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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余静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她觉得坐在她对面的徐义德的二太太毕竟不错,家庭妇女能看报,知道国家大事,认识会逐渐提高,谈起话来就容易投机了。她又问了一句: “每天看吗?”

“天天看。”

“养成看报习惯很好的,可以了解很多事体……”“是呀!”朱瑞芳叹息了一声,不满地说道,“这一阵没啥好看的,老是那几张片子:《思想问题》,《有一家人家》,《卡查赫斯坦》……越剧也老是演《梁山伯与祝英台》,没啥好看的。……”

余静凝神地望了朱瑞芳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朱瑞芳和她早一会儿想象中的朱瑞芳竟然是两个人。她不让朱瑞芳再乱扯下去,把话题直截了当提到“五反”上去,说:

“最近报上登的‘五反’消息很多,你没看吗?”

“‘五反’消息?”朱瑞芳心头一愣,她所预料的事终于在她面前出现了,冷静地反复思考,提高警惕地说,“没看,没看。”

余静见她不愿谈下去,便单刀直入地说:

“这是当前的国家大事,你应该看看。我想,对你,对徐义德都有帮助。”

朱瑞芳马上想起早些日子徐义德在林宛芝房间和她们谈的事。她生怕余静再说下去,慌慌张张关紧门: “义德的事我们一点也不晓得。”

“我并不想打听徐义德的事……”

“哦,哦,”朱瑞芳感到自己刚才失言了,余静还没有开口问,怎么倒先撇清,不是露出了马脚吗?她含含糊糊地说,“是啊,是啊。”

“看看‘五反’消息,晓得当前国内的形势,了解党和政府的政策,劝劝徐义德,早点坦白交代五毒不法行为,可以从宽处理,对家里的人也有关系,你们应该劝他……”

“这个,这个,”朱瑞芳想打断余静的话又没法打断,勉勉强强地应付她,说,“这些国家大事,我们家庭妇女,也闹不清……”

“现在妇女和男子一样,可以管事,也有责任可以根据党和政府的政策处理家庭关系,劝说自己的亲属……”

“这个么,是那些能干的年青妇女的事。我们脑筋旧,不中用了。”

“不,听说你很精明哩!”余静有意点她一下。

“谁在瞎嚼蛆,没有的事。”

“徐义德回来不和你谈谈吗?”

提到这,朱瑞芳不由地气从心起,酸溜溜地说:

“他么,一回来,就钻到林宛芝的房间里。”她伸出右手的小手指来加强对林宛芝的不满和轻视,说,“啥也不和我谈。我在徐家啊,就像是个聋子,啥也听不到;又像是个瞎子,啥也看不见;如今变成个哑巴了,啥也说不出来。”

“林宛芝啥事体都晓得吗?”

“她呀,自然什么事都晓得,”朱瑞芳一提到林宛芝,仇恨的激流就从心头涌起,现在借机会把事体往她身上一推,让她去做难人:不说出来,看她怎么对付余静;说出来,瞧她哪能有脸见徐义德。这样反正对朱瑞芳都有利。她撇一撇嘴说,“他有啥事体,总对她说。我嚜,经常蒙在鼓里。有的事,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晓得了,我还不清楚哩。”

“林宛芝不是出去了吗?”

“是呀,她常常出去,谁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

余静听她推三推四的口气,叫你无从谈下去。但余静不能白来一趟,空着两手回去,怎么好向杨部长汇报呢?她把话拉回来,说:

“我们虽是初次见面,可是我在沪江厂里做工很久了,徐义德和你们家里的事我多少也晓得一点。你今天讲话太客气了一些,总说啥不晓得。你说我会相信吗?”

朱瑞芳的年龄起码比余静大十岁,她听了余静这几句老练而又有骨头的话,余静倒好像比她大十岁光景。她一时回答不上余静的话,随手拿过散乱地放在玻璃桌子上的扑克,望着那上面裸体女人的画图,耸了耸肩,轻松地说:

“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她把扑克理好,洗了洗,说:

“我这个人,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人家总说我精明,其实我一点也不精明,啥事体也不晓得。我只会起起卦……”

她又把牌一排一排的摆好,要“开关”,再问问徐义德的吉凶祸福。

“起卦有啥用场?这是洋迷信。你年纪不小,懂得的事体不少,有时间应该学习党和政府的政策,考虑徐义德的问题,劝他坦白交代,这样对徐义德才有帮助。徐义德的事体你一点不关心吗?”余静不让她把牌摆好,提高了嗓子说。

这个问题朱瑞芳没有办法再说不知道了,她点点头,接着手里的牌,蹙着眉头,忧虑地说:

“义德的事么,我当然关心的。”

“你希望不希望他快点坦白交代,从宽处理呢?”

