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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那快点睡吧。”

她离他远远的,不敢碰他,怕他睡不着。他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一个数字在他脑筋里晃来晃去,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沪江纱厂整个资财当中除去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还有多少呢?虽然凭良心讲,他坦白这个违法所得的数字并非虚报,可是为了这个违法所得也开销了不少啊,得到以后,自己也花去不少啊。现在哪里有这许多现款赔偿政府呢?想到这里,他又后悔刚才不该那样坦白,少坦白一点不是一样吗?接着又问自己:少坦白一点行吗?不行。坦白了,沪江纱厂再也不是徐义德的了,要变成政府的了,徐义德落得两手空空的啦。他感到极度的空虚。他甚至于考虑到睡在自己身旁的林宛芝和这幢心爱的花园洋房,会不会也因此丧失呢?他想一定会。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呀,不是个小数目,到啥地方去拆这些头寸?别说现在“五反”,就在平常,也困难啊。数字不够,那还不要卖心爱的花园洋房吗?三个太太住到啥地方去呢?林宛芝仍然会跟着自己吗?这一连串的问题,他得不到肯定的解答。

她在他身旁睡熟了。她鼻孔里呼出一股股热气直向他脸上扑来。他干脆睁开眼睛,对着床头碧绿色的头灯发痴,喃喃地问自己:

“这些还是我的吗?”

然后他失望地深深地叹一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声鸡叫,不知道是附近哪家的鸡打鸣了。徐义德微微感到一些倦意,知道夜已深沉。他熄去床头柜上的灯,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林宛芝早上七点半钟醒来,见他睡得呼呼打鼾,便轻轻起床,对着他的脸仔细地望了望,低低地说:

“睡得真好,多睡一会吧,昨天晚上一定是累了。”

徐义德一起床,又想起昨天铜匠间的大会,他紧紧皱着眉头。考虑今天要不要到厂里去。第一个念头决定不去,在家里痛痛快快地躺他一天;旋即想起这样不对,坦白交代了不进厂,那杨部长他们也许会说徐义德消极对抗了。去吧,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的头寸呢?如果立刻要缴款,啥地方来的这一笔款子呢?不去,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就不要了吗?他们不知道徐义德住的地方?余静自己不是来过的吗?徐义德不露面不行的。进了厂,说明徐义德积极,说明徐义德仍然是过去那个有魄力有胆量的徐义德,即使有啥事体,在厂里也好应付,丢脸也只是丢在厂里,家里人不知道,社会上的人也不知道。他下决心按时到厂里上班。

他坐了三轮车在厂门口下来,走进去迎面恰巧碰见杨部长从“五反”办公室走出来。他想:难道家里有内线打电话告诉杨部长,杨部长有意在路上等他吗?他设法躲开,可是只有那么一条路,往啥地方躲?他硬着头皮走上去,有意把头低下,装做没有看见杨部长的样子。杨健却偏偏向他打招呼:

“你早。”

“你早,”徐义德抬起头来应了一声,但接下去不知道说啥是好,只是嗨嗨地笑了两声。

杨健向他点点头,他也机械地点点头,没有言语。

“你上班真准时……”

“不,您来的比我更早。”徐义德的态度稍为镇静了一点。他站在路上想快点走去,怕杨部长提到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块钱。可是杨部长站在对面不走,他也不得不站在那里了。

“不,我住在这里的。”

徐义德发现自己说话太紧张,竟忘记杨部长是住在厂里的,连忙安闲地改口道:

“对,我倒忘了。”他向杨部长上下打量一番,试探杨部长是不是在等他谈钱的事,说:“你这么早到啥地方去?”

“趁着没开车,到车间里和工人们谈谈。”

“哦。”徐义德放心了。

杨健要抢时间到车间去了解一下徐义德坦白交代以后的工人情绪,便和徐义德招招手:

“等一歇见。”

“好,等一歇见。”

徐义德坐在办公室在思索杨部长讲“等一歇见”的意思。他分析一定是和工人谈过话便来和他谈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的问题,哪能答复呢?全部缴还现款?用沪江纱厂抵押?不足之数呢?卖房子?借债?他心里有点乱,啥事体也没情绪做,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等候杨部长到来。这天杨部长没来。他弄得莫名其妙。第二天杨部长也还没来。下午,余静来了。他以为杨部长派余静来和他谈钱的事。他生怕余静谈到钱,主动地问她:

“这两天你们很忙吗?”

“不。”

“车间里的生产好吗?”

