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在朱家,谁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我正要问你们哩。你一定晓得,你告诉我。不告诉我,我绝不甘休!”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好心好意劝你,倒粘到我身上来了,这才是笑话哩。还是说出来算了吧,不说,老爷今天不会饶你的。”
“我不晓得,我说啥?”
朱暮堂看汤富海的态度非常强硬,立刻对苏沛霖说:
“少给他啰里啰嗦的,快拿来!”
苏账房马上向朱暮堂弯腰鞠了一鞠躬,陪着笑脸说:
“老爷,看小的面上,等汤富海一歇。”接着他向汤富海说,“我想你一定是怕说出来老爷不饶你。没关系,你说出来,有啥事体,我给你求情。”
“我没啥事体,还要你求情?”
“出了事体,可别找我。”
“我死也不会要你求情的!”
“好,好好!”
“给他说啥,快去!”
“是,是是,老爷。”
苏账房到大厅后边去了。朱暮堂站得有点累了,他坐到红木宝座上去,把煝子吹着,又呼噜呼噜地抽起水烟来了。不到两袋烟的工夫,苏账房左手拿了一捆粗麻绳,右手拎着两个大笆斗,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把这些物事往地上一放,向汤富海说:
“瞧见了吧,这家伙谁也受不了。还是说了算哪!”
汤富海看见两个大笆斗,想起听人说过这家伙厉害,可是他没有动声色,气势汹汹地走上一步,反问他:
“你叫我说啥?你叫我说啥?”
朱筱堂见他走上来,吓得躲到爸爸的背后站着。
苏账房见他来势很凶,生怕吃了眼前亏,立刻把笆斗往地上一掼,挡住他的去路,退了一步说:
“你自家晓得……”
朱暮堂坐在宝座上看见汤富海冲苏沛霖面前走上来,苏沛霖竟然胆怯地往后退避,叫他气的胡髭都翘了起来,大声喝道:
“汤富海,你想在我面前造反吗?”
汤富海站在大厅里没动,轻蔑地望了朱暮堂一眼,那眼光说:你逼得穷人活不下去,弄得汤家父女分离,就是造反又哪能?
朱暮堂用鼻子使劲“哼”了一声,说:
“好大的狗胆!”他接下去对天井外边说,“来人!”
有两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从外边走了进来,向朱暮堂鞠了一鞠躬,叫了一声“老爷”,就恭恭敬敬站在汤富海的右前方。汤富海歪过头去一看:是朱暮堂的两个看家的,两个人的年龄仿佛,身体都很魁梧,胳膊粗的像人家的一条小腿,一个高的,叫奚福;矮的那一个叫何贵。汤富海一个人当然抵挡不过他们两人的膂力。
朱暮堂对奚福、何贵两个人说:
“给我动手!”
同时,他的眼睛向苏沛霖斜视了一下。苏账房懂得老爷的意思,顿时放下笑脸,上前一步,亲昵地叫了一声“富海”,便接着说:
“阿英到了朱家,老爷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吃的饱穿的暖。这丫头伶俐,手脚也灵活,老爷蛮喜欢她。你们她交出来,有啥事体都好商量。老东家了,也不是外人。”
他见汤富海没有理睬,又说下去:
“你晓得,老爷是好心肠人,从来不亏待人,你有啥为难的地方,只要把人交出来,总好办。……”
朱暮堂很欣赏苏沛霖的口才,更赞美他善于察言观色,理会自己的心思。他得意地抽着水烟,有意让他说下去。汤富海站在那边看看天色有点暗下来,朱暮堂手里的煝子发着火光。朱暮堂用两个笆斗和那两个看家的在威胁他。他毫不屈服,冷冷地对朱暮堂说:
“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朱暮堂冷笑了一声,说,“我叫你马上就晓得了。”
朱暮堂断定汤富海受不了抛笆斗这种刑罚的,因此,他很有把握要他屈服。他的眼睛瞅着两个看家的,右手拿着煝子对汤富海一指,那两个看家的立刻站在汤富海两侧,掏出口袋里预备好的手指头粗细的麻绳,打了活结,往汤富海头上一套,汤富海倔强地往后退了一步,迅速把绳子扔掉,想往外走。他们两人马上赶上去,把他抓了回来。苏沛霖拾起地上的绳子,往他头上一套,连忙收紧,一道又一道地往他身上绕,手脚连着身子给捆得紧紧的,一点也动不得。他们两人旋即把汤富海放倒,两个大笆斗一个给套在头上,一个给扣在脚上,又用绳子把两个笆斗缚牢。汤富海的头看不见了,脚看不见了,整个一个人都看不见了,只是在两个笆斗之间露着一截身子。奚福同何贵把他抬到天井里。
这时,暮色从太湖那边悄悄地升起,白茫茫的湖水和天空连成一片。村子里静静的,倦游了一天归来的麻雀一阵阵从村子的天空掠过,有的就落在朱家大厅的屋檐上,发出带有一点儿疲劳的啁啾的声音。
朱暮堂手里托着水烟袋,走到客厅前面的白石台阶上,对奚福说:
“抛吧。”
他们两个把笆斗和汤富海拎起,使劲向对面的青砖墙根一抛,噗咚一声落在石板地上,像两个车轮子似的,直滚到墙脚下才停住。
“去听听他有啥话要讲?”