“当然希望啰。”

“你要劝劝他。”

“他么,”朱瑞芳眉头一扬,怕余静又引到她身上,连忙推开,说,“从来不听我的话。我哩,啥也不晓得,哪能劝他呢?”

“就算你不大了解他的问题,也应该劝他坦白。这是政府给他的出路。他不坦白,根据他的五毒罪行,人民政府也可以定罪。那辰光,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朱瑞芳不愿意再听余静说下去,望着玻璃桌面下边的娇妍的水红色的月季花,没有答她,像是在想重大问题。东客厅里静静的。余静望着她光溜溜的乌黑头发上玛瑙色的鸡心夹子,心里有点忍耐不住,真的想跳起来质问她,一想起今天是头一回来,事情还没有个眉目,得耐心点。她又忍住了,耐心地等她说话。她听余静很有斤两的话,态度有点改变,不敢顶下去,也不好意思再沉默下去,慢悠悠地说:

“这些事,我看,你还是找义德自己去谈好。也希望义德能够得到政府宽大处理,不过我们女人家不了解他那些事体。”

朱瑞芳把门关得更紧,点水不漏。余静咬咬下嘴唇,站了起来:

“需要的辰光,我会找徐义德的。我刚才说的话,希望你很好考虑考虑。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谈。”

余静说了声“再见”就走了。朱瑞芳送到客厅门口,露着牙齿,半笑不笑地说:

“不远送了。”

朱瑞芳说完话,径自上楼去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指着余静的背影,耸了耸鼻子,说:

“真讨厌!害得我‘关’也没有‘开’!”

她一笃一笃地走上楼,去敲大太太房间的门。

大太太今天多吃了一个芝麻汤团,胸口感到有个啥物事堵着,不舒服。她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自己不断用手抚摩着胸脯,帮助肠胃消化。朱瑞芳敲门,她正在闭目养神。她以为是娘姨送啥物事进来,躺在床上没动,只是迟缓地低低地应了一声:

“进来!”

门开了。大太太半睁开眼睛朝门觑了觑,一见是朱瑞芳,她坐了起来,说:

“原来是你……”

“真倒霉!”朱瑞芳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床对面的双人沙发上,说,“真倒霉!”

大太太不知道出了啥事体,关心地问:

“守仁出了事吗?”

“他,现在好了。”朱瑞芳在别人面前总给守仁说好话的。

她说,“不是他,是工会主席……”

朱瑞芳把刚才余静来的情形向大太太叙述了一番。大太太伸了伸舌头,小声地说:

“你的胆子可不小!工会主席好得罪的?”

“工会主席哪能?她的权力再大,也管不到我这个家庭妇女身上。”

“不能这么讲,工会主席总是工会主席呀!”

“我有意这样的。”

“你晓得,”大太太望望门外,没有人,声音稍为放大了一点说,“现在是啥辰光?”

“不是在‘五反’吗?”

“对啦,不比平常,现在是‘五反’。你哪能对工会主席这个态度。”

“她能把我怎样?就是因为‘五反’,我才对她这样。要是在平时,我对她会好些。我才不怕她哩!”

“她对你没有办法,对付义德可有办法啊!”

大太太这句话提醒了朱瑞芳。她心头的一股怨气马上消散,头脑清醒了一些,有点后悔,说:

“你的话倒是的。”

“我们不能帮义德忙,可也不能增加他的负担!”

朱瑞芳连忙声明:

“我也是为了他。义德不是说,要是厂里有人来,大家回说啥都不晓得吗?”

“这个,也是的;不过么,讲话也可以客气点。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在人家手底下过日子,犯不着去碰人家……”“我心里气不过,”朱瑞芳感到自己刚才做的有点过火,想挽回这个局面,向大太太讨救兵,说,“你看,怎办呢?”

“能不能追回来?”