“好。”她出神地望他一眼。

“喝茶吧。”他送过一杯茶给她。

余静看出他神情不定,不等他再这样问下去,直截了当地说:

“告诉你一桩事体……”

余静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生怕她提到那个问题上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定了定神,勉强镇静下来,和蔼地问:“啥事体?”他还没等她说出来,就想把话题岔开去,说:

“是原物料问题吗?”

“不是的……”

“一定是钱!”他心里说:“这可糟了。”

余静说下去:

“我们打算明天开个‘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你在铜匠间坦白交代的那些问题,你准备一下,明天在大会上向全厂群众坦白交代……”

“就是这桩事体吗?”

“是的。”

“那没问题,”他庆幸余静没有提到钱,再坦白交代一下并不困难。他高兴地说:“我准备一下好了。”

当时徐义德认为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回家一想,他又觉得问题极其复杂。余静讲的是“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全厂群众参加,规模当然比铜匠间大的多。他记起那天晚上铜匠间的局面,确是生平头一遭。这次大会是全厂性质的,各个车间里的人都来,听见徐义德有这么大的五毒罪行,会轻轻放过徐义德吗?余静讲开的是“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自己五毒行为少讲一点,行吗?参加铜匠间会议的人会不提出质问吗?一点不能少讲。全讲出来,工人能让自己下台吗?自己检讨深刻一些,提出保证以后不再犯五毒了,这样可以取得工人的原谅吗?有可能。他一个人蹲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写坦白交代的稿子。他在寻找妙法:既要坦白交代自己五毒的罪行,又要不引起工人的愤怒,还要深刻检讨,严格保证不再重犯,以博得大家的谅解和同情。这篇稿子写了两句就扯掉,重新又写,没写两句,还不满意,又换了一张纸。扯了十多张纸以后,一直写到快深夜三点钟,才算初步定稿了。

他回到林宛芝房间里,她正发出甜蜜的轻轻的呼吸声,睡得正酣。他拉开鹅黄色的丝绒窗帷,推开窗户,天上繁星已经稀疏了。上海的夏夜非常寂静,叫卖五香茶叶蛋的沙哑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远方传来赶早市的车轮的转动声。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特别清凉。

东方泛出鱼肚色,天空的星星更少了。他身上感到有点寒冷,便懒散地推上窗户,忘记拉上鹅黄色的丝绒窗帷,慵倦地躺到床上去了。

早晨的刺眼的阳光射在林宛芝的脸上。她起来了,发现自己和徐义德都是穿着衣服睡了一宿,料想他睡的时候准是很晚了,给他轻轻盖上了英国制的粉红色的薄薄的毯子,自己坐在梳妆台面前悄悄地梳头,不敢有一丝声音惊扰他。

徐义德起来,穿上昨天夜里准备好的灰咔叽布的人民装。他吃了早饭,到三位太太的房间里去转了一转,向她们告别。

林宛芝送他到二门那里,站在台阶上,说:

“早点回来。”

徐义德很早就坐在会场右面第一排,他期待这个大会早点开始,好早知道会议的情况;但又希望这个大会迟点开始,仿佛预感到有啥不祥的前途,不愿意那不祥的前途马上就在眼前出现。他的心情很矛盾,低着头,外表虽然很安详,心里可老是在噗咚噗咚地跳动。

余静在主席台上非常镇静。她不止一次主持过大会,但总没有今天这样的持重和老练,坐在杨健旁边,显得一切的事情极其有把握。她注视着台下的职工们,个个兴高采烈,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团结得好像一个人似的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在等待大会开始。只有徐义德坐在右边第一排,失去往日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威风,低着头,不声不响。徐义德今天的神态和职工的高昂的情绪,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这对照说明历史起了伟大的变化:向来高高压在工人头上的资产阶级低下了头,而过去被压迫的工人阶级真正地站了起来,掌握了全厂的大权,领导大家对他斗争。徐义德像是罪犯一样坐在被告席上,在等待判决。余静看到沪江纱厂的新生,她眯着眼睛微笑,心花怒放,眼睛老是从第一排右边一直望到后面。

司仪钟珮文用高亢的唱歌的嗓子宣布大会开始,赵得宝走到主席台上那张铺着红布的小桌子面前,看到右边第一排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低头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感到在今天这样庄严的大会上讲话十分重要。他自从进厂以来开这样的会是头一回。他生怕遗漏了一个字,也怕台下的人听不清楚,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声音非常清晰嘹亮,说明“五反”检查队进厂以后,在杨部长正确的领导下,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全厂职工同志们要加强团结,总结这次经验,巩固胜利,进一步在生产上取得更大的胜利。

