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仲林听了他这几句话,立刻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要跳了起来,继而一想:这样急躁,不是向朱延年示弱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
“你别乱说!政府不要你的资财,要你交代五毒罪行。”
“我已经交代了。”
“你没有……”
“怎么没有?”朱延年抬起头来故意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我听说有的厂店检查队发动职工检举,他们检举的材料,资方都承认了。我也愿意这样做,欢迎你们检举。你们检举出来的,我一定承认,并且希望你们多多的罚我。”
“你这个态度就是不老实。”
“哪能不老实呢?”
“你自己为啥不交代?”
“我晓得的都交代了,我不晓得的,哪能交代呢?”朱延年有意搔头皮,装出很苦恼的样子,说,“黄队长,你不是叫我为难吗?”
“你自己做的坏事不晓得?”
“我晓得的都讲了。要我再讲,我只好乱讲。我想,这恐怕不符合政府的‘五反’政策吧。”
“谁叫你乱讲的?”
“我掏出良心来说,我实在没有隐瞒的了。要是有的话,杀我的头好了。”朱延年伸出右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姿势。
童进从马丽琳那儿走到X光部来,一进门,见朱延年做杀头的姿势,不知道出了啥事体,他连忙退出门外,愣着两只眼睛站着。
“不要把话讲的太绝了,”黄仲林不慌不忙地说,“有头比没有头好!”
“那当然,黄队长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啥人不希望有个头呢?”朱延年见童进站在门口,恨不能从眼睛里跳出两只手把童进抓来,一刀把他的头砍掉。他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说这句话的。”
“办法不是没有,主要看你自己,不要往绝路上走才好!”
朱延年听了这句很有分量的话,额角头突然汗浸浸的,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54
礼拜六的夜晚。
中山公园的水池像是一面镜子,圆圆的月亮映在池面。池子附近树旁的几盏路灯,那圆圆的灯光映在水里,就像是一个一个小月亮似的,围绕着池中的月亮。一片一片臃肿的白云缓缓地移过池面,仿佛是一群老妇,弯着背,一步一步吃力地从月亮前面走过,想把月亮遮住,月亮却透过云片的空隙倾泻下皎洁的光芒。一片白云和一片白云连起,如同一条宽大的不规则的带子,给碧澄澄的天空分成两半。白云移过,逐渐消逝在远方,天空碧澄澄的,月亮显得分外皎洁。
钟珮文一个人独自站在水池边,面对着水中的明月发愣。
他站在那儿已经快半个钟点了,虽然面对着水池,可是他的眼睛不断向左右两边暗暗望去。水池左边的柏油路上传来橐橐的皮鞋声,在幽静的园中显得特别清脆嘹亮。他的耳朵顺着声音的方向听去,辨别出有人从水池左后方走来的声音。这更引起他的注意,他退后几步,坐在草地上,两手抱着膝盖,等候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到水池这里来。
清脆的橐橐皮鞋声从水池的左边走过,低沉下去,消逝在通向动物园的小桥那边了。
钟珮文失望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又走到池边,捋起袖子,在月光下看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一刻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整整过了一刻钟。但在他看来,好像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
“这家伙,忘了吗?”他问自己,同时又回答自己,“不会的,明明说好了八点钟在水池边等候么?哪能会忘呢?”
钟珮文第一次给管秀芬写信没有得到答复,他并没有灰心。最近他编“五反”斗争的黑板报经常和她有往来,问她意见呀,约她写稿呀……起初她不愿意写,推说没有文化。拗不过他再三再四的请求,她写了一篇。他仔细给她修改,第二天就登在黑板报上。她看见了又害羞又喜欢。早几天,他又写了一封短信给她,约她今天晚上八点钟到中山公园去玩。她没有答复。昨天在路上碰到,他当面问她,她点点头,啥也没有说,便飞一般地跑了。
他怕误事,七点三刻就站在池边守候了。他气愤地说:
“拿我开玩笑?不来?那明天找她算帐!”
“用不着等明天,现在就给我算账好了。”
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和他答话,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一看,不是别人,是他等候了半个多钟点的管秀芬。他抓住她的两手,又惊又喜,定了定神,笑着问她: “啥辰光来的?”
“早就来了。”
“我哪能不晓得?”