“人家早走了。”

“那也没有办法了。”大太太低下头来,想了想,说,“下次来,对她态度好一些,也许可以挽回。”

“唔。”朱瑞芳说,“下次她来,一定好好敷衍敷衍她。”

用不着等到下次,当她们两人在楼上后悔没法挽回,余静又坐在东客厅的玻璃小圆桌子面前,在和林宛芝谈话了。

刚才余静走到徐公馆的黑铁大门那儿,老王给她开了门,她正要跨出去,林宛芝手里挟着一大包东西,从南京路回来了。老王走上去接过林宛芝手里的那一包东西,指着余静对她说:

“太太,这位余静同志来看你。我说,碰巧您上街去了。

她和二太太谈了一阵,正要走,您回来了,真巧。”

林宛芝从余静那身灰布列宁装上就猜出她是厂里的同志,一听到余静这两个字,完全清楚了。她是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徐义德在家里常和林宛芝提到她。林宛芝对她点点头,说:

“对不起,我上街去买了点零碎物事,差点碰不上你。里面坐,里面坐。”

林宛芝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一同走进大客厅,想起朱瑞芳她们在家,就把她带进东客厅,指着靠窗户那边的小圆玻璃桌子,说:

“这里坐吧,安静点。”她转过脸去,对老王说,“倒茶,拿些点心来。”

余静摇摇手,说:

“我不饿。”

“不要客气,我也要吃一点。”

“今天预备的点心是乔家栅的芝麻汤团,好不好?还是弄点别的?”

老王知道林宛芝不喜欢吃汤团的。果然林宛芝说:

“汤团?腻得很。有啥清爽点的。”

“蟹壳黄①怎么样?葱油的。”

①蟹壳黄即烧饼。

“也好。”她转过来对余静说,“来了很久吗?”

“没多久。”

“真对不起你,早晓得你要来,我今天不上街了。”林宛芝仔细地向余静浑身上下望个不停。她一辈子也没见过共产党员,更没有见过女共产党员。关于共产党员的事情她倒听说过不少,可是没有见过共产党员。在她的脑筋里共产党员是非常有本事的人,也是十分厉害的人,一定生得和众人不同,可是余静浑身上下却和普通的女人一样,看不出有啥区别来。但她的眼光仍然不断地端详余静。

余静给她看得有点奇怪,以为自己身上衣服有啥破的地方,低下头来看看,没有,她说: “没关系。……”

“这一阵,厂里忙吗?”

不等余静开口,林宛芝主动谈到厂里的事。这是一个机会。余静觉得林宛芝热情而又直爽,一见面就谈得来,好像认识很久的样子。她就直接和林宛芝谈到徐义德的事,说:

“是呀,忙着搞‘五反’,今天来看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徐义德的事……”

林宛芝心头一愣,一个不祥的兆头掠过她的脑海:在她上街以后这段短短的时间里,难道徐义德出了事吗?她关怀地反问道: “义德不是在厂里吗?”

“唔,在厂里。”

林宛芝仿佛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放下了:

“他的事怎么样啦?”

“还是不肯坦白。”

“那多不好。”林宛芝听余静不满的口气,立刻感到徐义德的影子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不坦白,家里人要帮助帮助他才好。”

余静说完了话,注视林宛芝面部的表情。林宛芝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余静的视线,叹息了一声,说: “我可没有能力帮助他呀!”

“为啥没能力?”

“女人家有啥能力?他的事从来不和我商量,一回到家里,向来不谈正经的。”

“女人和男人有啥不同吗?”余静笑着问她。

“这个,”林宛芝一时答不上来,她望着玻璃小圆桌子下面的那盆水红色的月季花,望着地上的草绿色的厚厚的地毯……在这些物件上找不到答案,也得不到启发。她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是不同呀!”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那是的。”

“有啥不同?”

“他们当家。”

“我们女人就不能做主吗?”

她怀疑地问:

“你说女人和男人是——”

“一样的,平等的。应该积极参加伟大的五反运动。”

“我和别的女人也不一样……”林宛芝没有说下去,注视着余静。她听余静说下去:

“为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人。”

林宛芝的眼睛里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兴奋的光采。她在徐公馆,总觉得低人一等,感到头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抬不起头来。她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过那两位太太,只要她们伸出一个小手指来,她就啥也说不出来了,好像自己这个卑贱的地位是命中注定的。徐义德虽说很宠爱她,但也只是拿她当一只金丝笼中的娇嫩的小鸟儿看待,抓在手里,绝不放松一步。像是徐义德很多财产一样,她不过是徐义德的一个能说话的财物。余静对她的谈话,使她明白自己地位原来并不低于别人,第一次感到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余静进一步说:

“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你有能力,一定能帮助徐义德。”

林宛芝半信半疑,指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我?”

