那位了不起的“英雄”飞起来。他在香港也没有把“飞”的本领学会。他回上海不久,在隔壁弄堂里认识了“阿飞”流氓楼文龙。

楼文龙比徐守仁的年纪大一些,看上去有二十六七岁光景。楼文龙在上海解放以前,拜了当地的一个叫做“独眼龙”流氓做老头子,在这一带很有势力。他是一条“黄牛”。解放前做火车票和银元的买卖,解放以后银元不能流通,火车票也不能买卖,就做戏票“黄牛”。戏票“黄牛”也不容易做,公安局注意了,抓紧了,洗手不干,当上了“阿飞”。他早就注意上徐守仁。徐守仁外表、举止竭力摹仿美国电影中的“英雄”,更引起他的注意。最初,他要徐守仁请吃糖,徐守仁不肯。他马上伸出一个拳头威逼徐守仁:

“你肯不肯?”

徐守仁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心中暗暗佩服他是“英雄”,是“好汉”。他也请徐守仁吃糖,带徐守仁出去白相,特别是到南京路五层楼那些地方去,简直是把徐守仁迷住了。一走进五层楼,楼文龙更是神气活现,男阿飞,女阿飞,男招待,女招待,……这边和他点头,那边跟他招呼。他忙不过来,就向四面八方拱拱手,给全体打招呼。这天回来很晚,徐守仁兴奋得上床很久也睡不着觉。从此他就更没有心思念书了,白相得昏天黑地,到了上课的辰光就请病假,有时勉强上课,脑筋里想的也是楼文龙教给他的那一套吃喝玩乐的腐化堕落的本事。

楼文龙知道他是徐公馆的“小开”,有的是钱,便向他献上一条妙计:拿钱出来做生意。徐守仁想:做生意赚了钱更可以痛痛快快地白相。但是他不敢向父亲提,给母亲说了。朱瑞芳认为他年纪还青,正是读书的辰光,不忙做生意,等到大学毕业,那时再做生意也来得及。沪江纱厂这些企业,将来还是要靠他管,现在更不忙做别的生意。做母亲的哪里知道徐守仁的用意。徐守仁也不敢坦白说出来,那更没有希望。

不能做生意,可是吃喝玩乐没钱不行。不但徐守仁自己要花,就是楼文龙的挥霍也得要徐守仁支付。每次向母亲要,朱瑞芳总是满足他的,要的次数多了,要的数目大了,引起她的注意。徐守仁又不能说出原委,更不能不和楼文龙出去,就开始卖自己身上的东西,手表呀,钢笔呀……花光以后,欺骗母亲,说这些物事掉了,要再买。刚买来,不好马上又掉了,不卖手表钢笔,就卖衣服。

徐守仁自己的物事卖的差不多,在楼文龙的授计下,偷家里的物事卖。有一次,他和楼文龙勾搭着肩膀在马路上卖衣服,叫文汇中学的老师看见了。文汇中学请朱瑞芳去商量这桩事体。老师一讲徐守仁当时卖的啥颜色啥料子的大衣,朱瑞芳心中就一跳:她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件皮大衣,早些日子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板着面孔硬不承认:

“老师,可能你看错了,我们家里没有那样的衣服。”

老师说衣服不像,那就更糟糕:一定是徐守仁和那个阿飞偷别人家的衣服卖。朱瑞芳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说:

“许是你看错了人,恐怕不是我们的徐守仁,是旁人。”

“我亲眼看见是他。”

“也许旁人长得有点像他。守仁手里从来不缺钱用,不会去卖物事的,绝对不是我们的守仁。”

老师见她一个劲不承认,也不好再追问,就告诉她徐守仁有时和阿飞一道出进,学校里注意教育,希望家里也要严加管束。这一点她不否认,答应回去管束。

当天晚上朱瑞芳对徐守仁管教了。她把他叫进自己的卧室,轻轻把房门关起,生怕被人发觉。徐义德知道徐守仁这些事,一定不会轻易放他过去。大太太晓得了,当然会有闲言闲语。传到林宛芝耳朵里去,必然说短论长。朱瑞芳坐在沙发上,低声地对徐守仁说起这桩事体。

徐守仁站在母亲面前咬紧嘴不承认:

“没有这回事,老师看错了人。”

她见儿子当面撒谎,气得她面孔发青,想大声训斥他,又怕给人听见,按捺住心头火气,瞪了他一眼,指着他的鼻子说:

“你在我面前还赖?那件皮大衣是我的。除了你,谁还能从我的房间里偷去!”