“你在骂人,哪能会晓得。”她冷冷地说。
“你全听到了?”
“唔,我是家伙,不是人。给你开玩笑,我不该来,我来错了……”她一甩手,嘟着嘴,穿过水池左边的草地,笃笃地跑到柏油路上,向大门那个方向走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使得他站在水池边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见她向大门走去,清醒过来,知道她真的生气跑了,连忙拔起脚来,拚命追赶上去,接近她的身边,不敢再抓她的手,又怕她走掉,低低叫唤:
“秀芬,秀芬……”
她站了下来,怕人家听见,向他望了一眼:
“叫啥!”
“不叫,不叫,”他连忙答应下来,接着请求道,“那么,你来……”
“还骂人吗?”她站在那里不动。
“以后再也不骂了,刚才是我一时糊涂,瞎说……”
“你还装糊涂!”她不让他蒙混过关。
他不得不承认:“不,怪我嘴不好。”他嬉皮笑脸地指指自己的嘴,伸过手去,想拉着她一同回来,说,“走吧。”
她把手向背后一放,说:
“我也不是小孩子,不会走路,要人搀着!”
“好,好,大姐自己走。”
“我还没那么老……”
“我的小妹妹,不要生气,……”他发现自己又讲错了话,立刻更正道。
“你倒会讨便宜……”
他伸伸舌头,说:
“算我说错了,好不好?别生气。”
她心里一点也没有生气。刚才她有意从水池跑开,试试他的心,看他赶上来不赶上来。他接二连三赔不是,使得她心里很乐,觉得他人很老实,真心爱她,顺从自己的心意。
他们两人慢慢地走到池边。她站在池边给月光照得变成墨绿色的四人靠背椅上,准备坐下去。他向四面望望,指着背后树下两张椅子说:
“那边去坐一会吧。”
她嫌树底下太阴暗,黑啾啾的,摇摇头,指着身旁的椅子说:
“这里不是很好吗?”
“这里?唔,也很好。”
他讲话很不自然,也说不出一定要到树底下去的道理,又怕她不高兴,就坐了下去。两个人拘谨地各坐一边,中间空着两个位子。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言语。他生怕自己再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不知道说啥是好。他的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石板和泥土。她呢,肚子里有话,不说,等他先开口。她的头微微低着,眼光对着池面的圆圆的一轮明月。
他几次要说话,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半晌,他才嗫嚅地说:
“你从啥地方来?”
她回答得很简单:“厂里。”
他又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她问了:
“怪我迟到吗?”
“不,不。”他慌忙声明没有这个意思。
“应该怪我,厂里有点事,来迟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管秀芬竟然承认了错误。但他还是不敢责备她,却说:
“多等一歇没啥?今天晚上我反正没事……”
他的语调自然一些了,脚也不去踢石板和泥土了,平静地踩在地上。他不知道再说啥是好,两个人又沉默了。
她默默坐在靠背椅上。他不能再支支吾吾,也不敢正面说啥,怕碰一鼻子灰。他想了一会,说:
“你今天在车间读报了吗?”
她听到这句话,心中暗暗笑了,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她今天在车间给姊妹读了报,而且比往常任何一天都有劲,读完了以后,感到身上轻松,精神愉快。但她把这些喜悦的情绪隐藏在心底里,没让任何人知道。她说:
“没有。”
“你不是细纱间的读报员吗?”
“是呀,记录工兼读报员,没有人开除我。”
“那你今天为啥不读报呢?”
