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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谭招弟进一步了解写检举信的重要性,更加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写检举信是不对的,兴奋地说:

“我要写……”

汤要英看到她下决心要写,一时又想不起写些啥好,便启发她道:

“徐义德的五毒真多哩,那一阵子,车间里的生活为啥难做?徐义德一定在里面搞了鬼……”

谭招弟回忆筒摇间生活难做的情景,立刻想起加速减牙的事,她拍了一下棋盘,兴高采烈地说:

“想起来了,那辰光工务上要筒摇间加速减牙,八十牙改成七十八牙,甚至到七十七牙,以粗报细,造成圈长不足,这是徐义德搞的鬼:减料!”

“想想加速减牙一共有多长时间,这笔账算起来可不少啊!”

谭招弟低着头,面对着《人民画报》绚丽的封面,一边拨弄着右手的指头,在暗暗计算,一霎眼的工夫,她抬起头来,说:

“有半年多时间!”

“这个材料很重要啊!”

谭招弟受到了鼓励,她更加努力去想,记忆的大门开了,往事纷纷在她眼前呈现,她说:

“过去我听人讲过,徐义德曾经给成包间下过条子,不用包纱纸,打大包,可以多拿十个工缴。这是减料,又是偷工,大概有两年光景。”

“这个材料也很好,你了解的材料很不少啊……”

“还有呢……”

谭招弟正要说下去,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工,头上两个小辫子垂在脊背上,一晃一晃地走了进来,看汤阿英和谭招弟谈话,便在文娱室门口停了下来。汤阿英看了看文娱室墙上的电钟:正好十一点。她说:

“你真准时,刚刚十一点,你就到了。”

“你不是约我十一点到文娱室来吗?”

“一点不错,”汤阿英点点头,然后对谭招弟说,“你想到的这些材料都很好,你今天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把它写出来,好不好?”

“好,今天一定写出来。”

“你回家写也可以,明天带到厂里来。”

“不,还是在厂里写得好,有些事体一个人想的不完全,还可以找人谈谈,大家互相启发启发,可能还会发现新的材料。”

“在厂里写当然更好。”

“今天不写出来,我就不回去。”谭招弟决心很大,劲头十足,早把厂礼拜忘了。

汤阿英向文娱室门口那个青年女工招了招手,说:

“来吧,董素娟。”

谭招弟兴冲冲地走了。董素娟坐到谭招弟刚才坐的位子上,汤阿英和她谈了起来……

37

从中山公园开出的二十路无轨电车,一到了静安寺,车上的乘客争先恐后地往下拥,生怕搭不上一路有轨电车,只有陶阿毛不慌不忙,他走在所有的乘客最后面,从容不迫地跳下了电车。这时,下了电车的人早已上了别的车子,或者向各自的住处走去。

街上的电灯已经亮了。老大房的灯光特别亮,从里面散发出各种食品的香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横过马路,想买点熏鱼带回去下酒。刚走到老大房门口,闪的一下,一个熟悉的背影从他眼前走过。他的眼光随着那背影望去,嘴里说:

“一定是他!”他赶上两步,冒叫一声,“梅厂长!”

那个人应声回头一看,见是陶阿毛,面孔变得铁青,眼光老是向四面张望,生怕被什么熟人发觉似的。陶阿毛见那神色,立刻走到他身边,低声地问:

“到荣康去坐坐?”

“不……”

“那里清静,没啥关系……”

梅佐贤见老大房附近人太多,讲话不方便,只好跟陶阿毛一同过了马路,走进荣康酒家。上了楼,贴马路的那间小房间正好空着,他们两个人坐了下来。服务员送茶进来。陶阿毛随便要了点酒菜。梅佐贤见服务员离开了小房间,立刻慌张地说:

“你胆子好大呀,阿毛!”

陶阿毛给梅佐贤突如其来地一问,有点愕然,不解地望着他:

“哪能?”

“你晓得现在是啥辰光?”

陶阿毛看看自己的手表,轻松地说:

“六点三刻。”

“我不是问这个……”

“你是说厂里正在‘五反’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点点头说,“正在‘五反’,我连汽车都不大敢坐,刚才你在老大房叫我梅厂长,万一给人看见,以为我们是攻守同盟哩。”

“就是攻守同盟也不怕……”

“嘘!”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陶阿毛,叫他不要讲下去。

陶阿毛凑过去,把声音放低一点,问:

“怕吗?”