他的讲话几次给掌声打断。汤阿英的手掌几乎鼓红了。她听见钟珮文宣布现在由不法资本家徐义德坦白交代五毒罪行,立刻站了起来,眼光望着台前: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她眼前迟缓地向台的右面走上去。会场两边布置好的水银灯全开了。上海市地方报纸的五位新闻记者从台的左边也走了上去。他到了台上,低着头,向台下恭恭敬敬地深深地一鞠躬,眼光却不敢向台下细看,只觉得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四面八方的数不清的眼光像水银灯似的都对着徐义德。徐义德从灰咔叽布人民装右面的口袋里掏出坦白具结书,往小桌上的那盆水红色的月季花后面一放,眼光紧紧对着坦白具结书。他双手下垂,声音低沉,有意把语气说得十分恳切,坦白交代了他的五毒罪行,最后说:

“我经营沪江纱厂曾犯行贿、偷税漏税、盗窃国家资财、偷工减料等四项不法行为,违法所得共有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七千二百九十五元整。我做了许多丑恶事情,反映出资产阶级最卑鄙龌龊的唯利是图损人利己投机取巧的本质,利令智昏地破坏共同纲领破坏国家政策,完全不了解只有坚定地接受工人阶级领导才能很好为人民服务的真理。经过此番五反运动,挽救了我,给了我有着重大意义极大价值的一个教育。我过去是完全看错了,想错了,做错了。我对人民政府仁至义尽的援助与扶植,恩将仇报。我现在除将违法事实彻底坦白交代外,决定痛改前非,决不重犯,并决心要加紧学习,深求改造。我愿以实际行动保证下列各项:

一、服从工人阶级领导,遵守共同纲领,服从国营经济领导;

二、决心搞好生产,决不借故推托破坏生产;

三、决不将物资外流;

四、保护本厂现有资财及生产设备不受损失;

五、对职工决不借故报复。

以上各点,如有违犯,愿受人民政府的严厉处分。

徐义德谨具”

徐义德念完了坦白具结书,木然站在那里,心里急速地跳动,不知道下面将要发生啥事体。赵得宝走到他的身旁,大声问道:

“这些都是你犯的五毒罪行吗?”

“是的。”徐义德低声回答。

“都是事实吗?”赵得宝又问。

“完全是事实。”

徐义德见赵得宝没有再问,料想没啥话说了,他机警地在坦白具结书上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可是赵得宝接着说话了,面向台下广大的职工们:

“大家对徐义德的坦白具结书有意见吗?”

徐义德一听这句话,马上心惊肉跳。他对自己说:这下子可完了。他拿着坦白具结书尴尬地站在那里,在等待那心中早就料到而现在即将到来的事情。

秦妈妈霍地站了起来,说:

“有!”

赵得宝向她招手,她会意地向主席台上走去,站在小桌子面前,指着徐义德说:

“你贿赂税务分局驻厂员方宇,要他告诉你加税的消息。方宇告诉你人民政府一九四九年七月一日要加税,你连夜赶着在六月底出售两千件纱,这不是一般的偷税漏税问题,这是盗窃国家的经济情报。这桩事体汤阿英在铜匠间大会上揭发了,你为啥轻描淡写地只说是偷税漏税呢?”

徐义德对秦妈妈先弯弯腰,然后恭敬地说:

“是的,是我盗窃国家经济情报。我没有在坦白具结书上写清楚,是我的疏忽,我一定写上,一定写上。”

秦妈妈走下来,清花间老工人郑兴发走了上去,对徐义德高声问道:

“沪江纱厂的五毒违法行为这么严重,都是你指使的。在坦白具结书上,你为啥不保证今后不犯五毒呢?是不是准备再犯五毒!”

“不是这个意思,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徐义德吓得面孔微微发青。他原来想尽可能写得含混一点,不要引起工人的公愤,也给自己留点面子,但蒙混不过工人敏锐的眼光。他没法再给自己辩解,“在第一条里,我写了遵守共同纲领,以为包含了不再犯五毒,因为我所犯的五毒罪行是违反共同纲领的。不过,你这么一说,提醒了我,写上保证今后不再犯五毒违法行为更明确更具体。这一点,我一定写上,一定写上。”

徐义德一边说,一边向郑兴发直点头哈腰。接着又有几个职工提了意见,徐义德不得不一一接受,当场修改。赵得宝对徐义德说:

“现在你把坦白具结书送给工会主席余静同志。”

徐义德慌忙双手捧着坦白具结书,微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送到余静的面前。余静从杨健身边迎上来,并没有立刻接下坦白具结书,她谨慎的眼光盯着徐义德圆圆的面孔,问:

“今后还要破坏工人阶级的团结吗?”

