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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徐义德咬紧牙关,一声不响。他以为这事只有梅佐贤、方宇和他三人经手,梅佐贤不会说出去,方宇不敢说出去,他自己不承认,那啥人也不晓得。

杨健等了一歇,徐义德仍旧紧紧闭着嘴。铜匠间静悄悄的,大家在等待徐义德坦白交代。

杨健胸有成竹地对余静说: “你把他请来参加我们的会。”

余静走出铜匠间没有一会,她带进一个青年干部。会场里的人都注意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郭彩娣问张小玲: “咦,他怎么来了?”

张小玲含含糊糊地说: “组织上需要他来,他就来了。”

“哦。”郭彩娣不解地望着那个青年干部走到会议的长方桌那边来。

杨健指着徐义德右前边的地方说: “你就坐在这里吧,谈起来方便些。”

人们让出一个空位。方宇坐了下来。徐义德一眼望见他,兀自吃了一惊。他差一点叫了出来。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五反”以后徐义德到处寻找而始终没找到的税务分局派在沪江纱厂的驻厂员方宇。

方宇那天经杨健打通了思想,第二天坦白交代了自己的问题,汤阿英检举了六月底以前抢着抛售棉纱的事,经过杨健和区税务分局的帮助,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不得不做了补充交代。这以后,他积极参加反贪污斗争。组织上决定对他免予处分,仍然在税务分局工作,不过不派出来当驻厂员,而是留在分局里。今天开会以前,杨健和余静、赵得宝商量好了,并取得区里的同意,要他到沪江纱厂来,如果徐义德还不肯彻底坦白,就要他出席做证人。

徐义德一见了方宇,他的胖胖面孔的脸色顿时发灰了,吓得微微把头低了下去,避免正面看着方宇的愤怒的眼光。杨健指着徐义德对方宇说: “你把徐义德腐蚀干部偷漏税的情况讲一讲……”

方宇站起来,说:

“徐义德,你应该老老实实坦白,我把问题都向组织上交代了。你要梅佐贤送我一只马凡陀金表和五十万人民币,以后每个月送我两百万人民币,要我及时告诉你们税局的消息……”

方宇说到这里叫杨健打断了:

“讲到这里就够了,其余的让徐义德自己交代吧……”

徐义德面对着方宇,无从抵赖,可是他还不甘心承认,狡猾地说:

“我也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方驻厂员误会了。这是梅厂长和你私人的交情,和沪江厂没啥关系。”徐义德把这件事推出去,惟恐别人不相信,转过脸望着梅佐贤说,“是啵,梅厂长。”

梅佐贤对杨健说:

“是的,这是我个人不好,解放以后,还保持从前的旧作风旧习惯。我愿意检讨检讨……”

“现在不是你检讨的辰光,”杨健撇下梅佐贤,对徐义德说,“梅佐贤为啥特别和方宇好呢?为啥要他送税局的消息呢?税局的消息和梅佐贤个人有啥关系?政府现在也不征收个人所得税呀!”

梅佐贤听到这里,哑口无言,瞪着两只眼睛,对着徐义德祈求救兵。徐义德以为反正没有和方宇直接往来,可以不认账,何况梅佐贤已经挺身而出呢。杨健看徐义德不动声色,还企图抵赖,便问道:

“方宇告诉你七月一日要加税,你就赶出两千件纱,有没有这回事?”

徐义德看到方宇正望着他,梅佐贤坐在那里神色不定,他没法直接否认,却设法间接否认:

“这是两回事。”

“这完全是一回事,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抵赖吗?”

徐义德听到方宇高声质问,他的头更低了。杨健进一步说:

“要不要会计主任勇复基也启发你一下呢?”

徐义德一听到勇复基三个字像是头上突然给浇了一桶冰凉的冷水,一直凉到心上,浑身都几乎冰冷了。勇复基不比方宇,他的一本账就在勇复基的肚子里呀。向来态度从容不迫的徐义德这次却沉不住气了。杨健点中了他的要害。勇复基比韩云程和方宇知道徐义德的五毒行为还要多的多呀!韩云程顶多只知道工务上的那些事。方宇也不过知道税务上的事。勇复基却不同了,几乎啥事体都知道的啊。徐义德陷在绝望的深渊里,现在唯一的希望就看勇复基的态度了。