“现在风头不对,凡事不能赶在风头上。”他的声音比陶阿毛更低微,哀怨地说,“我在厂里和任何人都不打招呼,低头进低头出,避这个风头。”

“‘五反’这股风把你吹倒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口头上否认,实际一听到“五反”就感到吓丝丝的,“何必一定要顶着风走呢?”

陶阿毛不再和他辩论下去,把话题转到徐义德身上:

“你最近碰到总经理没有?”

“没有,只通过一两次电话。他问起你,为啥最近不照面,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叫人着急的不行。”

“找你,你又怕。”

“突然叫我,给人发现对你我都不方便。要是事先约好,当然没啥关系。”

“在厂里找不到机会,我也怕叫人发现,以后工作就难做了。”陶阿毛说出心里的话,他最近确实想找梅厂长谈谈,总捞不到适当的机会。今天无意在老大房碰到,就忍不住大声叫住了他。陶阿毛担心徐义德顶不住,如果都坦白交代,他在沪江纱厂就站不住脚了。他关心地问,“总经理顶的住吗?

你说。”

“总经理顶的住的,他说有两怕:一怕大家心不齐,二怕检举。”

“这两桩事体都不必怕……”

陶阿毛刚讲了一句,服务员端进一盘芙蓉鸡片和一壶老酒,放在他们两人面前,巴结地说:

“今天老酒可好,是加饭的……”

陶阿毛“唔”了一声,改口接上去说:

“等了很久,肚子倒饿了。”他提起酒壶给梅佐贤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老酒,笑着说,“来,干一杯!”

“我敬你一杯!”

他们两人干了一杯。服务员看他们的兴致很高,凑趣地说:

“要不要加点下酒的菜?”

“不要了。”

陶阿毛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马上弯腰退了出去。

半晌,陶阿毛接着说下去:

“这些事和大家都有关系,一定心齐。你说,谁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坦白交代了,自己吃的消吗?”

“这话也有道理。”梅佐贤虽然同意,但马上接着忧虑地说,“就怕有的人吃不消。”

“不怕风再大,总要过去的。我想不必担心。”

梅佐贤不同意陶阿毛乐观的估计。他仍然很焦虑,皱着眉头说:

“只要有一个人说出去,就全完蛋哪!”

“不会有人说出去的,”陶阿毛依然信心很高,反问梅佐贤道,“啥人会说?”

梅佐贤把他认为可能有问题的人一一数过去,觉得每一个人都可靠,又都不可靠。他没有把握。他叹息了一声,说:“很难讲。”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听说‘五反’工作队收到不少职工的检举材料哩!”

“我是群众工作组的负责人之一,别的我不知道,这个我可清楚。”陶阿毛说到这儿眉飞色舞,仿佛他真的看过检举材料,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职工检举材料的内容,钟珮文和叶月芳负责保管和整理材料,对无关的人从来不谈。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给梅佐贤和自己又斟满了一杯,得意地撒谎说,“全是宣传攻势,啥检举材料,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告诉总经理,这方面,他放心好了。”

听到这方面的消息,梅佐贤放心了。但是他还有点怀疑,问:

“真的没有重要材料吗?”

“当然真的。”陶阿毛没有看过别人的重要检举材料,可是表面上装出来好像看过全部检举材料的样子。他很认真地说,“我骗你做啥!”

梅佐贤忽然感到浑身非常轻松,就像是放下一副千斤重担似的,微笑地说:

“我也料到不会有啥重要材料的。”

“你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总经理,叫他放心。”

“总经理那方面倒不怕,就怕别人嘴不稳。”

“啥人嘴不稳,啥人吃亏。”

“那是的。”梅佐贤听陶阿毛这么一说,胆子慢慢壮了,“顶过这阵风,就没事了。阿毛,还有啥消息吗?”

陶阿毛凝神想了想,说:

“别的没啥重大消息。”

“有消息随时告诉我。厂里不方便,可以打电话到我家里的,——最好晚上打来,白天人多嘴杂。”

“好的,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你的工作不容易做,得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你放心,我的厂长。”陶阿毛拍拍胸脯,说。

服务员送进来一盘软炸里脊。这一次是梅佐贤先举起杯,对陶阿毛说: “来,干一杯!”

