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位先发言,意见想的不周到,第二次还可以发言。
我们大家一定要帮助马慕韩彻底坦白,弄清问题。”
潘信诚心里非常不满意马慕韩把偷工减料部分说得太多又太详细,简直是揭露了棉纺业的底盘,把棉纺业的战线搞垮了,而且垮得这么突然这么快。像是一道洪峰,忽然冲破了坚固的防堤,叫你来不及堵挡。青年人办事老是毛手毛脚,事先竟然不和“信老”商量商量,目中没有潘信诚,只想自己过关,实在太岂有此理了。他向马慕韩望了一眼,嘴角虽然露着微笑,可是这微笑里却包含着轻蔑和憎恨。既然马慕韩不顾别人死活,他也顾不了马慕韩,他这时候真希望有人发言,干脆再揭马慕韩的底,看马慕韩以后哪能办。
潘宏福听了马慕韩的坦白交代,和他父亲一样,一个劲盯着马慕韩看。
马慕韩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心里也非常不安,倒不是因为他的坦白得罪了同业,而是因为他在同业中向来被认为进步的,想不到兴盛纱厂的五毒不法行为算起来居然也超过了两百亿,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事实却又是如此。他内疚地有意不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凝神地在等待别人的发言。
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是金懋廉。这位信通银行经理原来是在金融贸易组交代的,他们那边人少,全组业已结束,因为“信通”和“兴盛”素有往来,而且他也是星二聚餐会的成员,上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的工商组就请他来;同时,也请了一些类似金懋廉这样的人,像唐仲笙、江菊霞、冯永祥等等都是。金懋廉说:
“慕韩兄偷漏方面谈的不多,逃到国外的账外财产所得税怎么算法?据我晓得的,兴盛外逃资金远不止这点数目。兴盛敌产方面谈小不谈大,是不是真的只这么一点点?解放初期,兴盛有没有把纱布调金钞,这一点应该交代。”
唐仲笙看见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工作组的人坐在潘信诚旁边,他知道对马慕韩提问题提的尖锐,就表明自己坦白的彻底,今天列席这个会议听马慕韩坦白交代,一定要发言的,迟发言不如早发言。金懋廉一讲完,他就抓紧机会说:
“慕韩兄是协商委员会的委员,又是民建会上海临工会的委员,经常和政府方面的人接近,也出席过中央纺织工业部的会议,有没有行贿和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行为?”
马慕韩听唐仲笙提的这个问题,心中十分恼火。这不是一般问题,盗窃国家经济情报哇,那罪名可不小!要是多少亿钞票,老实说,他倒不在乎。唐仲笙这一记很结棍。他马上想到星二聚餐会和史步云。步老和他都曾经从北京打过电话回来,算不算盗窃国家经济情报呢?那是研究问题,商量对策,并没有买进卖出,扰乱市场,不能算是盗窃国家经济情报。他想到上面有步老顶着,同时聚餐会讨论问题唐仲笙也参加的,如果说这就是盗窃国家经济情报,那唐仲笙也脱不了干系。他笃定地盯了唐仲笙一眼,想不出智多星提这个问题是啥用意。
坐在靠玻璃窗口那里一个中年妇女站了起来,她今天穿的比往常朴素,上身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对襟毛线衫,下面穿的是一条米色的英国素呢的西装裤,裤脚管长长的,一直罩到高跟皮鞋的后跟。她的头皮烫得和往常一样的整齐,额角上那一绺头发微微向上翘起,就像是要飞去似的。当金懋廉发言的辰光,她就在思考怎么发言。她了解纺织业的底细,她不发言过不去。她要是真的揭了这些巨头们的底,那以后在公会里哪能混法?不管怎么样,自己究竟是这些巨头们的干部啊。她挖空心思在想,既不能重复别人的话,又不能提无关痛痒的意见,那会减低劳资专家江菊霞的身份的。可惜现在不谈劳资关系。她想一点,便记一点在淡黄色的小小本子上。她手里捧着那个笔记本,看了一下,便轻声地说:
“在敌伪时期,兴盛纱厂被敌人占领的机器到胜利辰光发还,其中详细情况怎样?这是一。其次,兴盛有没有敌伪股份和敌伪棉纱?第三,国民党反动派从上海撤退,有没有美棉存在兴盛,还给人民政府没有?”