奚福马上跑到墙根,弯下身子,冲着汤富海的头部仔细地谛听:笆斗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汤富海给装在笆斗里,两眼发黑,啥也看不见了,啥也听不见了,只感到浑身上下痛楚。他四肢给捆得直苗苗的,和身子紧紧连在一道,丝毫不能动弹。他想用力把绳子崩断,可是这绳子非常结实,越用力,捆得越紧,不使劲倒反而显得松一点。他没有办法解开绳子,不得不听凭他们摆布。刚才给他们两个人往空中一抛,重重地落在石板地上,他头昏眼花,人事不知。过了半晌,他才慢慢苏醒过来,不晓得自己是死了呢还是活着,觉得浑身如同给锋利的小刀扎了似的,特别是绳子捆绑的地方,更是痛得要命。他不禁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奚福等了一歇,没有听到汤富海说话,便回禀了朱老爷。朱老爷把眼睛一楞,那浓眉下面的两个眼珠子就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似的,气呼呼地说:
“拎过来,再给我抛!”
朱筱堂注视着墙脚下的笆斗,他深深感到爸爸的威力真大!
奚福同何贵把汤富海抬过来,放在地上。汤富海在笆斗里面并没有听见朱暮堂说啥,但他给抬过来以后,马上意识到又要抛了。他头上湿渌渌的,不晓得是出汗还是流血。凭他这个身体,是经不住这样抛来抛去的。他想起阿英母女两个,该早已到了上海,也许已经找到了秦妈妈,正在诉说在乡下遭受的苦难。如果说出来,阿英又要跳进朱家的火坑,那个罪哪能受的了?说不定还要带动她娘。宁可让自己一个人上油锅,也不能再让年纪轻轻的女儿去过刀山了。他咬紧牙关,忍受剐心似的痛楚。
朱暮堂见他们两个人发呆似的站在那里没动,便生气地说:“快点!”
他们两个人立刻把汤富海提起,往空中一抛,噗咚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墙根滚去。奚福这次不等老爷吩咐,主动地走过去,弯下腰,侧着耳朵听:没有一丝儿声音。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低下身子去听:还是没有任何声息。他连忙跑到朱老爷面前,曲着背,说:
“老爷,这家伙死哪!”
“死哪?”
朱暮堂不相信,走下石台阶,皱着眉头,思虑地说:
“给我打开来看。”
汤富海给打开来,满脸血迹,破棉袄的下摆那里也流出红殷殷的血,仍然没有呼唤的声音。奚福用手放在汤富海的嘴巴上,等了一歇,他鼻子里吐出轻微的气息。奚福抬起头来,望着朱暮堂说:
“老爷,还有一点点气……”
朱筱堂走前两步去看了一眼,又胆怯地捂着鼻子退回来了。
朱暮堂浓眉一皱,生怕有啥意外,自己推脱不了责任,慌忙果断地说:
“赶快把他送回去!”
苏沛霖懂得朱老爷的心思:立刻送汤富海回家,一不负死亡的责任,二不必贴一口薄皮棺材。他对他们两个人加了一句:
“越快越好,路上不要停,放到他家就回来。”
“误不了事,苏账房,你放心。”奚福边讲,边和何贵松了汤富海身上的绳子,弄了一块门板,急急忙忙把汤富海送回了家。这时天已经黑尽了,整个村子的轮廓消逝在昏暗中。
5
朱暮堂料想汤富海活不成,又怕真的出了事挨到自己的身上来。他第二天一早就派苏账房去探听,回来说汤富海在屋子里呼天唤地叫痛,他放心了。
约莫过了半个月的光景,汤富海慢慢起床能够走动了,朱暮堂又把汤富海叫到他的大厅里来。他晓得汤富海挨过了“抛笆斗”,别的私刑对于汤富海是不会起啥作用的。汤阿英既然逼不出来,那末,眼面前的汤富海正好抓住。他见汤富海一拐一拐地走进来,便放下笑脸,轻声地说:
“汤富海,我们是多年的老关系了,你既然不肯把女儿交出来,欠的那些粮食,你打算怎样?”
“不是早就一笔勾销了吗?”
“汤阿英呢?”
“不晓得。”
“你不做生活,日子也过不去,我倒有个好主意——”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眼光对着汤富海的脸,正好汤富海也抬起头来充满仇恨的眼光在看他,两个眼光碰个正着。
朱暮堂问道:
“你想晓得这个好主意吗?”
