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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只要给我下了台,我并不是那种不好讲话的人。”

“童进,以后有事,多多帮帮朱经理的忙,……”“我?”童进茫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像坠在五里雾中,一时间啥物事也看不清楚,是非也讲不明白。

“辰光不早了,你回去吧,有话明天再说。”她让童进走。

朱延年知道一时谈不出个眉目来,只好闪开一条路,让他先走,气生生地对他说:

“你走也可以,反正今天晚上的事没了。”

童进颓丧地走下楼去,一步慢一步,心情越来越沉重。跨出朱家的大门,夜色正浓,弄堂口十分幽静,他糊里糊涂地站在十字路口发呆,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回家去。

34

夏世富把黄仲林请到经理室。黄仲林一走进去,面孔即刻露出惊异的神色,他站在门口没动。沙发前面放了一张矮矮的长方桌子,玻璃桌面上搁了三个咖啡杯碟,一小壶牛乳,一小缸方糖,还有一壶咖啡,壶嘴里冒出热气,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朱延年一见夏世富带黄仲林进来,马上迎了上去,弯着腰,伸出左手,指着沙发,对黄仲林说;

“请坐,黄同志。”

陈市长收到童进检举福佑药房的信,当时看了,旋即批交市增产节约委员会调查办理。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工商组会同区增产节约委员会研究了福佑药房的问题,从童进的检举信里和别人检举福佑药房的材料看,证明福佑药房的五毒不法行为是严重的。资方朱延年送给市增产节给委员会工商组的坦白书没有重要内容,态度是应付的,措辞是狡猾的,实际上是抗拒的。因此,情形是严重的。市、区商量决定派一个检查队到福佑药房去。这个检查队的队长是黄仲林。

黄仲林原来在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工商组接待室工作。徐义德的坦白书就是送到他的手里的,朱延年的坦白书也是送到他的手里的。工商组接待室的工作告一段落,组织上把接待完的一些同志分配到各区增产节约委员会去工作。黄仲林被分配到黄浦区。福佑药房的材料是经他手办的。他一见福佑药房四个字,立刻想起朱延年那副贪婪的面孔和流氓的口吻。组织上派他带“五反”检查队到福佑药房来,他非常兴奋。他早就要求下厂搞“五反”,现在派他到朱延年那个家伙的福佑药房来,怎不叫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黄仲林带“五反”检查队到了福佑药房,立刻轰动了左右领导,认为人民政府的眼睛真是雪亮。大家都觉得福佑药房的问题严重,应该派个检查队检查。人民政府果然派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比大热天吃一客赤豆刨冰还舒服。

福佑药房的职工更不消说,一见“五反”检查队,个个都满心欢喜,表面上全控制了自己的感情,不流露出来,怕朱延年发觉,不高兴。“五反”检查队队长黄仲林虽然没有说他们是接到福佑药房会计主任童进的检举信以后才决定来的,但童进料到“五反”检查队到福佑药房来,和他那封检举信一定有关系的。童进对陈市长办事这样负责、认真、敏捷,佩服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寄出那封检举信以后,日日夜夜盼望“五反”检查队来,但到“五反”检查队真的来了,他却彷徨起来了。他甚至希望检查队迟一点来才好。那天晚上回到店里已经是深夜了,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他像是忽然掉在一个很深的烂泥坑里,四面不着边,无依无靠,不能自拔。他在店里避免碰到朱经理,连经理室的门也不敢望一眼。朱延年从门里出来,走到外边办公室里,他有意低着头在看账面的阿拉伯字。本来,他的眼睛最尖不过了,每个数字一看就记住了,绝没有毫厘的差错;现在这些数字像是忽然都长了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哪能也看不准,记不清。等朱经理走过,他的头才稍微抬起来。坐在他旁边的叶积善望他笑了笑,他的头又慢慢低下去。他感到叶积善可能知道那天夜里的事,不然为啥那么笑着看他呢?从叶积善的微笑里发现含有一种轻蔑的意思。他受不了这个冤枉,真想过去一五一十把真相告诉他,说明童进不是那种人。可是店里那许多人,一时也讲不清楚,朱经理刚走出去,又没说到啥地方去,说不定马上转来,给他加酱油加醋,更加洗刷不清了。目前别人也许还不知道,这么一来,全店里的人都知道了,立刻就会传到他妻子的耳朵里,那家里要闹翻天了。还是不提的好,反正自己没做亏心事,将来总会弄明白的。他没有望叶积善,眼光又盯着账上的数字看,担心将来能不能弄明白。叶积善却走过来了,附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

“‘五反’工作队来了,我们该怎么配合?”

