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的。”
“明天就去,好不好?”朱筱堂急于想到上海。
“不好,”她抚摩着他的头说,“你不能去。”
“为啥?”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不胜感伤地说:
“唉,你忘记了吗?我们是被管制的,出入要报告,到远处去要请假。现在不比从前,不能随便走动了。”
“请假,就请假好了。”
“请假,人家不一定准。为啥忽然要到上海去?汤富海一问,你哪能回答?”
“这不关他的事,不理他。”
“说的倒轻巧,”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我们在人家手掌心里过日子,不理他不行。”
“这么说,就不能去了吗?”
娘半晌没有回答。暮色越来越浓,屋子里的物件很难辨认清楚了。
“去吗,”她思索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紧紧抓着娘的手,要办法:
“啥办法?快说。”
“苏管账跑一趟,探探你姑妈的口气,要是愿意你去找个借口,写封信来,不就可以请假了吗?”
“这确是个好办法!”他霍地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拍着掌。
她连忙止住了他,摇着手,说:
“看你高兴的,别拍巴掌,给左邻右舍听到,又要引起人家注意了。”
“不要紧,他们都忙着吃晚饭哩,听不见。”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讲话的声音已放低了,蹑起脚尖,走上一步,附着苏沛霖的耳朵说: “那你快去。”
41
杨健听完余静汇报和韩工程师谈话的情况,察觉她的信心不高,于是反问道:
“你觉得没有把握吗?”
余静想了想,说:
“也不能这么讲。”
“那你的意思是——”杨健锐利的眼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余静坦率地把她的思想情况在杨健面前暴露出来。她说:
“我觉得和韩工程师这样的人很难谈话。他的态度老是不明朗,讲话也不痛快。你说他不想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吧,他表示一定要划清界限。你要他检举吧,他又说要研究研究,简直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就是韩工程师这类知识分子的特点:又要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又要依靠资产阶级,动摇在两个阶级之间。他在考虑怎样才可以维护自己的利益。”
“我喜欢痛痛快快,像韩工程师这样,真急死人。”
杨健听她天真的想法,不禁笑了:
“所以你是工会主席,而不是工程师。”
“我一辈子也不想当工程师。”
“那不对,工程师有各式各样的,工人阶级也要培养自己的工程师,对于我们国家建设来说,工程师是很重要的人才。从韩工程师的过去情况看,他还是比较倾向进步的,有时也有正义感。但是他和徐义德打了许多年的交道,‘五反’来了,徐义德更要拉他一把,怕他检举。他想超然在两个阶级之外,事实上不可能。他想对两方面都应付,却又办不到。因此犹豫不决。这是不足为奇的。假使他很快很坚决地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像你所说的痛痛快快地检举立功,这倒是很奇怪了。那就不是韩工程师了。”
“永远这样犹豫下去,‘五反’哪能进行?你不是说要突破韩工程师这个缺口来扩大‘五反’的战果吗?”她想起杨健的指示,便提出这个问题。
“现在我也没有改变我的意见。动摇的人最后必然会倒向一边,他不能够永远在中间摇摆。照我的判断:韩工程师可以站到工人阶级立场上来的。他目前顾虑的是职位和前途。解除这个顾虑,他就会站到工人阶级这方面来了。我们一方面要给他谈清伟大工人阶级的光辉灿烂的前途和社会主义的远景,另一方面要指出民族资产阶级没落的前途和目前他们可能用的丑恶手段。这样,韩工程师得要慎重考虑自己的问题了。”
“你以为有绝对把握吗?”
“当然有。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是有的。主要看你的信心了。”
余静很严肃地说:
“只要组织派我去,我一定有信心去完成这个任务。”
“当然仍旧派你和钟珮文去。”杨健望着工会办公室门外走过的人群,想了想,又说道,“韩工程师检举任何一点材料,都要采取鼓励的态度。开始的辰光,不要要求太高,只要他肯检举,慢慢地会提供许多材料。”
“我根据你的指示去做。”她说,“过去我把他看得太单纯了,经你这么一分析,对这样的知识分子有了深一层的认识。 我也有了把握。”
第二天是厂礼拜。余静抓紧时间,仍然约了韩云程下午四点钟在厂里谈话。
四点还欠五分,韩云程就走进了试验室。余静和钟珮文来的更早,他们两个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十分钟。韩云程坐了下来,钟珮文劈口就问: “韩工程师,你这两天研究的哪能?”