汤富海没有理他。
“我说出来,你一定满意……”
汤富海听到最后这句话,心中忍不住苦笑:朱暮堂会有啥好甜头给人家尝吗?他还是不理他,看他究竟又要耍啥新花招。
“靠下甸乡山坡那儿,有四亩六分地,我租给你种,照五亩算,一亩交一石租,多下来全是你的……”
汤富海一听到下甸乡就吃了一惊:从梅村镇到下甸乡足足有十里地,来回二十里,工夫都化在路上,还种啥地呢?再说,一亩交一石租,能剩下多少颗粒给自己呢?他不禁摇摇头:这种地不能种。朱暮堂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地说:
“就是这样吧……”
朱筱堂不了解朱暮堂进一步压榨汤富海血汗的毒辣手段,却感到爸爸真正是个大好人,汤富海欠了租子,人又逃走了,还给他地种。
“地太远,租子也太重……这个地我种不了……”
朱暮堂听汤富海回绝不种,马上把脸一板,拍着大厅当中的红木八仙桌,说:
“你不种,就还我的阿英;要末,还我的欠租!否则,哼,我就送你到县里去吃官司!”
苏沛霖在一旁笑脸打圆场:
“老爷好心好意照顾你,你就种吧。种了地,自家的生活也有了着落……”
“你简直不知好歹!”朱筱堂在旁边插上来说。
汤富海知道欠了朱老虎的阎王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他有钱又有势,官府里都是他的熟人,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没奈何,只好勉强应承下来。他希望用勤劳的双手把地种好,多打点粮食,自己留下点,可以糊口。第二天一清早汤富海跑到下甸乡山坡那边一看,可把他吓呆了,原来是块没人要的荒地。山坡下面的好地是朱暮堂的桃林。他指着那块荒地骂道:
“好狗操的朱老虎,你真会坑人,要我种这样的荒地,地里打的粮食全给你也不够完租啊!我不能种,我不能种……”
他心中盘算退朱暮堂的地,但一想到阿英她娘病死了,阿英年纪又小,在上海还没找到事,阿贵才八岁,更不懂事,只靠他一个人了。他本想到上海去一趟,手中没钱;家里不种点地,更生活不下去。他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出路,只好咬牙答应种朱暮堂的那四亩六分地。他心想:虽然是没人肯种的荒田,租子又大得吓人,只要多劳动,多施点肥,收成慢慢会好的。有地,才有个奔头。
汤富海披星星戴月亮,白天帮工,晚上回来赶上十里路又做到深夜,鸡快打鸣的辰光才躺到床上,天还没有亮又爬起来。阿贵跟着爹跑,帮着做点轻便的活,递递拿拿。他深耕细作,想尽办法使田不漏水。到了秋天,那四亩六分地荒田完全改变了面貌:一片绿油油的庄稼,稻颗乌黑,比下甸乡的好地的庄稼还要好。他望着庄稼喜上心头:“你看,还是多苦多劳动的好,打下庄稼,交了租,今年会有点剩余了。”
谁知道打下来的粮食还不到六石,首先送五石租子到朱家,苏账房刚要收下,朱暮堂听说汤富海交租子,赶到仓房这里来了。他伸手抓了一把谷子,平铺在左手心里,用嘴一吹,见有一点稗子扬起,一边摇头,一边对苏账房说:
“不行,要过风车,重新筛过。”
汤富海走上去说:
“我已经筛过了。”
“筛过了的谷子是这样?……”
苏沛霖立即叫人搬过风车,插上来说:
“我正准备筛哩,这样的谷子当然不能收,嗨嗨。”
“不能再筛了,……”
朱暮堂不顾汤富海的意见,不满地说:
“非筛不行!苏账房!”
苏沛霖不由分说,把口袋里的谷子往风车里倒。朱暮堂看见筛出来的谷子慢慢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就暗示地和苏沛霖说:
“把我们那个斗拿出来……”
“是。”
苏沛霖从仓房里取出了活箍斗。这是朱暮堂特制的斗,箍是活的,放债时把它收小,收租时放大,一进一出差二升。汤富海辛辛苦苦送来的五石租子,给朱暮堂一筛一量,只剩下四石三斗了。照这样量法,把家里剩余下来的不到一石的粮食再贴上去也不够啊。汤富海愤恨地指着那斗说:
“这斗,不对……”
朱暮堂看汤富海指着他的斗,不由心中发火,眉头一棱,气冲冲地反问道:
“啥不对?你别胡说八道!”
“我在家里量的分明是五石,怎么到这儿就剩下四石三呢?”
“你的斗不准!”