勇复基的心这时正急遽地跳着。“五反”以来,他日夜不安的一个问题,给刚才杨健几句话澄清了他脑海里翻腾的混乱思想:沪江纱厂的五毒行为是徐义德主使的,别的人受了骗,上了当,参加了,受了钱,不要归还,也不要负责。杨健这几句话虽然是对韩云程说的,可是勇复基听了,好像也是对他说的一样。徐义德放在勇复基身上的沉重的包袱,给杨健几句话毫不费力地放下。勇复基感到浑身轻松,顿时觉得全身有力。杨健给他力量,使他可以伸直了腰,站在徐义德面前讲话。方宇突然在铜匠间出现更给他一个很大的教育:正如杨健所说的,做了事要想永远隐瞒是不可能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反而会得到组织上的宽容。经杨健这样支持,他的眼光便不再盯着面前的白台布,勇敢地站了起来,正面对着徐义德说:

“徐义德,你害得我好苦,硬拉我下水,做资方代理人,帮你做了对不起政府和人民的事。我现在已经认清了立场,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了,从今以后,和你划清界限。方驻厂员讲的事都是真的,偷税漏税问题,我们已经调查明白了,你快坦白吧!”

徐义德万万没想到捏在自己手掌心的这个胆小怕事的会计主任,今天居然也指着鼻子斗他了。他认为勇复基是他亲手提拔的,暗贴是他亲手给的,不应该这样翻脸无情,太不讲交情了。他恨不能当面把勇复基骂个痛快,说:

“勇先生……”徐义德看到会场上的人都望着他,气呼呼地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叫了一声“勇先生”。

“你不要横也勇先生,竖也勇先生的,”勇复基说,“七月一号要加税,你六月底赶出厂两千件纱,偷了多少税你不晓得吗?”

谭招弟立刻想到那辰光徐义德说要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原来是满足资本家徐义德偷税的需要!她想站起来说话,却叫徐义德抢了先。他毫不含糊,狠狠地回敬勇复基一下:

“这是你经手办的呀!”

“是我经手的。”勇复基有了杨健那几句话支持,他也不推扳,拍了拍胸脯说,“钞票上了谁的腰包?你说!”

“对呀,钞票上了谁的腰包?”秦妈妈站起来问。

“钞票上了谁的腰包?”汤阿英跟着问。

“你说呀!”陶阿毛指着徐义德的鼻子。

会场上的人很激动,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质问徐义德。余静想起方宇在区里坦白交代的那些问题,证明勇复基确实和徐义德划清了界限,引起徐义德不满,想把勇复基再推下水去。她于是对徐义德说:

“你不要分化我们工人阶级,你偷税要勇复基负责吗?”

钟珮文站了起来,挥动着胳臂,领着高声呼口号: “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大声叫道: “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徐义德要老老实实坦白交代!”

“不彻底交代,我们决不答应!”这是汤阿英嘹亮高昂的声音。

大家的手指向徐义德。徐义德在无数的手当中,发现有韩云程的,有勇复基的,还有郭鹏的……他认为有把握的人都离开了自己,站到工人阶级那方面去了。现在只有梅佐贤和他自己站在一道了。他感到深深陷入杨健一手布置的重重包围中,无路可逃。形势变得这么快,简直是他料想不到的。等到大家坐下去,勇复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小本子。徐义德一见了这个小本子,他的脸唰的一下完全发白了。这本子是徐义德的黑账。勇复基打开本子看了看,并没有照本子念,只是说:

“徐义德,你不要把你做的坏事推到别人身上,你是总经理,我哪一件公事不给你看过?哪一张收付的单据不给你盖章?你还想再赖吗?告诉你,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这是你的黑账,今天我要交给杨部长……”

勇复基高高举起紫色的小本子给大家看。大家热烈鼓掌欢迎他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郭彩娣和谭招弟高兴得一个劲敲着铜匠间的洋铁皮,发出哗啷哗啷的快乐的响声。

徐义德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杨健请大家静下去,对徐义德说:

“徐义德,你的五毒罪行材料,我们早已完全掌握了。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马上彻底交代,还算你坦白的。这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杨部长,我晓得。”徐义德想起那天马慕韩对他说的话:“工人群众发动起来了,高级职员又归了队,大家互助互评,哪桩事体能瞒过人民政府?有些事,还是政府启发,我才想起来的。”从他亲身经历来看,马慕韩的话是对的。马慕韩告诉他在市里交代的辰光,有些人兜圈子挤牙膏,自己不动手,要别人擦背,结果还是要彻底坦白交代,可是弄得很难堪。现在徐义德想起来,这一番话确是好意,那一天不应该冷淡马慕韩,辜负他一片好心。马慕韩坦白交代了六百多亿,工作组同志剔除了四百多亿,而且不再要他坦白交代了,可见得人民政府心中是有数的,不是永远追问不完的。他不应该再有顾虑。同时,他也了解过去杨部长给他谈的话句句是真的,的确是想把他从错误的泥沼里拉出来。杨部长像是一面镜子,徐义德在这面镜子面前,没法隐藏。现在所有的防堤都冲垮了,再不坦白,那最后确确实实对自己不利的。杨部长刚到沪江纱厂对徐义德讲的“坦白从宽”四个字,现在有力地在徐义德的脑海里出现了。杨部长说马上彻底交代还算是自己坦白,真的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要争取从宽处理。他的防御阵线已经土崩瓦解;没有办法再抵抗下去,不得不下了决心:

“现在我向党和工会彻底坦白,”他把“彻底坦白”四个字说得特别响亮,引起大家的注意;希望别人饶恕他的罪行,语调里充满了悔恨的心情,慢悠悠地说,“上海解放初期,我太幼稚,不了解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政策,我把棉纱尽量偷运出去,装到汕头的二十一支纱三百八十件,装到汉口和广州的二十支纱一共八百三十二件,总共是一百二十五万二千四百八十块港币,我套了外汇……”

49

巧珠奶奶又一次走出草棚棚,望望天,数不清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闪烁着。好像星

星也感到在深夜里有些儿疲乏了,一闪一闪的光芒仿佛眨着惺忪的睡眼似的。

草棚棚附近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一盏路灯照亮了那条狭小的潮湿的泥土的道路。路上

非常安静,看不见一个人影。路两边的草棚棚里不时发出舒适的鼾声,劳动了一天的工人们

都沉入甜蜜的睡乡。只有巧珠奶奶精神焕发,没有一丝儿倦意,眼睛里闪着奕奕的光芒,时

不时向小弄堂口望去。马路上传来的每一个脚步声都吸引了她的注意,可是每一次从小弄堂

口走过的脚步声都给她带来了失望。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喃喃地说: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巧珠奶奶今天的晚饭吃的特别晚。她做好了菜饭,像往常一样,等候张学海和汤阿英回

来一同吃饭。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巧珠又一个劲闹着肚子饿,奶奶几次三番哄她白相,劝

她等爸爸妈妈回来一道吃,好不容易挨过一分一秒的时辰。直等到巧珠不再叫饿了,小小的

上眼皮耷拉下来,慢慢快睡觉了,奶奶才热好了菜饭,和孙女一道先吃了。可是桌子上还是

放了四份碗箸,奶奶希望学海和阿英能够赶到。她们慢腾腾地吃完了,他们的影子也没看到。

奶奶给巧珠擦擦嘴,要她先上床去睡。巧珠吃饱了,精神来了,她站在奶奶跟前不肯

睡,对奶奶说道:

“我不睡。”

“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等爸爸妈妈。”

“谁晓得他们啥辰光回来,先睡吧。”

“不,”巧珠嘟着嘴,歪着头,向奶奶要求,说,“他们啥辰光回来,我啥辰光睡。”

“他们不回来呢?”

这句话问住了巧珠。巧珠知道爸爸妈妈每天都回来的,有时爸爸先回来,有时妈妈先回

来,有时爸爸妈妈一道回来。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不回来的。今天爸爸妈妈为啥不回来呢?奶

奶这句话是真的吗?她怀疑地问:

“爸爸妈妈不回来,到啥地方去哪?”

“谁晓得啊。”

“我找他们去。”

“上海这么大,你到啥地方去找?”

“厂里。”

“厂里这么大,生人进去了都认不得出来。你这个小鬼就找得到?”

“奶奶陪我去。”巧珠仰起头来,两颗小眼眼珠子盯着奶奶。

“你想的倒好,我陪你去,这个家交给谁呢?”

“这个家交给谁?”巧珠歪着小脑袋瓜子想了一想,头角上的小辫子垂在右边的肩膀

上。等了一会,她想出一个好主意来了,说,“交给秦妈妈。”

“秦妈妈也没回来。”

“那,”巧珠右手的食指放在嘴里,一边咬着一边又想出了一个人,说,“交给余妈

妈。”

她知道余妈妈是个好人,喜欢她,碰到她都要摸摸她的头,还给她一块两块糖哩。余妈

妈不做工,现在一定呆在家里没有事体,把家交给余妈妈再好也不过了。

“亏你想的出!”奶奶望着巧珠笑了,抚摩着她的小辫子,安慰她道,“不用去找,爸

爸妈妈自己会回来的。”

巧珠听到这句话放心了。她问:

“啥辰光回来呢?”