“天天读报太腻味了,天把天不读报也没啥。”
“不能不关心时事……”他的语调有点责备她的意思。
“为啥今天要特别关心时事呢?今天有啥大事吗?你倒给我说说……”
他的脸发热了。早几天他写了一首小诗,题目是《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投给了《劳动报》。《劳动报》编辑部给他修改了一下,今天登在四版的右下面的角上。他今天一早发现自己的作品和名字头一次登在报上,心里就怦怦地跳,拿着那份报看来看去,舍不得丢掉。那首诗,他已经可以背诵出来了,可是还要一个劲地读,好像每一行诗里有无穷的奥秘,越看越新鲜,越看越有意思。见了熟人,他都要把话题拉扯到《劳动报》上,关心人看过了没有。厂里大门光荣榜旁边原来是张贴《劳动报》的地方,他怕今天别人忘记贴了,特地跑去看看。《劳动报》和往常一样地张贴在那里,他放心了。站在那张《劳动报》面前,他又把四版右下面角上的那首诗看了个够。
他伸手到西装裤子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劳动报》,送到她手里:
“我带了一张,你看。”
在皎洁的月光下,她仔细看了看一版和二版的大标题,三版也看了一下,就是不看四版,轻描淡写地说:
“没啥大事体。”
她的眼光暗暗凝视着他。他皱着眉头,心里焦急,又不好意思张口,怕她再把报退回来,忍不住说: “四版你还没看哩。”
“哦,”她翻到四版马马虎虎一看,若无其事地说,“也没啥。”
他坐过去一点,指着四版右下面的角上,腼腆地说:
“这个看了吗?”
他说完话,不好意思再盯着报纸,望着她那根挂在靠背椅上的长长的辫子。
她不得不看那首诗了。她的脸也红了。她满肚子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格格的笑声:
“真的成了作家了,怪不得要我看报哩!”
“一首小诗,不算啥,当作家还早着哩,你别笑话我!”
“啥人笑话你?”
“你。”
“我!”她瞪着两个圆圆的眼睛,摇摇头,说,“我没文化,哪能有资格笑话你?……”
她最近在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在陶阿毛和钟珮文之间选择哪一个,她还拿不定主意。她无意之中流露出自己内心的秘密。他听了这话,马上接过去说:
“不,你也有文化,你的稿子写得不错。”
她把手上那张《劳动报》折起,放进藤子编制的手提包里,她把话题岔开,关心地指着他身上的衣服,说:
“看你衣服穿得脏成这个样子,也不晓得换一身……”
他见她把《劳动报》收进小手提包,从她的话里更感到无限的温暖。他连忙扑扑灰布人民装的上衣和裤子,用抱歉的口吻说:
“是呀,今天本来要换的,怕来迟了,忘记换了。”
他坐在她旁边,和她那一身整洁的服装一比,确实感到有些惭愧。她指着他的衣服说:
“看你那袖子,又是油渍,又是粉笔灰……”
他嘴上漾开了笑纹。最近管秀芬表面上不大和他打招呼,暗中却很注意他,而且看得那么仔细。他感激地说:
“我明天就换……”
他望着她披在额角上的头发。
“你换不换,同我没关系。”她含羞地低下了头。
他们两人谈话的声音低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谈啥。
园子里静悄悄的,远方传来唧唧的虫声,在歌唱愉快的夜晚。从黄浦江边吹过来的微风,掠过树梢,吹拂过水面,平静的水池漾开涟漪,圆圆的月亮和圆圆的灯光仿佛在水中喝醉了酒,摇晃着。映在水池两边的树的倒影,也轻轻摆动。公园里各色各样的花朵,徐徐吐露着芳香,给微风一吹,四散开来。
钟珮文和管秀芬两个人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倒映在水里,看不大清楚,好像是一个人的影子,沉醉在幸福的海洋里,随着微风飘荡。
55
礼拜六的晚上,在戚宝珍的宿舍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宿舍里每个房间的电灯都熄灭
了,走道上那盏电灯像是没有睡醒似的,不明不灭的吊在垩白的屋顶上,显得有点阴暗。戚
宝珍带着珍珍在房间里忙碌地工作。她两腿浮肿,吃力地迈着步子。
戚宝珍把杨健的和珍珍的衣服整理好,有的挂在衣橱里,有的放在五斗橱里,刚才仔细
地告诉珍珍哪些衣服放在啥地方,她还不放心,把珍珍拉到面前,问她:
“爸爸的灰布人民装在啥地方?”
“在衣橱里,”珍珍信口说出,两只小眼睛一转动,发觉不对,连忙摇了摇手,微笑地
说,“不,在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
“我给爸爸买的那双新布鞋呢?”
珍珍右手的食指指着圆圆的小嘴一想,说:
“在第三个抽屉里。”
“你那件红呢大衣呢?”
“在衣橱里。”
“你能拿下来吗?”