“啥?”他好像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

“我们该怎么配合?”

他心头一怔,眼睛向店里迅速地扫视了一下,见大家没有注意他们,才应了一声:

“唔,配合。”

“动起来呀!”叶积善瞧他那个软搭搭的神情,有点焦急。“唔,”他还是不动声色,慢吞吞地说,“你先想想,有空的辰光再谈。”

叶积善没法再谈下去,悄悄退回自己的写字台那边去。叶积善不了解童进的态度为啥忽然变了。他想也许童进比他有经验,人多嘴杂,许是现在不便谈。童进不是说有空的辰光再谈吗?童进和他们盼望“五反”工作队多么久了,现在真的来了,还有不高兴不积极的道理?

福佑药房每一个人听说黄仲林带“五反”检查队来,的确没有一个人不高兴的。痛恨黄仲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朱延年。他看见黄仲林面孔,马上想起他那次到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工商组送坦白书的情景。黄仲林虽然年纪青,可是讲的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刺中对方的要害,叫人听了浑身汗毛凛凛。那一次朱延年确实领教了黄仲林的厉害,在他的脑筋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黄仲林既然来了,朱延年心里想:痛恨也没有用,得打起精神,给他较量较量。他笑脸相迎,上去对黄仲林拱拱手,说:

“我天天盼望政府派检查队来,今天可盼望到了。欢迎!欢迎!你来了,我特别欢迎!我记得我们见过,你在市工商组接待室工作,嘻嘻。”

“是的。”

黄仲林昨天一天没有找朱延年。朱延年毕竟心虚,他动脑筋,考虑怎样在黄仲林身上下功夫。他本想请黄仲林和“五反”检查队全体同志吃一顿丰盛的晚餐,继而一想;现在正是“五反”,资本家请吃饭,那贿赂的不是太露骨了吗?暗中加点菜呢,倒是可以,却又表达不出一番意思。他选择了喝茶的方式,而且只请黄仲林一个人,既不露骨,也能表达一番意思。

黄仲林带来的“五反”检查队在福佑药房X光部办公。刚才夏世富进去告诉黄仲林,说朱经理想找黄队长谈谈,问他:

是朱经理来呢,还是黄队长过去。黄仲林觉得让朱延年到“五反”办公室来不方便,就说,还是他过去吧。黄仲林以为朱延年有啥要向他坦白。

朱延年见黄仲林坐下,自己以为有了三分把握。他眼睛一动,慢慢说道:

“黄同志实在太辛苦了。这么大的五反运动,黄同志要管市里的工作,要管区里的工作,还要管我们小号福佑,真是又原则又具体,为人民服务的太辛苦了。太辛苦了,黄同志。”

“没有啥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工作。”

夏世富在一旁顺口奉承道:

“黄队长真行,啥工作都会。”

“我没有啥本事。别把我捧上天,跌下来可吃不消啊。我只是做一点具体工作罢了,主要靠组织上领导。”

“黄同志有这样的本事,还这样谦虚,的确不容易。”朱延年觉得可以进一步表示,他提起咖啡壶,在黄仲林面前的杯子倒进咖啡,又倒给夏世富和自己,然后拿起那杯牛乳,问黄仲林,“你喜欢放点牛乳吗?”

黄仲林摇摇手,说:

“我不喝咖啡。”

“我们做生意买卖的人,说句老实话,也是不容易的,整天跑来跑去,没早没晚的;到了下午,精神就差劲了,每天这辰光总要喝杯咖啡提提精神。”

“咖啡是兴奋的,喝了确实可以提神。”

“你不喝咖啡吗?黄同志。”

“这个,”黄仲林怔了一下,他不想撒谎,说,“有时也喝一点。”

“是呀,喝点咖啡好。我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喝点咖啡,嘻嘻。”

朱延年给他倒了点牛乳进去,一边说:

“加点牛乳好喝点。”

同时,他给黄仲林放了两块方糖,说:

“烟茶不分家,喝点咖啡没啥。”

黄仲林不愿意和他扯淡,直截了当问他:

“朱先生找我有事体吗?”

朱延年避而不答,笑嘻嘻地问:

“你先喝点,这咖啡不错。”

黄仲林摇摇手:

“你自己喝吧。别拿我当客人一样招待,我是来‘五反’

的。”

朱延年见黄仲林的态度不对,慌忙声明:

“当然不拿你当客人。喝点咖啡,办起事来更有精神。”

“我不喝咖啡,劲头也十足。”

“那是的,你年青力壮,有一股革命朝气,我实在佩服之至。”

“朱经理真有眼光,讲的一点也不错。昨天黄队长忙到深夜,今天一清早就爬起来,照样精神十足!”夏世富对黄仲林说,“佩服,佩服!”