徐义德连忙摇头:

“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以后服从工人阶级领导吗?”她又问。

“服从,服从。”徐义德即刻点头。

余静接过徐义德的坦白具结书。

这时,新闻记者早就准备好了,对准余静和徐义德,咔哒一声拍下徐义德保证接受工人阶级领导的这伟大的历史性变化的镜头。摄影师也不断选择镜头,拍制新闻纪录片。

余静在徐义德的坦白具结书上盖了章。工人代表汤阿英和职员代表韩云程也上台在上面盖了私章。台下顿时唱起《我们工人有力量》的歌曲,连不会唱歌的汤阿英也激动地跟着一同唱了起来。她不懂得曲谱,也不完全会唱,但她热情地跟着大家一同歌唱。她心里非常高兴,有无数的话要说,可是语言一时也表达不出内心的激动,好像只有歌唱才能尽情地表达衷心的喜悦。庆祝胜利的高亢愉快的歌声唱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一直唱下去,等到汤阿英走到主席台,大家知道她要讲话了,歌声才慢慢低下去。

细纱间和其他车间都推选汤阿英代表工人在大会上讲话。她再三推辞,还是推脱不掉,就去找余静,说明这个责任重大,希望另外推选一位,要求余静支持她的意见。余静不但不支持她的意见,反而支持大家的意见,认为汤阿英在工人群众中的威信与日俱增,越来越高,在五反运动中积极工作,上上下下,厂里厂外,内查外调,揭露批判,忙个不停,贡献很大,是理想的代表。各个车间推选她代表工人发言,说明工人的眼光很准,选的恰当。余静一番话把汤阿英的脸说得绯红,感到惭愧,觉得自己只是尽了应该尽的力量,同党与工人对她的要求来说,还差得很远。余静赞赏她的谦虚,鼓励她的干劲,要她准备发言。她不好再说,但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余静帮助她考虑发言的内容。余静同意了,却要她自己先准备,然后再一同商量。她回到草棚棚,一宿没有睡好,老是在思索发言的腹稿。她认为五反运动前后自己的发言,那只是个人的意见,讲的不好,说的不对,影响不大。现在要代表全体工人发言,责任重大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好腹稿的梗概,慢慢才睡着了。一清晨,她就赶到厂里,把腹稿对余静谈了,等待余静指点。余静认为很好,无需增减内容。她得到余静的支持鼓励,信心更足了。她在夜校教室里,一句一句在想讲话稿,喃喃地念出,然后又从头想了一遍内容和次序。她一站到台前,望着下面许许多多工人对她寄予热望的眼光,想起徐义德做的那些坏事,心里十分愤恨;杨部长和余静领导“五反”检查队和全厂职工取得伟大的胜利又使她十分兴奋;她根据腹稿慢慢一段一段讲,充满了激情。郭彩娣和谭招弟她们听的非常亲切,内心感动,认为说出了她们心里的话。汤阿英最后说:

“……徐义德办的沪江纱厂,五毒俱全:行贿干部,偷税漏税,盗窃国家资财,偷工减料,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还破坏我们工人的团结,真是无恶不作。他违法所得总共有四十二亿五千多万,这全是我们工人的血汗和国家的财富,都上了他个人的腰包。从这些五毒罪行来看,徐义德这几年向我们工人阶级进攻是多么猖狂!要是让徐义德这些资本家猖狂进攻下去,我们无产阶级专政能够巩固吗?不能!我们国家能够走上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吗?也不能!我们决不允许徐义德挖我们祖国的墙脚!我们工人阶级要领导民族资产阶级,遵守共同纲领,只准他们规规矩矩办事,不准他们乱说乱动!徐义德今天向工人阶级提出了保证,”汤阿英望着徐义德说,“你必须服从工人阶级的领导,彻底执行你的保证!”接着汤阿英的眼光转向会场上的全体工人,说,“我们工人阶级也有责任,要监督徐义德执行他提出的各项保证,决不让他再挖我们祖国的墙脚。我们工人阶级要抓牢印把子,紧跟党中央和毛主席,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

汤阿英一讲完,会场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久久不停。

等掌声消逝,韩云程代表职工发言,表示他归队以后,得到组织和群众的信任,一定要好好工作,来报答党和工会的信任和期望。他代表全体职员保证:一定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在党和工会的领导下,做好工作,搞好生产。

余静很沉着地走到主席台前面小桌子那里,她垂着两只手,像谈家常似的代表全厂职工说话。她叙述了五反运动前后的简单经过,用来说明工人阶级觉悟空前的提高了。工人阶级的内部团结也比以往任何时候加强了。徐义德卑鄙污秽的手段和盗窃国家资财和黑幕被揭穿,向工人阶级的猖狂进攻也给打退了,不可一世压迫工人阶级的威风也给打掉了。她祝贺在杨部长领导下取得的伟大胜利。