陶阿毛会意地端起杯来。

38

陶阿毛从荣康酒家走出来,还不到八点。他站在一路电车的站头上等车,想找个地方去白相,看到斜对面“百乐门”舞厅霓虹灯的光芒,想去跳舞,回去换衣服太晚了,不换吧,那身蓝布人民装又不像样子。看电影吧,一个人又太单调。正在犹犹豫豫,从愚园路那边又开来一辆二十路无轨电车,乘客下来,纷纷走了,只有一个年青的少女慢慢走到一路电车的站上。他笑盈盈地向她点了点头,问她:

“到啥地方去?”

“看电影去。”她暗暗注视了他一下,说。

“哪家?”

“美琪。”

“一个人吗?”

“当然一个人,还有啥人?”

“肯请我看电影吗?”

这一句话问得对方很为难,使她不好拒绝,只好说: “要看,我请你。”

一路电车从常德路那边轰轰地开过来,天空电车线上时不时爆发出绿色的火花,站在车头上的司车拼命踩着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叫行人让开。车子到了站头上,乘客下来以后,陶阿毛让她先上车,他接着上去买了票。

到了江宁路口,陶阿毛先跳下车,转过身子,很体贴地扶着她下来。等电车开过,他望了望马路两边的车辆,很小心地搀着她的手,像个保镖似的,保护她穿过马路。一到江宁路上,她撒开手,加紧步子,一边打开手里的小红皮夹子拿钞票,赶着去买票。

他走的步子比她更快。她走得有些气喘了,还是跟不上,等她赶到美琪电影院门门,他已经买好了两张票。她心头一愣,问他:

“我请客,哪能你买票?”

“不是一样的吗?怕你来迟了买不到。”

她把手里的人民币送到他面前,说:“代我买,谢谢你。

给你钱!”

他指着右边的楼梯,说:

“快开映了,进去吧。钱你留着,下次请好了。”

她只好跟他走去,坐到楼上最后一排的右边。她不明白陶阿毛是怎么一回事,要她请客,他自己却买了票。主人成了客人,客人倒变成了主人。她望着手里的那张钞票,迷惑不解了。

他若无其事地坐在她左边,望着舞台上的紫色丝绒幕,同时,眼光暗暗向她右边斜视。她又把钞票送过来,他摇摇手,很生气地说:

“你这样看不起我吗?”

“哪能看不起你?”

“难道我万把块钱也出不起吗?”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请客么。”

“你下次请好了。”

她一时答不上话来。这次请他是碰巧遇上的,而且又是他“将军”“将”出来的。下次请,她不愿意,嘴上却又不好说出口。他代她说了:

“我晓得你请客是勉强的。下次不愿意请,也没关系,你这种人,啥人也不愿意和你往来。”

“这是啥闲话?”

“你太厉害了!”

“啥人讲的?”

“背后哪个不讲你?事事斤斤计较,从来不肯让人,连讲话也不饶人一句。啥人也不愿意和你往来。”

她从耳根子红起,一直红到脸上。当面这样毫不客气地严厉地说她,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过去,她听到的尽是些恭维话,谁也不敢碰她一下。她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损害,在电影院一千多个观众里面觉得自己很孤立。她努力保持着镇静,不表露出来。她想知道别人对她的意见: “还有啥?”

“多着哩。”他说了这句话,不再往下说。

“你讲讲看。”

她望了他一眼。陶阿毛在她的眼中忽然变得亲近起来。她没想到他这样关心自己,别人对她的意见他都记在心里,并且告诉了她。他年青,有技术,人缘好,可是对她的态度却有些儿冷淡。她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便要求道: “讲啊。”

“怕你吃不消。”

“不要紧。”

舞台上的紫色丝绒的幕慢慢拉开,露出雪白的银幕。从乳白色屋顶和墙壁当中放射出来的电灯的光芒慢慢暗弱下去,直到灯光完全消逝,银幕上随着立即出现了七个触目的大字:《内蒙人民的胜利》。他低低地说: “开映了,以后再谈吧。”

她不好再要求,也没法把钞票给他,只好放到小小的红皮夹子里去。她打开黄铜的拉链,里面有一封信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帘。她连忙把钞票放进去,把拉链拉起。她窥视一下他注意这个没有。他的眼光正对着银幕上的茫茫的大草原,幸好没有看到皮夹了里的信件。