苏沛霖在旁边帮腔说:
“你在路上也许撒了些,风车又筛过了,当然不够了。”
“不对,不对,口袋不漏,路上颗粒没撒,风车筛下的也不多。”汤富海知道朱家的斗有花样,但又不愿吃这个亏,他的两只眼睛怀疑地盯着斗,理直气壮地说,“这斗不准,这斗……”
“这斗怎么不准?”朱暮堂不知羞耻地撒谎,“你说这斗大吗?别说梦话。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绝对不会贪图你的小便宜,不像你们穷人,常常做下贱的事,做骗人的事。朱老爷不是那种人。我满仓满库有的是粮食和金银财宝,谁希罕你的那点芝麻大的谷子!”
汤富海急得脸发红,说:
“我在家里量的是五石,天地良心,五石,一点儿也不少,为啥到你家一量就少了呢?……”
“少噜嗦,快补来!”朱暮堂威胁地说:“不补,欠租不缴,就送你到县衙门吃官司!”
汤富海知道县老爷和朱老虎穿一条裤子,穷人有天大的理,现在到啥地方去讲呢?朱老虎这个吃死人不吐骨头的坏家伙,他说到就做得到,啥坏事都做得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没有理睬朱暮堂。朱暮堂要苏沛霖带汤富海回家,连抢带拿又补了七斗。
汤富海家里剩余的粮食拿走,他家里再也没有啥粮食了。他一年忙到头,起早带黑,汗淌在田里,清水鼻涕落在碗里,抵不住朱老虎算盘珠子一动,还是空忙一场,常常锅不动,瓢不响,肚皮饿得贴脊梁。他拄着铁锹,对着那四亩六分荒地出神地望了许久,然后唉声叹气地说:
“要你,我受苦;不要你,我也受苦。苦日子要熬到啥辰光啊!救星为啥还不来呢?”他的眼睛焦急地望着北方的天空。
6
娘过世以后,汤阿英整天蹲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那一对大眼睛越发显得大了,面孔像蜡一样的发黄。她不好意思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痛苦,眼泪只好往肚里流。眼睛没有神了,嘴角上看不见一点儿笑纹,整日价听不到她的声音。见了任何人她也不讲话,要是问到她,也只是答上一句半句。她没有心思和任何人往来,只是默默坐在草棚棚里。她怀念着死去的娘,盯着床发愣,仿佛娘仍然躺在床上,不相信娘那样年纪就死去,死的又这么快这么悲惨,要不是秦妈妈想方设法,东拼西凑弄了点钱,娘也下不了土,真的要躺在床上哩。她和娘到了上海,一直怀念着梅村的那个家。朱老虎这个狠毒的禽兽对爹那么敲打,爹为了她受了这样的罪。一想起这些事,心中难受,仇恨的怒火就在她胸中熊熊地燃烧。她恨不能马上回去报仇,想起临走的辰光,爹的嘱咐,要她们别回去,就在上海找点生活做,她并且答应找到生活做,把工资寄回去养家,哪能回去呢?她在上海只有找秦妈妈,看秦妈妈那样忙碌,又不好意思开口。秦妈妈上工去,她一个人在草棚棚里帮秦妈妈收拾收拾,洗洗浆浆。秦妈妈回来了,就相帮烧饭做菜。
秦妈妈待她就像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她那神情,心里很难过,可是没有办法帮助她忘却这个痛苦的记忆。秦妈妈和她商量,还是早点找生活做,或许会好些。她早就希望找到一个工作。秦妈妈想介绍她去做厂,阿英当然愿意。没有牌头,谁要呢?秦妈妈寻思来寻思去,想了一个好法子:把汤阿英偷偷带进细纱间去,要她学接头。汤阿英听到这消息,一把抱住秦妈妈不放,激动地说:“要是有了生活做,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的恩。”
“孩子,我给你说说看,还不晓得行不行哩。”
“行的,一定行的。”汤阿英好像她就是沪江纱厂的负责人,有把握地拍着秦妈妈的胳臂说,“有了生活做,我可以寄点钱回家了。”
“我给你想想办法看。”秦妈妈摸摸汤阿英的头,不愿意说没有希望,但她不肯马上满口答应。秦妈妈从来不说大话,办不到的事,她一定不讲;事情没有成功,也不肯随便答应人家。见阿英想寄点钱回家,她关怀地说:“我去借点钱,先寄给富海他们用?”