她说完了这三点意见,就坐了下来,得意地向潘信诚他们扫了一眼。她感到在座的人都羡慕地朝她望,好像说江菊霞究竟与众不同哇。
马慕韩暗暗抬起头来,也向江菊霞觑了一眼,觉得她今天也不放过他,一口气提出三个问题,第二第三个问题倒无所谓,那第一个问题确实刺痛了他。他把大家提的问题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他的头又慢慢低下去,担心大家还会有啥问题提出来。这个滋味真不好受,多退补一些钞票倒无所谓,——他甚至想到父亲给他留下的这一大笔财产成了他沉重的负担,现在一时也没法甩掉,让大家这样提下去,今天怕又“过”不了“关”。他的心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谁要是轻轻碰一下,马上就要断了。要是今天再过不了关,他哪能有脸见人?在工商界的代表性失去了,前途也就没有了。
今天不但是坦白交代问题的马慕韩态度严肃心情紧张,就是旁的人也不轻松。没有坦白交代的,如潘宏福,在考虑自己的问题,他本来和爸爸商量好,已经准备好了坦白书,表也填了,马慕韩把棉纺业偷工减料的底盘一揭开,逼得他非重新来过不可。他又不甘心,真伤脑筋,恨透了马慕韩。已经坦白交代的,像金懋廉、唐伸笙他们,也希望自己提升一级。他们一方面怕自己提的问题敷衍了事,叫增产节约委员会的人看穿;另一方面又怕得罪了马慕韩,今后见了面不好讲话,影响业务上的往来。大家在关心着自己的问题。这些人当中,只有冯永祥是唯一的例外。他认为自己无产无业,没有五毒不法行为。他和政府方面的人往来比较密切,在这五反运动的辰光,特别是马慕韩坦白交代的辰光,他要表现自己是站在人民政府这一方面,说几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他想了很久,慢慢站了起来,还没有开口,先微微笑了笑,仿佛说:你们这些人身上都是有五毒的,只有我冯永祥一身清白。他的两只眼睛对着马慕韩说:
“慕韩兄今天能够这样坦白交代问题,我认为是很好的。不过,坦白交代一定要彻底,不彻底就说明对人民政府的政策还不够了解。人民政府的政策是坦白越彻底,处理越从宽。这一点,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够深切了解。刚才各位对慕韩兄提的意见,我认为很好很好。慕韩兄应该仔细考虑这些意见,有些地方确实坦白不彻底的,除了各位说的以外,在偷工减料方面是不是还有遗漏?前天我们在这里谈的大茂纱厂打包绳偷工减料的事,兴盛纱厂是不是有同样的行为?希望慕韩兄详细地补充交代。”他向会议室每一个人望了一眼,眉飞色舞地又加了两句,“各位以为如何?兄弟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不吝指教。”
潘信诚听见冯永祥向马慕韩偷工减料方面进攻,他怕马慕韩再说出啥来,使得整个棉纺业越发不可收拾。潘宏福更过不了关。他眉毛一皱,想了一计,狠狠地进攻马慕韩,连忙把问题引到外汇方面来: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外汇问题,兴盛手里的外汇很多,刚才只说了数额,没有说明各笔外汇存在啥地方,也没有说明这些外汇如何处理,需要详细说明。兴盛的财产是人民的血汗,逃避资金这许多,我们要求兴盛把这些资金拿回国来。慕韩是很进步的,应当把种种不法行为都告诉政府。”潘信诚得意地把手里那支两寸来长的短铅笔往桌上一放,说,“请慕韩补充交代。”
他怕别人再插上来,又把话引开去,误了事,进一步把门关紧,说:“诸位如果还有问题,等他补充交代以后再提出。”
马慕韩给潘信诚这一记打下来,着实心痛。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外汇和逃避资金是他唯一的退路,有了这,就是把兴盛整个企业交给政府也不在乎。他今天坦白交代不怕数字很大,可是他总是设法避开谈这方面的问题。冯永祥提到偷工减料的问题,他一点也不恐惧,举的那个打包绳的例子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全部可以包下来。外汇和逃避资金不但是现款,而且数目很大,牵动他的命根子。潘信诚对他有多大的冤仇,为啥别的问题不提,偏偏提这个呢?这个问题像是一支毒箭射穿了他的心。他暗暗咬紧牙关,一口把这支毒箭吞了下去。他想了一条妙计,把外汇和逃避资金统统算在刚才坦白交代的盗窃国家资财九十三亿里面去,一方面可以不必再补充数字,另一方面又可以显得他坦白的原来就很彻底,而潘信诚不过是有意挑剔。他低着头,两只眼睛对着桌子上的笔记本,根据大家提的问题,稍稍整理归纳一下,尽量把话说得简短,避免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又冒出一太堆问题来。他慢吞吞地说:
“一,解放前逃避资金数字刚才已经报告过,解放后没有黄金和一件纱逃出。二,现在还有三百件未能进口的美棉在香港。三,胜利后,兴盛接收时损失很大,原有机器一千三百八十八台,接收时只有五十台是好的,一千一百台是并起来的。日本人没有留下什么新机器。四,兴盛厂是无限公司,股份不可以卖,因此,没有敌伪股份。五,解放后,没有用纱布调换金钞的事体,……”