“能。”珍珍走过去,打开衣橱,指着短短的红呢大衣给妈妈看,证明自己记的不错,
马上端了一张椅子,放在衣橱前面,爬上去,把红呢大衣取下来准备送给妈妈。妈妈说:
“给我再挂好。”
她熟练地把衣架挂在衣橱上头的一根圆棍子上。妈妈满意地接着问:
“爸爸的衣服脏了,拿到啥地方去洗?”
“妈妈洗。”
“妈妈不在家呢?”
她的小眼睛一愣:妈妈一直在家的。妈妈有病,天天在家,为啥忽然不在家呢?她说:
“妈妈天天在家。”
“妈妈上班工作呢?”
“晚上回来。”
妈妈不愿意把自己的心思告诉她,改口说:
“妈妈进医院呢?”
她想起早一会妈妈对她说的话,便接上说:
“找隔壁张阿姨代洗。”
“爸爸的手帕和袜子谁洗?”
“珍珍洗。”
“乖孩子,记住了,很好。”妈妈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吻她的脸,说,“拿功课来做。”
珍珍在妈妈的怀里没动,她歪过小脑袋,仰望着妈妈,理直气壮地说:
“今天礼拜六,不做功课。”
珍珍礼拜六晚上从来不做功课的,不是出去白相,就是在家里休息。这一阵子因为妈妈
身体不舒服,很少出去,今天晚上忙着跟妈妈收拾衣服,也没想到出去。妈妈要她做功课,
她倒想起来了:
“看电影去,好久没看电影了。”
“等妈妈好了带你去,”妈妈说了这句话,不由地心酸起来,黯然地低下头去。她没有
告诉珍珍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特别是最近病更加重了,老是感到不舒服,从来没有
想念过的死的兆头,近来时常浮上脑海。只要有一点点精神,她就做点啥,仿佛不做以后就
没有时间做了似的。想到啥,她就做啥,然后躺到床上才能宁静下来。她勉强镇静地说,
“今天先做功课。”
珍珍不解地望着妈妈。她很奇怪妈妈和平常不同,好像要把所有的事今天都做完了,明
天不是礼拜吗?明天过了,不是还有明天吗?为啥要抢着今天做呢?连不应该今天做的功课
也要今天做,她实实在在不懂。她知道,妈妈讲的话一定要做的,没有办法,只好搬了一张
椅子,拿着紫红布做的小书包,伏在饭桌上,开始做功课了。算完算术,她翻开语文课本,
做习题。今天要做的是填写,第一道题是:
我家里有 人
她很快地填上一个“三”字,但一想:外婆算不算家里的人呢?她搞不清楚。她指着
“三”字问妈妈:
“对不对?”
妈妈看到“三”字,两个眼睛一愣,脸色有点发白,她担心不知道啥辰光家里就要剩下
他们父女两个了。她望着“三”字很久没有说出话来。一股热泪已经到了眼眶,她努力噙
住,不让它掉下。珍珍看妈妈好久不说话,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填错了,连忙问:
“不对吗?妈妈。”
“对,孩子,……”妈妈的手摸着她的脑袋,没有说下去。
珍珍是个聪敏的孩子,在学校的功课经常得到五分,不管啥功课,只要老师一教,她就
懂了。今天的功课做的尤其快,她希望做完了功课去看最后一场电影。她做完功课,把书本
和练习簿整理好,放进紫红布的小书包。她走到妈妈面前,小声地恳求道:
“看电影……去……”
“功课做完了吗?”
珍珍从书包里取出书本递给妈妈看。妈妈翻了翻,要给她上新功课。她说老师会上的,
但妈妈要上,她只好上了。妈妈抓住她的小手,和她说:
“妈妈不在家,你要听爸爸的话。”
珍珍点点头。
“爸爸回来了,你要帮助爸爸做事。晓得吗?”
“晓得。”
“爸爸回来晚了,你早上起来,不要叫爸爸,懂吗?”
“懂,”珍珍会意地说,“我叫妈妈。”
“不,我说的是妈妈不在家的辰光。”
“那我不吃早饭吗?”
妈妈觉得她问的对,低着头告诉她:
“每天晚上,你自己买好面包,早上起来,用热水瓶里的水泡了吃。”
“妈妈,你啥辰光不在家?我今天要不要买面包?”
