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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秦妈妈听阿英的口气有点信心不足,她不同意阿英的看法,很有把握地说:

“怕啥,过去厂里的事,哪件事不依靠我们工人?没有工人,厂里生产个屁!”

巧珠奶奶听不懂他们在谈啥,但是知道老板徐义德服帖了,工人抬头了,她惊奇天下竟

有这样的事!他们谈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凝神地在谛听。

“对呀,我们有工会,有区委,上头还有市委,我们工人要大胆负起领导责任,搞好运

动和生产,监督资方。”

“对!一点不错!”秦妈妈完全同意学海的话。

学海眉毛一扬,给大家斟了酒,端起杯子,站了起来,大声地说:

“来,再干一杯!”

秦妈妈和阿英站了起来,巧珠和奶奶坐在那里没动。学海把巧珠奶奶拉了起来,说:

“娘,你也和我们干一杯,高兴高兴。”

“我也来凑个热闹……”巧珠奶奶举起了杯。

你碰我的杯,我碰你的杯,发出清脆的愉快的响声。

忽然有一个中年妇女一头闯了进来,看见大家兴高采烈地在碰杯,一脸不高兴地说:

“你们倒高兴,碰杯哩!”

阿英回过头去一看,见是谭招弟,开玩笑地说:

“你的鼻子真尖,今天忘记请你,你自己却赶来了。”

秦妈妈也回过头来,望了谭招弟一眼,说:

“她吗,鼻子比猫还尖哩,啥地方有吃喝,总少不了她。”

谭招弟把脸一沉,生气地说:

“我呀,早吃过了,才没有心思吃你们的饭哩。”

汤阿英听出谭招弟话里有话,没再和她开玩笑,认真地问她:

“招弟,你又发啥脾气哪?”

“啥脾气?你不晓得吗?”谭招弟看到啥事体不满意,以为天下人都应该和她一样的不

满意。

“我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能晓得?真奇怪。”

“昨天你没有参加总结大会吗?”

谭招弟虽然开了一个头,可是汤阿英仍然莫名其妙,反问她:

“昨天我们两个人不是一道去参加的吗?”

“那就对了。”谭招弟的气还没有消。

“招弟,有话好好说,”秦妈妈站起来,拉着谭招弟的手说,“阿英和你也不是外人,

那么熟的姊妹,有啥话不能慢慢说?”

“秦妈妈说的对,”巧珠奶奶放下手里的箸子,也插上来说,“你对阿英有啥意见,讲

出来,我来给你们评评理。”

谭招弟见大家上来劝解,气平了点儿,语调也缓和了些:

“我对阿英没啥意见……”

她这一讲,大家全不明白了,异口同声地问:

“对啥人有意见呢?”

每一个人都以为谭招弟对自己有意见,又不好明说,只是把眼光停留在她脸上,注视她

的表情,大家不言语。谭招弟也没言语,沉默了半晌,谭招弟低声地说:

“杨部长。”

汤阿英立刻想起昨天散会的辰光,谭招弟忽然一个人溜走了的情形,诧异地问她:

“你这个人啊,对啥人都有意见,——杨部长啥辰光得罪了你?”

谭招弟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你为啥对他有意见?”秦妈妈把谭招弟往床上一拉,说,“你坐下来,给大家说说清

楚。”

谭招弟觉得已经点明了,奇怪大家为啥还不清爽,问:

“你们不晓得?”

秦妈妈说:“晓得了还问你?”

谭招弟昨天听了杨部长最后的讲话,心中非常不满意,不等他讲完就想站起来走出会

场,一想前面坐着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左右挤满了职工同志们,没散会一个人先走不大

好,按捺下心头的愤怒,好容易等杨部长讲完,便撅着屁股走了。她回到家里怎么也想不

通,横想竖想,都认为杨部长讲的不对,躺到床上迷迷糊糊睡去,才没想。今天起来,收拾

收拾,吃过中饭,便奔来找汤阿英。她以为汤阿英也不满意杨部长的讲话,一定也在家里生

气,准备和她痛痛快快地诉说一番。她没想到她们在碰杯喝酒,真叫做火上加油,气上生

气,忍不住流露出不满的情绪,讲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们早巴望,晚巴望,好容易巴望到杨部长带着‘五反’检查队来了。我们职工动员

起来,打破顾虑,扯破脸皮,给徐义德这些坏家伙斗,早斗,晚斗,把徐义德斗服帖了,总

以为该赶走徐义德,让我们工人出头露面了。啥人晓得不单是不赶走徐义德,还要他戴罪立

功,从宽处理,还要提升一级,你说天下有这个理吗?”

她的面孔朝秦妈妈望着,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肯定答复。这问题秦妈妈没有想过,突然

给谭招弟一问,倒叫她愣住了,一时回答不上来。汤阿英认为杨部长不错,她知道杨部长是

区委的统战部长,代表区增产节约委员会来的。他讲的话一定不错。她说:

“杨部长讲话一定有道理……”

谭招弟不等她说下去,拦腰打断,气冲冲地问:

“啥道理?他要我们扯破脸皮斗,斗服帖了,啥戴罪立功呀,啥从宽处理呀,啥提升一

级呀,他做好人,我们做坏人,就是这个道理吗?”