“就要回来了,快睡吧。”

“不。”巧珠嘟着小嘴,摇摇头。

“快睡吧,明天早上起来要念书哩。”

巧珠不肯,可是也没再言声。

奶奶站了起来,拉着她的小手,向床边走去。奶奶要她上床,她站在床边没动,转过身

子,向房门斜视了一眼:门紧紧关着,门外没有一丝人声。奶奶把她抱上了床,她要求:

“再等一歇,奶奶。”

“不早了,你先睡,爸爸妈妈回来,我叫你。”

“好,一定叫我啊!”

奶奶帮她脱了衣服。她的头刚放到枕头上,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

奶奶收拾好饭菜,抹干桌子,坐在靠门口的那条木凳子上,闭着眼睛,凝神地听着门外

的动静,在等候儿子和儿媳妇回来。等了一阵,她站起来,走出草棚棚去看看;过了一会,

又出去望望,这回是第三次出来了。

她顺着草棚棚前面的那条小道,一步步移去,走两步,停停,望望,听听,又走两步,

走到弄堂口那边,朝马路两头望去,也没有人影,十分静寂。她觑起老花了的眼睛,踮起脚

尖,向马路南头仔细地看看,还是没有人影。在弄堂口呆了许久,她有点累了,给夜风一

吹,倒精神了些,可是身上有点凉飕飕的了。她叹息了一声,走回弄堂里。

这时,弄堂里越发静寂。只有那盏路灯像是一个守夜的人,注视着宁静而又有点黑暗的

弄堂。她低着头,嘴里不断地在唠叨,踏着熟悉的泥土的道路走去。

在静寂的弄堂里忽然传来一连串的咳嗽的声音。这声音引起她的注意。她站了下来,朝

两边低矮房屋和草棚棚望去,辨别咳嗽声音来自哪一家。咳嗽声音消逝了,但不久又传来两

声。她这一次特别留神谛听,从那熟悉的声音里,她知道是余妈妈。

她嘭嘭地敲了两下余妈妈的门。

余妈妈在里面一边开门,一边说:

“这么晚才回来!”

余妈妈开门,见是巧珠奶奶,兀自吃了一惊:

“原来是你!这么晚,还没睡?”

“人还没回来,哪能睡的着?”

“怎么,阿英她们还没回来?”余妈妈让巧珠奶奶坐下来,她自己也坐到小方桌子旁

边。在电灯光下,桌子上有一个针线盒,它旁边有一双脚跟破了的淡绿色的细纱短统女袜,

上面插着一根针。余妈妈拿起那双没有补好的袜子,轻描淡写地说,“大概厂里忙,有事体

绊住了脚。”

“现在啥辰光哪!天大的事体也办完啦!”巧珠奶奶絮絮不休地把等候阿英她们回来的

情形说了一遍,不解地说,“你说,这么晚哪,到啥地方去啦?”

“不会到别的地方去的,这一阵厂里‘五反’忙,大概在厂里开会吧。”

“开会,开会,整天开会,觉也不睡,像个啥样子!”

“有事体才开会……”

巧珠奶奶打断余妈妈的话:

“有啥大事要开到现在?在家里就别想看到阿英的影子,很晚才回来,一早拍拍屁股就

走了。把家丢给我这个老婆子,她倒放心,啥也不管!”

余妈妈听她这些不满的话,有意缝了两针袜子,慢腾腾地说:

“她不是常在家里帮你忙吗?”

“那是过去的事体。”

“早几天我还看见她收拾屋子哩。”

“哎哟,那是难得的呀!”

“不回来,总是厂里有事,不能怪她!”

“做厂么,就是上工,下了工,不回来,还有啥事体呢?”巧珠奶奶摇摇头,说,“阿

英变得越来越不像样了,整天不晓得疯疯癫癫地到啥地方去!”

她这些话并没有引起余妈妈的惊奇和同情,只是随随便便搭讪了一句:

“年青的人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的?”

“可不是吗,就说余静这孩子吧,不到睡觉的辰光,她总是不回来的。解放前,白天有

时也在家里,可是,你晓得她做啥?开会!这个厂的,那个车间的,一来总是五六个,还要

我在门口给她们看着哩。有生人走进弄堂,我就高声咳嗽一下。她们会开完了,一个个走

了,连余静也走了。我哩,赶紧给她们收拾茶碗,扫扫地。她们不到我家来开会,白天就不

大容易看到余静的影子。余静和国强结了婚,也是这样,回来比从前更晚。有时,国强干脆

不回来,整天在外边奔跑,那两条腿,就没停过。你说,哪家的年青人不是这样?”

