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那个样子。”
“检查队走了没有?”大太太焦急地问。
“杨部长可厉害哩,不解决问题,他会走?”
朱瑞芳生气地说:
“那就让他住下。”
“他住下不是光吃饭睡觉的,”徐义德想起最近厂里闹的热火朝天,车间工人开会,公司职员开会,三两个人走在路上都是嘁嘁喳喳地谈论。“五反”检查队老是找人谈话开会,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谈啥。梅佐贤也不知道,甚至陶阿毛也不照面,即使见了面,也吓得远远避开了。自古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在正是陶阿毛卖力气的机会,料不到他不起作用。他自己不好去接近,得告诉梅佐贤。梅佐贤这家伙是个胆小鬼,近来的态度也有些变。他大概看见徐义德不吃香了,有意避着不见面。徐义德一个人像是闷在鼓里,厂里的事不知道,而“五反”检查队的同志,比如严志发吧,见了他也不催也不急。越是这样,徐义德心里越是没底,有点沉不住气了。杨健带着“五反”检查队住下去,徐义德担心他那老底子会给翻得一清二楚。他显出自己无能为力,说:“不走,当然住下。”
“不走,请他走!”徐守仁拿出手里那把德国造的小刀子,雄赳赳的神情像是准备帮父亲把检查队打出去。他气呼呼地说:“也不是他的厂。”
“人家是政府派来的检查队,谁敢请他走。”
大太太同意丈夫的话:
“那是啊。”
吴兰珍不了解徐义德厂里的情形。她想知道,又不晓得从啥地方谈起好。她从厚蓝布的工装裤子里掏出她一直好好保存着的三月二十六日的《解放日报》,看了大家一眼,最后对徐义德说:
“姨父,我念段新闻给你们听,好不好?”
徐义德正懒得谈厂里的事,念段新闻调剂调剂,倒也不错。他信口应道:
“好吧。”
吴兰珍走到米黄色的立灯旁边,高声朗诵:
“我们根据政务院所批准公布的《北京市人民政府在五反运动中关于工商户分类处理的标准和办法》,也同样大体把上海十六万三千四百户工商业分为五类:守法户,估计大约可占工商业总户数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基本守法户,估计大约可占工商业总户数的百分之五十左右;我们并拟放宽尺度,规定凡违法利得在一千万元以下并彻底坦白交代者,仍算做基本守法户;半守法半违法户,估计大约占工商业总户数的百分之三十左右;我们也拟放宽尺度,违法利得虽在一千万元以上,但如能彻底坦白,真诚悔过并积极检举他人而立功者,亦可算做基本守法户;严重违法户和完全违法户,估计不会超过工商业总户数的百分之五,其中罪恶很大如能彻底坦白、真诚悔过并积极检举他人而立功者,仍可酌予减轻。”
念到这里,吴兰珍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坐在徐义德坐的那张双人沙发的扶手上,歪过头去问:
“姨父,你是啥户?”
徐义德想不到她念陈市长宣布五反运动正式开始的报告,更想不到她突然会问这句话。他愣了一下才说:
“我么,自评基本守法户,人称两个半。”
“你啊,不是基本守法户,也不是半守法半违法户,我想,你是严重违法户。”
吴兰珍两只眼睛望着姨父,看他怎么说。
姨父的面孔微微发白,他想自己的事,怎么连姨侄女也知道了哩,转过身子,问她:
“你哪能晓得的?”
“我当然晓得。”吴兰珍很有把握地说。
“瞎讲!”
“你的五毒怎么样?”吴兰珍并没有叫姨父“瞎讲”两个字吓倒,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形。
徐义德看姨侄女那股认真劲,有意和她扯:
“啥叫五毒?”
“五毒就是——”吴兰珍伸出左手来,用右手扳左手指数给他听,“行贿,偷税漏税,盗窃国家资财,偷工减料,……
还有,哦,盗窃国家经济情报。”
“不好好在学校念书,管这些闲事做啥?”
“这不是闲事,这是关系我们全国人民能不能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大事体。姨父,你有几毒?”