说到这里,她回过头去,向杨部长点点头,代表全厂职工感谢杨部长的领导。台下掀起暴风雨般的掌声,一阵又一阵地响个不停。最后,她说:

“全体职工要加强团结,努力学习,继续提高觉悟。向人政府保证:严密保护机器,搞好生产,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

……”

赵得宝宣读大会致陈市长的信,报告沪江纱厂五反运动的胜利经过,保证“五反”与生产两不误,继续向胜利前进。

最后一个讲话的是杨健。他两只手按着那张小桌子,眼光向台下群众望了一眼,才慢慢开始讲话。台下鸦雀无声。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台下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非常清晰:

“……在这次伟大的五反运动当中,我们取得了三大胜利:首先是工人阶级的觉悟空前提高,工人阶级的团结大大加强了;其次是揭发了资产阶级的丑恶面目,打退资产阶级向工人阶级猖狂进攻;第三是树立工人阶级的坚强领导……”

杨健的话给台下热烈的掌声打断。徐义德听见大家鼓掌,他也想跟着鼓掌,但是一想:自己哪能鼓掌呢?他低着头,静静地听。杨健很安详地站在台上,等掌声过后,接着讲下去:

“……这三大胜利并不是因为我个人和‘五反’检查队的领导取得的,是在共产党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指引下,在陈市长亲自领导下,经过全厂职工同志们努力取得的。刚才余静同志说是在我领导下取得的,这是不符合事实的。我要在此更正。我们‘五反’检查队不过参加了这个工作,尽过一点点力量罢了。……”

余静听到这里,心里不同意杨健这种说法。她很清楚知道,确是因为杨健和“五反”检查队到了沪江纱厂以后,徐义德的气焰才慢慢退下去,工人的觉悟逐渐提高,扭转了过去工会工作多少处于被动的地位。她想站起来插上两句,但怕打断杨健讲话,而且厂里的职工同志谁不知道杨健到厂以后工作有了很大进展呢?

杨健讲话没有底稿,可是话讲得极有条理,就像是在读一篇条理分明语句动人的文章一样,没有一句重复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仿佛是从山上流下的泉水,清澈见底。他每一句话都说到人们的心里:

“……沪江纱厂的五毒违法行为是严重的,由于广大职工同志们的检举和工会同志不断的帮助,经过几次和徐义德谈话,他才坦白交代了他的五毒不法行为。他的四十二亿五千四百二十二万从何而来的?是压榨工人的血汗得来的,是他向花纱布公司偷工减料得来的,是盗窃国家的财富得来的。这证明资产阶级是怎样猖狂地向工人阶级进攻,我们应该不应该向他还击?”

台下爆裂开一个强大的声音:

“应该!”

“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杨健大声说。

全体职工激动地回答他的号召:

“对呀!对呀!”

“我向党、团、工会建议:要加强教育,提高思想水平,进一步增强团结,搞好五反运动和生产。”杨健的话语越来越慢,可是也越来越有力,说:“同时,要发展党、团的组织,领导全体职工同志们监督资方执行他所提出的保证……”

台下全体职工同志们用热烈的掌声回答杨健的号召。

杨健等了半晌,台上恢复了安静,他说:

“徐义德坦白交代了自己的五毒不法行为,我们表示欢迎。徐义德今后应该坚决执行自己提出的保证……”

徐义德从右边第一排的位子上站了起来,向杨健点点头:

表示一定坚决执行自己提出的五项保证。

“徐义德要服从工人阶级的领导,遵守共同纲领,好好生产。根据沪江纱厂违法的情形来看,是严重的,应该评为严重违法户,只要徐义德坚决改正错误,戴罪立功,我们可以向人民政府建议,从宽处理,提升一级,评为半守法半违法户。……”

徐义德坐在右边第一排向杨健一个劲点头,几乎杨健讲一句话,他就点一下头。最后杨健说:

“我们不要满足我们取得的胜利。我们要在胜利的基础上,改进我们的工作,扩大我们的胜利。让我们高呼:庆祝‘五反’的伟大胜利!进一步搞好生产!”