“也许是旁人,老王啊,娘姨啊,……”

“就算是他们偷的,为啥要你去卖?你同他们勾搭起来了吗?”

“没有。”

“不是你,是啥人?你不承认,瞧我把你的皮打烂。”她真的举起了手,预备要打他。

他想想实在没有办法抵赖,不得不低下了头,细声细气地说: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有点哭咽咽的。

她看见儿子那一副可怜相,她的手软了,打不下去,慢慢收了回来。可是她的气还没有消,眼睛望着儿子的右手,咬牙切齿地说:

“你以后再偷物事出去卖,我就打断你的手指头!”“一定不做了。”他慢慢抬起头来,觑见母亲正望着自己,连忙不自然地又低下头去。

她原先是怕儿子不承认,等儿子承认了,却又怕文汇中学里老师跟家里大太太和林宛芝知道,希望儿子别在这些人面前承认,这种话又不好说出口。想了好半晌,她才想出了一个主意:

“你想想,你做了多么丢脸的事!学校里找我去商量,我都不好意思承认。要是承认你做出这样下流的事,把你娘老子的脸搁到啥地方去?”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在家里,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晓得,大太太晓得了,林宛芝晓得了,那两张嘴还会饶你,唉。”

他一听母亲的口风,就猜到她的心思,懂事地应道:

“我不会对那些人讲。”

徐守仁再不敢随便偷母亲的物事。他想办法偷家里别人的物事,卖掉,有了钱,就出去胡搞。家里丢的物事越来越多,引起大家的注意和猜疑。三位太太都怀疑是娘姨她们,娘姨她们确实冤枉。她们经常看到徐守仁挟一个包裹出去,但又不敢点破是大少爷自己偷的,只有朱瑞芳心中明白。要是别的事,她一定打破沙锅问到底,追个水落石出。偏偏这些事,她不过随便问一声,就不再查了。她不查,谁有兴趣问呢?大太太知道点风声,林宛芝也晓得七八成。大家都装着没看见。徐守仁自己也加倍小心,偷点物事总是考虑再三,然后才选择时机动手。

五层楼阿飞活动的场所叫公安局取缔了,阿飞敛迹了。楼文龙和徐守仁有他们自己的去处,唯一困难的是钱。家里的物事不能随便偷,钱来的就不容易,徐守仁又想到美国电影《原子飞金刚》里的那个了不起的会飞的强盗。他要是也有一架能使黑煤变成黄金的机器,该多好呀!徐守仁没有这个神奇的机器。不能成为美国电影里的“英雄”,做一个像楼文龙那样的“好汉”也不错。这要有本领,要有膂力。他想起美国电影里的“英雄”不是打得一手的好枪,就是会飞刀飞剑。他弄不到手枪,也找不到好剑,他买到三把德国造的匕首似的锋利的小刀。在客厅外边的墙壁上安了一个木靶子,他自己在上面画了十道黑圈圈,最中间那里涂了一个红心。他一有空闲,回到家里,就拿那三把小刀轮流地向木靶子上扔去,练习自己的手劲和眼力。

徐守仁在家里独来独往,横眉竖眼,见了谁都要碰一下敲一下,表示自己有过人的本事。谁也不敢惹他。他是徐义德的爱子,是小开,是仅次于徐义德的主人。徐义德只知道他喜武好玩,别的事就不大清楚,平时很少管教。五反运动展开以后,徐义德自顾不暇,更没有时间管他了。林宛芝私自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小霸王”。

今天是星期六,正是徐守仁活动的好时光,可是他口袋里空空的,在转念头弄点啥出去换钱。到处有人,一时下手不得,他就拿了那三把德国造的小刀子到外边来打靶。

他刚才一扔,那把小刀不偏不歪,恰巧插在木靶当中的红心上,鼓掌欢呼道:

“妙啊,百发百中!”