“就是你!”

林宛芝的脸上堆满笑容,高兴地问:

“我哪能帮助他呢?”

“你应该劝他彻底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改正错误,接受党和工会的领导,合法经营企业,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宛芝思索余静的话。

老王送进来一盘蟹壳黄和两杯浓香扑鼻的咖啡,放在玻璃的小圆桌子上。他问林宛芝:

“还要点啥?”

林宛芝摇摇头。老王拿着托盘,悄悄退了出去。林宛芝用箸子挟了一个蟹壳黄放在余静面前的淡青色的空碟子里,说:

“先吃点心吧。”

余静没吃。林宛芝给自己拿了一个,边吃边说:

“别客气,吃吧。”

“好的。”余静吃了一口,又放到淡青色瓷碟子里,问她,“你说,我讲的对吗?”

“对是对,”林宛芝咽下嘴里的蟹壳黄,说,“只是——”

余静代她说:

“没有能力?”

林宛芝笑了。

“只要下决心做,一定办的到。”

余静坚决的口吻给林宛芝带来了勇气。她问:

“像我这样的人也行吗?”

“当然行。”

“只怕办不好……”林宛芝还是没有把握。

“一次不行,两次,……十次,百次,最后一定办到的。”

林宛芝从余静充满信心的言语里吸取了力量,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说:

“让我试试看。”

余静告辞,林宛芝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她多少年来总感到自己是徐义德附属的物事,只有余静第一次拿她当一个独立的人看待,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在余静面前比在一般人面前要高的多。她紧紧握着余静的手,眼睛里忍不住润湿了。余静热望地对她说:

“好好努力,做一个新社会的新妇女。”

林宛芝微微点点头,很激动地望着余静,很久很久,才放她走去,说: “有空请到我这里来坐坐。”

46

下午三点钟。严志发来约徐义德到夜校的课室去。快到课室那儿,徐义德有意把步子放慢了。他寻思是不是开会斗争他?怎么应付那转瞬之间就要出现的激烈的场面呢?得好好考虑一下,想个对策。

自从杨健跨进沪江纱厂的大门,徐义德的心里就没有宁静过。本来他并不把余静放在眼里,但余静现在和过去仿佛是两个人,非常老练英明,他的花招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耍了。不讲余静,连严志发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也和他过去所见到的工人不同,不仅办事有能力,经验很丰富,而且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政策他还能说一大套哩。从党支部那里,从杨健那里,发出一种看不见但是完全可以感觉到的巨大的力量,日渐向他逼近。那天严志发送给他三张白纸要他坦白,第二天他马马虎虎写了空空洞洞的几条送给严志发转呈杨部长,以后就没有下文。杨部长不曾找过他,严志发也没有再来找他,他有点沉不住气,想去找严志发,却又不知道从何谈起,处在尴尬的境地里。他自己感到一天比一天孤单,昨天马慕韩那一番话,听了之后,他表面虽然很顽强,可是心里却冷了半截:像马慕韩那些工商界的大亨,好像全坦白了,没有一个抵挡得住。那么,徐义德能够抵挡得住吗?抵挡不住的话,所有的财产就要完蛋了。

昨天晚上他怀着一肚子心思回到家里,希望从林宛芝那里得到一些温暖。林宛芝一见了他,劈口就问:“你坦白了没有?”

他注视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难道她也变了心吗?为啥也逼他坦白呢?他沉下了脸,把嘴一噘,三分生气七分开玩笑地说: “女人家不要问这些事。”

“为啥不能问?女人不是人吗?女人该受男人欺负吗?男人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现在男女平等了……”

他打断了她的话,问她从啥地方忽然学来这些新名词。她信口滑出“余静同志……”几个字。他愣住了,旋即眼睛一瞪,质问她: “你为啥去找余静?”

她想起余静对她的鼓励,毫不含糊地走上一步,反问:

“为啥不能找?”

“你能,你能。你和余静穿一条裤子都可以……”他气生生地坐到沙发里去。

她见他真的生气了,连忙笑着说:

“是她来的……”

“余静这家伙到我家里来了吗?”