台下职工同志们跟着杨健一同高呼。一句叫完了,接着又是一句,无数张嘴巴发出热烈的相同的口号,形成强大有力的嘹亮的巨响,响彻云霄。有的职工挥动着胳膊,有的站了起来,有的拥向主席台去……只有一个人向大门匆匆走去,她是谭招弟。郭彩娣站起来随大家向主席台拥去,一眼望见谭招弟满面怒容向大门走去,以为她又和谁吵架,想上去拉住她问个明白,谭招弟把手一甩,头也不回,便气生生地走出去了。

57

秦妈妈摸着汤阿英床上的床单问: “这个花样可好呀,从啥地方买来的?”

这是花布床单,白底子,上面印了一个色彩鲜艳的正在开屏的孔雀。这床单把草棚棚映

得比过去都明亮了。

巧珠奶奶走过去,眯着老花了的眼睛对翠绿的孔雀尾巴,得意地觑了一眼,指着孔雀尖

尖的红嘴说: “是阿英买来的,听说是在你们厂附近一家百货店买来的。”

秦妈妈抬起头来望着灰白的墙壁回想了一下,说:“那一定是兴隆布店的。”

“谁知道是啥龙,——这床单我很喜欢,阿英可会买东西哩。你看——”巧珠奶奶指着

贴墙的那张漆得黄嫩嫩的心爱的小方桌说,“这也是她买来的。”

秦妈妈刚才进来不经心,没注意汤阿英家的摆设,给巧珠奶奶一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望去:那张小方桌确实很结实,又很美观。靠近小方桌的墙角落上放了一只木制的大红衣

箱。墙泥笆不仅不再透风了,并且刷了白粉,因为天天在墙根烧饭,熏得有些发黑了。但比

过去漏风的泥笆好多了,加上床上的床单一衬,显得草棚棚里光亮多了。秦妈妈从这些新东

西上面,想起过去这草棚棚的情景,不禁脱口说出:

“巧珠奶奶,好久没到你们家来,可变了样了。要不是你在这里,我还以为走错了人家

哩。”

“也没啥大变,还是那个老样子。”巧珠奶奶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非常高兴,她的

眼光向草棚棚里巡视了一下,暗暗得意地说,“不过添了几样物事罢了,嗨嗨。”

“不,和过去完全不一样啦。”

“真的吗?”巧珠奶奶故意反问,她的眼光忍不住又向草棚棚里每一件新买的东西扫一

眼,想了一想,说,“唔,是有些不同了。现在工人翻身了,欠的债还清了,阿英她爹分了

地,听说庄稼长得好,用不着阿英寄钱贴补了。我们的日子好过了,学海和阿英两个人领了

工钱,我们紧打细用,积蓄了一点钱,就添置一点。给你一说,我看看,比比从前,确实不

同了哩。”

“大不同啦。”

“应该大不同嚜,上海解了放哩,以后的日子还要好过啊。”巧珠奶奶忽然变得好像懂

很多新鲜事体了。

汤阿英蹲在草棚棚门口在洗衣服。秦妈妈来了,因为是老熟人,娘又在屋里,只是点了

点头,要秦妈妈先进去坐一会儿,等她洗好了衣服再来陪。刚才巧珠奶奶和秦妈妈谈话,她

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因忙着洗衣服,没有搭话。她听到巧珠奶奶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便歪

过头来,对着巧珠奶奶说:“现在你说对了,刚刚解放辰光,奶奶,你哪能讲的?”她笑了

笑,装着奶奶的腔调说,“谁来了,还不都是做工,工钱还不是那些,日子哪能会好呢?”

“过去的事,说它做啥!”巧珠奶奶见秦妈妈坐在旁边,怕阿英再说下去,意味深长地

说了一声,“阿英!”

汤阿英懂得奶奶的意思,可没有理会她,仍然说下去:

“知道过去,才晓得现在的好处。记住过去的苦处,才了解现在的甜头。不怕不识货,

就怕货比货!嘻嘻。”

巧珠奶奶辩解地说:“我过去也没说过日子不会好啊!”

“就是没信心。”

“人也不是菩萨,哪能晓得未来的事体呢?”巧珠奶奶反问一句。

汤阿英丝毫不让步。她倒掉洗衣盆里的肥皂水,把洗好了的衣服放在盆里,擦干湿漉漉

的手,走进草棚棚,坐在板凳上,喘了一口气,说:

“现在的人啊,比菩萨还灵验。工人阶级领导了,掌握了印把子哩,日子当然一天比一

天好过。菩萨不晓得,工人都晓得,——未来的事体哪能不晓得呢?”