这信是钟珮文写来的。虽然钟珮文几次对她的表示都碰了钉子,但是他并不失望,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她。她越是不答复,他越想得到她的答复,哪怕是一句话也好,甚至写一个空白信封也可以,只要上面有她的笔迹便可以得到无上的安慰。他在厂里总设法寻找她,跟随着她,只要有她在场,不管啥场合,也不论是谈论啥,他都感到十分有趣。管秀芬呢,却完全相反。每收到他一封信,她老是匆匆看过,马上撕碎。特别是开头的亲密的称呼和末尾的署名,要撕得粉碎,使人辨认不出来是谁的信件。她一见了他,就设法避开,如果是没法避开的场合,就离得他远远的,用脊背朝着他。能够看到她的背影,他也感到喜悦。第二天,会又给她写信,并且详详细细地描述当时对她爱慕的深情。

今天出厂,她收到这封信,意外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了三遍,不但没有撕碎,而且折叠得好好的,放在红皮夹里。她从信上的字里行间看到他真挚感情的流露,使她心上感到一种温暖。她搭上从中山公园门口开出的二十路无轨电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钟珮文的亲切的热情的面影时不时在她面前出现。她第一次感到老是这样不理睬他也不太对,本来大家在一道工作、开会,很熟悉的,现在见了面为啥反而陌生了?双方都很尴尬。钟珮文不懈地对她追求,固然增加她的高傲,可是给他也太难堪,何况他人也长的不错,既聪明,又有学问哩!她的少女的心给钟珮文的衷心的热爱打动了。她准备回家给他一封复信。因为时间还早,好久没有看电影了,决定一个人去美琪看《内蒙人民的胜利》。她没料到下车遇到了陶阿毛,更没料到给陶阿毛三说两说竟一同走进了“美琪”,并且钟珮文的信险些叫他看见。

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两个亲切的面影:钟珮文和陶阿毛。她过去总以为陶阿毛看她不起,她也就把对他的好感暗暗埋藏在心里。从今天看来,说明她的判断不一定正确。藏在心里的微妙的感情苏醒过来,她坐在他右边有了另外一种感受。一个秘密的希望在她的心里抬起了头。钟珮文的面影在她面前逐渐缩小,留在她眼前的是陶阿毛的英俊的仪表。她脸上热辣辣的,不敢朝陶阿毛那个方向望一眼。她低下了头,觉得给人看到不好,又抬起了头,勉强注视着银幕。

银幕上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在蓝色的天空下,有一座美丽的帐篷,穿着内蒙民族彩色服装的人们在里面一边饮酒、一边在谈论。帐篷外边拴着几匹骏马,好像经过长途的奔驰,现在休息了,用前蹄踢着草地玩耍。帐篷后边的远方,是一座蓝蓝的高山,几乎和天空的颜色分辨不出来,因为天空有一朵朵白云在迟缓地飘浮,才显出尖尖的山峰。

她开头没注意看,现在从中间看去,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想问问陶阿毛,又不好意思开口,不然,他问起刚才为啥没看,怎么回答呢?她没言声,细心地注意看下去。

陶阿毛早看出她神色有些慌张,特别是红皮夹子里的信封引起他的注意。她窥视他的辰光,他有意把眼光聚精会神地盯着银幕。等她低下头去,他又斜视着她垂在肩膀上的黑乌乌的辫子。她抬起头来,他的眼光又完全在注视银幕了。他也看得不连气,看一会,又不看,简直摸不清故事的发展,只看到片断的美丽动人的画面。

电影完了,两个人都没有看完,甚至可以说等于没看。但是两个人都好像真的看完了。陶阿毛说:

“这片子很好。”

“动人极哪。”管秀芬说完了,露出赞美的眼光。

“内蒙这地方真美丽!”

“是呀!”她点点头,说,“我还想看一遍。”

“唔,我也想看第二遍。”

她随便说了一句,马上就给他抓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说是好,随着人群慢慢下了楼梯。他见她不说话,有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群过去,使他们两人留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观众全走完了。他对她说: “下次让你请客,好啵?”

“你说啥辰光吧。”

“明天我没空,”他想了想,说,“后天吧,下工以后,看第三场,好不好?”

“好的。”

“这次你可要先来买好票等我……”

“架子倒不小!”

“啥人的架子也比不上你。”他笑了一声,说,“那么,再会吧!”