上次谈话后,他一直没有宁静过。他认为徐义德确实有许多不法行为,作为一个工程师,有义务向国家报告。余静那样热忱地欢迎他回到工人阶级队伍里来,而且钟珮文还说工会的门永远向他开着的,难道韩云程是铁石心肠的人吗?研究科学的人可以一直昧着良心代人掩饰罪恶的事实吗?自己虽然说要经过研究才能下结论,车间里生活难做的原因不是很清楚吗?讲研究这一类的瞎话不过是明明骗人罢了。韩云程就是这样蒙混过去吗?将来水落石出,叫人发现,韩云程的面子搁在啥地方?应该老老实实讲出来,这才是科学的态度。他曾经决心到工会里向余静报告徐义德的不法行为,可是走出试验室没有几步路,在车间门口站住了,皱着眉头问自己:这样好吗?徐义德待自己不错呀,很赏识自己的才能。梅佐贤不是说徐义德认为目前的职位有点委屈自己,准备提为副厂长吗?副厂长当然没有啥了不起,不过,这名义也蛮不错。工程师仅仅是管理技术方面的事,副厂长不同啦,是掌握全局的职位。不消说,每月收入的单位也会增加一些的。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自然是好事,但工程师的职位究竟是徐义德委派的,每月的单位也是厂里发的,不是工会给的啊。现在“五反”来了,政府支持,工会撑腰,徐义德低头。“五反”过后,徐义德这种人会永远低头吗?在“五反”里检举,他会不报复吗?工程师这职位可以保的牢吗?“五反”赞成,就是不检举,双方都不得罪,又能保住自己的职位,那不是很理想吗?
正在他皱着眉头思虑的当儿,钟珮文从工会那边走来,见他站在车间门口发愣,便问道:
“韩工程师,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想啥?”
韩云程没有注意钟珮文向他面前走来,听到叫他,凝神一看:钟珮文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好像自己的秘密叫钟珮文发现了,满脸绯红,支支吾吾地说:
“没啥。我到厕所去。”
他不敢停留在那里,慌慌张张真的到厕所去了。从厕所回到试验室,他还是宁静不下来,做啥事体都想到这个问题。他谴责自己,他要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可是一抬起脚要到工会去,背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拉着他。他耳边仿佛有人轻轻地在说:要想想后果呀!他努力不想这些事,设法使自己忙于工作,不让脑筋闲下来。可是这些事像个幽灵似的,时时在他面前闪现出来。今天厂礼拜,他原来准备一个人到吴淞口去跑一趟,摆脱这些烦恼,站在江边去眺望浩浩淼淼的江水。可是余静约他下午四点钟谈话。他跨进试验室以前,下决心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后果怎么样不去管他。钟珮文问他,他马上想到工程师,想到副厂长,想到每月的收入,想到每月的开销……他又改变了主意,信口应付道:
“这两天,唔,研究的比过去更深入了一些……”
钟珮文听他老是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心里非常不耐烦,用不满的口吻质问他:
“你这样研究来研究去,究竟要研究几何辰光呢?不要再耍花样了,痛痛快快地说吧。”
这几句话刺破了韩云程的面子,他忍受下来,却又不甘心情愿承认自己确实不痛快。他有些激动,语气还相当的缓和:
“希望钟珮文同志讲话客气点。”
“我讲话……”
余静怕钟珮文讲下去把事情弄僵,她打断了钟珮文的话,插上去说:
“这些事应该仔细研究,慎重考虑的。站稳工人阶级立场,划清界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韩工程师和徐义德有多年的往来,交情也不错,一时也不容易扯下面子。……”
韩云程听余静这么说,句句讲到自己的心里,连忙搭上来,勉强辩解道:
“这倒没啥,这倒没啥……”
钟珮文看他那神情,本来想讲“那你还有啥顾虑不肯说呢”,见余静要说下去,就没吭声。
“韩工程师处的地位是比较困难的,有些事不能不多想想。比方说检举了徐义德,会不会影响今后的工作,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韩云程心里想:“对呀,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看哩,”余静接下去说,“这个问题倒是已经解决了。军管会早有了规定,保证工作,资方不得随便撤职工的职。徐义德现在当然不敢动手,‘五反’以后要是动手,要撤谁的职,我们工会不答应,人民政府也不允许。有了共产党,有了组织,资本家无法无天作威作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要照规矩办事。”
“那是呀。”韩云程应了一句,对自己说:这一点我原来哪能没想到呢?这么说,就是检举,徐义德也不能把韩云程怎么样啊!