“是的,今天下午……”

余静和林宛芝谈的话,在林宛芝的生命史上是新的一页。余静讲的话和别人不同,特别新鲜。她是关在徐义德特制的狭小的笼里的小鸟第一次见到春天的阳光,感到特别温暖。她一听见徐义德回来,便鼓起勇气正面向他提出,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谈过话,所以态度有点生硬,语气十分直率,叫他感到突然。徐义德知道余静到他家里来过,心中非常愤恨。他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说:

“很好,很好。你和余静一道来对付我,好极了,好极了!”

他狡黠地笑了两声。她见他这样,心里有点慌张,怕和他的关系搞坏,别让朱瑞芳她们从中挑拨,想不往下谈了。不过一想到余静亲切的交谈,她又沉着了,勇气百倍地说:

“义德,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称赞你还不好吗?”

“这样叫我心里难过。”

“这样我心里舒服。”

“不,义德,”她过去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温存地低声地说,“我劝你也不是为别的,是爱护你,才说这些话。自从‘五反’开始,我哪天不在家里提心吊胆,总怕你有啥意外,天天晚上不等你回来,我总闭不上眼睛。共产党的政策很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她忘记了这个字,想了一阵才说下去:“从严。迟早要坦白的,不如早点坦白,我们也好在家里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他站在那里不言语,想不到一天之间林宛芝竟然变了样。

她讲到后来,声音有点呜咽了:

“为了我们大家,为了你自己,义德,你向政府坦白吧。”

说到这里,她眼泪在她的眼眶里再也忍不住了,像一串透明的珍珠似的顺着她红润细嫩的腮巴子滚下来。她说不下去了,坐到沙发上,低着头,用一块苹果绿的纱手绢拭去腮巴子上的泪痕。

徐义德一见她这副可怜相,心头的愤恨消逝了,反而坐下去安慰她:

“好,好好,我坦白。”

她抬起头来,微笑地问道:

“真的吗?”

“当然真的。”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和余静谈别的没有?”

“没有。”

“那很好,我自己去坦白。”

“义德,”她高兴地说,“你这样做得对。”

“你说做得对,当然就不会错了。”他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林宛芝究竟是青年妇女,给余静三言两语就说动了心,傻里傻气地也来劝我坦白。厂里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更不了解共产党办事辣手辣脚,去坦白,有个完吗?不坦白,共产党就没有办法。无凭无据,人民政府能把徐义德抓起来吗?坦白倒反而有了证据。林宛芝一个劲纠缠他,没有办法,就信口随便应承一声。林宛芝却以为是真的。徐义德见她那个高兴劲头,心中也很高兴:三言两语骗过了她。但是他心中还不满意,就是马慕韩这些人坦白了。他旋即又安慰自己:马慕韩这些人是大少爷,是小开。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事先没有周密的布置,也缺乏至亲密友,一露破绽,自然抵挡不住,要去坦白。徐义德却完全不同:他有经验,有办法,有布置,还有梅佐贤、郭鹏和勇复基这些心腹朋友,何必惧怕?一想到这里,他好像有了依靠。马慕韩这些人抵挡不住,他能抵挡的住,这才是与众不同的徐义德。

不过,今天严志发来约他谈,他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严志发一个劲往前走,忽然听不到徐义德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他站了下来,回头一看:徐义德站在那里想心思。他便催徐义德快走。徐义德这是似乎才想起要到夜校的课室里去见杨部长。他加快走了两步,一会又慢了下来。他的心怦怦地跳,不知道即将在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啥场面。他留心向课室里面听去:静静的,没有一丝的声音,这更增加了他的顾虑。如果有人声,倒可以估计出里面的规模,甚至还可以从声音里辨别出啥人在里面。可是啥声音也没有。他以为一定是里面坐得满满的,等徐义德一进去就展开激烈的斗争。徐义德不坦白交代,大概是再也走不出课室的门了。他摸摸身上的黑色哔叽的丝棉长袍子,心中稍为定了些,因为穿这件长袍子在课室里过一夜是不会感到寒冷的。他硬着头皮,随在严志发后面低着头跨进了课室。

徐义德暗暗抬头向课室四周一看,出乎意料之外地吃了一惊:课室里空荡荡的,椅子上没有一个人。杨部长和余静坐在靠黑板那边,一间大课室里再也没有别的人。他定了定神,心里稍为平静一点,认为没啥大不了的事体。

杨健看他神色惊慌不定。四处张望,有点恐惧的样子,便走过去搬了一张椅子放在老师桌子旁边,对他说: “徐先生,请坐。”