“再会,”她感到他说得很突然,来不及再和他说啥,他就招招手向南京西路的方向走去,她注视着他高大魁梧的带有点骄傲的背影,站在美琪门口,竟忘记回去了。幸亏路过美琪电影院门口的无轨电车的清脆的叮叮当当的铃声,把她从梦一般的境地里唤醒。

她拔起腿来,向回家的路上走去,一跨进家里的门,便从红皮夹子里抽出钟珮文给她的信,扯得粉碎。

39

谷雨还没到,汤富海就带着阿贵在田里松土、灌木,准备下种了。等到小秧出来,汤富海每天都要到田里看一看水多少,看一看苗的稀密,寻找有没有缺苗的地方,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关怀刚出生的婴儿。立夏过后,他家的秧苗已经长得绿油油的了,既整齐,又肥壮。

一轮新月高高挂在梅村镇的上空,照得村外的庄稼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若隐若现。下地的人早回到家里吃了饭,蹲在屋子里休息了,准备明天一清早起来再做庄稼活。

汤富海在家里吃过晚饭,悄悄走出村东边,在一条白线也似的田埂上走去。他走到那二亩八分地旁边站了下来,望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秧苗,从心里笑出来了。他如同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培养的部队,从这边走到那边,注视每一棵秧苗的成长。

月光朦胧,稍为远一点的秧苗就看不大清楚。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摩着秧苗,看来看去,舍不得离开。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的腿蹲酸了,慢慢站了起来,望着辽阔的原野,心情十分舒畅。他独自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喃喃地对自己说:

“有苗三分收。苗长得这么好,丰收有把握了。今年丰收,买点衣服,留点钱;争取明年再丰收,买个牛犊养起,有空让阿贵去念念书。他长的这大,还没有跨过学堂的门哩!

……”

未来生活美丽的图景一幅又一幅地在他眼前浮现,就像是站在村边遥看远方月光下太湖美丽的景色,永远看不够。他沉浸在未来幸福的生活里,浑身感到轻松,仿佛刚刚洗完一个热水澡。他离开田埂,向村里走去。一眨眼的工夫,就走进了朱暮堂的高大的青砖门墙。

阿贵从大厅当中那间屋子走出来,一见爹,便嘻着嘴笑了,显然期待很久了。他迎面走上来,问:

“你到啥地方去哪?”

“到田里去啦。”

“这么晚了,又上田里去?”阿贵奇怪爹这一阵每天要到田里去三趟两趟,喘了口气,说,“我在村里到处找,农会里,学校里,小铺里,……全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你,原来是在田里!”

“有啥急事要到处找我,你老子活的这么大了,会不见了吗?”

“我找你商量一桩事体,”话到了嘴边,阿贵犹豫地没有说出口,怕爹不答应。不告诉爹呢,又不行。歇了会,看看爹的脸色很开朗,额头上和眼角上顽强的皱纹里隐隐含着笑意,知道爹这时心里很高兴,便大胆提了出来,“我想报名参军,你答应我,爹。”

“参军?”他圆睁起两只眼睛吃惊地瞪着阿贵,刚才浮现在眼前的一幅又一幅未来生活美丽的图景立刻消逝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过去生活的悲惨的画面。他走进大厅当中那间屋子,坐了下来,叹息了一声,迟缓地低低地说,“你妈死了,你姐姐在上海,留在我身边的只是你。你要去参军,把你老子一个人扔在家里?日子刚好一点,就要远走高飞了,田谁去种?你老子死在家里也没人晓得哪。”

“参军也不是坏事,村里很多人都报名参军。”阿贵随着爹跨进屋子,紧紧站在爹旁边,耐心地想说服爹,“抗美援朝呀!”

“抗美援朝,我晓得,打美国狼不是?地主阶级是美帝国主义的千里眼、顺风耳,现在土地改革把地主阶级消灭了,美帝国主义就成了瞎子聋子了,他还敢来?”

“地主阶级消灭了,地主真的死心了吗?爹,你说朱筱堂死心了没有?”

“朱筱堂?他在我们管制之下,他敢动一动,我不拿扁担把他打死才怪哩!”

“地主不会死心,只有台湾解放了,蒋介石打垮了,美帝国主义赶走了,地主才会死心的。”

“啥人讲的?”汤富海觉得儿子的话蛮有道理,但是做父亲的哪能好听儿子的话,这不是反常了吗?他问,“啥人讲的?”

“村干部讲的。”

“这个我晓得。我们的国家,上至天,下至地,东南西北,美帝国主义敢插进一根草刺来?他别做梦,眼下不比从前哪,现在人民坐了江山!”

“美国赤佬在走东洋人的老路,占了我们台湾,进攻朝鲜,轰炸我们东北同胞,你不晓得吗?日本鬼子、反动派、地主恶霸和美国赤佬都不是好东西,都是穷人的死对头。现在我们翻身了,不能再叫敌人来压迫,又吃二遍苦,要拿起枪杆打美国狼才是!”

