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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的锣鼓声也消逝了,汉口路这一带静幽幽的,仿佛整个上海都睡觉了。童进却睡不着,他的

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板和玻璃板上的自己的面影。

吱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黄仲林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他以为童进扶着头睡觉

了,想退回去明天再找他。童进抬起了头,一见是黄仲林,兀自吃了一惊,在这夜深沉的时

刻,怎么忽然来找他,有啥紧急的事体吗?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问:

“黄队长,你还没睡?”

“唔,没睡,我在看材料。”黄仲林跨过栅栏的小门,走了进来,说,“刚才看到一封

检举信,不了解这个人。看到这边屋子里灯还亮着,晓得你没睡,想向你打听一下。”

“好的。叫啥名字?”

“蕙蕙。”

“哦,刘蕙蕙,是朱延年从前的老婆。朱延年的材料上有的。”

“这个我晓得。”

“她写了检举信吗?”

“唔,”黄仲林又看了看信,说,“她提供的材料很有价值,对我们研究朱延年的问题

有帮助……”

“朱延年最初就是靠她发起来的。”

“她的信写得很不错。她说,朱延年是新社会的害虫,他害了很多人,请求政府好好查

清朱延年的罪恶。她并不是因为离了婚才检举他,就是不离婚,一定也要检举他。社会上有

了这样的坏人,要害死很多人。只有检举他,重重的办他,才能救活许多人。打退资产阶级

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道路。你看,这话说的多好哇。”

“唔,这话说的好。”

“每一个人都像刘蕙蕙这样,别说一个朱延年,就是一万个朱延年也躲藏不了。

他没有表情,低声答道:

“那是的。”

“你觉得刘蕙蕙这个人怎么样?”

“她吗,是个老实人,原来在电台工作,爱唱歌,天真活泼,就是没有经验,上了朱延

年的当。”

“她的话很可靠?”

“她从来不说瞎话。”

“你可以找她谈一谈,鼓励鼓励她,一定还有许多材料。”

“我去找她?”童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两天情绪不正常,黄队长不知道吗?黄队

长要他提供福佑的材料,他推脱了。黄队长忘记了吗?黄队长不但不怀疑他,还要他去调查

材料,这是真的吗?

“是的。你明天去一趟,好不好?”

“黄队长要我去,还有不好的。”他怕让朱延年知道,心里虽想去,可是又有点迟疑,

说,“刘蕙蕙和朱延年离婚以后,我没有见过她。不晓得她现在住在啥地方。”

“那不要紧,信上有地址,”黄仲林把刘蕙蕙的信递给他,说,“你看。”

童进接过来信,没有办法再推辞了,只好说:

“那我明天去。”

黄仲林点点头,对他说:

“你该休息了。”

黄仲林退了出去,童进又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了。窗外传来黄浦江边海关的有节奏的钟

声,已经是深夜一点了。附近人家的电灯都熄了,只有马路上路灯还亮着,但是光线很弱,

好像有点疲倦,在打瞌睡哩。童进却不疲倦,精神充沛,思潮如同黄浦江的水,汹涌澎湃。

刘蕙蕙那封检举信,仿佛是面明亮的镜子,连一粒尘埃也可以照得清清楚楚。他在这封信面

前,显得矮小而又懦弱,为啥一名光明正大的青年团员,还不如一位家庭妇女呢?刘蕙蕙说

的多好:就是不离婚,也要检举他。只有检举他,才能救活许多被害的人,才能打退资产阶

级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道路。这是多么高尚的思想!他没想到离了婚以后,刘蕙蕙在

里弄工作,居然有这样重大的变化,太令人崇敬了!他把刘蕙蕙的检举信扔在自己的写字台

上,不敢正视它一眼。他在栅栏里走来走去,走到墙边退了回来,再往前走,碰到栅栏又退

了回来,好像找不到一条出路。最后,他走到写字台那里,刘蕙蕙的检举信像是黑暗里的一

颗宝石,在闪闪发出夺目的光辉。他对着那封信望了又望,毅然地拿起来,放在灰布人民装

的口袋里,到隔壁卧房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就起来了。他比谁都起得早,眼圈有点红,因为昨天夜里根本没有合