“今天不要,等我不在家再买。”
从珍珍懂事的时候起,妈妈一直在家里的,妈妈上街买东西,或者是到外婆家去,总带
她去。现在为啥要把她丢在家里?她不懂,问道:
“妈妈,你不在家,你到啥地方去?”
“到啥地方去?”妈妈给问住了。她不愿把心里想到的那个不好的兆头告诉孩子,怕伤
害了幼小的心灵,可是她总觉得有许多事要预先做好,便支支吾吾地说:“啥地方也不去,
——但不能一天到晚都蹲在家里,总有时要出去的。”
“你不回来吗?”
“回来,”一种强烈的生的欲望支持着她。她希望自己的病能治好,可是最近到医院去
做了心电图,医生的眉头有点皱起,好像治疗上很棘手,还是那一句老话:要她在家里安心
休养。休养到啥辰光?别人休养一天天好了,自己休养却一天天坏了。她强打起精神说,
“当然回来。”
珍珍抱住妈妈的腿,生怕妈妈马上就出去似的,说:
“你出去,我陪你去。”
“有的地方……你……你不能去。”妈妈的声音喑哑了。
“啥地方我不能去?”珍珍愣着两只小眼睛望妈妈。
妈妈伤感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妈妈现在告诉我……”
“不……”
“告诉我,妈妈……”珍珍的头在妈妈的怀里揉来揉去。
猛的,有人嘭嘭地敲门。妈妈推开珍珍,说:
“快去开门,大概爸爸回来了。”
珍珍飞也似的去开门,走进来的不是爸爸,是个女的。珍珍一把抱住她的两条腿,愉快
地叫道:
“余阿姨!余阿姨!”
余阿姨把珍珍抱了起来,一边亲着她红红的脸蛋儿,一边走到戚宝珍面前,劈口问道:
“你生我的气吗?”
“你说呢?”
“我晓得会生气的。”
“你也太狠心了一点,我已经进了厂,为啥连铜匠间也不让我进去一下呢?”
“你一进了会场,我晓得你更不肯走了。还是回家休息的好。”
“厂里轰轰烈烈进行‘五反’,和资产阶级展开面对面的斗争,我在夜校里兼的课虽说
不多,也算是一个教员,哪能安心在家休养呢?你不让我参加会议,老实说,我思想上是不
通的。那天晚上钟珮文要我回来,说是你的意见,你是支部书记,我只好服从组织。”
“你的心情我是晓得的。我关心的是你的身体。那样激烈的会议,你一定支持不了的。
我们要从长远着想,等你病好了,要做的事体多着哩!”
“这一点,我也晓得,可是一想起厂里五反运动,我的心就静不下来了。”
“这两天好些了吗?”余静改变话题说。
“唉,”戚宝珍叹息了一声,隔了半晌,才说,“这个病,我看,难了啊……”
余静一听这口气不对头,她从来没有听戚宝珍这么悲观过,暗暗看了戚宝珍一眼,不禁
大吃一惊:她的身体表面上虽然还保持着丰满,但是脸上皮色显得青紫,眼睛有点浮肿,乌
黑的眉头里隐藏着忧愁,眼睛的光芒也失去过去的光彩,不过从头到脚整整齐齐,这又说明
她心情十分宁静。她泰然地注视着未来。余静安慰她:
“休养休养总要好的,慢性病要慢慢来,不能性急……”“我何尝不晓得。我这病,和
别的病不同,休养好久了,”她摇摇头,话到了嘴边,看到珍珍站在床边凝神地听,她没有
说下去。
半晌,她想了想,对珍珍说:
“阿姨来了,你哪能忘记倒茶了?”
“哦,”珍珍转过头去拿热水瓶,里面空空的,她抱着热水瓶上老虎灶泡开水去了。
戚宝珍这才接着说下去:
“静,这两天我感到心里不舒服,从来没想过的事,这两天都想了。我看我这个病是没
有希望了……”
她又说不下去了,余静宽她的心,说:
“听组织的话,在家里好好休养,别胡思乱想。我听人家说,多休养一个时期就会好
的。”
“你没有我自己清楚。”她的眼睛注视着余静,对她的健康的身体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停了停,说,“看样子,我以后夜校去不了啦。你以后多上我家里来走走……”
余静没听懂她的话,满口答应:
“我有空一定来看你。”
“不是看我,你看看珍珍……”她的眼睛有点红了,小声地说,“还有杨健,我对他的
工作很少帮助。他在外边一天忙到晚,回到家里来还要照顾我这个病号,实在是对他不
住……”
余静怕她伤心,有意把话题岔开,问她:
“要不要叫我娘来住两天,照顾照顾你?”