他拿起第二把小刀,又向木靶上扔去。 31

大太太没谈了几句话,感伤地叹息了一声,坐到古老的红木床上,右手往左手上一搁,无可奈何地说:

“这是命里注定的啊,没有办法,兰珍。”

“啥命不命呢,姨妈,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吴兰珍从红木靠背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大太太面前,嘟着嘴说。她最近参加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成为充满了青春朝气的活跃的青年团员。她努力争取在青年团的活动上,也像自己在化学上的成绩一样,站在队伍的前列。她希望把自己的青春生活得更美丽。伟大的五反运动在上海轰轰烈烈地展开,像一场具有不可抗拒的伟大力量的暴风雨,上海每一个角落都卷进运动里面去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复旦大学的组织上一再指出了资产阶级的丑恶罪行和资产阶级的思想对祖国的危害,又听了陈市长开展五反运动的动员报告,更加了解不彻底展开五反运动,是不能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团支委给她谈了很多道理,使她对资产阶级的丑恶本质非常憎恨。团组织希望她好好帮助姨父。在研究化学的公式时,在化学试验室里,她都想起了姨父。她要实践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要把整个生命和所有的力量都献给世界上最美丽的事业——为解放人类的斗争。伟大的五反运动给她带来了最好的机会,也是对她一个考验。今天虽然是礼拜六,学校里并且有个音乐晚会,而她是最欢喜音乐的,但是她还是提了书包,带上实用工业化学的试验报告和《中国青年》杂志,跳上公共汽车,赶到姨父家里来。姨父不在家,在沪江纱厂,还没有回来。她便上楼走进古香古色的姨妈的卧房。她给姨妈谈伟大五反运动的重要意义,希望姨妈规劝姨父早点儿彻底坦白。

姨妈说没有用,啥人也拗不过徐义德的脾气。这是他命中注定了的,今年走坏运,谁也没有办法。吴兰珍公然不同意姨妈的意见。姨妈有点生气了,说:

“兰珍,你还年青,不懂得事体。义德这回事,我早请张铁嘴算过命了,张铁嘴说,这是命中注定的,过了这个坏运,也许会好些。”

“算命先生哪能会晓得姨父的事体呢?还不是闭着眼睛瞎说。”

“他当然晓得,有年庚八字吗。每个人的八字不同,只要告诉算命先生,他一排算八字,就了解人的过去未来了,可灵验哩!”

“一个人的事只有自己晓得最清楚,别人哪能晓得?素不相识的算命先生,更没法晓得。一个人的未来,主要靠自己努力,看你是不是为人民为祖国服务。每一个人的未来,都要靠自己创造。”

吴兰珍的话里夹了一些新名词,大太太搞不大清楚,她抬起头来,问吴兰珍:

“你说的啥啊?”

吴兰珍见姨妈不懂,忍不住笑了,说:

“我说的是中国话啊。”

“我这个中国人就听不懂你那些中国话。”

吴兰珍给她解释了一遍。她还是不满意,说:

“你年纪还青,不懂得这些事,张铁嘴可灵哩。”

“劝姨父向人民政府坦白有啥坏处吗?”

“这个,也许没坏处。”

“那就应该劝劝姨父呀。”

“坦白不坦白,我看,是一样的。”

大太太心里另有打算。那天晚上徐义德在家里安排后事,她就紧张起来。等听到“五反”检查队进了沪江纱厂,她心神更是不安,整天在惊慌和恐惧当中,夜里躺在古老的红木床上,也闭不上眼,老是望着帐顶发愣。第二天下午,她换了衣服,对啥人也没讲,坐上汽车,到城隍庙去了一趟。她对着灵佑护海公上海县城隍菩萨,求了一签,是第一签,上上,那上面写道:

巍巍碧落处高空

复夀涵仁万古同

莫道先天天不远

四时运用总亨通

穿着深蓝布长夹袍的管签的老先生,看完了签,摸一摸自己花白了的长胡须,很严肃地说:

“这是天道运行之象,乾道轻清,混沌始分;两仪化象,八卦成形。金木水火,四季流行,一顺一逆,不测风云。土为老母,亘古到今。太太,你问的是啥事体?”

大太太告诉他问的是丈夫“终身”。

老先生皱着眉头,同情地说:

“暂屈必伸。”

“啥意思?”