“阿英同学海差不多,才不爱在外边乱跑哩。”巧珠奶奶对着吊在半空中的电灯注视,

在仔细回想阿英从啥辰光开始起常常迟回来的,她的思想有点乱,心里很焦急,一时竟想不

起来。许久,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浮起,是细纱间的张小玲。她愤愤地说,“就是张小

玲这丫头,常常来勾引阿英,一会要去参加啥团日活动呀,一会要去上夜校呀,她又当上了

青年团员,……把阿英的心弄野了,家里再也蹲不住了。”

余妈妈放下手里的淡绿色的细纱袜子,劝她道:

“这些都是好事哇,怎么怪起张小玲呢?”

“好事,唔,不是她,阿英不会这样的。”

“阿英当了青年团员多好啊,”余妈妈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说,“年青人总爱和年青人在

一块,让她们在外边跑跑,开动开动脑筋,多做点工作多晓得一些事体,也是好的。”

“多少晓得,还不是一样拿那么多的钞票,我就不指望学海阿英他们晓得多少事。他们

回家从来也不给我说。”

“不给你说,就不指望他们多晓得事体吗?我的老奶奶,年青人在外边跑跑有道理哩。

国强余静他们过去闹罢工闹革命,大伙闹,上海就解放了,我们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让他

们出去开开会,把事体办好,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真的吗?”

巧珠奶奶怀疑的眼光望着余妈妈。她不相信学海阿英他们出去有这么大的本事,但也不

能说国强余静他们闹革命没有功劳,她支支吾吾地说:

“学海哪能和国强比?阿英更赶不上余静。我听他们说,国强和余静都是党员哩!”

“党员倒都是党员,可是,他们和学海阿英不都是工人吗?”

“这个,唔,这个,学海阿英不是那号材料。”“不,”余妈妈的眼睛里露出赞扬的光

芒,笑着说,“我听余静说,阿英当了青年团员,比过去更积极。她参加‘五反’劲头可足

哩!”

“她参加‘五反’?”

“可不是,斗资本家哩!”

“啊!”巧珠奶奶的眼睛里也露出赞扬的光芒,但她嘴上并不透露出内心的喜悦,还是

说,“不管怎么的,这么晚还不回来,总是不对的!你晓得,她肚子有喜哩。……”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弄堂口传进来匆促的脚步声,接着有愉快的讲话声浮起,在静寂的

深夜里听得特别清晰。她霍地站了起来,朝门口望去。余静在门口对人说了一声“再见”,

便跨进大门。巧珠奶奶见了余静,劈口问道:

“学海阿英呢?”

“一道回来的,他们刚回去。”

余静的话刚落音,阿英听见巧珠奶奶的声音,知道她在余妈妈家,拉着学海也走了进

来,笑嘻嘻地对巧珠奶奶说:

“今天可真高兴,奶奶,把徐义德斗倒了!”

“阿英今天在会上发的言很好,很有力量。”余静赞赏地拍了一下汤阿英的肩膀。

“全靠你和杨部长的帮助。”

“不,你讲的好,质问的有力量。”

汤阿英想把刚才在铜匠间的情况告诉巧珠奶奶,不料巧珠奶奶把脸一板,生气地说:

“这么晚才回来,还笑哩,快给我回去!”

她过去一把拉着阿英径自往门外走去。余静盯着她们慢慢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走进了

草棚棚。她奇怪地问母亲:

“啥事体?”

余妈妈把今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叙述了一遍,余静会意地说:

“哦,怪不得哩。”

50

汤阿英关了车,匆匆忙忙向筒摇间走去。

昨天晚上在铜匠间开的说理大会的生动的情景,时不时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夜里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铜匠间的会议上指着徐义德发言,过去张小玲给她谈工人阶级要当家做主,她完全不懂,现在才算有了深刻的了解。她想象中的徐义德要比昨天晚上真实的徐义德厉害得多。过去总以为徐义德有无上的权力,一句话就可以开除工人,叫你东来你不敢西。在昨天那个会上,她认识到徐义德阴险毒辣的面目,也认识到徐义德这个不法资本家在工人面前软弱无力,没啥了不起。她从昨天那个会上懂得全体职工团结起来,徐义德就没有办法了。她总以为韩云程、勇复基他们和徐义德穿一条裤子的,谁知道他们也归到工人的队伍里来了。职工团结的紧,凭你徐义德多么狡猾也没有办法。她想到因为车间生活难做,和谭招弟有些意见。今天关车吃午饭以前,她就打定主意到筒摇间再找谭招弟,把问题谈谈清楚。

她走进筒摇间,看到谭招弟正站在摇纱车旁边低着头贴号头,便过去,说:

“招弟,昨天晚上这个会开的不错呀!”