马慕韩把大家提的重大问题都回答了,有意补充坦白了解放前的逃到国外的账外财产的数字和这些账外财产所得税数字,加在一块儿违法总数是六百三十五亿四千八百万元。他坐下来,希望这次能够顺利过关,可是他嘴上还说:
“如果还有不彻底的地方,请各位指教。”
潘信诚见马慕韩没有补充偷工减料方面的数字,他心里很高兴,但马慕韩从二百一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元一下子加码到六百三十五亿四千八百万元,虽然不是潘信诚的,可是四百二十多亿呀,他算算也有些肉痛。潘信诚心中好笑,马慕韩不是亲手办厂起家,是承先人的余荫,为了急于过关,竟然沉不住气,一口吐出这许多,损人,又不利己,简直是一位不懂世道艰难的大少爷。马慕韩这样放手加码,实际上也是做给大家看,尽量凑上数字,只要“过”了“关”,在所不惜,却叫潘信诚这些人为难了。更荒唐的是马慕韩还要“各位指教”,这不是不顾别人死活吗?潘信诚怕他经不起别人再一追问,可能又要胡乱加码,他便先发制人,抢先站起来说:
“这次慕韩坦白是很彻底了,我不晓得各位有啥意见没有?我是没有意见了。”
“我也没有意见。”这是潘宏福的声音。
大家听了潘信诚带有暗示性的话,又仔细翻阅了一下笔记本,再看看马慕韩第二次坦白交代的数字,没有一个人讲话的。大家都觉得马慕韩坦白交代的数字确实不少了,也没啥问题好提。现在是担心自己怎么坦白交代和补充坦白交代。
金懋廉坐在窗口,望着窗外下面的黄浦江,滚滚浊流向北边流去,江对过的浦东那边,在一片绿色的原野上散布着一座座耀眼的红色砖瓦砌成的厂房,当中矗立着高大的烟囱,直薄云霄,里面冒出一阵阵黄色的黑色的浓烟,一团又一团的飘浮在空中,如同黑的黄的云彩似的。金懋廉暗中计算马慕韩坦白交代的数字,如果纺织染整加工组的同业们都照他这样算,那大家便要倾家荡产,钞票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流掉,工厂也要像那黄的黑的浓烟一样飘走。信通银行也不会存在,就是存在,在上海滩上也没有多少生意好做了。
和金懋廉一样焦急的还有江菊霞。当马慕韩补充交代的辰光,她不断用眼光暗示他。他仿佛没有看见,一个劲往下说。她恨不能走过去捂住他的嘴,质问他是不是发疯了。看到大家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也不好轻举妄动,不能造次。她担心棉纺业要是都照他这么坦白交代,那每一家都要清理资产,料理后事,关门大吉。这么一来,棉纺业公会没有存在的必要,她也失去了服务的对象。她倒要看看政府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会议室里,大家沉默,可怕的沉默,谁也不吭声。潘信诚的眼光向大家巡视了一下,察觉大家的心事,他也没有再言语。
在静悄悄中,坐在潘信诚隔壁的那个市增产节约委员会的中年工作人员站起来说话了:
“我们五反运动,根据中央的指示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那一天算起,解放以前的一概不追究。马慕韩先生坦白数字里有几笔是解放前的,我刚才算了算,有四百二十二亿一千二百万不应该计算在内,应该除掉的。”
“那四百二十多亿应该除掉吗?”潘信诚心中兀自吃了一惊。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政府不是要钞票吗?为啥一下子除掉四百二十多亿?接着一想:也有道理,这都是解放前的账,当然不应该算。他像是自己忽然收入了四百二十多亿,高兴得差一点要笑出声来,紧紧闭着嘴,努力不露出喜悦的心情。他提高嗓子问,有意引起大家注意。
工商组的同志回答是肯定的。潘信诚又说道:
“政府办事真英明,一点不含糊,该多少算多少。”
他的谴责的眼光睨视了马慕韩一下。金懋廉深深喘了一口气。他心上的阴影给工商组同志的几句话吹得一干二净,心里开朗起来,如同窗外的浦东的原野,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有着无限广阔的前途。江菊霞心情也舒畅了,她站起来说:
“这四百二十二亿当然不能算,全是解放前的账。”“人民政府完全按政策办事,共产党说到就做到。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
这是冯永祥的声音。潘信诚抓住这有利的形势,问大家还有意见没有,只有两个人提了一些无关重要的问题。马慕韩说明了一下,再也没有人提意见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问题。潘宏福从黑公事皮包里掏出坦白交代的材料翻了翻,觉得过不去,又放到皮包里去了。他也希望想出一两笔大数字坦白坦白,然后由工商组的同志除掉,那多么漂亮呀!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等今天散了会,回家和爸爸再商量。他又怕错过今天的好机会,用眼睛望了爸爸一下,征求爸爸的意见。潘信诚暗中轻轻点了点头,迅速地望着大家:
“马慕韩自评为半守法半违法户,诸位有啥意见?”