“不,”阿英不愿秦妈妈再为她顶债,说,“现在用不着,等我有生活做再说吧。”
“有啥困难,尽管对我说。孩子,我有啥事体,厂里人都愿意帮忙。”
秦妈妈说的是实话。她在细纱间里像是块吸铁石,她走到啥地方,啥地方的人都团结在她的周围;就是在厂里,不论哪个车间,一提到细纱间的秦妈妈,没有一个人不跷大拇指的。任何人有困难,秦妈妈总抢在前面帮助。秦妈妈有啥事体,哪一个人都乐意帮忙。大家都知道秦妈妈人缘好,没有一个人晓得她是个共产党员。在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上海的时期,金元券不值钱,时时刻刻往下跌。物价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时时往上涨。工人们领工资那天都非常紧张,拿了钞票就往大门口跑。大门关着,上面有一个小洞。这时小洞外边挤满了工人家属。工人赶到门口,马上把钞票往小洞外边塞,自己家属在门外接了钱,飞也似的奔到米店油店和百货店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把钞票都变成实物,然后才能安心回到家里。发了工资,不要说迟一天买东西了,就是迟一小时半小时物价也要上涨。一天究竟有几个行市,谁也摸不准。家里生活困难的工人拿到工资就比一般工人更紧张,生怕晚了一步。秦妈妈手脚快,办事灵敏。她常常排队在靠近大门那里。她见身后的工人姊妹们拿着钞票发急,她总是走开,让别人先把钞票从小洞塞出去,她才慢慢走到小洞那里。
秦妈妈自己买了一块花布旗袍料,送给细纱间的那摩温①,又给看门的说了几句好话,安排妥当了,就把汤阿英带进了沪江纱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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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那摩温:即英语number one的音译,这里是指的工头。
汤阿英却不知道秦妈妈为她化了钱出了力,以为跟在秦妈妈屁股后头就很容易进了这么大的厂。
阿英跨进细纱间,在她面前展开一个新的世界:一排排车有秩序地平列着,机器转动着,响声很高,面对面讲话要是声音低了就听不见。棉絮在上空飞扬着,好像在落雪。大家在弄堂里紧张地走动,一会推擦板,一会接头。她很有兴趣地注视着弄堂里每一个女工的动作,脚步放慢了。
秦妈妈催她走,到一百零五号车那里停了下来。这台车关着。车头不远的地方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一块灰布门帘。门那边是女厕所。秦妈妈把车开了,车上的锭子马上迅速地转动起来。一歇辰光,有一个锭子上面的纱断了。秦妈妈走过去,用右手食指一绕,接好了头,纱又在那个锭子上不断绕上了。秦妈妈教阿英接头。阿英马上学会了,可是动作很慢,一分钟只能接一个头,有时还不到一个头。秦妈妈看她很快学会了,心里实在高兴,拍着她的肩膀,附着她的耳朵说:
“你在这里学吧。留点神,别让先生看见了,那可吃不消……”
“在这里行吗?”阿英一股学习的热情给秦妈妈一说,有点冷下去,她怕妨碍秦妈妈的工作。她问,“要是给人看见呢?”
“当然要查问哪能进来的。”
“那对你不好吧?”阿英放下手里的生活,说,“不能连累你,我不学了。”
“不要紧,你学吧。”
“不,秦妈妈,不方便的话,还是不学的好,不要连累了你。”
“发现了,先生也不一定查问,我们厂里常有人偷着进来学,不要紧。在这里学吧。先生来了,你躲一下,就混过去了。”
“没事吗?”阿英不放心地问。
“没事,我跟车间的姊妹们说一声,有啥动静,她们会招呼你的。你机灵一点就行了。”
“好。”阿英望望面前的那台车,实在也舍不得走。
秦妈妈到她自己的车上去。
阿英仔细向四周看看:没有一个先生模样的人,她安心地注视转动着的每一个锭子,左边一根纱断了,她跑过去接头;刚接好,右边有两根纱断了,她又去接头;还没接好,另外又有几根纱断了。因为她不熟练,动作又慢,这台车上的断头特别多。她倒蛮高兴,这样,接头的机会多,学习的机会也多了。她紧张地接着头,汗珠子不断从额角上渗透出来,她脑筋里时不时闪出一两个穿着长大褂的和西装的先生的影子。当影子出现辰光,她便连忙丢下手里的生活,跑到弄堂口向四下张望,见没有人才回来接头,可是心还是急遽地跳动着,生怕被人发现。
她埋头注意着锭子,机器在转动,情绪慢慢安定下来。机器有规律地发出响声,淹没了一切的声音。
在一片机器声中,忽然听到更高的尖锐的女工郭彩娣的声音:
“来哉,有人来哉。”
她立刻丢下手里的生活,拔起腿来就跑,掀起灰布门帘冲过门去,机灵地一口气跑到女厕所里,一屁股坐在马桶上,紧紧顶着面前的小门,歪着头,耳朵向着小门,倾听外边的声音。外边传来的是粗纱间和细纱间的机器和咔啷咔啷的响声,别的啥声音也听不到。她低下了头,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卜通卜通地跳动。厕所门口忽然有人走过,她用手把门顶得更紧,怕先生们闯到女厕所来,把她查出来不就糟糕了吗?
门外脚步声远去,阿英的心定了。她松了手,抬起头来,抹去额角上的汗珠子,静静地坐在马桶上,这时,她感到一股带着浓烈的碱性的尿味扑鼻冲来,很难忍受。她想呕吐,可是又怕呕吐出声音来,被人发觉。不呕吐呢,在厕所里实在待不住。没有办法,她只好用手捂着鼻子,呼吸感到困难。她从来没有感到在厕所里这么难受,更想象不到在厕所里的时间这么难过去,在厕所里待一分钟比在外边待一小时还要长哩。她竭力忍受着这难堪的迟缓的时刻。额角上的汗珠又不断地渗透出来。
“阿英,阿英!”