上眼。他匆匆吃了早点,便找刘蕙蕙去了。

他从外边回来,没有到办公室,径自走进“五反”办公室,激动地向黄仲林报告他和刘

蕙惠谈话的经过。黄仲林一点也不焦急,要他坐下来,并且亲自倒了一杯茶给他:

“坐下来,慢慢谈。”

童进上气不接下气还想说,黄仲林用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

“忙啥,我们有的是时间,先喝口茶,喘口气再谈。”

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心。

黄仲林走过去,把门关了,回来,坐在他斜对面,舒缓地说:

“现在你谈吧。”

他详详细细地报告谈话的经过。黄仲林一边仔细地听,一边用铅笔在拍纸簿上记着要

点,夸奖他:

“你这一次工作做得很好。”

“不是我做得好,是刘蕙蕙说得好。”

“不,你也有功劳。”

“过奖了。”

“谈完了?”

“谈完了。不——”他又喝了一口茶,鼓足勇气说,“刘蕙蕙的谈完了,还有我自己的

哩。”

“你的?”黄仲林惊异的眼光盯着他。

“是我的。”他回到福佑药房以前,在电车上就下了决心:他这个青年团员不能落在刘

蕙蕙的后面,她啥都敢讲,意进为啥不敢讲呢?他要告诉黄仲林。

“你谈吧。”黄仲林用微笑欢迎他。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和盘托出,谈到后来,头渐渐低了下去,说:

“怪我没有经验,我不够做一个青年团员,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给我的处分。”

“经验吗?你确实没有。这不怪你。这是朱延年设下的陷阱,他不但想改造国家的干

部,还想改造你这个青年团员。我到福佑以后,就发现你神情有异,晓得你一定有心事,可

还没有料到朱诞年的手段这么毒辣。他想拖你下水。你很好,有勇气把这些事报告组织,敢

于和恶势力斗争,应该受到表扬,怎么谈到处分呢?”

“不要处分?”

“当然用不着处分。”

“这些事谈的清楚吗?朱延年和马丽琳勾结起来乱造谣……”

“真金不怕火。组织上帮你解决。马丽琳这人看上去还不错,我今天就派人去做她的工

作。你放心好了。”

童进听了这一番话,感到浑身忽然轻松了,心里也舒畅了,激动地站了起来,紧紧握着

黄仲林的手,眼眶润湿,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52

童进领了一个青年走进X光部,黄仲林抬起头来向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番:那人穿了一身

深灰色的布人民装,里面的白布衬衫没有放在裤子里,下摆露在人民装上衣的外边;帽子戴

得很高,一仰头仿佛就要掉下去似的。他左胳臂挟着一个深黄布做得公文包,挟得很紧,好

像里面装了很重要的材料,怕掉了似的。黄仲林一看,心里便有了数,微笑地问童进:

“是来调查材料的吗?”

童进愣着两只眼睛,奇怪地问:

“我还没有介绍,你哪能晓得的?黄队长。”

“是他那身服装和他手里的公文包告诉我的。”黄仲林笑了笑,接着说,“恐怕还是从

苏北来的吧?”

那个青年点点头。童进更是吃了一惊,几乎是跳到黄仲林面前说:

“你简直像是活神仙,啥事体都不用讲,一看就晓得了。”

“我不是活神仙。”黄仲林到了福佑药房以后,亲自把朱延年的材料仔细看了三遍,几

个主要活动方面都牢牢记在脑筋里。苏北方面是个重点,张科长的事那边始终没有派人来。

今天从那个青年的服装举止上看,他估计是从那边来的,果然叫他猜对了。他说,“有辰光

估计对了,有辰光也会猜错的。”

“不,你估计都对,真像活神仙。”

“你要烧香吗?”他打趣地问童进。

童进嘻着嘴,笑而未答。

“别开玩笑了,还是我们来谈谈吧。”黄仲林的态度顿时严肃起来,对那个青年说,

“贵姓?”