余静见韩云程在想,她有意停了停,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准备倒水。那边钟珮文送过热水瓶来,倒了三杯。余静喝了一口水,说:
“你和徐义德是朋友,要讲交情,是啵?讲交情?应该给正义讲交情,给人民讲交情,不能给五毒不法行为讲交情,也不能给不法资本家讲交情呀。你是徐义德的好朋友,你应该帮助他向政府彻底坦白,消灭五毒不法行为,让他做一个守法的资本家,才算够朋友……”
余静每句话都讲到韩云程的心坎里。他原来面对着钟珮文,器宇轩昂,神情自得,等到余静娓娓地从职位谈到朋友交情,他内疚地慢慢低下了头。他过去看不起工人,觉得他们粗鲁和没有文化。上海解放以后,共产党和工人阶级领导全国人民取得了胜利,他才初步改变了对工人鄙视的错误态度。对工人阶级和他的代表共产党来说,他是钦佩的,特别是毛泽东主席他更是五体投地地钦佩,认为这是中国的希望和光明。具体的工人,就说沪江纱厂的余静吧,对她是表面上不得不恭维,暗骨子里并不佩服的,实际上看她不起。最近,他从余静身上看到许多新的东西。刚才余静这一番谈吐,他深深地感到余静表现出来工人大公无私的崇高思想,言谈里包含了很高的原则性,和他一比就显出自己是多么渺小和无知。特别使他难过的是这些话出自一个他过去所看不起的人,现在才发现真正应该看不起的正是自己,而余静是他应该尊敬和学习的人。他激动地说:
“余静同志,你不要往下讲了……”
余静看他低着头说话,知道他心里很激动,就没再往那方面说,改口道:
“你是有学问的人,有些事你比我们晓得的多,不用我讲,你也晓得的……”
韩云程心里想:做一个工程师,难道说厂里的事一点不知道吗?他总得要讲一些才行,便毅然抬起头来,勇敢地说:“是的,有些事我是知道的。徐义德过去有偷工减料行为,八十牙常常改为七十八牙,有辰光甚至改到七十牙,以粗报细,造成圈长不足,这是减料。……”
韩云程没说完,钟珮文插上来说:
“这个我们晓得,筒摇间的工人已经检举了。”
余静马上收回他的话,补充道:
“不,你让韩工程师讲下去。旁人检举的,韩工程师也可以再检举,这对我们研究问题有帮助。韩云程同志,你说。”
韩云程听到余静叫他韩云程同志,心里感到非常温暖。他觉得他知道的许多事不讲,并不能说明自己站在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中间,实际上是站在徐总经理那边的。现在余静这样热情欢迎他,他为啥不把自己知道的事讲出来呢?他往下说:
“副二十支只过头道粗纱,没有过二道。本支抄斩,不经过整理,直接回用①……”
①本支抄斩花不能直接回用,三十二支纱的应用到二十支纱上,余类推。
这些材料工人早检举到“五反”检查队了,余静看见钟珮文的眼光盯着韩工程师,怕他又要打断韩工程师的话,连忙用眼光示意他,让韩工程师往下说。余静认为这些材料虽然工人已经检举了,但从韩工程师嘴里说出来,那就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表明他已经站到工人阶级这方面来,决心和徐义德划清界限了。她鼓励韩工程师道:
“你提供这些材料很好,说明你一站到工人阶级的立场上,许多问题就比从前看的清爽了。”
韩云程知道钟珮文的眼光一直在盯着他,好像在提醒他别只谈轻微的小事,把重要的问题漏掉。而余静和蔼亲热的鼓励,使他感到不谈那个他所避免谈的问题就对不住余静的期望。同时,既然已经谈了,那少谈和多谈也没有啥区别,不如干脆都谈了。他想起徐义德的手段,不照他的意思做,一切都要工务上负责,也就是说要韩云程负责,心里很不满意。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为啥要韩云程负责呢?原棉问题追究起来,最后工务上总脱不了干系的,不如说清楚了,倒可以使工会了解这件事的真相。他猛可地站了起来,坚决地大声说:
“那次重点试纺研究的结果,证明车间生活难做确实由于原棉问题,徐义德在原棉里掺了劣质棉花,我可以证明,……”
由于他太激动,焦急地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余静报告,一时却口吃地说不清了。余静劝他坐下来慢慢说,他平静不下来,仍然站着,继续大声说:
“我受了徐义德的欺骗。他想收买我,我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人民,我要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我要检举,我要检举……”
余静也站了起来,伸过手去紧紧握着他的手,热烈地欢迎道:
“我代表工会欢迎你,韩云程同志。”
钟珮文加了一句:“韩云程同志,我们大家都欢迎你!”