杨健最近有意不找徐义德,也叫严志发别去理他。杨健了解像徐义德这样的资本家不是简单几句话就可以打通思想的。他这个堡垒是很牢固的,不是一个冲锋可以击破,不但要组织坚强的兵力从外边进攻,还要设法从它的内部突破,这样内外夹攻,才可以拿下。他在党支部委员会上提出这个意见。大家同意了这个意见。他就集中力量发动群众,瓦解韩云程,动摇梅佐贤、勇复基和郭鹏这些人,劝说林宛芝,同时又向市里请求派来马慕韩劝降。他看看在工人阶级这支主力军的领导下,伟大“五反”的统一战线业已形成,决定今天找徐义德谈一谈。

徐义德很不自然地坐下去,双手放在胸前,微微点点头: “谢谢,杨部长。”

“你的坦白书我们已经看过了。……”

徐义德一听到杨健这句话就连忙站起来,说: “请杨部长指教。”

“坐下来谈……”

“是,是是……”徐义德的屁股靠着椅子边坐下。

“我很坦白的告诉你,徐先生,你的坦白书写得很不坦白……”

徐义德不解似地“哦”了一声。

“你自己写的,你还不晓得?”严志发在一旁哼了一声,说,“别装糊涂!”

“我自己写的,当然晓得。”徐义德连忙对严志发点了点头。

严志发坐在他正对面,也微微点点头: “那就好了。”

杨健接着警告他说:

“这样对你自己不好。‘五反’工作队进厂那天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记得,记得。杨部长每一句话都是金石之言,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严志发单刀直入地质问道:

“那你为啥不坦白?”

“我当然要坦白,一定坦白……”

余静插上来说:

“你曾经对杨部长说过:一定一一交代你的不法行为,来报答杨部长和同志们的关怀。许多天过去了,你为啥到现在还不坦白呢?”

“我已经坦白了,余静同志,”徐义德说,“我送来那份坦白书,你看了没有?”

严志发忍不住又说道:

“余静同志早看到了,就是没有内容。”

“内容?有的,有的,我写了很多么。……”

杨健不让徐义德再兜圈子、耍花招,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还是直截了当的谈好。我们不在乎写几次,也不在乎写多少字,主要看真正坦白了几条。你想想看,你真正坦白了多少?”

杨健这么一问,徐义德哑口无言了。停了一歇,徐义德才答道:

“我晓得的都坦白了。”

“不见得吧?”杨健笑了笑,说,“是不是说,凡是没有坦白的,你都不晓得呢?”

徐义德听到这好像洞悉他内心秘密的笑声,心头不禁一愣。他于是改口道:

“让我再仔细想想,可能还有点。”

严志发马上说:

“那你现在就坦白吧。”

“现在就坦白?”徐义德的眼光对着杨健。

杨健有意没有答理他,看他究竟怎么打算。严志发质问他:

“你现在还犹豫吗?”

“不犹豫。”徐义德连忙一个劲摇头,“我这个人办事一点不犹豫。”

“人民政府的政策不懂吗?”

“懂,懂,完全懂。”

“那你现在就坦白,坦白完了再回去!”

徐义德仔细思考严志发这两句话。他理解为不坦白就不能回去,也就是说真的要在课室里过一夜了。他的右手摸一摸黑哔叽的丝棉长袍,心里说:早就准备好了,不回去就不回去。他的眼光还是对着杨健,怀疑地问:

“要现在坦白吗?”

杨健知道他在试探,偏不给他露口风,反问他:

“你看怎么样?”

“我,”徐义德没想到杨健会有这一着,确实难住了自己,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唔,看你自己。”

“那我现在坦白?”

“很好,”杨健马上答应,并且对严志发说,“拿点纸给他。”

“早就准备好了,”严志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来,撕下三张放在课桌上,对徐义德说,“给你三张。不够,这里还有。”

这一次徐义德可摸不清杨健的意图了。他面对着三张白纸,写不写呢?不写,那不是暴露自己刚才说的是假话吗?写,空洞的言辞再也不能蒙混过去,五毒不法行为又不愿意坦白,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要决定坦白还是不坦白。他拿着派克自来水钢笔仿佛有千斤重,在白纸上怎么也写不下去。他顿时皱起眉头,向黑板望望,向课桌看看,似乎又真的在回想什么来坦白。但他的眼睛就是不敢对着杨健。杨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严志发在旁边催促:

“你写呀,徐义德。”

“是,我写,我写……”徐义德马上把笔按在纸上,过了一会儿,还是写不下去,不得不正面提出要求,说,“杨部长,可不可以让我回去想想,写好了送来?”