“打仗是政府和解放军的事。”爹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把田种好了就行。”

“参军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呀,爹。”阿贵想起村里干部的话,也理直气壮地说,“要先有国,才有家呀!过去我们吃辛受苦,因为那时的国家是地主阶级的,是反动派的。现在国家和政府都是我们自己的了。我们要先保住这个国,才能保住家,才能种好田,才能过太平日子啊。……”

爹轻视地把头一歪,显出不屑去听的神情,打断阿贵的话,插上去说:

“儿子训起老子来了。哼,告诉你,这些道理,你老子全晓得。你老子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苦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用不着你教训我。”

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赞扬阿贵这孩子有出息。村里动员青年参军抗美援朝他是知道的。他早打定主意想让阿贵去,代阿贵报了名。因为他家只有两口人,又是独生子,村干部不同意。现在阿贵自己要去报名,讲了这番大道理,他心里觉得这些话很对。他想试试阿贵有没有决心,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阿贵这次并没有因为爹生气而不说下去,而且说得很有条理:

“你不参军,他不参军,谁去抗美援朝呀?村里有很多青年报名了,我去参军,村里会有人给我们代耕的。爹,你让我去,好不好?”

阿贵恳求地摇一摇爹的肩膀。爹有意坚持自己的意见,还增加了理由:

“你去参军,他去参军,大家都参军,田不要种哪?饿着肚子打仗?我知道抗美援朝是好事,保家卫国理应当。你也应该想想家里。我要是有两个儿子,你不去,我还要给你报名哩!”

听到这几句话,阿贵闭着嘴不言语了。其实阿贵今天已经去报过名,因为是独生子,没有接受。他奇怪地把村干部望了又望,过去旧社会抽壮丁,人们不肯去,要用绳子捆着,鞭子打着,半路上还有人开小差的。新社会参军,比选女婿还难。独生子就不能抗美援朝了吗?天下哪有这个理。村干部不同意,他没有法子,打算和爹商量商量,爹要是同意了,他们一同再去找村干部交涉。想想家里的情况:自己一走,留爹一人在家,怪孤独的,有事没有一个依靠。不过,自己还想试探一下,幻想也许能够说服爹。爹进一步说:

“留在家里生产,帮助军属代耕,也是抗美援朝呀!”

阿贵以为爹决心不让他参军,便气呼呼地说:

“你不同意,我自己报名去。”

他走下台阶,装出真要报名去的神情。

“你有本事报上名,你就去!”

“真的吗?!”

“老子给儿子讲话,还有假的!”

“你同意吗?”

“村干部同意,我就同意。”

“我们一道去。”

“人家不要我这个老头子参军,我去做啥?”

“帮我同干部讲讲。”

“你不是有嘴吗?”

“我讲过了,因为是独生子,村干部不同意。”

“我也讲过了,村干部不同意独生子参军。”爹晓得阿贵也报了名,心里高兴得忍不住笑了。

“参军没有希望了吗?”阿贵从台阶上走回来,焦急的眼光望着爹,说,“可以不可以再和村干部商量商量?”

“商量了不止一次了,要是有办法,我早送你去参军了,还等你来和我说!”他想起田里的秧苗,算了一下今年的收成,给阿贵商量,“村干部不同意你参军,我们一同订个爱国增产计划吧,保证每亩地收他四百五十斤,每亩地拿出一百五十斤来捐献飞机大炮,打美国狼!……”

阿贵不等他讲完,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对闪着喜悦光芒的眼睛注视着他的面孔:

“爹,我双手赞成。你为啥不早说?”

“老年人做事不能像你们毛手毛脚的,要想好了才行。不好冒冒失失乱说,做不到不是叫人笑话!”

阿贵没想到自己兴冲冲地拥护爹的计划,却被爹训了几句。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轻地“唔”了一声。

订了爱国增产捐献计划,父子两人的生产劲头更大了。他们的两亩八分地里水老是车得满满的。过去,顶多拔三次草,今年拔了五次,加上肥又施的多,他们的稻子比哪一家的都长得快。可是老天不帮忙,过了六月下半月,接连几十天不落一滴雨点,塘里的水快干了。

在火炎炎的六月阳光的照耀下,稻子长得齐腰高,一眼望不到尽头。在热风的吹拂下,起起伏伏,像是绿色的波浪似的。汤富海和阿贵走到塘边的牛车旁边,把棍子撬在牛车上,用人力车水。他们两人走了没几步,浑身汗淋淋的。阿贵推着牛车,头昏眼花,慢慢伏在车上竟然打起盹来了。爹看见了,一巴掌打在他的脊背上:

“哪能睡着了?”