“这不算啥。”

朱延年的眼光向黄仲林那身灰细布人民装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奇怪共产党干部不讲究吃和穿,究竟为啥这么卖力气,实在叫人纳闷。他对黄仲林说:

“你真行,不愧是我们人民政府的老干部。”

“我不是老干部。我很年青,参加革命工作也没有多久。

我们还是谈‘五反’吧,你是不是有啥要坦白的?”

朱延年送过一支中华牌香烟,慢吞吞地说:

“不忙,先抽根再谈。”

“刚抽过。”

夏世富说:

“黄队长,那你就喝点咖啡吧。”

“咖啡快凉了,”朱延年指着黄仲林面前的杯子说,“少吃一点,赏我朱延年一个光,怎么样?”

黄仲林望着朱延年,问:

“你谈不谈?”

他忍耐不住,一肚子气差点要爆发出来了。

朱延年嬉皮笑脸地说:

“谈,当然要谈。”

“那么,谈吧。”

“抽根烟,慢慢再谈不好吗?黄同志已经住在小号里,谈话的时间多得很啊。”

黄仲林霍地站了起来,不客气地说:

“我手里工作忙得很,没有工夫奉陪,等你喝完了咖啡,要是有啥要谈,上我办公室里来好了。”

黄仲林说完话,立刻走出了经理室。朱延年站了起来,朝经理室的门撇了一撇嘴,气呼呼地对夏世富说:

“这种人真不识抬举。”

“别理他,经理。”

“初出茅庐的小子,愣头愣脑,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你瞧那架子,连我朱延年也不看在眼里。”

“要不是‘五反”,啥人晓得他叫张三李四。”

朱延年听到“五反”两个字,他的气渐渐消逝了。他懂得现在不是发脾气的辰光,印把子在别人的手里,得小心点。

光棍不吃眼前亏。他改口说:

“对呀,人家是‘五反’工作队的队长嚜,当然神气活现。世富,你要好好敷衍敷衍他。我们在人家手掌心里过日子,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经理说的再对也没有了。”

“店里的事,你也要多留神。只要你帮了我的忙,‘五反’过后,我决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经理谈到啥地方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这就好了。”朱延年指着黄仲林的那杯咖啡说,“你把它喝了吧。”

夏世富端起杯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得精光,舔了舔嘴唇,精神抖擞地说:

“我去看看苗头。”

“有啥消息,随时告诉我。”

夏世富从经理室走出来,有意绕了一圈,在写字台面前坐了一会,然后很自然地向“五反”办公室走去。门紧紧关着,里面不时传出细碎的人声,可是听不大清楚。他走过去,又迈着方步踱了回来,料想那里面一定谈机密的事体,没头没脑闯进去不好,这地方要避嫌疑。他信步走了回来。

黄仲林回到“五反”办公室,感到福佑药房的事有点棘手,许多事没有一个头绪,朱延年却像块橡皮糖,给你扯来扯去扯不清,而店里的核心力量还没有组织起来。整个福佑药房没有一个共产党员,青年团员也只有一个:童进,并且入团不久。他以为“五反”检查队一到,童进就会找他。童进不但没找他,仿佛一见到他,就远远避开了。他不能再等,主动把童进找到“五反”办公室。童进拘谨地坐在写字台旁边,一言不发。他不知道黄仲林为啥突然找他,心情有点紧张。

半晌,黄仲林打破了沉默,说:

“你给陈市长写的那封信,很好……”

童进的眼光马上望着“五反”办公室的门,幸好黄仲林已经关上了。他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陈市长亲自看了那封信,批给区里,特地派我到福佑来的……”

“陈市长亲自看了?”童进的眼睛里露出惊奇的光芒。“可不是,陈市长还说你响应党的号召,检举不法资本家,是个模范青年团员。”

“模范青年团员?”童进脸上唰的一下红了。他想起那天夜里的事,以及第二天朱延年和马丽琳同他谈话的情形,摇摇头,惭愧地说,“我不够资格。”

“哪能不够资格?考察一个人不在平时,主要看在重要关头的表现。你在‘五反’运动中勇敢检举就是一种模范行为。”

童进矜持地摇摇头。

“你检举的材料很重要,说明朱延年的不法罪行是骇人听闻的。比方说把过期失效的药卖给志愿军,制造假药……”

“那是的。”

“还有福佑是干部思想改造所,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朱延年的胆子真不小。”

“他啥事体都做得出来。”童进紧张的神经稍为松弛一些了。

“我到福佑来,不得不提高警惕,小心给他改造了。”

童进现在对干部思想改造所有了深一层的了解,朱延年不仅对人民政府的干部要改造思想,对店员也要改造一番。他说:

“你有经验,不会上朱延年的当的。”

“这也很难讲。我们党早就说过了,要防止中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

“这个,也对。”

“你看哪些职工比较进步,给我开个名单。”

“做啥?”