韩云程听到他们这样亲热地称呼,又这样热烈地欢迎,他感动地握着余静的手不放,说:
“余静同志,是你教育了我,……”
说到这里,韩云程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眶润湿,两粒精圆的泪珠从眼角那里流下来。他浑身的血液在急速地循环,身上充满了一股燃烧似的热力。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轻松,这样愉快,这样有劲。
韩云程站在那里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静下去,等了一会,说:
“让我冷静地想一想,余静同志,我写好了送到工会里来。”
42
“全厂同志们注意:现在给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韩云程工程师已经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了。他站稳了工人阶级的立场,和徐义德划清了界限,检举了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我们对韩云程同志表示热烈的欢迎。还没有归队的高级职员们,希望你们赶快考虑,下决心回到我们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我们在等候你们,欢迎你们,现在是时候了! ……”
会计主任勇复基正在会计室里算账,左手翻阅着传票,右手在算盘上的的嗒嗒地打着,忽然听到操场上喇叭的广播声音,很清晰地从窗户外边飘进来。他开始听到韩云程的消息心头一愣,韩云程归队了,检举了,过去那些事情“五反”检查队全知道了?勇复基的事情杨部长也知道了?韩云程为啥事先不通知一声就归队呢?真不够朋友。自己怎办呢?勇复基刚这样问自己,就听到下面的那些话了,那话仿佛针对他讲的。他的心情很乱,账算不下去了,按下传票,放下算盘,走到窗口,准备透透气。在篮球场那边临时聚集了一些工人在听广播,热烈鼓着掌,欢迎韩云程归队。广播完了,工人陆续向办公室这边走来。勇复基感到这些工人的眼睛都对着窗户,都对着他。他连忙退回来,坐到原先那张靠背椅上。门外又传来办公室里的掌声,热烈欢迎韩云程归队。他走过去把门关上,悄悄踱到窗户的侧面,斜望着篮球场上那碧蓝的晴空,远方的天空有一片白云,慢悠悠地飘来飘去。他对自己说:那一片白云,没有根,没有依靠,老是飘来飘去怎么行呢?韩云程倒也好,决心归了队,依靠工人阶级,以后可以拿到“红派司”了。自己永远做一片白云吗?依靠徐义德一辈子吗?徐义德真的可靠吗?
他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他定不下心来,在那里站不下去。他在屋子里踱了一阵方步,又回到窗口,见外边没人,他想出去走走,痛痛快快地透口气。
他把传票压到算盘下,拉开门,慢慢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对面红墙上几张标语立即吸去了他的注意:
欢迎韩云程同志归队!
高级职员们要向韩云程同志学习!
标语怵目惊心地映入勇复基的眼帘。他站在办公室大门那里几乎发呆了。这标语不是杨部长明明要人贴给勇复基看的吗?他怕有人来,叫人发现勇复基站在办公室门口发呆,那一定是有问题呀!他迟缓地移动着脚步,向篮球场上走去。
他在考虑自己的问题:韩云程既然坦白了,勇复基不坦白不行。勇复基有些事情韩云程是知道的。别的不提,就说每月到徐总经理那里去开秘密会议吧,这一点韩云程一定坦白了,一定说哪些人参加。勇复基不去坦白,那不是抗拒五反运动吗?抗拒五反运动,这罪名可不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杨部长一到沪江纱厂来就宣布了这条政策。抗拒从严。勇复基得马上去坦白,不坦白不好,迟坦白也不好。他越想越觉得应该去坦白,他的脚步向“五反”检查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慢了,徘徊不前。徐义德的面影闪在他的眼前。他仿佛听见徐义德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勇复基,我待你不错呀。你要三思而行。徐义德待勇复基不错,他反复想这个问题。“三反”开始时,他的月薪从一百八十个单位增加到二百六十个单位,旧历年底梅佐贤又送来一千万的红利和奖励金,平常的小数目更不必讲了。这都是徐义德待勇复基的好处。怎么可以去坦白呢?不能。
同时,他想起徐义德在五反运动开始以后,曾经单独找他谈过的话:“我一些犯法行为你是参加的。我要是吃官司你也逃不了。检举我,沪江纱厂罚光了也不够。这样,你的高薪职位到啥地方去找?当然,将来大家都检举了,你不检举也不行的。你也可以检举检举,检举那些小的,大家晓得的事体。比方说卖出那笔旧麻袋,没做进销货,漏报营业税、附加税和印花税六十五万元;还有自用斩刀花做托儿所的棉被和门帘,也没有做销货处理,当然也是偷漏税的不法行为;这些我都坦白了,你可以详详细细的检举。可以讲的,你就讲。你要晓得,你自己也是有问题的。只要你好好努力,你的薪水将来还可以增加的。”徐义德这几句话,在他的脑筋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徐义德给他想的多周到,以后还要加薪水。他想到这里,反问自己:勇复基啊,你去检举,怎么好拉下这个脸皮,将来不见徐义德了吗?徐义德待你这样好,能够恩将仇报吗?不对啊。并且,你去检举徐义德,也连累自己,勇复基的手面也不干净啊。那么,你不是检举徐义德,简直是检举自己。勇复基,你不为自己打算吗?不能,绝对不能啊。
他把脚步转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没走两步,迎面看见工务主任郭鹏走来。他指着红墙上的标语暗示地向郭鹏望了望。郭鹏机灵地回过头去,看看四周没有人,便对他说: “那边走走吧。”
“好的。”复勇基跟着郭鹏顺着清花车间的墙边走去,低声地说,“韩工程师归队了。”
“我听见广播了。”
“我们不坦白,怕不行了。”
“为啥?”