“有杨部长领导还会错。”

谭招弟不再说下去,同时也使得对方很难说下去。她们两人闷声不响地走出车间向食堂走去,还是汤阿英先开口: “这样的会我生平还是头一回参加呢。”

“是呀,谁也没参加过。”谭招弟依旧是简简单单地搭这么一句半句,不过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点,不像刚才板的那么紧了。

“真想不到昨天的会开的那么好……”

“我也没想到……”谭招弟微微把头低下,有点不好意思。

“徐义德害得我们好苦啊。”

汤阿英想起她在车间里早产的那个小孩子。谭招弟听来以为是讲她过去和各个车间闹意见的事,她的头于是更低了,讲话的声音也很低: “我没想到徐义德会这样……”

“徐义德真毒辣……”

“你别说了,我心里难过……”

“徐义德坦白了,我们应该高兴。你心里怎么难过起来了?”汤阿英不解地问她。

“我不是为这个……”

“那为啥?”

谭招弟一阵心酸,眼眶里不禁落下几滴眼泪。昨天晚上散会以后,谭招弟心里激动,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脑筋里老是在想: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她总以为自己是对的,过去生活难做,明明是细纱间不好好做生活嘛!害得筒摇间吃尽了苦头。重点试纺之后,也还不能完全说服自己,因为重点试纺有人领导和监督,哪个做生活不巴结?细纱间更要加把油啊。不怕大家说长道短。就是不能叫谭招弟心服;顶多只是口服。她不好帮徐义德说话,来和大家争个明白。她一直在心里说:总有一天你们承认我谭招弟对的。她也确实在等待这一天。昨天晚上大家揭了徐义德的底,使她从朦朦胧胧的梦境里清醒过来,对的原来不是谭招弟,而是杨部长余静同志和各个车间的姊妹们。她恨透了徐义德,也恨自己太固执,不冷静听听大家的意见。她想来想去,不能安静下来,清楚地听见自己太阳穴那里急遽地跳动,一直望到窗户发白,等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门外已经吵闹得不能再睡了。她起来,头有点昏沉,用冷水洗了洗脸,才算清醒一些,匆匆吃了点水泡饭,就到厂里上工。她打起精神在车间里做生活,像往常一样的卖力,生怕别人看出她昨晚一宿没有睡觉。刚才汤阿英叫她,心里便有点不宁静,听汤阿英老是问她这个那个,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她心里确实难过,但不是为了徐义德的坦白,是因为徐义德坦白让她看清楚了自己不对。她的声音有点呜咽,低着头,抱歉地对汤阿英说: “我过去的眼睛瞎了!”她说完了,在等待汤阿英批评她。

汤阿英并没有责备她,相反地,却同情地说:

“我们懂得的东西太少,谁的眼睛也不能保准没有毛病。”

出乎谭招弟的意料之外,汤阿英没有一丝儿怪她的意思。从汤阿英简单的话里,她得到无上的温暖,身上仿佛有一股热流打心头流过。现在已是四月天气,她身上穿的是一套蓝细布裤褂,外面加了一件白布油衣,关了车,身上一点不感到热。汤阿英和她并肩走着,使她浑身感到又舒服又惭愧,那温情好似夏天的热气一阵阵迎面扑来。

她们两个人走到细纱车间,谭招弟望着那灰布门帘,她想起那次和徐小毛骂细纱间的往事。她的脸忍不住绯红了。她抓住汤阿英的手,内疚地说: “我对不起细纱间的姊妹们……”

讲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汤阿英紧紧握着她的手,不介意地答道:

“过去的事算哪。”

“不。你能原谅我,”她注视着汤阿英的脸庞说,“郭彩娣她们不会饶我……”

“她们不会计较这些的……”

“我没有脸见她们……”说到这里,谭招弟的眼光凝视着一排排洁白的细纱绽子,步子放慢,踟蹰不进了。

“自家姊妹,不要紧,”汤阿英站了下来,劝她道,“等一歇,我给她们说好了。”

“我受不了……”谭招弟心里想,你一句她一句的冷言冷语一定会说个不完。冷茶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难受。谭招弟的嘴从来不饶人的,难道这一次用封条把自己的嘴封住,任旁人随意奚落吗?她越想走的越慢,拿定主意,改口道,“阿英,我要回车间里去一趟……”

“做啥?”

“有点事体……”谭招弟没想好去做啥,只是说,“有事……”

“车子不是收拾好了吗?”汤阿英看出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料定还是怕见人,便拍了拍胸脯,对她说,“招弟,我的话你不相信吗?”