“单靠你一个青年团员工作不容易开展,要团结大家,形成核心力量,我们的事体就好办了。”

“我,我想想看……”童进不敢答应,但又不敢拒绝。他是一个活蹦活跳的人,现在给朱延年无形的绳子捆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很好,想好了再开给我。”黄仲林认为他检举的事不详细,说,“你检举的那几条都很重要,但不够具体,你可不可以写一份详细的材料给我?”

“这个……”童进眼前顿时出现了朱延年的面影,仿佛对他说:怎么,忘记那天夜里的事了吗?你的名誉要不要?你想到法院去呢?还是平平安安跟我朱延年过一辈子?他要跳出朱延年的手掌心,但一时还想不出办法。他犹豫地对黄仲林说,“具体情形我不大清楚,黄队长。”

“你不是会计部的主任吗?”

“是的。”

“怎么不清楚呢?”

“具体的事情我不管,朱经理很多事不入账的。你想了解具体的事,可以问夏世富。他是我们的外勤部长。”

“我晓得夏世富,他的问题也不小。目前我不想找他。你写给我好了。”

“我,我晓得的,都写在检举信上了。”

“再也没有材料了吗?”黄仲林看他讲话吞吞吐吐,有点困惑,检举信的口吻很坚决,怎么“五反”检查队来了以后反而变了呢?他不了解是啥原因。他说,“不要怕……”

“不怕,我一点也不怕。黄队长,你,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怕。”

“我完全相信你。”黄队长看他神色惶恐,先稳定他,然后问,“检举信上那些数字怎么得来的呢?”

童进给问得躲闪不开。他想走,又没有借口。他默默望着放在墙角落的一副X光透视机,想了半晌,才说:

“是我和叶积善估计的。叶积善在栈房工作,许多事体他比我清楚。”

“你自己是不是再也没啥可写的了?”

“让我想想看。”

“好的。你好好去想想。”

童进好容易听到黄仲林最后一句话,他猛可地站起来就走,竟忘记向黄仲林告辞。

35

汤阿英这几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她在车间里也好,在路上也好,回到家里也好,心里却总是宁静不下来。她不知道从啥地方来的一股劲头,每天希望多做些工作,不做到精疲力尽绝对不愿撒手。不这样,心里就好像对不住谁似的。奇怪的是对啥事体,她都有兴趣,并且是从心里发生出来的兴趣,不是谁动员她的。

为啥忽然变得这样快乐呢?她冷静地想来想去。思想如同找不到头的细纱一样,理了很久很久,才算理出一个头绪来。自从那次在车间里开小组会,讨论厂里生活难做的原因,党支部书记余静支持她要求上海市人民政府派“五反”检查队来,没有多久,人民政府果然派了杨部长带着“五反”检查队到了沪江纱厂。她参加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集体的威力使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厂里工作,是和大家一道工作,有余静支持她们,领导她们。她深深感到工人阶级的重任。她知道,只有大家在一道才有力量,也只有依靠大家,一个人才有力量。她现在亲身感受到这种力量给她斗争的勇气。“五反”检查队是她们自己要求来的,单靠杨部长他们还不行,要大家参加进去,要自己动手,才能消灭徐义德和沪江纱厂的五毒不法行为,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才能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她要好好努力。

每天起来,她精力充沛,经过一天的劳动,把浑身的力气用光,心里舒适,这才安安静静地回到家里。如果有活没做完,她是不肯回家的。回来了,要是还有啥事,给她言一声,她身上会忽然生长出新的力量,又一个劲往厂里奔。

今天是厂礼拜,汤阿英和张学海都在家里。她这个礼拜又是日班,晚上不用去上夜班。巧珠奶奶昨天就张罗开了,今天更是兴奋的了不得。她自己提了篮子,到菜场上去买小菜。

她在小菜场上先买了四两小虾,又买了两个猪脚爪和一条黄鱼,然后买了二斤白菜和两块豆腐。她很满意这样的选择,大家想吃的菜都买了,花钱不多,还剩下四千多块钱。不买鸡,大家没有意见。她自己也不在乎,等将来有钱再买。她准备这样调配:大汤黄鱼、虾烧豆腐、素炒白菜、清炖猪脚爪,有菜有汤,有炒的有烧的,而且都是每一个人喜欢吃的菜,一定个个满意,快快乐乐地过一个厂礼拜。

她提着满满一篮子的小菜,兴冲冲地走进草棚棚。巧珠见奶奶回来了,马上扑到奶奶面前,翻她手里的菜篮看,一边问:

“奶奶,买的啥小菜?”