“不要。姑妈来了,你的孩子谁管?”
“一道来,好不好?”
“也用不着,我这个病不会拖很久了……”
“你讲这些做啥?”余静设法打断她的话头,说,“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
她没有吭气,眼光停留在余静脸上。余静在找话题,说:
“你想吃啥小菜,我给你做点送来。”
“用不着了,我啥也不想吃。”
“那么,要不要啥唱片,买两张来给你听听?”
“我啥也不要,你以后常来来,我就安心了。”
“别讲这些话,好不好?”
“见一次少一次了……”
一片新月挂在明净的深蓝色的天空,从窗口射进微弱的光芒。房间里静静的,可以听到
院子里习习的风声。弄堂外边传来赤豆汤的叫卖声。余静焦虑地征求她的意见:
“我打电话叫杨部长回来,好不好?”
“他?”她想了想,说,“还是让他在厂里吧,‘五反’工作重要……”
“他在厂里写汇报,写好了,要到区上汇报‘五反’检查总结大会准备情况,现在可能
在区上。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余静站起身来要走,一把给她抓住了,说:
“他讲今天要回来的,要晚一点。别妨碍他的工作。让他忙吧,做完工作,他会回来
的。”
她恳求地望着余静。余静也望着她。两个人默默地没有说话,静悄悄中,门外传来匆忙
的脚步声,接着是爽朗的谈笑声,出现在房门口的是杨健和珍珍。他左手搀着珍珍,右手提
着热水瓶。他一进门,把热水瓶往桌上一放,首先问余静:
“怎么,你还没回去休息?你有三天没有很好睡觉了,要注意身子。健康是我们革命工
作的本钱。”
“出了厂,想起好久没看宝珍了,你也有两天没回来,就弯过来看看她。刚才正要找
你,恰巧你来了。”
“有啥事体吗?”
余静把眼光对着戚宝珍。戚宝珍打起精神,勉强露出愉快的样子,望了余静一眼,遮掩
地说:
“表妹给你开玩笑,——没啥事。”
杨健从余静的眼光里已经知道一切了。他问戚宝珍:
“你这两天身体哪能?”他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注视她的脸庞。
“还好。”她只说了两个字,话便哽塞在嗓子眼里了。她有无数的话要对他倾吐,可是
见到他由于过分忙碌而显得疲惫的神情,往往就不说了。今天更怕引起他的忧伤,便忍住没
有说下去。
余静不了解她细腻的用心,站在杨健身后,口直心快地说:
“好啥?你刚才怎么给我讲的?……”
戚宝珍用眼睛望了望她,又指着他说:
“忙了一天,在厂里也不得好好休息,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吧。”
余静没有再开口。戚宝珍一时也不知道说啥是好。杨健没有吭气,但他感到今天戚宝珍
和往常不同。他回过头去望了余静一眼,好像问:你为啥不说下去呢?
珍珍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在谈论啥。她听妈妈的话,在泡茶。她先送了一杯绿茶给余静,
接着又送一杯给妈妈,妈妈笑着说:
“先给爸爸喝。”
珍珍把最后一杯又送给妈妈。余静在杨健和戚宝珍两人眼光之下,感到自己说话也很困
难,她便把话题转到珍珍身上:
“珍珍真不错,在家里帮助妈妈做事了。”
“小孩子从小要养成劳动习惯,不然,长大了就变坏了,看不起劳动。”杨健对余静
说,“你刚才的话还没有讲完呢?”
没等余静开口,戚宝珍代她说道:
“你哪能强迫人家说话!她要是有话,早就讲了。”
余静感到有一种责任:应该很快告诉杨健,可能他有办法把她治好。她不管戚宝珍祈求
的眼光,坦率地把刚才谈的告诉他,最后建议道:
“你看,要不要送到医院去?”