唐仲笙因为不了解棉纺业的情况,没有办法,不得不提有没有行贿和盗窃国家经济情报那条意见。他以为马慕韩只要说一下“没有”也就完了,不料马慕韩一直不断盯着他望,不满的情绪从马慕韩炯炯的眼光中流露出来了。他觉得做人真难,马慕韩一点也不想想他的处境,他来了,哪能不提点问题。话既然说出去了,没法收回,他想等到散会以后跟马慕韩解释解释,弥补弥补两人之间的裂痕。现在潘信诚征求大家的意见,正好给他一个好机会。他站了起来,因为矮小,和别人坐着差不多高,差一点叫冯永祥抢先发言,幸亏潘信诚早看到了,对冯永祥说:
“唐仲笙先站起来的,请让他先谈。”
冯永祥歉意地向唐仲笙拱拱手: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站起来。好,仲笙兄先谈。”
“从坦白交代的数字来看,二百一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兴盛的五毒不法行为是不轻的……”唐仲笙说到这里,马慕韩的眼光又盯到他的身上了。他发觉了马慕韩的眼光,有意把脸转过去,对大家说,“不过,要是分析一下,有一些因为经营管理不善,产生漏洞,按着过去陋规办事,这是过去私营厂常有的事。加工订货以后,旧作风没改,不完全是有意的,经过大家帮助,慕韩兄今天坦白的彻底。根据政府的政策,似乎可以考虑提升一级。”说到这里,他朝潘信诚旁边的那位工商组的同志望了望,怕话说得滑了边,又连忙收回一点,说,“我这个意见不晓得对不对,还希望工商组的同志指教。”
这一次是唐仲笙主动地朝马慕韩望了一眼,希望求得马慕韩谅解他的苦衷。马慕韩面部没有表情,那炯炯的眼光暗暗窥视着工商组的同志。工商组同志说:
“看大家意见,不要忘记,大家要互助互评呀!”
“是的,是的。”唐仲笙试探不出工商组同志的态度,他灵活地紧接上去说,“互助之后,应该互评了。我个人的意见不一定对,请大家来评。”
潘信诚内心里恨不能评马慕韩是严重违法户,因为他害了大家。想到潘宏福还没有互助互评,又希望评马慕韩是基本守法户。可是他不做声,望着大家: “诸位有啥意见?”
江菊霞完全同意唐仲笙的意见,但她嘴上却说:
“马慕韩自评半守法半违法户很好,兴盛很多事是按照政府规定办的,但也有许多违法行为,兴盛的非法所得是惊人的,慕韩推脱不了这个责任。我同意慕韩的意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会场上的人都朝她这边望,空气顿时紧张起来。马慕韩都是半守法半违法户,那工商界没有一家不是严重违法户了。只有潘信诚态度非常镇定,半闭着眼睛,觑着面前的那个精致的小笔记本,注视上面的数字,心里想江菊霞反正无产无业,乐得讲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江菊霞不慌不忙接着说:
“不过,马慕韩坦白得很彻底,态度也很诚恳,唐仲笙建议提升一级也有道理,大家可以评评……”
“我也同意唐仲笙的意见……”
冯永祥的声音压倒江菊霞的娇滴滴的吞吞吐吐的语调,场子上的人精神抖擞,大家会意地相互望着,认为冯永祥虽不能完全代表政府,但至少可以代表一半。他一说,大体就差不多了。大家都赞成唐仲笙的意见,没有一个人反对。潘信诚抓紧机会,说:
“大家没有别的意见,就作为建议报告市增产节约委员会,请工商组审定吧。”
44
徐义德把厂长办公室的窗户统统关上,他不愿意听窗外欢乐的人声,好像大家知道他在厂长室里,有意在外边说说笑笑。他讨厌这些声音。他要安静。他坐在沙发上,望着窗户外边的太阳发愣,觉得太阳老是在那里不动,时间过得比蜗牛走路还要慢上千百倍。忽然厂长室的门开了,他一眼望见严志发把马慕韩带了进来。他有些愕然,莫名其妙地望着马慕韩发愣,几乎说不出话来,以为一定是星二聚餐会有啥不幸事情发生了。人情真是薄得如同航空纸一样,徐义德倒霉的辰光,谁都可以踩他两脚。提起星二聚餐会么,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员,史步云、马慕韩这些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许多重要活动并不通知他。星二聚餐会究竟有些啥活动,他是个睁眼瞎,不知道呀!他想起那天早上在聚餐会楼下无意碰到马慕韩他们,见他和江菊霞进去,很快就煞车不谈了。他不清楚马慕韩潘信诚他们背后搞啥鬼名堂。现在出事了,马慕韩亲自出马,一定是带人来抓他,事先也不向他透露一点风声,太不讲交情了。他想来抓他的警察大概就在厂长室的门口,他借故歪过头去向门口顺便觑了一眼,没有人影,可能没上楼来,一定在楼下等着。马慕韩这一着真毒辣,过去拖人下水,要大家给他抬轿子,现在倒咬一口,亲自来抓人,用别人的血来洗干净自己的手。这个办法想的真聪明。你既不仁,我也不义。徐义德把心一横,想好了主意,只要马慕韩提到星二聚餐会的事,他就一塌括子往马慕韩身上推,另外给加上点酱油醋,叫马慕韩推脱不掉,也好表明他自己是受马慕韩他们欺骗加入的。