奶奶像个小孩子似的,用手按着篮子里面的白菜,不让巧珠翻。她坐到靠门那张板凳上,把菜篮往自己的膝盖上一放,低下头,问巧珠:

“你猜猜看。”

巧珠用右手的食指按在自己的鼻子上,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没有把握地说道:

“鸡?”她知道奶奶喜欢吃鸡。

“不对。”

“那是,”巧珠的两只眼睛转了转,想起妈妈爱吃鱼,很有把握地指着篮子说,“鱼!”

“啥鱼?”

巧珠在家里经常吃咸鱼,她猜想奶奶一定又买回来咸鱼,奶奶贪图咸鱼又便宜又下饭,喜欢买。巧珠却不喜欢吃,她嘟着嘴说:

“一定又是咸鱼!”

“这回你又猜错了,”奶奶得意地笑了,摸着她的小辫子说,“不是咸鱼,是黄鱼。”

“黄鱼,”巧珠知道有了妈妈喜欢吃的鱼,心里很高兴。她的眼珠子对着篮子里的白菜,很想透过白菜看看还有啥小菜。

白菜盖得严严的,看不见。她反问道,“还有?”

“当然还有。”奶奶用手盖着白菜不让她看,嘻着嘴说,“你最喜欢的——”

奶奶说到这里故意不说了,望着巧珠,等她自己说。她放在鼻子上的右手食指指着白菜下面说:

“虾!”

奶奶笑了。巧珠笑了,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翻开白菜,一个小活虾也高兴得从白菜下面跳了出来,弯曲着身子一纵,到了地上。巧珠伏在地上,一伸手,把它抓了过来。“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家里,”奶奶对儿媳妇说,“好好吃顿中饭,阿英,快收拾,帮我摘菜弄饭。”

阿英正在收拾床铺,心里惦记着今天约好了谭招弟她们谈话,听见奶奶要她帮忙摘菜弄饭,连忙摇头说:

“不,我还要到厂里有事哩。”

“有事?”奶奶放下菜篮,向阿英望了望,奇怪地问,“今天是厂礼拜,有啥事体?”

“现在厂里的五反运动正闹猛哩,……”

奶奶不等她说下去,插上来讲:

“五反五反,五反同你们有啥关系?那不是政府和资本家的事体吗?”

“不能这么讲,”张学海从墙角那边的布帷子后面走了出来,搭话道,“五反运动同我们工人的关系可大哩。”

奶奶老花的眼睛里露出怀疑的光芒:

“关系可大?”

“是呀,”汤阿英说,“‘五反’就是为了我们工人么,为了社会主义么。‘五反’了,消灭了资本家的五毒,走社会主义的道路生活就好做了。生产增加了,国家富强了,大家日子就好过了。‘五反’哪能和我们工人没有关系呢?”

“就算有关系吧,那有政府去管,不是派了检查队进厂了吗?何必你们去操心!”

“我们也要插手,”阿英对奶奶耐心地解释道,“政府派来的检查队是领导‘五反’的,许多事体要我们工人自己动手。过去的事我们晓得的比他们清爽,大家不动手,‘五反’搞不彻底。”

奶奶不了解这些事,也说不过阿英,但心中仍然不满。听阿英那么一讲,她不满的情绪就从嘴里流出来了:

“啊哟,看不起你,你的本事倒不小哩。”

“我没啥本事,不过余静张小玲领着我们干。”

张学海想起工人常唱的《团结就是力量》那首歌,他说:

“团结就是力量,大家动手,事体就好办了。”“啊呀,一张嘴我都说不过,现在又加进一张嘴来了。”奶奶显然不满意儿子帮助阿英说话。她想不出理由来反驳,却又不甘心听阿英那一套,于是生气地说,“就算是‘五反’吧,也得有个厂礼拜啊!”