“我一毒也没有。”
吴兰珍见姨父赖得干干净净,她有些生气,觉得这真是丑恶资产阶级的本色,却又不好发作,团支委不是对自己再三嘱咐:要采取耐心说服的办法吗?她按捺住火气,慢慢地说:
“你至少有个三毒四毒,我晓得。”
“你晓得?”徐义德以为她和“五反”检查队的人认识,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材料。那他可以从她的嘴里探听出“五反”检查队掌握了啥材料。他便问:“你倒给我说说看。”
吴兰珍并不知道沪江纱厂的五毒具体情况,但她表现出来好像知道一些却不愿意告诉姨父。她说:
“我呵,我才不告诉你呢,你的事,你自己晓得。”
徐义德知道厂里的事瞒不了大家,也骗不了姨侄女。他轻描淡写地说:
“厂里不能说没有问题,有是有些,便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坦白了没有?”吴兰珍紧接着追问。
“当然坦白了,我没啥好隐瞒的。”
徐义德这句话刚讲完,朱瑞芳大吃一惊。她是最关心厂里的事了。徐守仁是徐义德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徐义德的财产就是徐守仁的财产。徐守仁的财产就是朱瑞芳的财产。徐义德坦白了,他的财产充公没收,就是徐守仁的财产充公没收,也就是朱瑞芳的财产充公没收。她焦急地问:
“真的坦白了,义德,一共多少钱?要不要赔给公家?”
徐义德泰然地说:
“我没啥严重的五毒不法行为,赔啥?”
朱瑞芳吃了定心丸,松了一口气,嘻着嘴说:
“对啦,没啥五毒,自然不要赔的。”
这一来,可急坏了吴兰珍:姨父没有坦白呀!她涨红着脸质问:
“你为啥不坦白呢?”
“没有材料,”徐义德慢条斯理地说,“坦白啥?”
“你是沪江纱厂的总经理,你又是这个厂那个厂的董事长。许许多多的事都是你亲自做的。你会没有材料,啥人也不相信。你不坦白,政府是不会宽大你的。”
吴兰珍接着举了一些彻底坦白得到政府宽大处理和拒不坦白政府严办的例子给姨父听,然后激动地说:
“你要想想自己,你要想想家里的人啊。”
吴兰珍讲完了话,眼睛盯着姨妈。大太太说:
“义德,你还是坦白算了吧,刚才兰珍说得好,坦白了政府宽大处理,不会加重罪行的。不坦白,倒是危险,政府要严办的,你要是有个意外,丢下我们怎么办啊!”
徐义德避开吴兰珍和大太太的视线,他的眼睛望着下沿窗口那架钢琴,在出神地想。大太太见他不吭气,唠唠叨叨地往下说:
“我给你算过了命,你今年正好交坏运,坦白了,坏运走完,就没有事了。”她心里盘算:要是徐义德真的平安度过,头一件要办的事是到城隍庙去还愿。
林宛芝从吴兰珍的例子里想起冯永祥今天下午也给她谈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她相信坦白出来是没有啥了不起的。不坦白,说不定真的会关进提篮桥监狱的。她劝徐义德道:
“大家都说坦白了没事,不会判罪的。义德,你就坦白了吧,也叫我们放心。”
徐义德没吭声,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吴兰珍向徐守仁噘一噘嘴。徐守仁会意地点点头,挺起胸脯大声地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啥也不在乎。好汉做事好汉当。爸爸,别怕,你去坦白好了!”
徐义德的眼光从那架钢琴上移到儿子身上,对儿子这句话又是喜欢又是恼,喜欢的是儿子这几句话有英雄气概,将来一定有出息;恼的是这几句话不像是儿子对父亲讲的,仿佛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他瞪了徐守仁一眼,训斥道:
“你年纪青青的,懂得啥!”
全家都劝徐义德,只有朱瑞芳没有言语。吴兰珍趁热打铁,连忙加上一把劲,说道:
“姨父,大家都劝你坦白。为了你好,为了大家,也为了祖国。你还有啥顾虑呢?明天去坦白吧,姨父。”
吴兰珍的语气里充满了激动的感情,声音都有点颤抖。
“我一定重新坦白,”徐义德在吴兰珍激动的言词下,信口说出了这一句,话出了口,又有点后悔。他改口说:“可是我没有材料,哪能去坦白呢?”