万一政府听信马慕韩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定要抓他怎么办呢?他看看厂长室,两边窗户全关得紧紧的,临时连跳窗户也来不及。他后悔刚才不该把窗户关上,他想到跳下去,正好警察就在楼下等着,也逃脱不了。他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马慕韩匆匆走进去,并没有注意徐义德惊慌的神色,伸过手去,一把紧紧握着徐义德的手,关切地说: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好久不见了,”徐义德冷冷地重复了一句。他也握着马慕韩的手,应付地说,“你好呀!”
“彼此彼此。”
马慕韩和严志发坐了下去,那边徐义德亲自端茶壶,准备把热水瓶拿来泡茶。严志发说:
“叫工人来弄好了。”
徐义德连忙摇手:
“不必,不必。这些小事应该自己动手,我可以来,劳动是最光荣的。”
徐义德把茶先恭恭敬敬地送到严志发面前,然后又倒了一杯给马慕韩。他等待马慕韩谈星二聚餐会的事,只要马慕韩一提,他马上就还击过去。可是马慕韩坐在那里不言语。马慕韩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正在想从何谈起哩。大家僵了半晌,还是徐义德先开口: “你在市里交代完了吗?”
“我交代完了,有的人还在开总结会。有的人参加‘五反’工作了。”
“还是在市里交代好,干脆利索。我这里还没有完哩,”徐义德发现严志发在望他,连忙改口道,“我们这里大概也快了。”
严志发听徐义德说的不对头,立即对他说:
“干脆不干脆,全靠自己。市里区里全一样,不坦白总是不行的。”
马慕韩顿时接过去说:
“严同志的话对,市里区里交代都一样,主要靠自己彻底坦白。”马慕韩听徐义德的口吻,知道他的脑筋还没有转过来,便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说,“我可有亲身的体会……”
徐义德的眼光惊诧地对着马慕韩,说:
“你……”他想马慕韩大概要谈星二聚餐会的事了。
“唔。”
马慕韩扼要地把自己坦白交代的经过说完之后,端起那杯龙井茶又喝了一口,喘了喘气,望着徐义德,慢慢又说下去:
“老实讲,义德兄,五反运动初期,我当时认为‘五反’主要是思想斗争。今天回想起来,实在太可笑了。我把思想和实际分开了,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要检查自己的错误,也不认为自己有啥错误,坦白交代当然也不认真,大大影响了五反运动。听了陈市长的‘五反’动员报告,我完全赞成人民政府展开五反运动,但认为自己没有五毒不法行为的。没有深入去检查,只是空谈理论,不和实际联系,肯定自己没有什么问题。……”
徐义德从中插上来说: “是呀,我也没啥问题。”
严志发不满意徐义德有意打断马慕韩的话,说:
“马先生还没有说完哩。”
“哦。”徐义德装出好像现在才知道马慕韩没有说完,连忙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打断你的话,慕韩兄。”
马慕韩说:
“增产节约委员会通知我到市里来交代,我的神经就紧张起来。陈市长又对我们三○三户做了指示,我才开始觉悟过来,晓得单谈理论不讲实际不行,对谁也没有好处。联系实际,就要检查自己,发现了一些问题。我第一次交代就是马马虎虎的,互助互评组对我提了许多意见,没有通过,要我重新交代。小组提那些意见,对我的启发很大。我进一步又检查出许多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工人的帮助。我在市里交代,厂里的工人也帮助我检查。经过他们的帮助,我才比较彻底的坦白。过去我对业务只晓得一些大概,这次使我知道企业中存在的毛病,也熟悉了业务。这些收获,比我过去十几年所学的还要多的多。过去,我的主观很强,这次我批评了自己的主观,看清了工人的力量,的确使我思想上得到了改造,做到了理论与实际结合,认识到自己不是没有五毒不法行为,并且很多,义德兄。”
马慕韩娓娓地谈论自己思想转变的过程。徐义德心里好笑:马慕韩不但是一位阔少爷,而且是一位彻头彻尾的书呆子,啥理论与实际呀,啥实际与理论呀,这些名词叫人听了头痛。最实际的还是钞票,这个起码的道理马慕韩都不知道,还学啥马列主义呢?他本来是用第三者的身份去听马慕韩谈论转变过程的,想不到马慕韩结尾时叫了一声“义德兄”。他听到这三个字,心头一愣,但表面上却很严肃,赞扬地说:
“慕韩兄介绍自己转变的过程,对我的启发很大。”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说,“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也不能一概而论。就比方数字吧,我最近几天也老是在想加码,我想加到一定数字,问题也就差不多可以解决了,只是没有那些不法行为,随便加上去恐怕也是不好的吧。”
严志发听他这些不入耳的话,直冒火星,忍不住高声质问道:
“这是啥闲话?你想诬蔑人民政府吗?五反运动是要钱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严同志,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徐义德不动声色,慢悠悠地说。
“那是啥意思?”严志发盯着徐义德问。
马慕韩插上来指责徐义德道:
“义德兄,你这几句话确实欠妥。人民政府开展五反运动主要是肃清我们的五毒,建设新民主主义的经济,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并不是要数字。那四百二十多亿是我亲自交代的,工商组同志马上就剔除了。政府这次运动要帮助我们清除五毒行为。最初我不了解,晓得一些不法行为,也不好意思交代,交代了一件两件还有点儿肉痛。总以为这些事自己不交代,人民政府不会晓得的。可是工人群众发动起来了,高级职员又归了队,大家又互助互评,哪件事能瞒过人民政府。有些事,还是政府启发,我才想起来的。”
徐义德顿时想起了昨天他就在这间厂长室里听到“五反”检查队同志的广播:
全厂同志们注意:现在给你们报告一个好
消息,韩云程工程师已经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
里来了。他站稳了工人阶级的立场,和徐义德划清了界限,检举了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
这几句话在徐义德的脑筋里老是转来转去,想不到韩云程这家伙忘恩负义竟然归了队,厂长是不想当了,等五反运动过去,干脆工程师也别当,给我滚出沪江纱厂的大门!幸好韩云程知道自己的秘密还不多,梅佐贤和勇复基还没有动静,徐义德的心稍为安定了一些。他说:
“是的,没有一件事能瞒过政府。”他心里却说:难道人民政府是神仙,有顺风耳和千里眼,啥事体都晓得?马慕韩究竟年纪青,想的未免太天真了一些。他巧辩地说,“没有做过的事,也不好乱说……”
“谁要你乱说的?”严志发忍不住插上来问他,“政府强迫你乱说吗?”
“没有,没有。”徐义德放下了笑脸,说,“严同志,你又误会我的意思了。”
严志发觉得和徐义德这样的人说话要吃糯米才行,你顶他一下,他就缩回去。你让他,他就进攻。他话里老是带刺,可又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他说:
“你有啥意见,爽爽快快地说,不要浪费时间。”
“我完全同意严同志的意见,我讲话喜欢直截了当。余静同志和严同志给我不少帮助,我还要向严同志多多学习,在五反运动中好好改造。”
马慕韩怕他们再顶下去,从中和缓空气,笑着说:
“义德兄看法比过去有了进步,可见得五反运动改造我们工商界确实起了不小作用。”
“我不过跟着大家一道走,不敢落后。”
“能跟上时代走,也就不错了。”马慕韩进一步说,“星二聚餐会的事我也在市里交代了!……”
徐义德见他提起星二聚餐会,每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料想的不幸事情终于发生了。今天一点准备也没有,牙刷牙膏和衬衣都没有带,身上的钱也很少。打个电话回家去吧,马慕韩和严志发就坐在旁边;下楼去打电话呢,那边人更多。他瞧见马慕韩和严志发在望他,慌忙提高嗓子,大声说道:
“星二聚餐会么,这只是工商界朋友们在一道吃吃饭,上海这样的聚餐会成百上千,别的聚餐会没听说要交代,星二要交代吗?”
“当然要交代。”
“哦。”
“还应该详细交代。”
“是的,是的。不过星二聚餐会和重庆那个星四聚餐会性质不同,星二是学习政策联络感情的。”
马慕韩不同意徐义德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更正道:
“你这样说法不对。星二聚餐会虽说和星四不同,我们除了吃吃饭以外,有时也商量一些事情,研究怎样对付政府的政策法令,至少是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加工场所。”
“这个,这个……”徐义德面孔发青,心里发慌,话也说不周全了。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我不大清楚,……”
“有些事你也参加了的。”
“慕韩兄,”他意味深长地亲热地叫了一声,说,“你别记错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讨论棉纺检验问题,你不是在场吗?”