那个青年打开深黄布的公文包,把区增产节约委员会的介绍信递过去。黄仲林看了看,

把介绍信放在桌子上的卷宗里,抬起头来说:

“李福才同志,张科长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李福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用着感叹的语调说,“‘三反’一

开始,我们的科长心神就不定,整天愁眉苦脸,老是有一肚子的心思。大家劝他,有啥事

体,早点和大家谈谈,没有关系。我们晓得是啥事体,也好出力。

他老是对我们科里同志说:没啥事体,没啥事体。他参加‘三反’的会议不积极,每次

会议坐在那里,老是不发言,看上去,又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有时,在我们处长面前却特

别积极,话比谁还多,只是老讲相同的话,没有内容。他是我们的科长,他有情绪,你说,

黄队长,我们科里工作哪能搞的好?打虎也不得劲。别的科里都打出老虎来了,有的还是大

老虎,就是我们科里一个老虎也打不出来。你说急人不急人?我们都急的不行,张科长一点

也不急。第二个战役开始,张科长可急了,整天跑来跑去,像是有什么急事,可是科里啥急

事也没有。他就是在科里坐不住,脾气忽然变得特别好,谁有什么事找他,他都同意,并且

帮忙。有一天,处长找他谈话,他回来面孔铁青,我们料到一定是吃了处长的批评,可是,

还不晓得他出了事啦……”

“啥事体?”童进问。

黄仲林向李福才微笑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张科长一定会出事,从他的笑纹里透露出来

好像出了啥事体也清楚。

“啥事体?——张科长原来也是一只老虎。”

“哦!”童进不了解机关里“三反”的情况,听说张科长也是一只老虎,不禁大吃一

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

“张科长那样的老干部,居然也是老虎,真正想不到。”

“这有啥想不到的,”黄仲林从李福才的话里证实了自己的估计。他想起刚到福佑药

房,童进他们向他汇报的那些情况,便气愤愤地说,“到了朱延年的干部思想改造所,哪能

不变呢?”

“我们科长自己也不好,”李福才说,“从你们转来的材料看,他不应该接受朱延年这

个坏家伙的钱和那些物事。”“你说的对。”黄仲林指着李福才的面孔说,“张科长经不起

朱延年的糖衣炮弹,应该他改造朱延年,不料被朱延年改造了。”

“朱延年这家伙腐蚀了许多干部,真是害人精。”童进咬牙切齿地说,“这次可不能放

过他呵!”

“当然不能放过朱延年,”黄仲林把话题拉回来,问李福才,“现在张科长怎么样啦?”

“后来我们晓得组织上找他谈过几次话,他心里很恐惧,不敢老老实实交代问题,怕说

出来要受处分。处长请示上级,决定他停职反省,……”

“这个决定很正确。朱延年把他改造过去,我们再把他改造回来。”黄仲林点点头说,

“停职以后,坦白了没有?”

“初步写了一些材料。没两天,组织上派我到上海来调查材料了。”

“你来,我们很欢迎。关于张科长的事体,童进同志可以同你谈。你们谈了以后,还可

以找夏世富谈谈。夏世富这个人很滑头,不是一次能谈出来的,要耐心和他谈。书面材料在

我这里,你可以看。”他望着李福才说,“苏北方面关于朱延年的材料,还希望你多提供一

点。”

“那没有问题,我带了一点来,”李福才连忙打开深黄布公文包,急着问,“要不要现

在就给你?”

“交给童进同志好了。”

李福才拿出材料来,迟疑地望着黄仲林。黄仲林便给他介绍:

“童进同志是我们‘五反’检查队材料组组长,交给他一样的。”

李福才把厚厚一包材料送到童进手里。黄仲林对童进这么信任,他认为是人生最大的一

种幸福。他感到十分愉快。那天向黄仲林汇报朱延年和马丽琳勾结的诡计,黄仲林不但没有

责备他,反而鼓励他,简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当天晚上,他就投入“五反”运动,积极和

叶积善他们商量,怎样帮助黄仲林做好福佑“五反”检查工作。第二天,黄仲林召集了童进

和叶积善这些积极分子开会,成立了组织,童进担任了材料组的组长,叶积善是群众工作组

组长,黄仲林自己兼任资方工作组组长……迅速展开了工作。

这消息很快从夏世富的嘴里传到朱延年的耳朵里。朱延年立刻去找黄仲林,哭丧着脸,

说了童进许多坏话,希望黄仲林主持公道。黄仲林听完朱延年那一套鬼话,冷笑了一声,说:

“我正要找你,你谈了很好。”

“我晓得黄队长在市面上混的人,啥人在你的眼睛里也瞒不过去。童进这样的人,别看

他表面老老实实的,心眼可坏哩。你一看一定就晓得了。我用人不当。他到店里来是我一手

提拔的,没想到竟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叫我戴绿帽子。要不是黄队长,我还不好意思说出

来哩。”

“童进到我这儿来告了你……”

朱延年霍地站了起来,生气地把袖子一卷,仿佛要找童进打架似的,说:

“古人说得好,恶人先告状。一点也不错。朋友妻不可欺,他连我这个经理的老婆也下

手哩!”他有点心虚,问,“他告我啥?”

“你自己清楚。”

“我?黄队长,你别听他瞎三话四。我找他来,三头对面,一定要谈清楚。”

“不必找他,问题很清楚。”

朱延年心头一愣,发觉局势有点不妙,他想设法挽回,把希望寄托在黄仲林身上,恭维

道:

“黄队长明察秋毫。希望黄队长给我做主……”

黄仲林鹰隼一般的目光,注视朱延年,严正地对他说:

“陷害好人,破坏‘五反’,你晓得这个罪不小呀!”

“黄队长,黄队长,你这,你这是……”朱延年像是迎头受了一个闷棍,弄得昏头昏

脑,口吃的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镇静下来,强辩地说:“你不能听一面之词,你,你听

听我的意见呀!”

“谁也没有封住你的嘴,有话,尽管说吧。”

朱延年气呼呼的,好像有一肚子冤气要吐,愤愤不平地说:

“童进调戏我的妻子,千真万确!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的,他们两人在一张床

上……,我在黄队长面前可以发誓,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我不是那种颠倒黑白的人。我不会

拿我老婆来开这个玩笑。不管我在做生意买卖上有啥不对的地方,童进总不应该欺负我的老

婆。黄队长,你说是不是?”“如果童进真的欺负你的老婆,童进当然不对;要是诬告,童

进不但没有罪,诬告的人要受到处分。”

“我一点也没有诬告。”朱延年理直气壮地说,“我的话你不相信,童进的话你也别相

信,黄队长,你问问马丽琳,真相就明白了。”

“问马丽琳能把问题弄清楚吗?”

“那当然,她是当事人,她最清楚不过了。”

“马丽琳会不会说假话?”

“不,绝对不。她有一句说一句。我们是夫妻,她的脾气我很了解。她不会冤枉任何人

的。”朱延年想,只要关照一声,马丽琳完全可以听他摆布,要是来不及回去,打个电话也

就行了。

“她讲的话,你完全相信吗?”

“那我没二话说。”他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已经派人找过她了……”

朱延年忍不住打断黄仲林的话:

“啥辰光?”

“就是今天。”

“她哪能讲?”

“她讲是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黄队长,你别听她瞎三话四。”

“你不是说,她绝对不会说假话吗?”

“不过,”朱延年喘了一口气,改口说,“她给人逼得没有办法,有时也说句假话。”

“你说,是我们逼出来的吗?”

“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朱延年讲话太急,没有很好考虑,有了漏洞,让黄仲林迅

速抓住,叫他躲闪不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是说,她有时给人家问得没有主张,

可能说点假话。”

“你不是说,你完全相信她讲的话吗?”

“她讲的真话,我当然完全相信。”朱延年一步一步退下来,感到招架黄仲林的攻势非

常吃力,但仍然勉强顶住。

“我看你还是老实一点好。老实人绝对不会吃亏的。害人的人,最后一定害了自己。真

相已经完全明白。你陷害好人,破坏‘五反’是肯定的。现在的问题是你要低头认罪,彻底

坦白五毒不法行为。”

“这,这……”朱延年还企图抵挡,但已是强弩之末,在童进身上一时玩不出新的花

招。他恨不能一口把童进吞下,才能消除心头的愤恨。现在童进有黄仲林撑腰,急切不能下

手。但等“五反”过后,黄仲林这小子滚蛋,再看朱延年的颜色。别说童进,就是黄仲林,

老实说,朱延年也不放在眼里。朱延年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哪个官员不败在他的手里,

小小黄仲林,更不在话下。他装出有一肚子冤屈没有办法诉说的神情,摇摇头说,“真想不

到,马丽琳也会这样,黄队长,将来你会晓得真相的。”

“不必等到将来,现在我已经晓得了。”

“好,好,我现在不说,我有啥好说的呢?我一张嘴哪能说过他们两张嘴呢?马丽琳变

了心,要和童进相好,自然帮助童进说话……”

“那要不要马上把马丽琳找来,当面对质?”