吴兰珍见姨父讲话前后矛盾,顾虑重重,态度恶劣,她生气地从双人沙发的扶手上站了起来,指着徐义德的脸,庄严地对徐义德说:
“你是总经理,坏事就是你做的。你会没有材料?你一定要去坦白,你不坦白,我就不承认你是我的姨父,因为我是一个青年团员!”
32
朱延年坐在卧房淡绿色小圆桌子的面前,右手托着腮巴子,两只眼睛木愣木愣的,不断地长吁短叹,像是有一肚子心事,可是嘴里连一个字也不肯透露。马丽琳问他是不是出了事,他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微微摇了摇头。她今天特地给他煮了浓香扑鼻的S.W.牌子的咖啡,还给他准备好一小杯白兰地酒。现在却放在一边,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他自己刚才点燃的一支香烟,也放在堇色的景泰蓝的小烟灰碟子里,淡淡的青烟袅袅地飘浮着。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淡绿色椅子上。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难过起来,想分担他一点忧愁,却又不知道是啥事体。
她倒了小半杯白兰地在咖啡里,放了点糖,搅了一阵,送到他面前,温柔地说:
“快凉了,喝吧。”
咖啡杯里冒着喷香的热气。
“不喝。”
“你有啥心事?这么不高兴!”
“唉。”他长长叹息了一声,低低地说,“这回可完了,啥都完了。”
她大吃一惊,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认识他以来,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望过,总是生气勃勃,不管多么困难的事体,他都有办法的。他忧虑的事,大概是十分困难的。听他那口气,她不禁发愣了,痴痴地凝视着他,不知道怎么是好。
他暗中觑了她一眼,见她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便用右手中指和食指不断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无可奈何地说:
“真想不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紧紧皱着眉头,心中像是给火烧似的焦急,用恳求的语调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延年,你说呀!”
“童进他们在店里开了职工检举大会。童进他自己要检举就检举吧,他还煽风点火,鼓动别人也要检举。你说,他该死不该死?”
“真该死!”
“他在会上瞎三话四,我们好心好意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硬说是我要摸他们的底。他们的底我用着摸吗?童进这家伙,从浙江光着屁股到上海,是我朱延年收留了他,给他事做,给他饭吃,讨了老婆,成了家,立了业。没有我朱延年,童进有今日!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哪桩事体我不晓得?我没事不会洗煤去,要摸他的底?他有屁底!”
“那他把好心当做驴肝肺?”
“气人就气在这上头!我们资本家一万个是,请伙计喝点咖啡吃点点心也犯罪吗?”
“别理他就是了。”
“别理他?人家现在可抖哪,当上青年团了。你没看见他那股神气呢,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走起路来一摇二摆,把谁也不放在眼里!”
“哦?”她没想到童进变得这么快。
“唔。童进现在变成一个小头目了,伙计都听他的话,成了他手下的人,一心要反对我哩。”
“他再神气,还是你的伙计。你不管怎么说,总是老板。天下伙计总要听老板的。”她想自己在百乐门当舞女的辰光,只要舞女大班一句话,没有一个舞女不听的。童进一定会听朱延年的。
“啥伙计老板,人家才不听这一套哩。”
“不听,不怕歇生意?”
“军管会颁布了四项规定,像是紧箍咒,把工商界管得紧紧的,叫你动不得,只好乖乖地让政府牵着鼻子走。现在哪个老板有胆量辞退职工?”
“你别理童进。他能有多大作为?”
“嘿,你别瞧不起他,现在他把店里的人都抓在手里,整天不做别的,一门心思找材料,要检举我!”
“你怕他检举吗?”
“我?”他心头一愣。她这句话问得突兀。福佑药房的事她始终不大清楚,认为福佑是一个殷实而又发达的药房。他当然不能告诉她福佑药房的一本账就在童进的肚子里。比童进知道更详细的是夏世富。这次职工大会夏世富虽说没有跟着瞎嚷嚷,但是童进一带头,别的人就很难说,谁也不能打保票。必须先抓住童进,才能稳住叶积善和夏世富这班人。他不能把这些事告诉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怕他检举?那不是笑话!”
“那你让他检举去好了,何必担这份心事!”