徐义德歪着脑袋出神地望着马慕韩,奇怪这位小开变得这么快,简直是一点旧情也不念,叫他没有退避的余地。他皱着眉头,好像在回忆,却又想不起来似的,惊诧地问: “有这样的事吗?”
“当然有。”马慕韩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交代了我们聚餐会筹备经过,请求政府给我应得的处分。”
“啊!”徐义德听到这里,向沙发背上一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慕韩见徐义德神色惊慌,连忙安定他,说:
“星二聚餐会主要是我们几个发起人负责,一般参加这个聚餐会的人倒没啥。”
徐义德慢慢从沙发背上抬起头来,对严志发说:
“星二聚餐会确是冯先生领导的。马先生对这个聚餐会最清楚不过了。”
严志发早知道徐义德是星二聚餐会的成员,见他那副慌张神情,把责任尽往马慕韩身上推,心里有些好笑。杨部长说的对:别看徐义德表面怎样顽强,只要抓住他的弱点,拿到真凭实据,他就很脆弱。他对徐义德说:
“不要说参加星二聚餐会的人,就是发起星二聚餐会的人,像马慕韩先生,只要坦白交代了,人民政府一定从宽处理。如果有五毒不法行为,拒不交代,那是要从严处理的。”
“严同志说得对,义德兄,人民政府的信用向来可靠,这一点,你放心。”
“我知道。”徐义德勉勉强强地说。
“那很好。”马慕韩见他态度很少改变,便暗示地说,“在市里交代,有些人兜圈子挤牙膏,自己不动手,要别人擦背,结果还是要彻底坦白交代,可是弄得很难堪。”
徐义德懂得这几句话的意思,也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他料想马慕韩一定是杨部长请来劝降的,自信和梅佐贤勇复基这些人有交情,就是韩云程归队,也不能够动摇徐义德自以为巩固的阵线。星二聚餐会的事比较棘手,听严志发的口气,问题没那么严重,今天大概还不至于上提篮桥,他的精神又抖擞起来,态度也比刚才强硬了。他很有把握地说:
“我洗澡从来是自己动手,不要别人擦背的。”
马慕韩也不含糊,站起来说:
“我今天也不过是为了朋友的关系,特地来帮助你。希望你仔细考虑考虑我的话,绝不会叫你吃亏的。别弄得狼狈不堪,下不了台,后悔就来不及了。”
徐义德也站了起来,仿佛是请马慕韩早点走出去。他冷冷地说: “谢谢你的金言。”
45
下午四点半钟光景,大太太和二太太她们在餐厅里吃完了乔家栅的芝麻汤团,大太太有点累了,上楼回到卧房里去闭一会眼睛,养养神。守仁一放下箸子,脚底上像是有油似的,一滑就溜出去了,平安溜冰场有朋友在等他哩。二太太精神充沛,拿了一副美国造的玻璃扑克,走进东客厅里,把扑克往玻璃桌面的小圆桌子上一放,坐在一张朱红色的皮椅子上。透过玻璃桌面,她看到小圆桌子下面钢架上那一盆水红色的月季花,开得正旺,叹息了一声,说:
“花开得倒不错,只是他,不晓得前途怎么样……”
这一阵子,徐义德回来不大说话,不知道厂里“五反”真相究竟怎么样。她也不好多问,看徐义德的神色,大半不妙。她替他担心,也替自己担心。最近苏沛霖从乡下来,谈到乡下情形,更加重她的心思。现在是啥辰光?朱筱堂还想到上海来!她不能帮徐义德的忙,但也不能让娘家来人添徐义德的麻烦。目前徐义德已经够受了。要是哥哥还在的话,徐义德万一不幸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有个靠山,可以到无锡去。现在这个靠山倒了,徐义德又岌岌可危,她将来怕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想到这里,她立刻洗了洗牌,一张一张放下去,成一个宝塔形,第一排一张,第二排两张……第六排六张,全盖着,一排压着一排,只有第七排七张是翻开的,然后把手里多余的牌一张一张揭开,要是和桌子上翻开的牌数字邻近,就拿掉,再揭手里的牌。她拿到第四排,桌子上翻开的是两个A和两个Q,K、J和2已经出过不少,连揭了三张,数字都同A和Q不邻近。她心上浮起了乌云,心情有点沉重,如果“顺”拿不完,“开”不了“关”,那不是明明告诉她徐义德的前途不妙吗?她发现手里的牌不多了,大约还有十几张,再拿不了,就很危险。她的眼光盯着两个A和Q发愣。
老王从外边兴冲冲找到东客厅,见二太太在玩扑克,料想心情很好,便不假思索地走到她身边,报告道: “太太,余静同志来看您!”