“累的不行,”阿贵眯着惺忪的眼睛说,“歇会儿吧,爹,你也累了吧?”

“我不累。”爹摇摇头,说,“做了这点活,累啥?亏你还是年青小伙子哩。人家说志愿军在朝鲜,几天几夜不吃东西不睡觉,还在前线和美国狼拼哩。我们车点水,就累了吗?不车好水,捐献计划完不成了,快走!”

爹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又慢慢向前走去,塘里的水给车到田里。稻子有了水,长得饱满结实了。

爹望着稻子,心里像是开了花,嘴笑得合不拢来,对阿贵说:

“我活了快五十啦,没有看过这样的好庄稼。土改以后又丰收,真是小两口结婚,欢喜在一起哪。今年是个双喜年,写封信给你姐姐,要她和你姐夫回来同我们一道快快活活过几天好日子。”

“好的,好的。”阿贵笑着直点头,说,“我真想看看姐姐和姐夫哩。”

“写封信叫你姐姐快回来。”

“她在上海正忙着‘五反’哩,马上能回来吗?”

“‘五反’怎么样?”汤富海想到要做啥事体,一定要做到。要是谁不赞成,他心里就不高兴。他瞪了阿贵一眼,说,“‘五反’,连家也不能回吗?上海到无锡,只有几个钟头呀,再忙,回家住两天总可以的啊。”

“姐姐能回来再好也没有了。”阿贵顺着爹说,“那么,找啥人写信呢?”

“谁写?我肚子里没有喝过墨水,只好求人哪。”

“我去找村里小学老师写……”阿贵拔起腿来要走。

汤富海怕阿贵说话不恳切,拦住他的去路,说: “你看家,还是我去吧。”

他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40

太阳已经落山,白云在蓝色的天空上冉冉地飘动。暮色从田野慢慢升起,鸡早上了窝,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地冒出一阵阵炊烟,萦绕在村的上空,像是茫茫的云雾一般。

朱筱堂看到村里庄稼长得那么好,想起爹活着的辰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恨不能伸手去打那些满脸笑容的农民,发泄内心的仇恨。他眼看着朱家的地都给人分掉了,地上庄稼过去都是朱家的,现在全是别人的。他垂头丧气迈着懒散的步子,蹒蹒跚跚走了回来。他走进屋子,一见了妈,心中的愤怒不禁流露出来了: “哦,汤富海这些人可抖啦!”

“怎么样?”

“庄稼长得好,他可高兴哩,满面笑容,真叫人生气。”

“你何必生那个气呢?”

“太太这话说的对啊!”

朱筱堂进门只顾和娘讲话,没看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他朝讲话的地方一看,见苏沛霖坐在靠墙角落那边,高兴地走过去,说: “你在这里?”

“唔,村里人都忙着,特地来看看你们。”

他望见窗外的暮色浓起来了,不远的房屋和桃树都有点看不大清楚了。

“你选的时间倒好。”他对苏沛霖说,“你看到他们那个高兴劲道,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苏沛霖放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朱筱堂把门闩好,和他娘一同走到苏沛霖面前,急促地问:

“啥好消息!”

“你们听!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谁要分人田和产,子孙万代难还原。汤富海这些人高兴不长的,别看他现在占了便宜,他的子孙要得到报应的。”

“真的吗?”朱筱堂的两只眼睛凸得大大的,仿佛要跳出眼眶似的。

“那还有假!说不定就应在阿贵的身上。我见了这些人,心里替老爷难过,不过,想到这两句话,也得到了安慰。”

“前面的话是啥意思?”娘问。

苏沛霖对着母子俩小声地说:

“草头将军就是指老蒋,蒋总统。他不回来,社会永远不会平安的。一九五二年,应该改朝换代,共产党的江山坐不稳了。”

“一九五二年不就是今年吗?”朱筱堂听了心中十分欢喜,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就是今年。”

“那快啦。”娘抓住苏沛霖的手,眼睛闪闪发光,问他,“这是谁说的?”