“你那位先生目前交的是蹇运,只要能守正直,定可逢凶化吉,不久便可以交好运道了。”

“哦……”大太太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城隍菩萨真灵,也知道她丈夫的事,现在正在交坏运,和张铁嘴算的命一样。

老先生怕她不相信,用力“唔”了一声,又怕她担心受不住,便劝她:

“你只要向城隍许许愿,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不要担心。”

她点点头,又在城隍菩萨面前叩了三个头,默默许了一个愿:请求菩萨保佑徐义德平安度过坏运,等“五反”过去,弟子一定捐助一千万元,装修佛像,点九十九天的油灯。请求菩萨慈悲,万万保佑徐义德。

从城隍庙回来,她心里安定了。她好像有了依靠,有了保证。现在她希望“五反”快点过去,好到城隍庙去还愿。在她看来,徐义德能够平安过去,似乎很有把握。徐义德坦白不坦白是无关紧要了。

吴兰珍不明白姨妈肚里的安排,她对姨妈一个劲地直摇头,急着说:

“坦白不坦白,那分别可大哩!共产党的政策,治病救人。

坦白了就从宽处理,不坦白就从严处理。”

“这个我也听说了。”大太太表示自己也并不比姨侄女差,外边有些事,她也知道哩。

“你既然听说了,为啥讲坦白不坦白是一样呢?”

她站在姨妈面前,歪着头,等姨妈回答。她头上两根长长的黑乌乌的辫子垂到肩上来,显得她身上那件兔毛的绒线衫更加雪白得耀眼。她两只手插在厚蓝布的工装裤子里。

姨妈给她这么一问,一时回答不上来,既不愿意说出暗中许愿的事,也不承认自己说的不对,便借故岔开,训斥吴兰珍道:

“看你歪头歪脑的,哪里像个女孩子。讲话没高没低,也不懂得规矩,给我好好坐到那边去!”她对着姨侄女向右边的靠背红木椅子一指。

吴兰珍退到靠背红木椅子上坐下,她并不灰心。她知道这是姨妈的老毛病:逢到说不过晚一辈的辰光,就信口骂两句,显得还是自己对。她懂得遇到这样的情形,不能和姨妈正面顶撞,要迂回曲折地说,姨妈有时也会接受你的意见。吴兰珍小心翼翼地改口说:

“姨妈当然比我懂的多,晓得人民政府讲的到做的到,坦白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坦白人民政府也会晓得的,那辰光,对自己就不好了。”她望了姨妈一眼:姨妈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胸前,头微微歪着,出神地听她说话。她了解可以再说下去,“为了姨父,只有劝姨父坦白,才能挽救姨父啊。”

姨妈突然把眼睛对她一瞪,说:

“这些我都晓得,还用你说。”

姨妈心里想:城隍菩萨和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徐义德的,因为她已经许下了愿。

“吴兰珍,吴兰珍!”

这是徐守仁在楼下叫唤的声音。

吴兰珍走到姨妈的卧房门口,提高嗓子,对楼梯口那个方向应道:

“我在这里,有啥事体呀?”

“快下来,快下来啊!”

这一次徐守仁的声音比上一次高而清晰。他走到楼梯那里,按着扶手,抬头对楼上叫。

吴兰珍以为有紧急的事体,连忙飞一般地跑下楼来。

徐守仁手里拿着一把德国造的小刀,见她下楼来,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说:

“快来,我们两个人比飞刀白相。”

天黑了,外边看不见,徐守仁一个人也白相的腻了;他摘下客厅外边墙上的木靶子,挂到客厅里面的墙上来,叫吴兰珍下来陪他白相。她看见小刀和木靶子就摇头:

“这做啥?”

“练飞刀!”

“现在是啥辰光?姨父在厂里‘五反’,你还有兴趣在家里练飞刀?”

“我,我……”徐守仁讲不下去了。他想:父亲“五反”,自己也不“五反”,待在家里,不白相做啥?林宛芝老是蹲在楼下看书,像是有意监视他一般,叫他不好活动。他本有意到书房里挑选一两件值钱的物事,偷出去换点钱花,林宛芝在那里,不好下手,多可恶!没钱不好出去,留在家里一刻也闲不住,他总想活动活动。他原来盼望吴兰珍下楼来和自己一起白相,热闹些,不料吴兰珍朝他头上浇下一盆冷水。他不得不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说:“实在闷的慌啊。”

“你为啥不给姨父想想办法呢?”