朱延年给黄仲林一逼,怕真的把马丽琳找来,一五一十讲出来,他更加没法下台。他摆

出委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忽然用手按着头,皱起眉头,说,“黄队长,我昨天

没睡好,现在头痛的要裂开来似的,我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那你去吧。”

朱延年跨出“五反”办公室的门,马上把手从额角上放下,暗自对自己说:这回算我倒

霉,以后,等着瞧吧。黄仲林有天大的本事,拿出来好了,朱延年绝不在乎,看谁翻过谁的

手掌心!

事后,黄仲林把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童进。童进越发放心,一点顾虑也没有了,勇气百

倍地从事材料组的工作,主动给黄仲林提供了许许多多的材料,团结店里的职工,形成核心

力量。他成为黄仲林得力的助手。

童进接过李福才那包厚厚的材料心里十分喜悦,打开一看:第一页是张材料单子,每份

材料都有标题,注明来源,还有时间、地点,眉目清楚,一目了然。他钦佩地对李福才说:

“你们整理的材料真好。”

“这样便于你们查对。”

“你们自己留底吗?”

“重要的,我们把原件留下,抄了一份给你们;同你们有关系的,就把原件给你们,我

们把重要部分摘了下来。”

“这个方法太好了,黄队长,我们材料组也要仿照他们的办法,好不好?”

“完全由你决定,我没有意见。你是搞会计的,管理材料一定像管账一样的清楚。”

“管材料可没经验,这是头一回,要不是你的鼓励,我真不敢担任材料组的组长

哩。……”

童进的话还没有说完,叶积善一头伸了进来,站在门口,满怀高兴地小声地说:

“黄队长,有信……”

“啥地方来的?”

“从朝鲜来的。”他的声音很细,语调机密,生怕给门外的人听见。

“志愿军的信?快进来。”

志愿军的信是区增产节约委员会转来的。黄仲林打开一看,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站了

起来,对童进说:

“你看:戴俊杰和王士深的信来了。部队办事真快,接了我们的信,马上就复,写得这

么详细,问题更明白了。”

“志愿军么。”童进望着信,钦佩地说。

“对,志愿军。”黄仲林重复了一声,皱着眉头想了想,用商量的口吻对李福才说,

“你能在上海多住两天吗?”

“只要搞到材料,多住两天没关系。”

“那好。”黄仲林两只手按着桌子,眼光对着李福才、童进和叶积善他们,很有把握地

说,“现在几个主要方面的材料都来了,连没想到的刘蕙蕙,也主动写了检举信来。我想准

备几天,向区里请示一下,就动手,看朱延年还有啥办法抵赖!”

“没问题吗?”童进想起朱延年那股牛脾气,信心有点不高。

“不能说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朱延年要抵赖也不容易。”黄仲林充满了信心,转过

来,对李福才肯定地说,“朱延年的问题解决了,你带回去的材料更具体更完全呀!”

“那我等朱延年的问题搞清楚了再回去。”李福才说,“有啥事体,我还可以帮点忙。”

黄仲林拍拍李福才的肩膀说:

“这再好也没有了!”