“你讲的倒轻巧,现在的事不像过去。解放前,政府听资本家的话。现在,政府听工人的话。童进这些人,抓住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加酱油加醋,谁知道他乱编乱说啥。政府听到了,一定信以为真,有啥是非黑白?我一张嘴也说不过他们,印把子又在他们手里,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我们倒霉的资本家。政府这回搞‘五反’,名义上说的好听,反五毒不法行为,暗骨子里是想狠狠捞一票。福佑药房这么肥的油水,政府早就眼红了,这回怎么肯不下手?正愁不晓得从啥地方开刀,有童进这些人胡乱检举,不是送上门去的好买卖吗?这么一来,可就完了,啥都完了。”
他又低低叹息了一声,然后把头慢慢低下去。他面前烟灰碟里的那支香烟已经烧光了,留下一条烟灰。咖啡的香气早已散尽,杯子也凉了。太阳已经西下,窗外的阳光很黯淡。楼下对面人家的灶披间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在准备做晚饭了。
她了解到今天朱延年为啥这样心情沉重。她也感到事体不妙。福佑药房出事,和她脱不了干系。早几天朱延年不是当着伙计的面,说她也是一个股东哩。说真的,她手里的一点私蓄,通过朱延年的手早投资到福佑了。
“能够挽回吗?”
“挽回?”
“唔,不能眼睁睁看着福佑垮了!”
“当然,我也不甘心让福佑葬送在童进的手里!”
“你的办法不是多得很吗?”
“唉,山穷水尽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
她脸上闪着爽朗的笑容,说:
“快说,啥办法?”
“要想法把童进抓在手里……”
“对。”
“我本来准备给童进一人加薪,怕他不要。那天说给大家加薪,大家也不要。昨天我支给童进下个月的薪水,他退回来了。他说,他现在不等钱用,用不着借薪水。我鼓励他,以他的才能只管会计,太大才小用了,应该管整个店的业务。我暗示将来要提拔他当副经理。你猜,他哪能讲?”
“他一定很高兴,感谢你的提拔。”
“要是这么说事情倒好办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他说他的能力小,连管会计部的工作都有点吃力,管全店,他没这个本事。要我另请高明。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么不识抬举?”
“他的脑筋坏透了,顽固得像是铁打的,一点水也滴不进去。”
“你别理他。”
“现在在刀口上,不理他不行。”
“有啥法子呢?”
“我绞尽了脑汁,整整想了一天一夜,还剩下一个办法……”说到这里,他没再往下讲。
“啥法子?”她按着他的肩膀,高兴地问。
“办法倒好,可是我不愿意……”他又不说下去了,脸上露出了难色。
“只要有办法保住福佑,管他啥办法,你为啥不愿意呢?
你不愿意去做。我来帮你忙。”
“你?”他歪过头来端详她一番,黯然地摇摇头。
“看不起我们妇女吗?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你们男子能做的事,我们女子也能做。”
“你有这个精神,我十分佩服。”
“那你就说出来吧。”
“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你做。”
“究竟是啥办法呀?”
他不言语。她催他:
“说呀!”
“我不能说……”
“夫妻家有啥闲话不好说的呢?现在保住福佑要紧。你还有啥顾虑哩!我们一家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啥客气的啊!”
“我,我不好意思张口……”
“男子汉大丈夫还不好意思张口,不怕人笑话。”
“你真的愿意吗?”
“当然真的愿意帮助你,啥人还和你说假话……”
他歪过头去,一把把她搂在怀里,附着她的耳朵低声细语。她先是凝神地听,听了两句,眼睛一愣,仿佛怀疑她的耳朵听错了,接着又听了一遍,她的脸色一会红又一会白,最后眉头立刻棱起,脸庞如同忽然给一阵乌云笼罩住了,满是怒容,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说:
“这哪能可以!”
“你不是说愿意帮忙吗?”
“啥忙都可以帮,这个忙——不行。”她怒冲冲地说,“我自从跟了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啥地方也不大去,过去百乐门的姊妹也很少往来。我没有别的指望,我就指望你把福佑药房办好,给你生个一男半女,带大成人,享个晚年的清福。哪能做这种事,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亏你说的出口!”
“我是不肯说的,是你要我说的啊!”
“是我要你说的,可是我也没叫你说这个呀!”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法子呀!”
“这种事,无论如何不能做!”