“他检举了那个人,”勇复基指的是徐义德,说,“会不提到我们吗?”
“提就让他提吧。”郭鹏满不在乎,在太阳永远照耀不到的有点潮湿的墙边走着,一边说,“总经理说,共产党重视证据的。口说无凭。韩云程检举徐义德,对我们这些人总得留点情面。难道以后就不在一道工作了吗?”
郭鹏一提到韩工程师心里就有些不满意。他觉得韩工程师是挡住他向上发展的绊脚石。如果没有韩工程师在自己的头上,恐怕他早已当上了工程师。“五反”开始以后,梅佐贤不是就说过徐总经理很想提拔他,只是要等适当的时机。郭鹏把这个适当的时机迟迟不到来误认为韩工程师在作祟。别人提起韩工程师,他总是叫他韩云程。
郭鹏愤愤地又加了两句:
“当然,韩云程这家伙也难说,谁晓得他昧着良心检举些啥。人心隔肚皮。谁也料不到他会检举徐总经理,真棘手!”
“韩工程师不去管他,”勇复基只是在想自己的事。他没有心思去管别人。他想跟郭鹏商量商量,好给自己拿个主意。
他说,“我们怎办呢?不检举,行吗?郭主任。”
“不检举有啥不行,这种事体要自觉自愿,杨部长再有本事也不能强迫命令。我们也不是资本家,怕啥,笃定泰山。”
“可以不检举吗?”
“那还用说。”
“啊!”勇复基还有点不放心,想了半晌,又问,“真的行吗?”
郭鹏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传来,他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来的是钟珮文。
杨健听完余静汇报和韩工程师谈话经过,他很高兴,认为缺口已经突破,要抓紧这个时机,竭力扩大战果。他立即把钟珮文找去,要他马上把这消息广播出去,并且要在下工以前到处贴上标语和漫画,来动摇徐义德影响下的人心。钟珮文布置好工作,他亲自广播了消息,然后到处去检查一下标语贴的怎么样。
郭鹏见钟珮文走来,他顿时改了口,大声说:
“韩工程师真好,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了。”
勇复基忽然听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他不知道怎样答话才好,只是“唔”呀“唔”的应了应。
“我们也欢迎你们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钟珮文说。
“唔,”勇复基结结巴巴地说,“是的。”
郭鹏却老练地咳了一声,借此想了一下,镇静地说:“那当然,我们都要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来的。你不欢迎,我也要来的。当工人阶级最光荣不过了。”
“那很好!”钟珮文对着他们鼓掌,转过身去,又检查别地方的标语去了。
勇复基怕再遇到工会里面的人。他对郭鹏说了一声“再见”,就连忙回到会计室来了。
勇复基坐到靠背椅上,望着面前的传票和算盘,心还是怦怦跳着,宁静不下来。勇复基在会计业务上是出色的能手,三天不记账,单凭他的记忆,也漏不下一笔。可是他自己这笔账怎么也轧不平:钟珮文那样热情欢迎他们回到工人队伍里来,这时不去靠拢、检举,难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工会这样耐心地启发、等待,又这样热情欢迎,还有啥说呢?应该下决心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了。再不检举徐义德也实在说不过去。别人还可以说没有材料啊,不知道呀,会计主任勇复基能这样说吗?三岁小孩子也不相信。徐义德一些五毒行为能够不经过勇复基的手吗?勇复基会不知道吗?那沪江纱厂的账怎么记呢?瞒不过人啊。既然如此,那就痛痛快快地去检举吧,还落得个光荣归队,像韩工程师这样,多好呀!
他推过算盘,打开抽屉,拿出几张白纸,摘下插在灰布人民装左胸袋上的派克自来水笔,立即在白纸上写了这样几个字:“我检举不法资本家徐义德下列五毒行为:一、偷漏税……”第二点,他检举徐义德在解放初期的套汇。这一点没写完,他的派克自来水笔就在白纸上停留下来了。徐义德套汇来的黑心钱,梅佐贤和他自己都分到过啊。这些事检举出来,勇复基不是也有罪吗?徐总经理讲得对:“你要晓得,你自己也是有问题的。”这怎么能坦白呢?不坦白,又怎么办呢?只坦白一点,杨部长会相信吗?你眉毛一动,杨部长就知道你肚里的心思。杨部长把全厂的工人群众都发动起来,自己的事能瞒过工人的眼睛吗?不但工人,连韩工程师也检举了徐义德。许多事韩工程师都知道,不坦白不行,真糟糕呀!