53

马丽琳听说今天福佑药房要开会斗朱延年,不放心,想来听听,却又不敢来。她不是福佑药房的职工呀!正当她拿不定主意的辰光,叶积善来了。童进想起马丽琳一定知道朱延年许多五毒不法行为,建议叫叶积善来请马丽琳参加,黄仲林立刻同意了。

马丽琳今天穿的一件紫红色的缎子对襟夹袄,胸前有一排深蓝色的充宝石的精圆的钮子,下面穿着绿呢绒的西装裤子。她走进房间,对着镜子梳了梳那波浪型的头发,便和叶积善搭了一路电车到福佑药房去。

她一走进福佑药房,便发现自己这身衣服很不合适,在那一片蓝色的和灰色的衣服中间显得特别刺眼,早知道应该换身素净的衣服来,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叶积善把她领到最前面一排椅子上坐下。她暗暗向四周巡视了一下,福佑药房今天完全变了样:栏杆里的两排桌子都搬掉了,里面放着一排排木板凳和椅子。靠墙那里放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白布。墙上挂的那些医药卫生部门送的横匾和条幅仍然和往常一样的挂着,新药业公会送的那幅贺幛,红底金字,特别突出:“全市医药界的典型,现代工商业者的模范。”

她坐在那里心有点不安,好像大家的眼光都朝她身上射来,感到热辣辣的不好受。幸亏黄仲林带着朱延年到靠墙的那张桌子上来了,大会开始了。

马丽琳仔仔细细看了朱延年一眼:朱延年好像早就有了准备,穿了一件灰布人民装,没有戴帽子,头发虽然有点披下来,两只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奕奕有神,心里很笃定的样子。她的心稍为安定了一些。

她因为注视朱延年,没有留神听刚才黄仲林宣布开会讲的一大堆话,不知道他说啥。

接着黄仲林讲话的是童进。他讲得满头满脸都是汗,一边高声喊叫,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指着朱延年,气愤愤地说个不休,那唾沫星子直往外喷,差一点没喷到马丽琳的脸蛋上。她心里想:看不出童进这个青年小伙子,现在变得这样能讲会道的,生龙活虎一般,那股劲头,就差伸出手来打人了。她给朱延年担心:一个个上台揭朱延年的底,他这个脸搁到啥地方去,以后还要不要和这些人共事呢?

叶积善接着走上去讲话,比童进平静的多了,但是语调也是很气愤的,诉说朱延年一件件的坏事,连朱延年和刘蕙蕙离婚的事也端出来了。这些事马丽琳听出兴趣来了。她很高兴叶积善带她来参加这个会,使她了解她过去不知道的事体。她一句句留心听下去。

第三个上来的是夏世富,叫她心头一愣:她知道夏世富是朱延年的心腹,平日朱延年待夏世富最好,夏世富也最听朱延年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没有一句二话的。夏世富在朱延年面前仿佛是架自动机器,听凭朱延年指挥。这架自动机器向来没有主见的。今天上台,难道也攻击朱延年一番吗?她把耳朵冲着墙那边,凝神地听。夏世富也没有说啥大不了的事,只是讲些零零碎碎的事,叫朱延年赶快坦白。

她放心了。

一个下去,一个紧跟着上来,马丽琳到后来记不清有多少人上台指着朱延年的面扎诉说了。她心里有点慌:这样诉说下去,有个完吗?朱延年吃的消吗?她微微抬起头来,向朱延年扫了一眼:朱延年站在那里,意外地安定,紧闭着嘴,眉头开朗,态度安闲,眼光里露出一种蛮不在乎的神情。她虽然相信朱延年有办法对付这个严重紧张的场面,可是究竟放心不下,有点儿替他担忧。

要上台讲话的人差不多都讲了,黄仲林见朱延年还没有表示,而且态度很沉着的样子。他便向台下的人望了望,问道:

“大家还有意见吗?”

童进站了起来,指着隐藏在左后方角落上坐着的夏世富说:

“夏世富说话不老实,尽讲些鸡毛蒜皮的事,有意包庇朱延年。要他再发言,揭发朱延年的五毒罪行。他了解的事体比啥人都多!”

台下的人高声响应:

“对!夏世富要和朱延年划清界限!”

夏世富坐在那时,以为已经过了关,没人注意他了。他没想到童进注意到他。他没法再隐藏,也不敢站出来,要是脚底下有个洞,他真想钻下去。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来了,担心这回可过不了关啦,再上台发言,不能尽谈小事不谈大事了。大事,朱延年就站在旁边呀,哪能好开口呢?