“你为啥要隐藏着自己的痛苦?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了,宝珍。”
“唉……”戚宝珍轻轻叹息了一声,有点怨艾的情绪:怪表妹终于透露了自己的病情,
又恨自己得了这种不治之症。半晌,她有气无力地说,“这病,到医院去也没啥办法……”
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很乱,仿佛有啥说不出来的但是感觉到的东西堵在那里,呼吸有点急
促,感到气喘没能把话说完,赶紧用手指一指枕头。他会意地连忙放下她的手,过去给她垫
高枕头。她的呼吸好一点,心还是跳得很乱,可是她没有告诉他。他低下头去,小声和她商
量:
“我看,还是到医院住两天,那里照顾比家里周到。我这两天厂里又忙,要开‘五反’
检查总结大会……”
“没有关系,你忙你的,我在家里休养也是一样的。”
他抓住她的手,用着恳求的声调说:
“宝珍,你听我的话。”
她摇摇头,但脸色变得青里发紫。他不再征求她的意见,回过头去对余静说:
“你赶快打电话到医院去,请他们派一辆救护车来……”
余静出去打电话。
珍珍倒了茶以后,就懂事地站在床边,静静地谛听他们的谈话。听爸爸刚才急促的声
音,和余阿姨匆忙跑出去,妈妈又闭着嘴不说话,她两只小眼睛焦急地望着妈妈。
妈妈对爸爸说:
“健,这些年来,我们共同生活在一道,我感到十分愉快。”她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
像是一条热情的激流,终于越过理智的闸门向他倾泻了,“叫我遗憾的是我为革命工作太
少,全国解放以后,我们的理想初步实现了,应该做更多的工作,可是疾病拖着我,使我不
能把全部精力献给党。我对你的工和帮助也很少,有时还要累你来照顾我,影响你的工作,
我心里常常过意不去……”
她心头不舒服,涌到嘴上的语言不能顺畅地说出来,不得不闭上眼睛,稍稍停顿一下。
他抚摩着她的手,安慰她:
“不要急,工作的时间长得很哩……”
“这个病根难治好了啊……”
“不要这样想,宝珍,听我的话。”
珍珍见妈妈闭上眼睛,低低地叫唤:
“妈妈……”
半晌,她睁开眼睛,又说:
“我啥都安排好了,家里许多事珍珍也会做一些,一些物事她晓得搁在啥地方,我没有
别的牵挂,只是劳累你一些,又要在外边工作,又要管家,珍珍这孩子很聪明,希望她将来
也学教育,当人民教师……我很……想你啊……健……”
她的语言有点乱,但是蕴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了,虽然是断断续续,但他完全懂得。他有
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可是他激动得竟不晓得说啥是好。她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可
以不让她离开这个充满了希望和灿烂前途的祖国。他的眼眶有点润湿,视线也显得模糊了,
怕哭声会给病人带来沉重的不幸的预感。他忍住泪水,低声说:
“你不要焦急,我想一切办法给你医治……”
房间里的电灯光这时也失去了光彩,显得有点黯淡,但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陈设摆得井井
有条,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不知道啥辰光落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增加了深夜的寂寞,一
阵阵呜呜的海风拍打着窗户,房间里越发感到寒冷和阴森。他用深蓝色的花毛巾毯子给她盖
上。她的两只手放在外边,眼光还在房间不断望来望去,最后落在房门上。他以为她在寻找
啥,便问: “要啥?”
她摇摇头。
“要喝点水吗?”
她摇摇手。他发现她的眼光望着房门,立刻意识到是找人,问:“找余静?”
她“唔”了一声。他刚要站起来去叫余静,余静轻轻从外边走进来了,怕惊扰病人,附
在他的耳朵上小声说:
“救护车马上就到。”
“她在找你哩!”
余静屈着身子,冲着戚宝珍的面孔,轻轻地问:
“这会好些吗?表姐!”