勇复基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不检举徐义德,对自己不利;检举了,坦白了,对自己也不利。这两笔账他挖空心思哪能也算不清了。他后悔自己不应该进沪江纱厂当会计主任,当个会计就可以,为啥要当会计主任呢?当会计可以不管这些事,不负这些责任,可以推到会计主任身上。当了会计主任也就算了,为啥又要收下徐义德的黑心钱呢?徐义德把他的薪水增加到二百六十个单位,又送来一千万的红利和奖励金,自己当时为啥不拒绝呢?现在退回去,行不行呢?徐义德一只手把勇复基推到深不可测的陷阱里,勇复基陷在里面哪能也出不来,他苦闷地长吁短叹,寻不到解脱的道路。
钟珮文回来汇报路上遇到勇复基他们的情况,杨健仔细作了分析,要余静去找勇复基。她答应马上就去,提了一个问题问杨健:
“我看他一定有顾虑,要不,恐怕早坦白检举了。”“你这个问题提得对。”杨健明晰的智慧的眼光对着余静,说,“高级职员们和资产阶级有多年的往来,有了一定的深厚的交情,拉不下脸皮,打不破情面。在资本家不法活动当中,必然会分些钱给他们,拉他们一道下水,封住他们的嘴。这是勇复基最大的顾虑。他们手面不干净,怕连累到自己。关于这一点,区委早有指示,凡是资本家利用职工进行五毒行为,这责任主要是资本家的,而不在职工。资本家送给职工的钱财和物品,一概不要退还,职工也不负责。你要针对这一点反复向勇复基解释清楚,我想问题大半可以解决了。”
余静站了起来,说:
“好,那我现在就去。”
“我要不要陪余静同志一道去?”钟珮文也站起来,问杨健。
杨健果断地说: “你不要去。”
43
冯永祥在林宛芝面前说马慕韩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错。
马慕韩坐在白克牌的小轿车里,心里噗咚噗咚在跳,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上海解放以来工商界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出现,确实如陈市长所讲的,工商界获得了政治上的地位和经济上的高额利润。解放前,工商界在政治上是没有地位的,要仰政府要人的鼻息,奔走权贵的门路,听洋商和四大家族的摆布,政府要工商界做啥,工商界不敢说个不字。政府颁布什么政策法令,也不问工商界一声,工商界只有执行的义务,没有提出意见的权力。解放后却大不相同:政府要颁布什么政策法令,事先都和工商界商量,有的还接受工商界的意见修改,就是共同纲领这样的国家大法,也包括了工商界的意见,通过的辰光,还有工商界的代表参加哩。从地方人民政府到中央人民政府都有工商界代表参加领导工作,史步云不但是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的主任委员,同时,还是上海市人民政府的副市长啊!中国哪个朝代的工商界也没有今天工商界这样显赫的地位啊!至于说到利润,虽然解放后上海工商界的暴发户很少,但绝大多数的厂商稳步发展,生产经营的都不错,大家都有个奔头。一九五一年上海经济繁荣的景象,更是叫人永世不忘,工商界的朋友谁都怀念难忘的一九五一年!本来,像这样平平稳稳的发展下去,把国家建设富强起来,在外国人面前脸上也有光采,工商界偏偏有些人贪得无厌,好了还要好,利润多了还要多,肆无忌惮地进行行贿、偷税漏税、盗窃国家资财、偷工减料和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种种活动,资产阶级的本质完全暴露出来了。真是丢工商界的脸!这样下去,国家的前途的确不堪设想,工商界的前途也不堪设想,更不要说新民主主义的经济建设和社会主义的前途了。五反运动的确很重要。工商界既然有不法行为,应该坦白交代。人民政府给上层代表人物的面子,在市里自动交代,再不坦白,也说不过去。自己整天在外面从事社会活动,很少过问厂里的事,谁知道厂长他们只要有利可图,啥事体都做,有些事他们也曾和他商量过,认为解放以前就是这么做的,没想到违法不违法的问题,更没料到会进行“五反”。现在一计算,想不到兴盛的问题也不少,真叫人大吃一惊!要不是这次五反运动,他一定坐在鼓里,兴盛的有些事情永远也不会知道。早几天他在纺织染整加工组坦白交代,别说工商组的同志不同意,就连同组的纺织业的巨头们也有意见。他回到家里,把坦白材料打开来重新看看,也发现交代的问题太不够了。他最初只是想争取时间尽先坦白,好在组里起个带头作用。别的事还可以马马虎虎,早一点迟一点,没有多大关系,这是“五反”呀,宜早不宜迟。工商组每天的情况,料想工作同志一定是按时向上面反映的。马慕韩要不带头坦白,怎么叫做工商界的进步分子呢?他在工商组的一举一动,政府方面一定很注意,知道的非常清楚。如果别人先坦白了,陈市长也许会问工商组的同志,你们那个组里不是有个马慕韩吗?他怎么没有坦白交代呢?是呀,马慕韩不能落在别人的后面。他第一次坦白的前一天晚上,曾经约冯永祥到他家里去商量。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冯永祥点头赞成:
“你这一着棋看得很准,应该占先,对自己有利,对大家也有好处,对五反运动也有帮助。你这么一交代,那好处呀,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这许多好处?”