朱瑞芳满脸不高兴地望了老王一眼:
“啥鱼金鱼银,我不认识。”
他看到苗头不对,可还不知道二太太不是心思,连忙解释道:
“就是厂里的工会主席余静同志,听说她还是党支部书记哩。”
“工会主席和支部书记同我有啥关系?我不认识她,找我做啥?”
“她说,”他曲着背,冲着她慢慢地说,“想和您谈谈总经理的事……”
“和我谈啥?有事,要她找总经理去。就说我不在家。”
她把头一晃,转过脸去,又望着两个A和Q,揭开手里的牌,是张J,笑着说:
“这次可拿了一副。”
他见她脸上有了笑容,乘机小声说了一句:
“我已经告诉她,您在家里。”
她生气地把手里的牌往玻璃桌子上一放,歪过头来,问:
“什么?你为什么告诉她我在家里?”
“太太,我买东西报账,您不是总对我说,做事不要说谎,不要报假账吗?”
她瞪了他一眼:
“这和报账有啥关系?”
他弯了一弯腰,应声说:
“是,这和报账没有关系。……您事先没吩咐,小的这次说错了……”
她没等他说下去,打断了他的话,说:
“你办别的事体门槛很精,就是这桩事体糊涂了。”
他顺着她说:
“是的,一时糊涂,以后一定留心。”
她没有再言语。他站在那里没走,想起余静还在等候,过了一会,说:
“太太,余静同志在门口等着哩。”
“唉,”她想了想,事情没法挽回了,只好说,“那你叫她来吧。”
他连忙退了出去,刚走出东客厅的门,又给她叫回去了。
她说: “以后有人来看我,特别是厂里的人,要先问我一声,再告诉人家我在不在家。”
“晓得了。”
他走出去把余静领进了东客厅,接着送进来一杯绿茶,便迅速退出去,远远避开了。
她指着对面的那张朱红色的皮椅子,对余静说:
“对不起,请坐一歇,我这副牌马上就拿完了。”
她不高兴见余静,有意把余静放在一边,冷余静一下。她急于想知道徐义德的命运,不把牌拿完,没有心思谈话。她揭开手里的牌,是个2,拿出了一副A,又翻手里的牌。
余静坐在她的对面,看她只顾翻牌,不理人,便说道:
“你有事,那我改天再来。”
“这,”朱瑞芳想把余静气走,余静自己要走,那不是再好也没有吗?可是想到改天还要来,不如现在打发一下算了。她微微一笑,说,“真对不住,我马上就拿完了。你看,只有一张了。”
桌子上剩下了最后一张,是个7;她手里也剩下最后一张,不知道是啥,能不能开关,就看这一张了。她渴望这一张拿掉,迅速地翻开一看:是5,差一点,没能拿通。她把牌往旁边一推,自言自语地说: “真讨厌!”
她的眼睛慢慢转到余静的脸上,自己嘴上浮起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
“对不起,让你等了一歇。找我,有啥事体吗?”
余静本来准备和她先闲聊聊,慢慢再谈到徐义德身上,不料朱瑞芳开门见山,干巴巴地直接问她。她想了想,避开朱瑞芳的问题,岔开去说:
“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有空……”
朱瑞芳立刻插上去说:
“你们忙,不敢惊动你们。”
余静没理会她话里的刺,很自然地说下去:
“你们在家里也很忙吗?”
“我们,蹲在家里没事,闷的发慌……”朱瑞芳信口讲到这里,觉得不对头:既然闷的发慌,那正好,余静一直和她扯下去,她怎么好走开呢?她丝毫不露痕迹地把话收了回来,说,“这一阵倒是比较忙一些。你们在厂里忙,我们在家里忙,大家忙个不停。不过么,我们在家里无事忙,整天手脚不停,忙不出一个名堂来,不像你们……”
“只要劳动都好!”
“劳动?”朱瑞芳不懂这是啥意思。她在家里忙的是打牌,看戏,吃馆子,买东西,和劳动有啥关系呢?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是呀!”
“你们常常出去吗?”余静想了解她们参加不参加社会活动。
“有辰光出去……”
余静很高兴地接上去说:
“那很好。”
朱瑞芳接下去说:
“到南京路公司里买点物事……”
余静大失所望:
“哦。”
“有辰光也到淮海路旧货店跑跑,买点进口货……”朱瑞芳以为工会主席一来一定谈政治啥的,没想到余静和她谈家常。她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谈话也随便一些了。她说,“现在旧货店里也没有啥好物事,……”
余静对这些事全无兴趣,又不得不听,等她说完了,便问她: “你们在家里看报吗?”
“报纸?看的,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