“我也晓得,不能做。这回福佑注定完了,我也完了。我为了你,整天在上海滩上奔走,早出晚归,总想办好福佑,扎下根基,和你过一辈子荣华富贵的生活,百年偕老。现在算完了,”他也站了起来,边向床边走去,边说,“我们夫妻也到头了。”
“你这是啥意思?”她跟过去,急切地问。
“我完了,你不也完了吗?”
他一头倒在床上,两只手放在后脑勺,眼睛出神地盯着淡青色的屋顶,一言不发。她回味他最后那一句话,心中不禁发慌了。她现在的命运完全寄托在朱延年的身上。朱延年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好不了。再下海当舞女吗?人老珠黄不值钱。她年青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能再去货腰,靠“吃汤团”过不了日子。她默默站在床前,好像自己忽然悬在空中,无依无靠。他看她傻不唧唧的,便反问她一句:
“你亲眼看我垮下去吗?”
“我有啥办法呢?”
“不能帮我一次忙吗?”
她坚决地说:
“不行。”
“千万请你帮个忙。”
“你好意思讲出口,我可不好意思做这种事。”
朱延年见她口吻很坚决,便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对她作了一个揖:
“好丽琳,亲丽琳,你帮我一个忙,我这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你的啊。”
作揖也没用。她的态度一点也没有改变,说:
“说不做就不做,别说作揖,就是叩头也不行。”
她把手一甩,侧过脸去,望着衣橱,有意不看他。
朱延年嬉皮笑脸,继续恳求道:
“你能见死不救吗?亲爱的丽琳。福佑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我朱延年有个三长两短,对你也不会有好处的。你帮我的忙,也就是帮你的忙啊。”
“我……我不能这样……”
她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坚决了。他有了信心,也仿佛有了把握,噗咚一声,他跪在她的面前,扶着她的膝盖,苦苦哀求道:
“你不答应我,我永远也不起来了。”
她怜悯地转过脸来,看他满脸忧愁,心软了一半。过了一会,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
“叫人看见了像啥样子,站起来吧。”
“你答应了,我的嫡嫡亲的丽琳,我的交关好的丽琳……”
他感激得话也说不下去了,猛的站了起来,双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狂吻。她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清泪,羞愧万分地把眼睛紧紧闭上。
33
童进坐在朱延年的客堂间,时不时看表:已经九点半了,还不见朱经理的影子。他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踱着方步。挂在客堂间的字画和西湖织锦早就看腻味了,他再也不想去看一眼。他的眼睛一个劲盯着客堂间的门,希望朱经理马上在那里出现。每一次希望都幻灭了,朱经理没有出现。他打算留一个条子,先回店里再说。他从灰布人民装的胸袋里掏出新民牌钢笔,正准备写。楼上忽然传来娇滴滴的声音:
“童进,你来。”
他走到客堂门那里,脸冲着楼上问:
“啥事体啊?”
“快来,快来!”
“出了事吗?”他担心地问。
楼上没有回答。
他急了,噔噔地上了楼。亭子间的门关着。前楼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暗幽幽的水绿色的电灯光。他在朱经理卧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高声问道:
“有人吗?”
里面传出有气无力的低语:
“请进来。”
他推门进去,卧房里是一片绿色,在水绿色灯光照耀下,迎窗右边墙角那里是淡绿色的梳妆台,这边是淡绿色的大衣橱,紧靠窗口的是淡绿色的小圆桌和淡绿色的矮背椅子。窗帷也是草绿色花布做的,只有沙发床上那床缎子夹被的面子是粉红色的。马丽琳穿了一身粉红色的细麻纱睡衣,短袖口和领子都绣了荷叶花边。她那凝脂也似的雪白细腻的皮肤隐隐可以见到,上衣有个钮扣没扣,有一小部分白玉一般的隆起的胸脯敞露在外边。她蹙着眉头,觑着眼睛,半闭不闭的,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荷花池里一朵睡莲,散发出沁人心腑的清香。
童进只顾看那些陈设,没有看到马丽琳,惊奇地愣在那里,心里想:怎么没有人呢?
她躺在床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啊哟……”
这声音吸引了童进的注意,转过脸来看见马丽琳躺在床上,浑身那副打扮使他暗自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困惑地问她:
“你怎么啦?”