“相信。”

“那就好了,同我走,到了饭厅里有谁讲不三不四的话,我给你说……”

谭招弟感激的眼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眼光透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不过脚下的步子快了。

饭厅里有几个人已经吃过饭,匆匆忙忙往车间里走去,准备等人到齐了读报。谭招弟低着头走,啥人从她身边走过,她一点也不知道。汤阿英当然看的一清二楚,她给姊妹们一边打招呼,一边向饭厅走去。跨进饭厅的门,谭招弟的心就怦怦地跳,那一片黑乌乌的头就好像全转过来朝她看。那一片杂乱的分辨不出来在讲啥的声音也仿佛在谈论她。进了饭厅,再也没有办法了,她只好跟在汤阿英身后走去。汤阿英走进去,看见郭彩娣她们那一桌正好空着两个位子,大家装了饭,拿着箸子,没吃,在等人。汤阿英走过去拿了两个空碗,递一个给谭招弟,两个人去装饭。汤阿英装好了坐下来,谭招弟没留意桌上坐的啥人,也坐了下去,拿起箸子,抬头一望,正好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是郭彩娣。她马上站了起来,迅速地坐到隔壁那张桌子的空位上去。汤阿英顿时放下了碗,过去把谭招弟拉过来,一边说:

“你哪能啦?”

谭招弟眼睛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在望着饭碗。管秀芬看谭招弟那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尴尬相,便对汤阿英说: “人家嫌我们桌上的菜不好。”

汤阿英奇怪地把两张桌子上的菜认真地望了望,两张桌子上都是三菜一汤:红烧刀鱼,炒肉片,素烧青菜和咸菜场,没啥不同。她当时不懂管秀芬这句话的意思,费解地皱起眉头,说:

“不是一样的吗?”

郭彩娣懂得管秀芬那句话的含义,直截了当把话讲穿,笑了笑,说道:

“不是菜不好,是嫌我们人不好啊。”

谭招弟急得面孔发烧,想站起辩解,却让管秀芬抢了先:

“我们人不好,请批评批评呀,我们也不是坚持错误死不承认的人啊。”

管秀芬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犀利的针,刺在谭招弟的心眼上,痛得叫她流出眼泪来,可是又不得不把眼泪忍着,往肚里倒流。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汤阿英这才听出郭彩娣和管秀芬两人说话的意思。她好容易把谭招弟劝了来,别让她们两人几句话说僵了,于是把刚才在车间的情形给大家说了一遍。从汤阿英的嘴里知道谭招弟发现自己错了,郭彩娣心头的气稍为平了。管秀芬却还不放松,她说:

“以后眼睛可要睁大点,别再乱怪我们细纱间不好了。我们的肚皮差点没让你气破了。”

她说完话,夹了一块刀鱼,一边吐刺,一边细细地在咀嚼刀鱼的味道,好像同时也在欣赏自己这几句话。

郭彩娣看管秀芬死抓住谭招弟不放,便代谭招弟打抱不平,瞪了管秀芬一眼,说:

“招弟已经认错了,你还要说这些不咸不甜的话做啥?”

“哪天小管的嘴饶人,那就好了。”汤阿英嘻着嘴,望着管秀芬说。

“好,我不说,我不说,别弄到后来反而怪我管秀芬不是。”

她半生气半开玩笑地一个劲划饭。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郭彩娣心直口快地说,“谁冤枉过你?”

郭彩娣这么一说,管秀芬不好再开口了。谭招弟开头就怕郭彩娣不饶她,想不到现在郭彩娣相帮她说话,她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左手捧着碗,右手拿着箸子,发痴似的呆着,竟忘记吃饭了。

汤阿英夹了一箸子的肉片放在谭招弟的碗里,关切地说:

“快点吃吧,饭要冷了。”

落纱工董素娟坐在桌上吃饭,她闹不清她们刚才讲的那些话究竟是啥路道,她想参加进去搭两句,却又插不上。她那一对小圆眼睛直往她们几个人脸上看来看去。她最不了解的是谭招弟,平常她最佩服谭招弟,也最怕谭招弟,想不到今天谭招弟给大家说得不言语,真是奇怪极了。她忽然听到广播里钟珮文的声音,便大声叫道: “你们听!”