徐义德一时施展不出妙计。他希望争取时间,回去再谋虑谋虑,可能想出啥办法。即使想不出办法,起码可以拖延点时间。出乎徐义德的意料之外,杨健说:

“我晓得你还没有下决心坦白,当然想不出来。回去写也好,别再浪费时间了。”

这几句话把徐义德说得面红耳赤,脸上忽然感到热辣辣的。他勉强镇静,竭力否认道:

“杨部长,决心我是有的。希望你相信我。……”

“要我相信很容易的,只要你真正坦白。我希望你不要欺骗自己。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五毒材料,现在就等你自己坦白了。你不要迷信攻守同盟,那是靠不住的。你是有名的铁算盘,应该给自己好好打打算盘。党为了挽救你,是可以多等你一些时间的。”

“是的,是的,杨部长的话,句句是良言。”徐义德的头低了下去。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徐义德站了起来,有点不相信杨部长真的让他回去,追问了一句:

“我现在就走吗?”他看看表:五点钟还没到,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怕提早下班不好。

“现在就可以走,”杨健点点头,说,“坦白书啥辰光送来?”

“明天。”

“好的,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又想不起来。”“那不会的。”徐义德一跨出课室的门,步子就加快了,急急忙忙往家里去。

47

徐总经理回到家里,时钟正指着五点。他进门就脱下黑哔叽丝棉长袍子,递给老王。老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挂到衣帽间去,他紧紧跟在徐总经理的屁股后面,抢上一步,张开嘴想说啥,却又嗫嚅地说不下去。

徐总经理径自向楼上走去。老王鼓足了勇气,追上一步,大声叫道: “总经理……”

叫声止住了徐总经理的脚步,他在楼梯上回过头来:

“啥事体?”

老王看见他浓眉下一对锐利的眼光盯着望他,他有点惶恐了。他问自己:报告不报告总经理呢?不报告,不好,应该报告。一刹那间,他自己又回答说:不能报告,报告了,出了什么事,各方面都不讨好,要怪老王哩。不报告,啥人也不能怪他。这是上面的事,老王怎么知道呢?啥人也不会问他的。他拿稳了主意,改口道: “您有啥吩咐?总经理。”

“没啥。”

“准备点心吗?”

“用不着。”

“要喝点咖啡吗?”老王抬起头来,透过楼梯上的栏杆,望着他。

“不要。”

徐总经理知道没啥事体,便向楼上走去。他今天神经很紧张。现在到了紧要关头,他要最后下决心了。他想休息一下,轻轻松松,然后再考虑这个重大的问题。他习惯地匆匆向林宛芝的卧室走去。他想象中的林宛芝一定打扮得很漂亮,浑身香喷喷的,一个劲在看画报啥的,心里准是惦念着徐义德。他突然回来,会给她带来意外的喜悦。他走到卧室跟前,房门却关得紧紧的,里面不时传出轻微的亲密的谈话声。他心头一愣,在门外站住了,没有敲门。等了一会,他好奇地弯下腰去,把左眼紧贴着门上钥匙的孔,屏住呼吸,细细往里面看。

冯永祥那天在书房里受到林宛芝的责备,虽然他自己不是心思,整天穷忙,但是有口难以分辩。最近他在市里“过”了”关”,在三○三户里面变成了积极分子,到处劝人家坦白交代,浑身感到轻松愉快了。他知道徐义德还没有过关,整天泡在厂里,正在经历严重的时日。他从林宛芝那里知道二太太陪大太太上永安公司买东西去了,这是很好的机会。下午三点钟,他换了一身新西装,赶到徐公馆。他和林宛芝先是在大客厅里谈的,不久,他要求到楼上参观参观她的卧室。她没答应。他说参观一下就回到楼下来,没有关系。她犹豫了一会,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一进卧室,东张西望,问这问那,没有一个完。一边谈着,一边顺手把门关紧。他们两个人坐在长沙发上,越谈声音越低,越靠越近。他的左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听她诉说着在徐家单调而又寂寞的生活。他同情地把她搂在怀里,热烈地吻着她的香喷喷的腮巴子。……

徐总经理在钥匙孔里看出了神,他竟忘记了弯腰站在那里,两条腿有点麻了。刚才的情况,他亲眼完全看见了。他想一头冲进去,那马上三个人同时要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他要保持自己的尊严和名誉。他不能进去,也不能再站在那里。他果断地离开那里,向楼下走去。在楼梯上,他想起刚才老王神情慌张的原因了。