“我?我有啥办法!”徐守仁一屁股坐到客厅里的单人沙发上,闷闷不乐地说。他望着手里的德国造小刀,嘟着嘴,解释地说,“我不是经理,也不是厂长,我百事勿管,我啥事体也不晓得。爸爸也不给我讲。这几天他回来很晚,我看也看不见他,我有啥办法!”他讲到这里,把眼光从小刀上移到吴兰珍的脸上,理直气壮地盯着她。

她坐在徐守仁斜对面的沙发上,两根辫子垂在胸前。她两只手抓着右边那根辫子梢,出神地望着绕在辫子梢上的橡皮筋,想起学校里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支委对她讲的话:“你不是一个青年团员吗?在‘五反’中应该起啥作用呢?你的姨父是上海有名的工商业家,他那爿沪江纱厂的五毒行为很严重。你打算怎么样帮助他彻底坦白呢?”她在团支委面前保证:绝对不失掉一个青年团员的立场,要到姨父家里去帮助他。她感到自己的肩上担负着神圣的责任。姨妈的态度已经有些改变,徐守仁还是糊里糊涂,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知道姨父严重的五毒的不法行为。她要启发启发徐守仁。姨父很喜欢徐守仁,徐守仁讲话的作用比她大啊。她说:

“不一定要当经理厂长才有办法,……”

“哦,”他惊异地说,“那你的本事比我高强,我愿意甘拜下风,听你的!”

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对着她一翘,钦佩的眼光注意着她那圆圆脸庞上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它掩藏在长睫毛下面,越发显得动人。她问;

“你晓得姨父厂里的情形吗?”

“不晓得。”

“听说沪江纱厂的五毒不法行为很严重。”

“啊?”

“唔。姨父不坦白的话,就要抓起来,吃官司,坐班房……

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我?”他想想也是的,假如父亲被关起来,那怎么办呢?父亲不在,他就是徐公馆的主人。他可以支配一切。他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没有人敢碰他一根毫毛。那他不是可以痛痛快快地白相了,也不必动脑筋偷啥出去了。他旋即否定了这个可耻的念头。他想到父亲。如果父亲被关进了监牢,自己哪能够忍心出去吃喝玩乐呢?他说:“是呀,有啥办法帮助爸爸呢?”

“只有一个办法。”

“啥办法?”

“劝他彻底坦白。”

“我劝他,行吗?”

“当然行,他可听你的话哩。”

“他听我的话?”徐守仁突然觉得自己了不起,真的变成一名“英雄”,好像自己有一股无上的威力,自己讲啥,别人听啥,精神因此抖擞起来。

“姨父最心疼你。”她知道他一贯好胜逞强,整日价就想做英雄豪杰,给他一个高帽子戴,要他做啥就做啥,如果说动了他,做起来,劲头不小哩。她说:“姨父最听你的话啊。”

他兴奋地站起来,拍一拍胸脯,大声地说:

“那好,我叫老头子彻底坦白。”

叮叮,叮叮叮……

客厅外边忽然传来一串铃声。徐守仁耳朵对着客厅门口,右手放在耳根子后面,在凝神地谛听。他仿佛从铃声里可以辨别出谁在揿电铃。他最初以为是楼文龙来找他,今天是礼拜六啊,多么好的时间啊。徐守仁蹲在家给姨表妹谈啥坦白不坦白,真扫兴。父亲坦白不坦白,同徐守仁有啥关系呢?想到这里,他的心已经飞到门口,在和楼文龙低声商量,到啥地方去白相?再一想,他的心又回到客厅,因为从那铃声可以辨别出门外的人揿的轻而稳,仿佛心情很沉重,没有一点儿年青人的火气,完全不像楼文龙过去揿的重而急。可是他又希望是楼文龙来,也许这次楼文龙有意揿的轻而稳呢。他拔起脚来,想出去看个究竟。他走到客厅门口那里,大门的电灯亮了,黑漆大铁门上的那扇小铁门咔嚓一声开了。