“我,我刚才换了衣服想睡下,忽然一阵头晕,差点倒在地上,……”
“哦,”他同情地走过去,关心地问,“现在好一些吗?”
“现在头还像是针扎似的,痛得很……”
“要不要我到店里给你拿点药来?”
“不,我这里有,”她伸出柔软的胳臂向淡绿色的五斗衣柜一指,说,“就在这上面。”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去,果然五斗衣柜上有几个小药瓶,但是没有止痛片,只有一瓶阿斯匹灵,拿起瓶子问她:
“吃片阿斯匹灵好不好?也有止痛的作用。”
“好的。”
他倒了一杯开水,连着药瓶一同送到她床头淡绿的小立柜上。她如同瘫痪似的躺在床上,四肢无力,说话的声音也微弱无力:
“请你把药拿给我……”
他把药瓶送过去。她说:
“打开。”
他开了瓶,取出一片放在她手上。她没有接,说:
“放到我嘴里……”
她把嘴张开,在等他。他弯下腰,轻轻把药放到她嘴里,接着拿过开水来。
她含着药片,小声地说:
“你坐下来,别把水泼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把开水送过去。她歪过头,去就杯子,嘴有点发抖,牙齿在打颤,碰在茶杯上,发出嘚嘚的响声。她抓住他的手,把茶杯拿稳,好容易才喝了一口开水,头一仰,把药吞下去。他把杯子放在小立柜上,问她:
“好一点了吗?”
“好点……”
“那你休息一下,慢慢就会好的。”他想站起来,回店里去。
“你摸摸我头上,是不是发烧……”
他举起手来,看见她微波荡漾的头发,秀丽的额头,淡淡眉毛下面的眼睛,他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的眼睛慢慢移动过来,对着他,说:
“好像有点热……”
他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额头,好像给烫了似的,迅速地缩了回来。他信口说道:
“没啥。”
“你还没有摸到,哪能晓得呢?”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正常,肯定地说:
“体温正常。”
“正常?”她的头在枕头上摆动了一下,说,“你的手不准确……”
“那你自己摸摸看。”
她用右手摸了摸,说:
“好像热乎乎的……”
“那是你的手热。”
“我的手热?”她把手伸在他的胸前,说,“你摸摸看……”
他用两个手指按了按她的细腻的红润润的手心,说:
“唔,你的手热。”
她闭上眼睛不胜感慨地说:
“我一个人蹲在家里,生病没人管……”
“朱经理很会体贴人,他不管你吗?”
“他吗?今天是啥工商联主委请客,明天是啥聚餐会,后天又出席政府的重要会议,整天和上海滩上那些大亨打交道,哪里有工夫照顾我呢?在家里连他的影子也看不见。”
“朱经理倒的确是个忙人……”
“我就不相信他真的那么忙,一定是外边有人了。”“哦,”他皱起眉头一想,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听说过。”
“他这种人办事神秘得很,啥人也摸不清他的底细。他有人怎么会告诉你哩。你在他手下多年,你还不晓得他的为人吗?”
“你说的倒也对……”
“当初在百乐门认识他,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听信他的花言巧语,把我哄的团团转。我讲啥,要啥,他都是百依百顺。和他结了婚,他的脸色就不同了。现在更不像话了,凡事要听他的,不高兴就同我发一顿脾气。我好像是他下饭的小菜。他在外边花天酒地胡混,把我一个人甩在家里,死活不管。”
“你劝劝他呀。”
“他啊,眼睛里只看见钞票,哪能会把我放在眼里?我的话,他只当做耳边风。”
“夫妻家总会有些小吵小闹的,等他脾气好的辰光,和他谈谈。朱经理有辰光也蛮好讲话的。”
“我们的事再也谈不好了。我现在和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我们已经分开了。他爱回来不回来,回来也是各住各的。”
“为啥要这样呢?”他听到这消息很奇怪,过去一直没有听说过呀!朱经理待马丽琳不错,上回请他们来喝咖啡吃点心,不是谈笑风生,关系很融洽吗?怎么忽然变坏了呢?天下事真难说,变化起来这么快,从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哩。“唉,你不晓得他这种人,早变了心啦。一早起来就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啥辰光回来。我一个人蹲在家里闷死了。”
“你不是有亲戚朋友,可以出去走走呀。”
“出去?”她一个劲摇头,不满地说,“我怎么敢!他这个人心眼儿窄得很,只要我出去一趟,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叫你耳朵根子永远也不安静。我何必受这个罪呢?我真想离开他……”
“离开他?”他惊奇地望着她。
“唔,离开他。我一个人过日子,比在他手下受罪好。你说,是不是?”