表姐没有答她,只是有气无力地“唔”了一声。
当当……当当当……救护车的清脆的铃声划破了雨夜的沉寂,一声紧一声的从弄堂口外
传来。余静陪杨健一同把戚宝珍送到医院去。
56
沪江纱厂的饭堂今天变成了会场。
汤阿英和谭招弟来晚了一步,会场里已经挤得没有一点空隙,黑压压一片,到处是人。后来的人没地方坐,干脆贴墙靠门站着。谭招弟站在门口发愁,后悔来迟了,没有地方坐。汤阿英倒不愁,也不忙,她要谭招弟和她一同走进去看看。谭招弟跟着她挤进去,里面比外边宽绰一些,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汤阿英一眼看到秦妈妈和郭彩娣坐在那边,谭招弟和汤阿英挤进去坐下了。汤阿英的眼光对着临时高高搭起的主席台:在毛泽东主席大幅画像两旁,挂着两面鲜红的五星红旗。主席台上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着钟珮文很吃力地找到的一盆水红色的月季花,给碧绿的叶子一衬,显得特别娇艳。主席台后面放了一排椅子,杨健坐在第三张椅子上,余静坐在杨健右边,眼光不时向台下四个角落扫来扫去,在看场子上的人是不是到齐了。她看了看表,和杨健低声讲了两句话。台前挂了两幅红底白字的大幅标语,上联写的是: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下联是:巩固工人阶级的坚强领导。上面一块横幅,也是红底白字,写着十四个大字:沪江纱厂“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台前左右两旁各放了三盏水银灯,工作人员在试验灯光距离,六盏水银灯同时打开,把主席台照得雪亮。台下的人的眼光都和汤阿英一样:注视着水银灯下的主席台,只有坐在右边第一排的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主席台。
徐义德在铜匠间的说理斗争大会上伤透了心。他没料到秦妈妈和汤阿英提供那许多线索,检举了那样多重要的材料,更没想到他的攻守同盟瓦解得那么快。他根本没想到勇复基这样胆怯的人,居然也跟共产党走,并且挖了他的底牌,把黑账当场交给杨部长。这样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他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胆怯的人变得勇敢了,心腹的朋友站到共产党那方面去了。那么,天下还有啥事可以相信的吗?还有啥人可以依靠的吗?当时梅佐贤虽然还没有开口,但从勇复基身上看出梅佐贤最后一定会开口的,郭鹏当然是更加靠不住的人物。徐义德对一切人都怀疑了,连他家里的三位太太也是一样,林宛芝更加危险,不知道和余静谈了些啥。他心里想:那还有好话,一定是揭徐义德的底。他把过去认为最可靠的人都一一想了想,认为都不可靠了。唯一可靠的不是别人,是徐义德自己。他感到杨部长带着“五反”检查队到沪江纱厂来形成一种瓦解他的巨大力量。他感到陷在工人群众的汪洋大海里,自己十分孤单。他这才真正想起杨部长第一天到沪江纱厂对他说的那些话的意义和分量。他清清楚楚地看出只有坦白才可能挽回他将要失去的一切,再坚持抗拒下去,不但是不可能,而且会给他带来不幸和莫大的损失。上海解放以后,他对共产党得到一个深刻的印象:讲到做到。共产党既然讲坦白从宽,他相信决不是骗人的假话。如果能够不坦白,自然更划算;到了非坦白不可的辰光,那坦白比不坦白要划算。
他从铜匠间慢慢回到家里,认为一切都完了。林宛芝见他神色不对,问他是啥原故。他隐瞒了铜匠间说理斗争大会那一幕,只是说头有点痛,心里不舒适。她劝他早点上床休息,睡一个好觉就会好的。他心里好笑,嘴上却说:
“唔,很容易,睡个好觉就好了。”
她听他的口气不对,连忙低下头问他:
“要不要请医生来?”
“医生治不好我这个病。”他摇摇头。
“那是啥病?”她歪着头问他。
他认为今天晚上是他一生最丢脸的一次,不愿意让她知道,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徐义德在一切人面前都是一个有魄力有手腕办事无往不胜的能手,只有今天晚上败给他平素最看不起的工人手里。他料想不到连细纱间接头工汤阿英这个黄毛丫头也公然指着他的鼻子斗,逼得他步步退却,问得他哑口无言,未免太叫人难堪了。他不好意思把这些事告诉她。他要保持自己的威望和尊严。他咽下这口气。他怕她打破沙锅问到底,谎撒的不圆,就要露出马脚,改口道:
“我这个病不需要医生治,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