从外边走进来的是徐总经理。徐总经理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他穿着深灰咔叽布的人民装,头上那顶布帽子几乎要压到他的眉毛上,远远望去,他的圆圆的脸上只有鼻子和嘴。过去他出去,气概轩昂,洋洋得意,到什么地方都引起人家注目,有意让人家知道,这位矮矮的胖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陈市长宣布五反运动正式开始,徐义德低下了头,唯恐让人家知道他就是那位沪江纱厂的总经理。杨健率领“五反”检查队进了沪江纱厂,他的头更低了下来。他脱下西装,穿上人民装,开口闭口工人阶级怎样怎样,你不知道他是徐义德,有时会误会他的人民装的口袋里恐怕还有一张红派司哩。以往他回家来,汽车还没有开到门口,司机就揿喇叭,门房一听见熟悉的林肯牌轿车的喇叭声,立刻就开好黑漆大铁门,站在门口等候徐总经理。最近门房得听电铃声。不坐汽车,黑漆大铁门也不必开,开那扇小门,徐总经理就跨进来了。

门口电铃声传到楼上,大太太和朱瑞芳都下来了。林宛芝捧着冯永祥借给她看的托尔斯泰的《复活》,也从书房里走进了客厅。

徐义德走进客厅头一件事是嫌电灯光线太亮,厌恶地说:

“是谁开了这许多电灯?”

这是徐守仁做的事。他在家里总喜欢把一切电灯都开了,自己好跳来蹦去。他听父亲生气地质问,不敢正面承认,把责任推到老王身上:

“大概是老王吧。”

徐义德并不真的要追究谁开的电灯。他回过头去,把屋顶上那盏最亮的大灯关上了,把火炉上的两盏壁灯关了,只留下右边那一盏立灯。在米黄色的府绸的灯罩下,灯光显得柔和,稍为远一点的事物,这个灯光就照不到,靠窗户放钢琴那里几乎是模糊一片。徐义德在外边怕人见到,在家里,最近也不喜欢刺眼的灯光。仿佛灯光一亮,看到徐义德的人就多了似的。

徐义德坐在矮圆桌子面前那张双人沙发上。吴兰珍和徐守仁坐在他正对面那边双人沙发里,朱瑞芳和林宛芝则坐在右边靠墙那一长排沙发上。大太太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徐义德身边。她的眼光从他的头打量到他的脚,好像从他的外表可以猜测到最近厂里的“五反”情况。徐义德那身灰色咔叽布的人民装并没有告诉她啥。她关心地问:

“厂里情形怎么样?”

一提到五反运动,徐义德就生气。他恨不得离开上海,站在天空,痛痛快快大喊大叫几声,抛却那些烦恼的事,把自己的财产和资本家这个臭名义都扔掉,舒舒服服歇一会。徐义德有天大的本事,可是没有翅膀。他今天从厂里回来,对严志发说要细细想一想,好坦白。他本来打算到家里轻松轻松,想不到大太太一张开嘴,就给他提厂里的事。他把脸一板,说:

“厂里的事,提他做啥?”

大太太给顶回去,一时想不起哪能说才好。吴兰珍也摸不清姨父为啥这样,不好接上去说。

大家沉默着。老王刚走进来,见空气很紧张,连忙知趣地退出去。过了一会,幸好朱瑞芳打破了沉默,说:

“你讲讲,也叫我们放心。别的人我不晓得,”她的眼光朝林宛芝一扫。她知道今天冯永祥来看过林宛芝,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不知道讲些啥。她不满地说:“这一阵子,我待在家里总没有心思,老是惦记着你。”

徐义德没有答理她,脸上也没有表情,心情却平静了些。林宛芝靠在长沙发上,把《复活》放在膝盖上,搭了两句:

“别老闷在心上,讲出来,大家也好出出主意。”

吴兰珍听林宛芝讲话,有意把脸转过去,心里说:“整天讲究吃穿,懂得啥,还出主意哩!”

徐义德摘下头上那顶深灰咔叽布帽子,往面前矮圆桌子上一扔。这时候,他好像才感到自己三位太太都坐在旁边,全关心他的事;并且发现姨侄女就坐在徐守仁身旁。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哪能不在学校里念书?”

“今天是礼拜六,姨父。我惦记你,特地来看看你。”

“今天是礼拜六?”徐义德怀疑地暗暗问自己。他最近一些日子是在糊里糊涂中过去,根本不记得哪一天是礼拜几了。他猛然想起究竟是在自己家里,家里人惦记他,姨侄女也惦记他。他在家里感到了温暖,这里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徐义德啊。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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