“这个,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意把话题岔开,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想这些事。”
她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半晌没有言语。她发现他身上人民装的一个钮扣的线松了,只是给一根细线连着,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她说:
“你的扣子要掉了。”
他低下头去,果然看见胸前第二个扣子挂下来了,使劲一拉,真的掉了下来。他拿着扣子,说:
“这一阵穷忙,没顾上缝,你不说,我倒忘记了。”
“我给你缝上。”
“不,你身体不舒服,回到店里,我自己缝。”
她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跳下床去,慢慢走到五斗柜那里,取出了针线,顺手把房门轻轻关上,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一拍他的肩膀,说:
“脱下来,我给你缝。”
“你头痛,还是躺下休息好……”他身上像触电一样,浑身暖洋洋的。
“我吃了药,好些了。这是小事,客气啥,快脱下来……”
他迟疑地坐在床边没动。她伸过手去,要解他的扣子。他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解了扣子,把灰布人民装送到她面前。她也坐在床边,一边缝着,一边问他:
“你这一阵忙啥?”
“还不是那些事。”他避开谈“五反”。上次朱延年想摸他们的底,没有成功。他怕这次朱延年通过马丽琳再一次来摸底。他心里老是惦记着“五反”的事,汉口路那一带不少店家的“五反”工作都搞开了,工作队也去了,就是福佑药房还没有消息。是不是人民政府不了解福佑的五毒不法行为?可是他已经写了检举信给陈市长了。这封信收到没有?该早收到了。陈市长看到没有?为了“五反”,陈市长专门设了信箱,寄给他的信会不看吗?一定看的。看了,为啥不派工作队来呢?也许没看,陈市长管全市的大事,管华东局的事,还要管华东军区的事,一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国家大事,一天也不晓得收到多少封信,怎么会有时间看福佑药房一个小伙计的信呢?那设立信箱做啥?他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解答。他每天朝福佑药房的楼梯口看,等候“五反”工作队到来,但没有一点影子。他着急的不行,有时就走到样品间朝马路上窥视,一看到左胳臂有白底红字的“五反”工作队的臂章,便兴高采烈,以为是到福佑药房来的,经过楼下的衖堂口,又过去了。他失望地低下了头,恨不能奔下楼去把那些同志找来,但怕他们不来。他在店里表面按着平素老规矩做事,心里总是不能平静下来,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他焦急地盼望“五反”的心情,谁也不知道。
她见他不说下去,停下手里的针线,问:
“忙‘五反’吗?”
他心头一愣:果然问到这上头来了。他摇摇头,淡然地说:
“‘五反’?店里还没有开始哩。”
“店里事情怎么样?延年从来不和我说老实话。店里的事我一点也不晓得。我整天在鼓里过日子,真闷的慌。你告诉我,我不对任何人说。我绝对不会让延年晓得。他啥事体都不让我晓得,我的事也不让他晓得。”
他心里想:不管怎么说,朱延年和马丽琳总是夫妻呀,就是有点小吵小闹,过后还不是谈知心话。在她面前讲话,得谨慎小心。他没有吭气。
“你不放心吗?”她风致嫣然地向他笑了笑。
他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紧紧闭着嘴,两个胳臂交叉地抱在胸前。
“你有心事?”
他避开她的眼光,低下了头。
“你和老婆吵架了吗?”
他仍旧没有说话。
“听说你们小夫小妻很相好,哪能也吵架呢?你年青漂亮,有能力,工作又好,哪个女人不想嫁给你呢?有了你这样的丈夫,才是真正的幸福哩!”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他身边移过去,见他头低得连眼睛也看不见了,便伸过细腻的白里发红的柔软的手,托着他的下巴,对着他木然的眼光,问:
“为啥不说话,变成哑巴了吗?”