“厂礼拜当然有呀,今天就是。”

奶奶眯着眼睛笑了。她很高兴自己逼阿英讲出了这句话,于是顶过去:

“今天是厂礼拜,那你就给我蹲在家里。”

“我约人谈话,谭招弟她们在厂里等我哩。”阿英的口气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厂礼拜,还要开会谈话?”奶奶把“会”字的声音说得特别重,她问自己,“又开会,又是厂礼拜?这叫啥厂礼拜,啥辰光不好谈话,偏偏要选在厂礼拜这一天!我真不懂。”

阿英焦急地说:

“唔,和你讲话真不容易。奶奶,厂礼拜约人谈话为啥不可以呢?人家杨部长自从进了厂,从来没有休息过,别说厂礼拜没有,每天下了班还得工作,要忙到深更半夜才能闭上眼睛哩。”

“人家是部长,你也是部长吗?”

阿英见奶奶的歪道理说不完,自己又不好发脾气,她的脸急得红通通的,不满地说:

“奶奶,不能这样讲,大家都是工作么。”

“工作,”奶奶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这句话真好听。为了工作,家就不要了吗?”

“谁说不要家的?”

“谁?”奶奶有点生气了,说,“厂礼拜,连在家里吃顿饭的工夫也没有,那还要家做啥呢?”

“现在‘五反’啊,也不是平时,昨天张小玲通知,今天早上十点钟,青年团的积极分子要分头约人谈话,进一步深入动员群众检举,做好党的助手工作。”

“积极分子啊。”奶奶撇一撇嘴,讽刺地说,“怪不得这么积极哩,积极得连这个草棚棚也蹲不下啦。我早就说你变了么。这个草棚棚简直看不见你的人影,一回到家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跑哪。”

阿英竭力按捺下不满的情绪,耐心地给奶奶解释:

“实在因为最近工作太忙,没有办法,我在外边也时常惦记家里啊。”

“好,好好。”奶奶心里着实不高兴,她看出来今天怎么说也留不下阿英,却又不愿意让她去,便以退为进地说,“我管不了你,积极分子么。你要开会就开会,你要谈话就谈话,随你的便。”

阿英没有吭气。奶奶转过来,笑脸对着儿子,亲切地说:

“学海,来,天大的面子也留不下人家积极分子,我们在家里弄饭吃。我今天给你买来两只猪脚爪,清炖一锅汤,你喜欢吃的。”

“我……”

“哪能?”

奶奶从昨天晚上起就想好了怎么安排今天的日子,一清早又亲自去买了大家喜欢吃的小菜,以为今天大家可以欢欢喜喜地在一道吃饭,不料阿英要去谈话,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和儿子、孙女一同吃饭了。见儿子吞吞吐吐想说不说的神情,使她暗自吃惊,难道儿子也——她不敢往下想,用老花的眼睛盯着学海。

学海想不讲,不讲奶奶仍然会知道的,不让她知道也不行。他怔了一下,就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有事体。”

“你——”奶奶不敢往下想的事学海终于说出来了,现在是奶奶说不下去了,她把“你”字说得很重,声音拖得很长,真想不到儿子也有事。可是她还是有点儿不相信,问道,“你有什么事体?”

“我们保全部的工人要开小组会,打算研究保全部怎么进行五反运动。我们讲好了到厂里吃中饭先碰碰头……”

张学海一五一十地把保全部的“五反”情况说给奶奶听,希望取得她的同意。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噘着嘴说:“你们都去,你们都去。”奶奶过去一把抓过巧珠的小手,摸着巧珠的小辫子,亲热地说,“来,我们两人吃。我先弄虾烧豆腐给你吃。”

奶奶一肚子不高兴。她的安排全落了空。她向学海和阿英扫了一眼:

“你们以后干脆就别回来了。”

学海看看娘真的动了肝火,想她今天从早忙到现在,他和阿英都出去,把她和巧珠丢在家里也实在不太好。他眉头一扬,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

“这样好了,娘,现在就弄中饭,我早点吃了去,好不好?”

奶奶的嘴角上浮起了微笑,心也平静了一些,马上爽朗地说:

“当然好啊。我现在就给你做饭,”她转过脸去望着阿英说:“那你也吃过早中饭去,好不好呢?”

阿英看看手表,急着说:

“啊哟,快九点半了,我得马上去,等不及吃饭了。”

学海怕奶奶不放,别又弄僵了,就在一旁相帮地说:

“就让她去吧。她们约好了人,迟到不好。我在家里……”

“好,”奶奶有儿子在家,心里比较满意了。她点了点头,说,“去就去吧,谈完了话,可要早点回来,阿英。”

阿英应了一声:“唔。”

36

昨天晚上汤阿英约谭招弟今天早上十点钟到厂里谈谈,一开头就给谭招弟回绝了:

“明天是厂礼拜,有话改一天再谈。”

“厂里的五反运动正闹猛,早一点谈好。”

“后天不是一样吗?”