冯永祥见他不相信,伸出手来,一一向他诉说:
“你是我们工商界进步分子,你不带头,谁带头?你这么一带头,你进步分子的地位更巩固了。你先坦白,有了样品,也摸了政府方面的底,晓得政府要我们工商界哪能坦白,工商界朋友也好依样画葫芦,照抄。大家都像你一样过关,对‘五反’不是也有好处?”
“照你这么说,倒是蛮有道理。”
“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没有道理的。”冯永祥给马慕韩一捧,头脑顿时发热。
马慕韩有意刺他一句:
“没有道理的也有道理!”
“慕韩兄,你这是啥闲话?”
“你能说会道,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没有道理的也可以说出个歪道理来。”
“那我岂不是颠倒黑白了吗?”
“我不过说着白相,没有那么严重。”马慕韩怕他吃不消,有意缓和一下空气,转移了话题,说,“我这个头哪能带法。”
冯永祥并不在乎挖苦他两句,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带法确是一个大问题呀。带的不好,政府不满意; 带的太好,工商界也不满意。”
“你说的真对,阿永!”
马慕韩不禁脱口赞扬,因为冯永祥两句话道出了他的心事。他早就想到这个问题:坦白多少政府才能满意?政府知道兴盛纱厂多少材料?哪些非坦白不可?政府这个底他摸不透。坦白多少,那一笔退补的数字可不小呀,如果在退现款上面也要带头,兴盛的头寸也够紧的,工商界的朋友更不会满意的。最近潘宏福开会前后老和他在一道,不断问长问短,一定是潘信诚要儿子来摸他的底,言外之意希望他照顾照顾。宋其文私下也表示这次大家口径要一致,那含义不用问,谁都明白。这么一来,马慕韩这个头就很难带了。冯永祥一说,他就顺水推舟:
“你看,怎样才好呢?”
“这事体不简单。要两面讨好,最不容易。照我看,捡几件眼面前的事坦白坦白,过了关,将来退补也容易,也不会得罪工商界的朋友。”
“能行吗?”
“纺织染整加工组到现在没人坦白,大家的口咬得很紧,只要心齐,政府有啥办法?他们哪能晓得那么详细?”
“这个……”马慕韩没有说下去,可是他心里已经同意冯永祥的意见了。他匆匆忙忙报名交代,关没过去,第二天陈市长召集三百零三户开了会,报告了工商组各专业小组坦白交代的情况,表扬了那些坦白交代的人,严格批评了那些企图蒙混过关的人,没有点马慕韩的名,可是马慕韩认为每一句话对他都很适合。他最初以为自己抢先交代,没料到别的组里早有许多人过了关,显得纺织染整加工组落后了。他发觉陈市长对工商组的战略部署:先解决别的组,好孤立纺织染整加工组,然后再包围突破纺织染整加工组。如果他不彻底交代,那是过不了关,要变成落后的纺织染整加工组里的落后分子。他感到形势严重,时间紧迫了。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道路:是带头坦白保持进步分子的称号,还是落在别人的后面,变成落后分子,影响自己飞黄腾达的前景。他要慎重抉择。他昨天向工商组请了一天假,想请厂里的资方代理人到家里来帮忙,把非法所得税统计一下。可是没人肯来,怕沾惹是非,最后总算来了个资方代理人。他的妻子又帮他打算盘,给他准备烟茶和宵夜,直忙到夜里三点钟才躺到床上。决心下了,账算了,他心里感到痛快。今天一早起来,眼圈红红的,有点发涩,匆匆忙忙洗了脸,又埋头亲自复核了一遍,已经快两点了。他连忙跳上汽车,到工商组去交代。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过关,心里又忐忑不安了。
在马慕韩思潮汹涌的辰光,白克牌的小轿车已经开进一条马路,两边高耸着深灰色的高大楼房,汽车像是一个小甲虫在深沟里缓缓爬行。那边马路口上,是广阔的外滩大马路,行人熙熙攘攘的往来,黄浊浊的江面上正好有一只小火轮经过,怕碰到前面的小舢板,拉了汽笛。马慕韩听到尖锐而又清脆的汽笛声,才从梦一般的迷幻的境地里清醒过来,发觉已经到了上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的工商组。他提着身旁的赭黄色的牛皮公事包,跳下车子,走进马路右边那座大楼的玻璃转门。
这座大楼是华懋大厦,矗立在南京东路的日上,俯视着浪涛滚滚的黄浦江。他上了楼,从甬道走进去,想起潘信诚那些人一定早到了,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快到右首最后那间纺织染整加工组的会议室,他昂首走了进去。这间会议室布置得庄严朴素:正面墙上挂着孙中山和毛主席的织锦像片,两旁是五星红旗;当中摆着丁字形的长长的桌子。桌子两边坐满了人,靠窗户那边一溜椅子今天也坐满了人。丁字形桌子左上端坐了一个将近中年的人,左胳臂戴着一个袖章,白底红字:上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工商组。