巧珠奶奶平常不大出门,草棚棚外边的许许多多的事根本不知道。学海和阿英放工回

来,觉得累的慌,吃了饭,坐一会,就躺到床上去了,很少有时间和巧珠奶奶谈点新鲜事。

刚才阿英讲了这一大堆话,有些她是听懂的,有些可不明白:啥叫工人阶级领导呢?这时候

她也不好意思向阿英问个明白,反而装得很懂似的。她不同意阿英的意见,但也没有理由驳

倒阿英,不满地叹了一口气,说:

“看你这个嘴利的,一点也不饶人!”

秦妈妈看她们婆媳两个刀来枪去地一句顶一句,她插不上嘴,便坐在床上静静地听下

去。她看到汤阿英身上发射出青春的光芒,一点也不让巧珠奶奶,怕婆媳两个说僵了,便岔

开去说:

“阿英这张嘴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巧珠奶奶得了救兵,不等阿英开口,马上进攻:“是啊,变了,解放了,把我这个老不

死不放在眼里了。”“奶奶,你说这些话是啥意思?”阿英一听这语气不对,连忙说明,

“你在家里,啥人不尊敬你老人家,我说错了,你尽管批评好了。”

“批评?我不懂你们这些新名词。”巧珠奶奶把头向里面一歪。

“那你讲我好了,骂我好了。”阿英说。

“现在不作兴骂人了,我敢骂你?”

秦妈妈插上来说:

“巧珠奶奶也进步了哩,——晓得现在不作兴骂人啦。”

巧珠奶奶发皱的有点灰白的面孔露出了深红色,她有点儿害羞,内心只有点儿高兴,谦

虚地说:

“我啥也不懂,老糊涂了。别把我抬得太高,跌下来可不轻哩。”

阿英凑趣地搭上一句,来缓和一度紧张的形势:

“奶奶晓得的事体可不少哩。”

“哪里赶上你们年轻人!”巧珠奶奶心里头对阿英没有一点疙瘩。阿英放工回来,还要

洗衣服烧茶饭,做了这样做那样,手脚勤快,从来没闲过,有好吃好穿的都把一老一小放在

前头。讲话虽然不大饶人,只要奶奶脸色一不对,马上就改口,叫你跟她顶撞不下去。她这

句话倒不是一般泛泛恭维的,却是出自内心的赞扬。她回过头来,仔细望了阿英一眼,忍不

住嘴角上露出了愉快的笑纹。

“奶奶!”

外边猛可地飞进来一声清脆的像黄莺似的叫喊,接着是一个物体跑了进来,就仿佛是一

阵风,扑到奶奶面前,举起小手里提着的重甸甸的物件,急忙忙地说:

“你看,你看!”

奶奶把那个物体抱到自己的身上,眯着眼睛认真看了看她,又看看她小手里的物件,然

后说:

“我的小孙女给奶奶买猪肉回来了,真乖!”

奶奶的嘴唇紧紧吻着巧珠的额角头。

学海接着走了进来,看见巧珠提着猪肉坐在奶奶身上,立刻说:

“看你没规没矩的,提着猪肉就坐到奶奶身上去了,也不怕把衣服弄脏了。”

阿英接过去说:

“是呀,十岁的孩子啦,越来越顽皮,一点也不懂事,这丫头。”

巧珠给爸爸和妈妈说低了头,右手提着猪肉无力地放下,把小脸冲着奶奶的怀里,慢慢

从奶奶的膝盖上滑下来,一声不响地站在墙角落那边,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嘴里死命地咬,悔

恨刚才不该坐到奶奶的身上,同时,又不满意爸爸和妈妈当着秦妈妈的面这样严厉斥责,叫

她丢脸。

奶奶看到巧珠站在角落上发呆,她走过去把巧珠手里的猪肉放到贴墙的那张小方桌上,

然后拉着巧珠坐在原来的地方。巧珠给奶奶这么一亲热,她的眼睛红了,有点润湿,害臊地

用右手捂着眼睛。奶奶用自己的打满了补钉的黑粗布夹袄的角给她拭了拭眼泪,对着学海和

阿英不满地说:

“看你们两个人把孩子弄哭了,做啥呀?”

巧珠听奶奶在给自己说话,更喜欢奶奶。她的面孔紧紧贴着奶奶的胸脯。

“太娇嫩了,连两句话都受不了。”学海完全不同意巧珠奶奶的意见,说,“将来长大

了更不敢碰啦。”

“你们碰吧,碰吧,我反正管不了。”巧珠奶奶这两句话仿佛马上要把怀里的巧珠送出

来给他们碰,而她的两只手呢,却把巧珠搂得更紧,并且对着巧珠的小耳朵低声地说,“别

怕,有我哩。”

“小孩子吗,总是这样的,说过就算了,学海。”秦妈妈看巧珠奶奶脸色发青,认真生

起气来似的,便转过脸去劝学海。她看见学海左手拿着一瓶烧酒,右手拎着一捆青菜和韭菜

什么的,像一根木头似的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瞪着巧珠,也在认真地生气。她忍不住笑了,

对学海说:

“看你这么大的人,和孩子生起气来了,连手里的酒菜都忘记放下来,不累的慌吗?”