他一进大客厅,冯永祥和林宛芝的一对影子浮在他的眼前。他对林宛芝说:“你太没有良心了。我待你这么好,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只差把心挖出来给你了,你还不满足!我整天在外边东奔西跑,为谁辛苦为谁忙?还不是为了你。不管大太太二太太她们的闲言闲语,我一回来总是往你的房间走。忙了一天回来,也不过希望有个窠,有个温暖的家庭,谈谈笑笑,好休息休息。第二天,我这条老牛再出去为你奔走。你背着我,却做出这样的丑事,说啥寂寞、单调,呸!想想看,上海解放以后,像徐家这样的生活享受究竟有多少家?还不满意,嫌寂寞、单调,难道说就凭寂寞、单调便要偷人养汉吗?真不要脸,真亏你说出口,我真替你害臊!”

林宛芝好像也很不满意徐义德。他仿佛听见她说:“是你讲的,不能得罪冯永祥。他是工商联的委员,是工商界的红人,将来我们有许多事体要拜托他,要依靠他。别人请他也请不来,现在他自己常到我们这里坐坐,那再好也没有了。你既然要我应付他,怎么现在又怪起我来呢?”

这些话确实是徐义德亲口说的。林宛芝一提,他的理有点屈了。但他旋即给自己解说:“是我讲的,不要得罪他。但是没有要你和他这样啊。这样……这样……简直是太不成体统了。”

林宛芝又说:“是他,是冯永祥这样,哪能怪我呢?”

徐义德一想,这话也有道理。他对着浮在自己面前的冯永祥的苗条的影子说:“是的,她说的不错。冯永祥,你太对不起朋友了,太不讲道德了。古话说的好:朋友妻不可欺。你竟敢在我家里对我老婆这样无礼!你当面污辱我,使我站不住脚,使我见不得人!我不能忍受!我们要把这桩事体谈清爽,从此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后,你要是再跨进我徐家的门,小心我一刀砍断你的腿!”

他气忿忿地从大客厅走出去。他不从楼梯上大红色的厚厚的地毯上走,有意踏在地毯旁边的水门汀上,让皮鞋发出橐橐的响声。这响声是告诉冯永祥:我徐义德来了,无耻的家伙小心点,我要给你颜色看。

他一上了楼,脚步声不知不觉地就轻了,快走到林宛芝卧室门口,他的皮鞋声简直听不见了。他站在门口,问自己:“进不进去呢?”第一个声音说:“当然进去。”接着第二个声音说:“还是考虑一下吧。进去容易,出来难。进去以后怎办呢?大家把脸皮扯破,今后见面不见面呢?见了面,讲不讲话呢?不讲话,人家一定要问:徐义德和冯永祥,怎么忽然见了面不讲话呢?追问起来,内幕会传出去。一传出去,谁也控制不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徐义德的脸搁在啥地方?以后要不要在场面上混呢?他不进去,可以装做不知道这回事,可以把这桩丑事紧紧关在林宛芝的卧室里。今天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不在家,保险没人知道。老王?他顶多知道冯永祥在楼上和林宛芝谈话,社会公开,那有啥关系呢?并且,徐义德由于冯永祥的介绍才参加了星二聚餐会,往来于工商界巨头们之间,今后还得依靠冯永祥。何况自己还没有‘过’五反的‘关’,不要祸不单行,那边厂里‘五反’斗争弄得热火朝天,这边冯永祥再放一把火,要把徐义德烧得焦头烂额。无论如何,冯永祥这条路不能断。个把女人是小事。天大的怨气也得咽下。冯永祥是徐义德的晋升的阶梯啊!”

徐义德想到这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回过头来,顺着大红色的厚厚的地毯迟缓地走下楼,轻得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快走到大客厅,他的皮鞋才发出愤怒的橐橐声。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点燃了一支三五牌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并不吞下去,却用力吐出去,像是吐出一口口的怨气。一支烟吐完了,心里感到舒畅些。他望着墙角落的那架大钢琴,设法忘记楼上那一幕,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半晌,楼上那一幕又在他的眼前展开,非常清晰,连声音也仿佛听的清清楚楚。他忍受不了,他的心再也平静不下去。他站了起来,眼光愤愤地望着客厅门外的楼梯,想了想,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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