她在里面听到有人叫唤,两只手又把门顶上。她慢慢听出来是秦妈妈的口音。她开了门,跑出来,碰到秦妈妈,劈口就问:
“没事吧?”
“啥事体?”
“先生查出来没有?”
秦妈妈撇一撇嘴,说:
“哪能会查出来,这些先生啊,到了车间就不容易了,谁会到厕所来。”
“走了吗?”
“走啦。出来学吧。”
阿英迈动着酸软无力的腿,迟缓地走出来,揭开灰布门帘,她向四下看看,大家都忙着做生活,没有别的人。秦妈妈指着一百零五号车说:
“快点学吧,别担心,有我哩。”
阿英站在一百零五号的那台车前面,紧张地学接头。别人休息,她一个劲地学;别人吃饭,她也还是一个劲地学。下班回到家里,她用几根细线拴在筷子上,吊起来,把线剪断,学秦妈妈的动作,用食指一绕,把头接上。到了厂里,开了车,她的动作比从前快了。她和车间的姊妹们慢慢也熟悉了,有人来,姊妹们歪一歪嘴或者手指一下,她便懂得,暂时闪开,机警地隐在灰布门帘后面。先生们前脚走过,她后脚就跟了出来,又站到那台车前面去。
半个号头的紧张学习,开车、关车、接头和清洁这些工作,阿英大半都学会了。
没有几天辰光,正好沪江纱厂招考接头工。秦妈妈给阿英报了名。阿英这一次是正式走进沪江纱厂,看门的向她露出会意的微笑。她感激地点点头。按着报名的次序,一位先生领着一批应考的女工走到细纱间。恰巧是用一百零五号车考试。阿英看到这台车心里乐开了。这台车她摸了半个号头,很熟悉。前面三个女工考过了,现在轮到了她。
先生手里拿了一个体育运动比赛用的表,对她说:
“我叫开始,你就接头;我叫停,你就不要接了。”
阿英点一点头。
“两分钟要接十二个头,才算及格。”
“好的。”阿英的眼睛斜视着锭子,想:两分钟能接十二个头吗?这次考试决定她能不能做厂,而且只是两分钟的时间。
她站在满绕着雪白细纱的锭子面前。
“开始!”
阿英的手迅速地接着头一个,两个,……一个劲地接。她这时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眼睛只是注视着一个个转动的锭子和一根根断了头的细纱。她连气也几乎没有换一口,额角上的汗珠如雨点一样的往下滴,也顾不上揩一下。
“停!”
她马上放下了手。因为刚才太紧张,她竟不知道自己接了几个头。那位先生摘下耳朵上的铅笔,一根根的数,最后向她笑了笑,那意思表明满意她的成绩,说:
“十六个。”
他用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下她的成绩。阿英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得到无上的安慰,吐了一口气,这辰光才觉得身子有点累了。她站在那里没动,还留恋地望着锭子。
“阿英!”
她抬头一看,秦妈妈站在人圈外边向她招手:
“你快过来,阿英。”
阿英走了出去。秦妈妈欢天喜地对她说:
“你考上了,恭喜你,小鬼丫头。”
秦妈妈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乐得不行,用手一个劲儿抚摸着她的头发。
汤阿英到沪江纱厂,先做养成工,看十三木棍①。她拿了工钱,尽量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寄回梅村镇,贴补家用。她在沪江纱厂,就像在秦妈妈的草棚棚一样,怀念着爹娘,默默地做生活,不大愿意说话。她的生活,仿佛是一条静静的小溪,汩汩地流着。
--------
①木棍:一木棍六个锭子。
7
天空灰沉沉的,低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蒙蒙的细雨越下越密。一阵阵狂风刮来,马路上电线杆子发出金属的唿唿的响声。天空更暗了,接着来的是豆大的雨点,啪哒啪哒落在地上。
汤阿英住的那间草棚棚现在更暗了,从外边向里面看去,只是黑乌乌一片,啥也看不见。要在草棚棚里站一会儿,慢慢才看清楚一进门右首摆着的那两张床是用砖头砌成的,有一尺多高,上面都铺了一层稻草,算是褥子,灰黑了的褥单和打满了补钉的蓝印花布的被子全卷了起来。床对面贴墙摆着两张板凳。靠板凳的上头,放着一个洋铁炉子。锅里的饭已经焖熟了,散发出的饭的香味给浓重的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掩盖住了,一点也闻不出来。人字形的芦席的屋顶很低,给洋铁炉子的烟灰熏得黝黑。草棚棚里没有一张桌子。屋顶低也有它的好处,汤阿英的剪子和铅笔这一类的小物事就插在屋顶芦席里,抬起头一伸手便可以拿来用。