学海给秦妈妈一说,马上看看自己的手。他紧闭着嘴,可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纹,奇怪

地说:

“你不提醒,我倒真的忘了。”

他走上两步把酒菜放在桌上。阿英讪笑地说:

“这么大的人,给小孩子闹糊涂了。”

“可不是么,唉。”

“天不早了,该做饭了。今天叫秦妈妈来吃饭,别叫她饿肚子。”

阿英走到方桌面前准备拿菜去摘,巧珠奶奶拦住她的手,说:

“你去把洗的衣服晒了吧,我来做饭。”

“对,”秦妈妈说,“阿英,你去晒衣服,我帮巧珠奶奶做饭。”

“也好,你们先动手,我晒了衣服就来。”阿英走出了草棚棚,拉了一根麻绳拴在对面

的草棚棚上,把衣服过了一下,一件件晒在麻绳上。

做好了饭,奶奶忙着把红烧猪肉和百叶炒肉丝这些菜端上桌子,催大家趁热吃。学海斟

酒,让秦妈妈坐下。秦妈妈坐下,并不动箸子,要巧珠奶奶来一同吃。巧珠奶奶不肯,叫他

们先吃。大家都要等巧珠奶奶。巧珠过去把奶奶拉来。全坐好了,学海举起杯来,对大家说:

“来,我们痛痛快快地干它一杯!”

今天恰巧学海和阿英都不上班,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商议好了,今天要吃它一顿。因为

徐义德在“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上向工人阶级低头认罪,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喜事,要

庆祝一番。阿英到上海来,全靠秦妈妈照顾,进沪江纱厂又是秦妈妈介绍的,她提议把秦妈

妈请来,学海完全赞成。今天一早秦妈妈就来了,不知道学海忽然为啥请客。到了他家以

后,见没有外人,便没有问起。现在听学海说“痛痛快快地干它一杯”,就问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不是。”

“是你的?”秦妈妈的眼睛望着汤阿英。

“也不是,”汤阿英想起今天没有告诉秦妈妈为啥请她来吃饭,说,“是我们大家的生

日。”

“大家的生日?”秦妈妈的眼睛里闪出怀疑的光芒。

“是的,我们大家的生日,”汤阿英肯定地说,“你忘记‘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了

吗?”

秦妈妈懂得汤阿英的意思了,举起酒杯,和学海他们碰了碰杯,笑着说:

“对,我们大家的生日,来,痛痛快快地干一杯!”

学海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用空杯子对着秦妈妈。秦妈妈的嘴唇只碰了碰酒杯,喝了一

点,皱着眉头,再也饮不下去了。

“干杯!”学海催促她。

“我不会喝酒,学海,你还不晓得吗?”

“刚才你自己说的痛痛快快地干一杯……”

“慢慢来,这杯酒我喝完了就是。”

学海不再勉强她喝。巧珠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指着学海面前的烧酒瓶说:

“我也干一杯,爸爸。”

奶奶立刻瞪了她一眼:

“不准,小孩子不准喝酒。”

“唔……”巧珠不满意奶奶,她的两个小眼珠向奶奶瞅了一下。

这回是爸爸满足了她。学海用箸子在酒杯里沾了一点酒,送到她的小嘴里,说:

“好,你也尝一点。”

“看你把孩子宠的……”奶奶不赞成孩子养成喝酒的习惯,也不同意别人满足巧珠的要

求。

“今天让大家高兴高兴,尝这么一点酒,算啥。”

“对,高兴吧。”奶奶不满地说。

巧珠的眼睛盯着爸爸的箸子。学海说:

“当然要高兴,是大喜事嘛。”

阿英接上去说:

“过去余静同志说什么工人阶级领导,老实说,我不大懂,也不晓得哪能领导法。这次

‘五反’,我可明白了,晚上想想,越想越开心。”

“是呀,”秦妈妈接着说,“我活了四十多岁了,做了几个厂,从来没有看过老板这样

服帖的场面。徐义德这样服帖,我看是他一生一世头一回……”

“当然是头一回,”学海兴奋地说,“过去他在沪江厂,大摇大摆,哪里把我们工人放

在眼里!现在,哼,不行了,得听我们工人的领导。”

“我们工人要领导,这个责任可不小呀,以后啥事体都得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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