真是左右做人难,他的眼光向朱延年求救。

朱延年咬了咬嘴唇,脸色有点儿发青。他果断地走到黄仲林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很诚恳地向黄仲林要求道:

“黄队长,我请求下去向你个人坦白。”

“真的吗?”

“绝不说半句假话。”

“只要坦白交代,在啥地方都行。”

“谢谢黄队长。”

黄仲林说明朱延年准备坦白交代,宣布散会。办公室的空气顿时松下来,大家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朱延年,仿佛说:看你这一次敢不坦白!叶积善被黄仲林叫到面前去谈了两句。叶积善连忙走到马丽琳面前,说:

“我们谈谈好不好?”

“有啥不好?”马丽琳反问了一句。

“来吧。”

他和马丽琳两个人走到经理室去。她一走进去,顺便把门关上。他立刻想起童进那天晚上在她家的情形,神经顿时紧张起来,警惕地说:

“不用关门,开着门谈一样……”

正好童进推门进来,门敞开着。叶积善要马丽琳坐下,同时约童进一道谈。他想了想怎么开头,过了一会,开门见山地说:

“刚才会上揭发的那些事,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朱延年做的坏事可多呢,你也上了他的当。”

“是呀,我从前不晓得他这么坏啊,我当初还以为他是有钱的大阔佬哩。”马丽琳想起当舞女积蓄的一些钱都叫朱延年左骗右骗花光了,有点心酸。

“你想想看,你该怎么做?”

“我怎么做呢?”马丽琳反问自己,得不到回答,便央求道,“你告诉我,我一定做。”

童进说:

“叶积善同志不是要你自己想吗?你自己做的事不晓得吗?”

马丽琳脸唰的一下绯红了,她羞涩地低下头去,暗示地说:

“有些事体我已经说过了,还要说吗?”

童进懂得她指的啥,说:

“说过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没有说过的事,快说出来。”

马丽琳认真地想了想,下了决心,说:

“他是奸商。他不坦白,我就和他离婚。我不要他,这个决心是有的。我反正还年青……”

“单有这个决心不够,”叶积善同情地看了她一下,说,“还要立功。”

“哪能立功呢?”马丽琳不解地望着叶积善。她想: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还不够吗?

“有啥法子叫他坦白?”叶积善说,“你能想办法叫他坦白,你就算立功了。”

她无可奈何地瞪着眼睛,说:

“这我没有办法呀,你晓得,朱延年可厉害哩。”“你晓得他的事体很多,”叶积善鼓励她道,“你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

“不。他啥事体也不告诉我。他这个人门槛精来兮,拿我当小孩子看待,高兴辰光,带点巧克力精回来,从来不给我谈正经。不高兴就给我眼色看。”

童进摇摇头,嘴上浮着一个不信任的微笑,说:

“你真的一点不晓得吗?”

马丽琳从童进的微笑里知道他一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她脸上热辣辣的,接连否认道:

“真的一点不晓得。”

“你想想看,”叶积善说,“你立了功,对朱延年也好呀。”

马丽琳歪着头,皱起淡淡的长眉毛,努力回忆和朱延年认识的经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朱延年有啥五毒不法行为。今天会上听到的,在马丽琳来说,都是新鲜事。她像是坠入朱延年迷人的陷阱里,过去一直糊里糊涂过日子,今天才算是拨开云雾,看清了朱延年的狰狞面目。她有点恨朱延年,一想起朱延年待她不错,赚了钱都花在家庭的费用上,又有点怜悯他。但听到会上大家揭发的坏事,都骂他是不法的资本家,又不敢同情他。她心里这种复杂的情绪,使得她的思路乱了,像是一把没有头绪的乱丝,不知从何想起。她苦恼地说:

“我实实在在不晓得呀!我心里乱得很,让我回去吧。”

“那你先回去也好,我们再谈吧。”

马丽琳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童进等她走出去,自己就找黄队长去汇报。

散会以后,黄仲林和朱延年一同走进了X光部。黄仲林坐在转椅上,朱延年坐在他左侧面的一张椅子上。下午的阳光从窗外射来,屋子里显得有点闷热。黄仲林拿出小笔记本和新民牌自来水笔,说:

“你说要向我个人坦白,现在说吧。”