“早一天谈,早一天对运动有帮助。”

“那么,现在就谈,”谭招弟站在通向大门的煤渣路上,眼光在向四面望望,在寻找一个地方,好坐下来谈。

汤阿英谈话的内容和步骤还没有准备好,她说:

“我还要约别人参加,明天早上十点到厂里谈好了。你今天做了一天生活,累了,该回去休息休息。”

“那么,到我家来谈。”谭招弟还是不大愿意把厂礼拜的休息时间完全花在厂里。

“在厂里谈方便些,厂礼拜杨部长和余静同志都在,有啥事体和他们商量也容易。”

谭招弟见汤阿英坚持明天在厂里谈,想来一定有道理,而且提出杨部长和余静同志厂礼拜都在厂里工作,她就不好再说了。她嘴上同意了,回到家里,心里老是嘀咕:不了解汤阿英要和她谈啥。她对重点试纺的看法还没有改变,更正确地说,她对重点试纺的看法比过去更坚持了。她同意重点试纺是有保留的,态度是勉强的,内心认为重点试纺不会解决啥问题,折腾一阵子,生活难做还不是生活难做,派啥用场?杨健带领“五反”检查工作队进厂,她和大家一道去欢迎了,也鼓掌了,也喊口号了,简摇间的“五反”分队成立她也参加了,细纱间诉苦大会她也听了。总之一句话,该欢迎的,她欢迎了;该参加的,她参加了,该做的事体,她做了。她就是郭彩娣所讲的那种少数人当中的一个:你推他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推他,他就不动;整天只顾忙生产,忙完就走了;轰轰烈烈的五反运动好像同她没有多大关系。但她并不是对伟大的五反运动不抱有希望,也不是怀疑五反运动会不会和重点试纺一样,不了了之;她当然不了解杨健和余静她们商量好了,要在五反运动中同时解决重点试纺和生活难做问题;不过,正如杨健所说的“当群众还没有亲身体会到运动和他自己的关系时,当然不会主动积极的。”她因此对五反运动持保留态度,一切事体随大流,缺乏主动积极的精神。汤阿英约她谈话,她自然不会积极响应的。

她翻来覆去想不起汤阿英要和她谈些啥,横竖答应了,只好带只耳朵来听听。今天早上十点以前,她就到厂里来了。现在她坐在工人文娱室里,拿了一份《人民画报》,迎窗坐着,随便翻翻。汤阿英赶到文娱室,大步走了进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来晚了一步。”

谭招弟回过头去一看,见是汤阿英,便放下《人民画报》,站起来,亲热地招呼:

“没啥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快坐下来歇一歇。”

她们两人坐在迎窗的小桌子两边,桌子上有一副象棋盘,不知啥人下了象棋,没有收起,那副残局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汤阿英看了文娱室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人,早晨的阳光从室外射进来,显得屋子里清静明朗。汤阿英接着说:

“我早就准备来了,可是巧珠奶奶不放;她一早去买了小菜,要我和学海在家里过一个厂礼拜,大家团聚团聚;一听说我约人到厂里来谈话,脾气就来了,厂礼拜还到厂里约人谈话,那叫做啥厂礼拜啊!……”

谭招弟心里想:巧珠奶奶说的对啊!汤阿英不过厂礼拜,连带把谭招弟也拉来,真是舍命陪君子,唤起她内心的不满。可是听汤阿英讲下去,谭招弟的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汤阿英说:

“也难怪巧珠奶奶,七天才逢到个厂礼拜,希望大家在一起过一天,老人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不知道我们厂里正在热火朝天开展伟大的五反运动,啥人在家里坐的住啊,不到厂里来,也会到工人姊妹家里去,商量商量哪能把五反运动搞得好上加好,给五反运动出点力,肃清了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那辰光再好好过厂礼拜也不迟啊!招弟,你说,对啵?”

谭招弟感到汤阿英不是在说巧珠奶奶,仿佛在批评她。她红着脸,羞愧地不好承认,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不高,心里挂念着家务事,想利用厂礼拜收拾一下,没有想到利用厂礼拜给五反运动多做点啥。她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呀!别说巧珠奶奶,老实讲,我也有这个思想,你昨天晚上约我,本来我也不想来的……”

汤阿英没有直接批评她,反而鼓励她:

“你今天来了,就很好。”

“幸亏你帮助,要不,厂礼拜我不会坐在文娱室里听你谈话。”

“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一桩事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并不稀奇,只要后来做对了,就好了。我有些事体也是别人帮助的,特别是余静和秦妈妈对我的帮助最大。”

“你给我的帮助也不小哩!”