“这是神仙说的。”

“啊!”她大吃一惊。

朱筱堂有点莫名其妙,不解地注视着苏沛霖。苏沛霖不慌不忙地说:

“真的是神仙说的。扶乩扶出来的乩训,一点也不假。”“那是完全可靠的。”她一向对扶乩和菩萨是非常相信的。

她说,“老蒋回来就好了,我们可以有出头的日子了。”

她在计算给分掉的田地、房屋、耕畜和粮食,将来可以回到朱筱堂的名下。母子俩搬回家里去住,梅村镇这一带泥腿子又在她们手下过日子,要他们往西,他们不敢往东。她脸上闪着笑纹,喃喃地问自己: “我怎么没有听人家说呢?”

“我听说过。”

“你啥辰光听到的?为啥没给我提过?”

“从前不是告诉过你,老蒋要回来过中秋节吗?”

“孩子,你差点把我弄糊涂啦。这是过去的事。中秋节不止过去一个,老蒋也没有回来的影子。”

“那是谣传,没有根据。”苏沛霖解释道,“这回是乩训,神仙说的,不会错。”

“老蒋能回来吗?”

“当然能,老蒋有美国后台。”

“苏管账说得对,老蒋有美国后台。共产党怎么是美国的对手?美国在朝鲜正在打共产党,我看朝鲜人民军和解放军是抵挡不住的,说不定啥辰光打过鸭绿江,美国人一到东北,事体就差不多了。”

娘对于儿子的话不大相信,转过脸去,问苏沛霖:

“你说是吗?”

“只要美国到了东北,或者到了上海,共产党一定垮台,老蒋跟着就会回来。”

“这么说,老蒋今年一定要回来啦?”

“大致差不多。”

朱筱堂听了苏沛霖比较肯定的回答,顿时眉飞色舞:

“到辰光,哼,瞧我的!我给爸爸报仇,头一个就把汤富海抓住。他一定是共产党,先把他干掉再说!”

她对他连忙摇手,说:

“这些话,千万不能乱说,记在心里就好了。”她并非不痛恨汤富海,可是她更痛恨干部,说,“汤富海不过跟在共产党屁股后乱哄哄,最可恶的是那些干部。没有他们,汤富海的腰板没有这么硬!”

“太太说的一点也不错,没有干部,汤富海算啥?要是在从前,我用两个手指早把他捏死了!”

“孩子,要记住那些干部。汤富海这些泥腿子就是干部煽动起来闹事的。古人说得对,擒贼先擒王。村里没有干部,光是汤富海这些泥腿子,天大的本事也闹不起事来。”

“我不在农会,村里很多事都没我的份,有些干部的名字闹不大清楚。”

他的眼睛望着苏沛霖。娘懂得儿子眼光的意思,代他说道:

“苏管账知道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帮你的忙。”

苏沛霖不等朱筱堂说,他主动接上去讲:

“这没问题。我给你弄一份干部名单来,方便的话,我还可以探听探听他们的行踪。”

“那好。村里有不少人参军了,他们的心都是向着共产党的,这些人也可恶!”

“他们给共产党当炮灰,活不长的。”

“打听一下哪些人参了军,将来有用处。”

“你说得对。”苏沛霖补充道,“还有党员,将来也好派用场。”

“对,现在咽下这口气,把账一笔笔记在心里,等将来。”她语意双关地说,“将来将来①就好了。孩子,现在得忍着。”

①“将来”是指蒋介石回来的意思。

“说老实话,我可有点忍不住。”

苏沛霖凑趣地说:

“少爷说得对,谁也忍不住。”

“一定得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才有将来。”

“忍到啥辰光?”

“苏管账不是说了,今年要改皇元吗?”

“可是乡下一点动静也没有啊!”他转动着眼睛,望着窗外灰沉沉的暮霭,静悄得有点闷人。

“别忙,还没到时候……”

“要不要到上海去一趟,找叔叔打听打听?”

“找叔叔?”她想了想,说,“不行。你叔叔为了借你爹五十两金子没还,早断绝了往来。现在去找,不是送上门去叫人笑话!”

“找姑爹?”

“找姑爹倒可以。他们在上海日子过的可舒服啦,和工商界的大人物常来常往,消息灵通。上海又是水陆码头,人来人往,见多识广。幸亏朱家出了你姑妈,不然,啥靠山也没有了。”

“我亲自去一趟……”

她想起早些日子收到朱瑞芳从上海寄来的信,摇摇头,说:

“他们很忙,现在又碰上‘五反’,听说也很为难,还没有过关,怕顾不上这些事。”

“那找姑妈。姑妈很喜欢我,每次从上海来,都给我带不少物事来。姑爹听姑妈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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