草棚栅外边下着大雨,草棚棚里面下着小雨。靠门口那张床上放着一个破搪瓷脸盆,里面是一幅黄嫩嫩的菊花图案,菊花已脱落一半,黑绿叶子也残破了。屋顶上的水不断地往下滴,转眼之间,装了大半盆。
啪,啪……屋顶上又有水滴在泥土的地上。
“又漏了。”这是巧珠奶奶的声音,她指着靠洋铁炉子那边说,“你看看……”
汤阿英正蹲在床上把被子卷得更紧,推到竹篱笆墙边去,免得搪瓷脸盆里的水溅到被子上。她回过头来看娘指的方向,果然又有一个地方漏了。从门口那儿起,地上一连摆了两个小瓦盆和三个菜碗,里面装着浑泥汤汤。巧珠奶奶在洋铁炉子旁边又摆上一个缺口的粗瓷饭碗。汤阿英焦虑地叹息了一声:
“是呀,又漏了。”
雨水好像特别和这间草棚棚开玩笑,从屋顶上漏下来不算,水还从门口漫进来。门口那边有一块木板隔着,水仍然狡猾地从木板两头浸到草棚里来,紧贴着门槛那里已经汪着一摊水,并且逐渐扩张开去。巧珠蹲在那里,她头上的两根小辫子给风吹得摆来摆去。她低着头,用筷子玩弄着水,使得那摊水更扩张开去。汤阿英指着她的脊背说:
“没看看别人忙的样子,水都接不过来,你还在那里弄……”
巧珠把筷子插在水当中,好奇地注视着外边漫进来的水。
汤阿英见她蹲在那边不动,生气了,说:
“还不把筷子拿出来,把筷子弄脏了,等歇看你用啥吃?”“巧珠,”巧珠奶奶走过来说,“把筷子拿起来,洗洗好吃饭,别叫大人生气,奶奶喜欢你。”巧珠从水里把筷子拿出来了。
“乖孩子。”奶奶得意地望着巧珠头上的两根小辫子。
阿英嘴上虽然讲她,心里却很喜欢她,喃喃地对自己说:
“这小丫头,……”
她的话还没讲完,脚上忽然有水了,连忙回过头去一看,大吃一惊,劈口叫道:
“快,拿个碗来!”
奶奶匆匆拿碗过去,她看到搪瓷脸盆里的水漫出来了,便急着说:
“我用碗接上,你把水倒掉……”
阿英端起脸盆,一步步移下床来,向门口走去。门外一条狭长的小弄堂像是一条小河似的,到处汪着一摊摊的水,有的就流到左右的草棚棚里去了。她把满满的一盆水哗啦啦往外一倒,水里浮起无数的泡沫和被风吹落下来的屋顶上的茅草。一阵令人恶心的臭味,如同从陈年不修的臭阴沟里发出来一样,在空中浮散着。她已经闻惯了这种气味,没有感觉似地望着天空。雨还在下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诅咒地骂道:
“这倒霉的天!”
奶奶在里面接着说:
“老天爷也应该睁睁眼睛,下成这个样子还不停。”“这天就像是漏了似的,下个没停。”她端着搪瓷脸盆,站在门口,发愁地盯着灰沉沉的天空。
“阿英,快上工了,进来吃饭吧。”
阿英给奶奶提醒,立即退了回来,把脸盆放在床上原来的地方接水。奶奶把饭菜装到碗里。阿英把贴墙那两条板凳端到床面前,拼拢起来,算是饭桌,青砖砌成的床沿就成了凳子。巧珠从奶奶手里接过一碗豆腐,小手颤巍巍地拿着放到板凳上,她还想过去拿汤,叫奶奶止住了,怕汤烫她的手。她自己端了过来。这是一碗有点发黄了的青菜叶子汤,上面漂着几滴疏疏落落的油珠。她们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吃饭了。
奶奶夹了一筷子的豆腐放在巧珠饭碗里,说:
“巧珠,快吃吧,饭都快凉了。”
巧珠坐在青砖砌成的床沿上,她夹不到板凳上的菜,吃了两口饭以后,用筷子指着碗说:
“汤,奶奶。”
她自己想弯下腰来倒汤,叫奶奶制止了:
“别动,奶奶给你倒。”
奶奶倒了半碗汤给巧珠,叹了一口气说:
“人家不像个人家,吃饭连张桌子也没有,唉,啥辰光有张桌子吃饭就舒服了。”
阿英赶着吃饭,她没吭声。
“你说,”奶奶絮絮叨叨地问,“阿英,你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上海解放了,人民翻了身,生活一天会比一天好的。”
“谁来了,还不都是做工,工钱还不是那些,日子哪能会好呢?”
“那要看谁来,日本鬼子来,侵略我们,占领上海,当然不会有好日子过;国民党反动派来,也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现在共产党来了,完全不同了,共产党代表工人阶级说话,要解放穷人。”
“我们的日子为啥还不好呢?”