黄仲林拿着笔,准备记。

朱延年回过头去看看门外边有没有人,他怕童进站在外边,又怕黄仲林把夏世富找来。黄仲林以为他是怕别人听去,便安慰他:

“说吧,没有人来的。”

黄仲林把门关上。

“好,我说。”朱延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不假思索地说,“我坦白:上海解放前,我开过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这是盗窃国家资财的行为;去年小号的营业发展,单拿六月份来说,营业额就是三十六个亿,赚了不少钱,这是暴利……”朱延年一条条说下去,一共说了五条,最后说:“在我们新药业当中有个旧习惯,常常在风月场中谈生意,我为了做生意,也难免参加参加,这是腐化堕落,是旧社会的坏作风。今后我要痛改前非,改造思想,做一个新社会的新人物,这点,我在这里一并交代。”

黄仲林听朱延年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几次想打断他的话,都忍耐下来,看他究竟说到啥地方去。等朱延年一说完,他实在忍耐不住了,板着面孔质问朱延年:

“你和我开玩笑吗?”

“岂敢,岂敢!”朱延年彬彬有礼地欠欠身子。

“那你为啥不老实?”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解放前的事,不属于‘五反’范围以内,国家也没有限制每家商号做多少营业额,你不晓得吗?”

“这个,这个……”朱延年很焦急地抓自己的头皮,做出好像完全不知道的神情。

“这不是坦白交代……”

“请指教指教。”

黄仲林一双眼睛一个劲盯着朱延年,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竭力保持平静,说:

“那你为啥不说?”

朱延年嘻着嘴,毫不在乎地说:

“请黄队长栽培栽培。”

“啥栽培,”黄仲林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老老实实快把你的五毒罪行坦白交代出来。”

朱延年脸上的笑容虽然消逝了,态度却从容不迫,奇怪地问道:

“啥五毒罪行?”

黄仲林指着他的面孔说:

“盗窃国家资财……”

“除了解放前开过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以外,小号里没有敌伪财产,也没有到国家仓库里偷过东西。”

“制造过假药卖给国家吗?”

“那怎么敢,”朱延年心头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慢慢地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新药业。”

“行贿干部呢?”

“曾经行贿过……”

黄仲林见朱延年承认这一条,他想从这个缺口扩大开去,别的问题可能陆续交代出来,认为自己应该更有耐心才行。他坐了下去,冷静地说:

“讲吧。”

“干部不要,又退回来了。”

“你,你……”黄仲林盯着朱延年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朱延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劝黄仲林:

“黄队长,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黄仲林发觉朱延年在玩弄自己,深深地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他不能让朱延年再耍花招,立刻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你坦白不坦白?”

“不是已经坦白了吗?”

“你不说老实话。”

朱延年沉着地说:“句句是实话。”

“你不要嘴上说的好听,要有内容,要有行动表现出来。”

“那么,这样好了:所有福佑药房的资财,我愿意完全交给政府处理,政府要罚多少就罚多少,并且希望政府加倍罚我,罚的越多越好。我这样的行动总够了吧?言行一致了吧?”朱延年说完话,冷冷轻笑一声。他刚才在会上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是空着两只手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走进上海滩的,凭他的本事,创办起这番事业。他经过不知道多少风险,都安然度过,跌倒啦又站起,福佑这块牌子在新药业总算有了地位。他并不惧怕黄仲林这个年青小伙子,只是人民政府太厉害,发动群众,想挖他的老根。看到童进要夏世富再上台揭发他,他怕夏世富顶不住,把事体暴露,来了个缓兵之计:要求向黄仲林个人坦白交代。黄仲林果然中了他的计。他想起在上海滩上所做所为,特别是上海解放后这几年,人民政府任何一个人只要擦一根洋火都可以把他烧死,何况除了黄仲林,还有意进他们帮忙哩。反正是死,于是下决心不坦白。不管你有啥人证物证,统统给你一个不认账。不怕你黄仲林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朱延年。他想:顶多也不过是空着两只手穿起蓝布大褂离开这十里洋场,黄仲林不能叫他有更大的损失。他和黄仲林敷衍一阵,就提出这几句话,瞧你黄仲林有本事拿出颜色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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