他惊觉地站了起来,望着房间里那一片柔和的像是绿水荡漾的灯光。马丽琳坐在床边,浑身白玉也似的皮肤给一层轻纱罩着,柔和的曲线隐隐可以看见,身上不断散发出扑鼻的诱人的浓郁的香味。她一对水汪汪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他感到恍惚。夜已深了,马丽琳又是一个人在家,他奇怪自己为啥在这间屋子里,而且待了这么久。他从梦幻一般的境地里清醒过来,矜持地说:
“把衣服给我。”
“还没有缝好哩。”
“不要缝了。”
“为啥?”
“我要走了。”
“生我的气吗?”她温柔地问。
“不。”
“你坐下来。”
他站在那里不动。
“马上就给你缝好……”她缝了两针,微微抬起头来,暗暗觑他一眼。他笔直站着,眼光朝着窗户,有意不看她。她心里不禁好笑。她老练的抬起头来,挑逗地说:
“看你那个紧张样子,男子汉大丈夫这么胆小,你怕啥?”
“我怕?”他觉得她问的奇怪。
“唔。不怕,为啥连坐下来也不敢呢?”
“我,我不想坐。”
“你真是君子!”
她温柔地望着他,忘记手里的针线了。他急了:
“你缝不缝?”
“缝,马上就缝好。”
她把扣子缝好,打上左一个结右一个结。她站起来,给他披上,要给他扣。他把她推开:
“我会扣。”
她摇摇晃晃站在他面前,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满脸红潮,脚步不稳,一不小心,一头倒在他的怀里,他着实吓了一跳,慌忙把她扶住,把她送到床边。她紧紧抱着他。她的腮巴子热情地紧紧依偎着他的腮巴子,两只眼睛放肆地对着他:
“你不喜欢我吗?”
“你,你说啥闲话?”他想挣脱身子,可是不行,她的两只胳臂已经把他搂紧了。
“你说,喜欢我吗?”
“不喜欢你,给人看到像啥样子?”
“怕啥!”
“你放开我……”
他用力拉她的手,可是怎么也拉不开。他急得满头满脸尽是汗。
马丽琳卧房的门悄悄打开了,朱延年站在门口,大喝一声:
“嘿,童进,你好大胆!”
马丽琳听到朱延年的声音惊惶地松开手,她和他两个都站了起来,狼狈不堪地低着头。
“童进,你做的好事!我要你到家里来谈话,你竟污辱我的妻子,破坏我的家庭!”
“朱经理,这不是我,你,你问马丽琳……”
“问马丽琳做啥?你自己做的事,还不承认吗?”
“我没有,经理,不要冤枉人。”
“冤枉人,你自己看看,”朱延年指着他的胸口,说,“衣服扣子还来不及扣齐哩!”
“这是她给我缝扣子的,没有别的事。”
“我亲眼看你们两个人抱着在床上滚,还说没有别的事吗?”
“是她生病,要我给她吃药;她刚才晕倒,我扶她上床的,……”
“我晓得她今天好好的,啥辰光生病的?眼睛放亮点,我朱延年是啥人?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哪件事情没见过?你骗别人可以,别想骗我!”
“你不信,你问马丽琳好了。”
“好,马丽琳,你照直说。”
朱延年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马丽琳。她一头倒在床上,哇哇放声大哭,啥也说不出来了。
“一切都明白了,童进,你还有啥闲话讲?”
“我实在冤枉,朱经理。”
“少说废话,你破坏家庭,走,我们上法院去!”
“上法院?”童进一怔,今天晚上的事,他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朱延年翻脸不认人,告到法院里,让同事们知道,他的脸搁在啥地方?他稳稳地站在那里没动。
朱延年走上一步,威逼道:
“走呀!”
马丽琳的哭声停了,翻过身来,拭去了眼泪,哭幽幽地恳求朱延年:
“你不要冤枉童进,他的扣子掉下来了,是我要他脱下来缝的,没有别的事。”
朱延年格格奸笑了几声,冷讽热嘲地反问道:
“我亲眼看见,还有啥巧辩的?”
“是我头晕……怪我不好……”
“你别代他洗刷,给我戴绿帽子,我不能忍受。今天非上法院不可!”
“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童进跟你这些年,起早睡晚,吃辛受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有不是的地方,也应该讲点情面。有话好好谈,不要撕破脸。延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