他看到参加互助互评会议的人都来齐了,悄悄地拿出笔记本子和钢笔准备记录,好像大家都摩拳擦掌等待挑他的眼。他对大家微微点头,冷冷地打了个招呼。他和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丁字形长长桌子的尾端,等候宣布开会。他发现大家的眼光全朝他身上望:好像已经知道他今天要坦白交代,担心他把纺织业的内幕和盘托出。他竭力避开那些侦察他的视线,镇静地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在抽,一口又一口地把烟吸下去,旋即吐出,乳白色的烟在他面前轻轻的飘荡着。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望大家了。
潘信诚的半睁半闭的眼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潘信诚坐在主席的位置上,环视了一下今天出席的人,料到陈市长对工商组那一番讲话,一定会在纺织染整加工组里起影响。他不露声色地一个个望过去,最后眼光又落在马慕韩的身上。他对别的人都比较放心,唯独这位“小开”确是令人放心不下。幸好今天轮到他担任主席,还可以想想办法,预先防止那不利于整个纺织染整加工组的局面出现。
他要大家根据陈市长的指示,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说,不要不顾事实,企图蒙混过关,那是过不去的。说完了,他的眼光有意离开马慕韩,望着别人,衷心希望别人先交代,好把马慕韩压在后面。他忖度别人一开头,事情就好办的多了。可是没有人站起来,他又不放心地暗中觑了马慕韩一眼。马慕韩没有理睬潘信诚的眼光,他知道那眼光的用意,但他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劝阻不了他。他打开公事皮包,从里面抽出写好的坦白交代材料,毅然地站起来,交代自己的问题。马慕韩一口气坦白完他的五毒不法行为,最后说:
“兴盛纱厂方面,行贿是三千六百万元,偷漏税是二十亿,盗窃国家资财是九十三亿,偷工减料是一百亿,总共是二百一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元。我坦白如果有不明确不彻底的地方,请各位提出问题指教。我自评是半守法半违法户,是不是妥当,也请各位指教。”
潘信诚的眼光一直盯着马慕韩。马慕韩说一段,他的心急剧地跳一阵,听马慕韩一个劲交代,把纺织业的老底都翻出来,他真想插上去打断马慕韩的话,不让他说下去,可是看到工商组的同志就坐在他的身旁,如果一打断马上就暴露了他这个主席内心的秘密。他没有办法,只好按捺住心头的不满,忍耐地听马慕韩往下说。听到后来,他简直不相信马慕韩是兴盛纱厂的总经理,仿佛是“五反”检查队队长在报告兴盛的五毒不法行为,二百一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呀,马慕韩一点也不心痛。马慕韩这个青年简直是疯了,也不想到后果,大少爷不在乎钞票,但也要想想旁人的死活啊!为了自己过关,不惜把整个纺织业出卖了。他虽努力保持镇静,隐藏着内心的愤恨,可是他胸口一起一伏,板着面孔,发松了的脸皮有点儿苍白。他冷冷地向会议室里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扫了一眼,伸出右手,向大家说:
“马慕韩已经坦白完了,请各位发言。”
他摘下老花眼镜,拿起桌子上那支两寸来长的短铅笔,左手按着面前的笔记本子,在等待大家发言,他好记录。他本来想这样可以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却不料手不听他的话,拿着铅笔不断在颤抖,他生怕工商组的同志看见,但又没办法不叫人看见,他自言自语地解嘲:
“年纪大了,连手也不听使唤了。”
大家没有注意潘信诚的话,都正在翻阅刚才马慕韩坦白的记录,想在马慕韩的坦白里发现一些问题。会议室里只听见翻阅笔记本子的响声,没有一个人发言。潘信诚稍为冷静了一些,催促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