“不,我对你的帮助不够,平常上工,大家都忙,难得在一道谈谈心,我接近你不够,是我的责任……”

“不,”谭招弟见汤阿英鼓励她,却批评自己,感到过意不去,便打断汤阿英的话,说,“是我的责任,特别是车间里生活难做以后,我接近你太少了。”

“我们以后多接近接近,把我听到的事体多给你讲讲。”“好哇!”谭招弟望着棋盘,说,“好比下棋,别人的兴趣很浓,我也看,可是看不懂,不了解每一步棋的意思。你要是把每步棋的意思告诉我,我懂了,当然就有兴趣。做事体也是这样的,大家做的事体,我也做,心里可不晓得为啥要这样做,有人告诉我了,道理懂得了,我谭招弟绝不会落在别人的后面。”

“我了解你这个脾气。”

“以后有啥事体,你多给我讲讲。好啵?”

“当然好。”汤阿英望着《人民画报》上几幅郝建秀工作者的照片,说,“最近每个车间都写了许许多多的检举信,我听余静和张小玲同志讲,清花间写了,钢丝车间写了,粗纱间写了,打包间写了,连职员们也写了不少。我们细纱间写的比较多,在厂里数一数二哩。当然,我们不能骄傲自满,还要继续写检举信,别的车间发展很快,我们不努力,就会落在别的车间后面。筒摇车间虽然现在写的不多,只要群众进一步深入发动,很快也会赶上来的。”

谭招弟听到汤阿英介绍厂里各个车间写检举信的情况,兴趣很浓,胸襟开阔一些,眼光也看的远一些。过去,她只晓得筒摇间的事体,特别是她挡车附近姊妹的情况,别的车间的情况就不大了解了。她本来以为筒摇间的“五反”工作做的还不错,和其他的车间一比,就看出了差距。她焦急地说:

“筒摇间写检举信哪能落后了?”谭招弟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做生活不推扳,细心负责,总希望做得比别人好一些多一些,也希望筒摇间工作在厂里比别的车间好一些多一些。这次写检举信,如果不是汤阿英今天约她到厂里来谈,她还不了解哩。她急着问,“能赶上去吗?”

“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赶上。我听余静同志讲,每个运动开头的辰光,因为运动发展的不平衡,有的先进,有的后进,大部分处于中间状态,随着运动的发展,就会发生变化,后进单位经过努力,可以转化为先进单位。就拿细纱间来说,也有后进的,董素娟就是其中的一个。筒摇间现在和别的车间虽说有些差距,不要紧,赶上来就是了。你在筒摇间的威信很高,加点油,带带头,……”

汤阿英这一番话,谭招弟句句听的进,领会了今天找她谈话的意思。杨健和“五反”检查队领导厂里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党支部、团支部和工会都召开了大会,甲班和乙班的群众动员大会开过了,最近诉苦大会各个车间也陆续开了,杨健和余静分别在会上讲了话,号召大家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这问题提到她面前来了,当时给自己的解释是:不了解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哪能检举呢?她到现在还没有写检举信。在杨健的号召下,各个车间的工人纷纷写了检举信,雪片也似的送到“五反。检举队的办公室,有的工人写了一封,想到了新的材料,接着又写。筒摇间和别的车间比起来,写的不算多,还有少数工人一封还没有写哩。群众工作组负责人秦妈妈曾经到筒摇间“五反”分队去,召开了小组会,她在会上再一次谈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资本家压迫工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工人阶级这次要把五反运动领导的好,彻底消灭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民族资产阶级今后一定要规规矩矩办事,否则工人阶级不答应,人民政府也不答应。工人同志们,要响应杨健和余静的号召,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已经写了的还可以写,没有写的要抓紧时间写。秦妈妈和张小玲知道谭招弟是汤阿英介绍到厂里来的,两个人的关系比较亲密,就分配她除了找细纱间的工人谈话以外,也找谭招弟谈谈。谭招弟想起秦妈妈在筒摇间小组会讲的那些话,再听汤阿英对她说的这一番话,感到自己应该写检举信。她惭愧地说:

“检举信,我一封还没写哩。”

“有啥困难?是不是找不到人代笔?”

“我自己勉勉强强也可以拿笔,只是了解的事体少,也不具体……”

“那不要紧,全厂工人都检举,你检举这方面的材料,他检举那方面的材料,凑在一道就多了,也具体了;把徐义德的五毒全部检举出来,杨部长和‘五反’检查队领导我们和徐义德斗争,他就隐瞒不了,也赖不了账,这样才能彻底肃清他的五毒不法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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