大家注意力集中在广播上。钟珮文亲自广播:

  ……昨天夜里开仔一个说理会,打了胜仗回转来,收获大得来胡海海。现在我把经过情形搭仔战利品,全都唱出来。徐义德起先还想把花样翻,只说小来大不谈,鸡毛蒜皮一大堆,经不起我伲职工一声喊,将他的底牌翻开来,人证物证来校对,徐义德目瞪又口呆,只得低头来认罪。我伲初步算一算,数目大得吓煞哉。自从解放到现在,徐义德他盗窃国家经济情报、偷税漏税七亿九千一百一十一万五千元,他行贿干部七千五百万,他偷工减料有六亿一千三百五十五万七千二百九十五元,他盗窃国家资财二十七亿七千四百五十五万五千元。我伲把账结出来,他总共偷盗国家财产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七千二百九十五元。假使一个工人每月工钱三十万,要做一千一百八十一年还多一眼。我伲辛辛苦苦增产节约六个月,早上工来晏下班,只是捐献十万万。现在不法资本家,他一偷就是三架飞机缺一眼眼。他这卑鄙的坏行为,我伲毫不留情的把他翻开来。他赖不脱来推不开,只得把头低下来……

钟珮文清脆的富有旋律的快板唱完,饭厅里立刻翻腾着恣情的胜利的声浪。汤阿英这一桌更是笑个不停,钟珮文的快板固然吸引住她们,更重要的是快板表达出她们的胜利。管秀芬心里还隐藏着另外一种喜悦:钟珮文确实不错,能文能武,运动场上是篮球健将;黑板报上是作家,现在又成了快板专家,自编自唱,全厂的职工们都知道文教委员钟珮文,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今天是礼拜六。昨天她答应了他今天晚上到中山公园去白相。她抬头望着挂在墙上的扩音喇叭笑了,仿佛通过那个喇叭可以看见钟珮文似的。

吃完饭,郭彩娣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她主动地过去拉着谭招弟的手,谭招弟扶着汤阿英的肩膀,汤阿英拉着管秀芬的左手,一同欢天喜地从饭厅走出来。董素娟见她们走了,连忙放下箸子,一口气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急着说: “等一等,一道走。”

郭彩娣和她们都站了下来。郭彩娣回过头来对董素娟说: “快来吧,小鬼头!”

董素娟走上去一把抓住郭彩娣的手,得意地和她们手搀着手,一同向车间走去。

51

童进那天从“五反”办公室出来,心里一直不能平静。他没想到自己竟然那样回答黄仲

林同志,会计部主任对福佑药房的事会一点不知道吗?黄仲林同志问的好:那些检举数字怎

么得出来的呢?他不能自圆其说。奇怪的是黄仲林不再一追问下去,这更增加他的不安。

他懊悔那天不该上朱经理家里去,也不该等那么久,更不该上楼。马丽琳是百乐门的舞

女,他怎么忘记了呢?舞女会有好人吗?自己太粗心大意了。一脚陷进了烂泥坑再也拔不出

来了!他想找叶积善商量商量,可是这样的事哪能张开嘴呢?给自己妻子谈谈呢?绝对不

行。不能叫她知道,那是非绝对弄不清了。把冤枉吞下去吗?那他一辈子要无辜地承担这个

莫须有的罪名。向谁诉说呢?上海滩上有七百万人,竟找不到一个人倾吐他这一肚子冤枉。

如果把他胸膛打开,他肚子里的冤枉和愤恨一定可以淹没了整个上海滩。现在给闷在肚子

里,多么难受哟!

他在店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想找个知心人谈谈,一碰到别人,又主动悄悄离开了,

怕接触任何人。他回到写字台上,埋头在乱纷纷的传单和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打烊以后,别人纷纷回家去了。他留在店里,一连三天没有回家,感到不好意思见自己

的妻子。他蹲在店里时间很难挨过,坐在写字台跟前东张西望,望到墙上挂的那些“开张之

喜”的贺幛贺匾,仿佛都在笑他:童进呀,“五反”检查队没有到福佑药房的辰光,你不是

很积极吗?要大家检举朱延年吗?你也写了检举信给陈市长。怎么“五反”检查队来了反而

消沉呢?就是因为你受了冤枉,想到自己的前途和名誉,便丧失了勇气,不敢和朱延年斗

了。你不是一个青年团员吗?青年团员都像你这样,哪能进行“五反”呢?你这样前怕狼后

怕虎,怎么对得起青年团员光荣的称号?是呀,青年团员,货真价实,一点不假啊。将来还

要争取做个党员哩。党员,像他这样的人能当上党员吗?他的眼光盯着那些红艳艳的贺匾贺

幛,讨厌这些东西,恨不能把它们都摘下来,扯个稀烂,仿佛这样可以泄一泄郁积在胸中的

闷气。他甚而至于想把面前看到的一切东西砸个粉碎。

他两只手扶着头,眼光注视着写字台上的玻璃板。在绿色台灯的照耀下,从玻璃板上的

反光,看见自己愁眉苦脸,怎么也排解不开心头的郁闷。

马路上喧哗的人声早已听不见了,车辆的喇叭声也没有了,连不时传来的先施屋顶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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