“上海解放才多久,你性子就那么急,事体要一桩一桩办哩。别的不说,现在钞票值钱了,就和从前不同了。”“那倒是的,”奶奶还是有点怀疑,说,“啥辰光有张桌子呢?”
这句话可把汤阿英问住了,她不知道啥辰光有桌子;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
“等生活做多了,钱挣多了,就可以买桌子,日子也好过了。”
啪,右边墙上的一块泥巴掉了下来。风像个贼似的从那个洞闯进草棚棚里来,吹得奶奶身上凉浸浸的。
“唉,又掉下一块。”奶奶望着那个洞口发愁。
阿英走过去,望了望,想把它糊起来,奶奶摇摇手,说:
“你去上工吧,我来弄……”
“好。”
“到厂里碰到学海,要他下工以后早点回来。”奶奶惦念着儿子,希望他早点回来好帮帮忙。
张学海是沪江纱厂保全部的青年工人,思想进步,对机器特别有兴趣,有空就钻研技术,一分一秒钟的空隙也闲不下他,不是修修这个,就是擦擦那个,不知疲倦地做生活,充满朝气勃勃的精神。他像是头铁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他办事正派,待人忠厚,一个心眼看人,从不计算别人,也很少想到别人对他耍花招。他以为别人也像他那样待人接物。从秦妈妈的嘴里,他了解汤阿英的悲惨身世,对朱暮堂在乡下横行霸道剥削农民的罪恶行径,满腔仇恨,衷心盼望有一天能够到无锡乡下给汤阿英她们报仇雪恨。他住在秦妈妈的草棚棚对面,厂礼拜常到秦妈妈家里来白相,相帮秦妈妈搬搬弄弄,收拾收拾。秦妈妈有啥用力气的活,总少不了他。汤阿英没进厂以前,由秦妈妈介绍,两个人就认识了。最初,张学海到秦妈妈家来白相的辰光,汤阿英不声不响地做她的活,给秦妈妈洗洗弄弄。张学海和她搭讪两句,她也只是简单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多语。他看她做事体那样严肃认真,那一双灵巧的手把草棚棚收拾得整整齐齐,秦妈妈换下来的衣服,她给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经过熨斗熨过,可是她折叠得平平整整,仿佛是熨过一般,心中对她暗暗敬佩。她年纪虽小,但悲惨的经历,使她懂得事体不少。她头上几绺乌而发亮的刘海短发从额头披下,显得鸭蛋型的面孔更加红润,那一对机灵的大眼睛,明镜一般,好像啥事体经过她这对眼睛都可以看得透彻。她比他矮不到半个头光景,身子很灵活,虽没有他的身子那样结实,却十分健壮,苗条而不虚弱,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穿着一身浅蓝的布衣布裤,背上拖着两根辫子,脸上没有一点脂粉,也没有任何修饰,可是朴素天然,出落大方,保存着农村少女的那种自然风韵。她的性情像水一般的温柔,可是她的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强。她仿佛是一块吸铁石似的,把张学海这个铁牛一样的人深深地给吸引住了。张学海每次路过秦妈妈的草棚棚,即使明知秦妈妈到厂里去了,他也要走进草棚棚,去找秦妈妈。汤阿英察觉他的用意,便嫣然微笑,指出他又忘记秦妈妈早就上工去了。他于是便借故来向她借个碗箸,或者还个啥物事,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地到厂里去了。
汤阿英进了厂,张学海经常到她那个车间去修理车子,两个人更熟了。他一到了汤阿英那排车子,仿佛光滑的地板上铺满了胶水,把他的一双脚给粘住了,走不动了。他细心地给她检查车子,看有啥地方出了毛病,看过来,又看过去;车间机器的转动发出雷鸣般的轰轰巨响,讲话也不容易听得见,更何况车间的生活很忙,姊妹很多,他想和她讲话,但不大方便,他每次检查完车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快走到弄堂口的辰光,总回过头来暗暗再看她一眼。
张学海做的是常日班,逢到汤阿英上白班的辰光,常常在路上碰到他,一道上工,又一道下工。修长的煤渣马路上,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喧嚣的人声,静幽幽的,路边的田野图画般的从眼前一直展向碧蓝的天空下,一片一片白云悄悄从天空缓缓地掠过。
张学海望着平静的绿油油的田野,喃喃自语地诉说他家的情况:他爹在上海郊区给日本鬼子用刺刀挑死了,他是个独生子,家里除了娘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娘年纪大了,身子倒还算硬棒,家里大小事体全靠娘一个人维持。娘希望他早点结婚,抱个孙子,给寂寞的草棚棚里增加生气和欢乐。他说到这里便口吃了,仿佛有啥物事堵在嘴里,把心中要讲的话给挡住了。他怯生生地没有往下说,不晓得汤阿英心里的想法,暗中窥视着她面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