“话也不是这么说……”这是学海的声音。

“哪能说?”谭招弟一点不让步,顿时顶上一句。“杨部长代表区里来的,”汤阿英说

出自己的意见,“一定不是他个人的意思……”

“管他谁的意思,我就是不同意这样做。”谭招弟摇摇头,说,“杨部长啥都好,就是

这点不好。”

秦妈妈坐在床上想了一阵,反问谭招弟道:

“把徐义德斗服帖了,不叫他戴罪立功,难道要把他赶走吗?”

谭招弟心里说:“那当然哪。”

“我们党现在的政策,并不没收私营企业,这个厂还是徐义德的啊!”

谭招弟听秦妈妈一说,头脑忽然清醒过来,觉得把徐义德赶走不符合党中央的政策呀!

可是她嘴上还转不过弯来,并且想到从宽处理无论如何是不应该的,要重重处罚才能出心头

的那口气。她说:

“我想不通!”

巧珠奶奶见谭招弟一进来,弄得大家酒也不喝菜也不吃,桌上的酒菜都快凉了,而她们

的谈话呢,还没有尽头,忍不住插上来说:

“招弟,不管通不通,先来吃点儿吧。”

“不,我吃过了。”

“那么喝一杯……”汤阿英让谭招弟坐到桌子旁边来。

巧珠对谭招弟说:“阿姨喝酒,阿姨喝酒。”

谭招弟半推半就地坐在汤阿英旁边。学海给谭招弟斟了一杯酒,说:

“酒都凉了,快喝。”

谭招弟端起酒杯,想起杨部长的讲话,又放下杯子,说:

“我一定要找余静同志问问清爽。”

“找杨部长也可以,”学海举起杯子,说,“先喝了这杯……”

谭招弟又端起杯子,送到嘴里,一口把满满一杯酒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酒杯,刚要坐

下去,发现草棚棚外边有一个五十上下的人,左手里提着两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和两筐子的面

筋,背有点儿驼,觑着眼睛,东张张,西望望,像是在找人。她不禁脱口大叫了一声:

“有人……”

大家的眼光都随着谭招弟的惊诧的声音向门口望去。阿英一见那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箸

子,奔了出去,紧紧抓住那人的手,注视那人的脸,她的眼眶里有点儿润湿,半晌,才激动

地叫道:

“爹,你哪能来的?”

学海看见阿英跑出去和那个人这样亲热,他有点莫名其妙,听到阿英叫唤的声音,才知

道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丈人来了。他走了出去,亲热地叫了声:

“伯伯,里面坐……”

汤富海给他们夫妻两口拥着走进了草棚棚,阿英给爹介绍了草棚棚里的人以后,欢喜地

问:

“你事先为啥不写封信来……”

一提起信,汤富海心里就不高兴,他沉下脸来,瞪了阿英一眼:

“写信有啥用?人家不肯来,只好我自己来了。”他看了看草棚棚的陈设,气呼呼地

说,“在上海过舒服日子啦,把乡下老头子忘哪。要是写信告诉你,怕不欢迎老头子来哩!”

从爹的口音里,猜想出来一定是因为没有回乡下去,引起爹的不满,怪不得复了他的信

过后,一直没有信来哩。她急得脸涨的绯红,慌忙解释爹的误会,说:

“因为‘五反’,厂里忙的不行,实在走不开,哪能会把你忘记哪。早两天,还同学海

谈起你们哩,见没有信来,正想写封信问候你,——你为我们儿女吃辛受苦,我们没有一天

不想你的!你先来封信说啥辰光到,我和学海好去接你……”

阿英说到后来,声音低沉,语调里含着受了冤枉似的。她的眼角上滚下一粒粒的透明的

泪珠,呜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学海接上去说:

“伯伯,阿英可想你们哩。早两天还给我商量,想等‘五反’结束,就到无锡去看你

们,没想到你自己来了。说实话,我也想去看看你和阿贵弟弟哩!”

“哦!”汤富海觉察到有些错怪了好人,原来他们都想着他哩。但是上次写信要他们回

家,他们推说“五反”忙,走不开。他认为不对。今年是个欢喜年啊!他还想讲阿英几句,

出出积压在心里的闷气,见阿英低着头流眼泪,话到嘴边又不忍再说了。

秦妈妈看他们三个人僵在那儿,起初摸不着头脑,后来知道了是这么回事,便从旁解说:

“为了‘五反’,很多人都没回家,不是阿英一个人,富海,阿英是个好姑娘,常常想

起你们。解放前不能回去,蹲在我屋里把眼泪都哭干了。”

刚才富海气冲冲走进来,一个劲盯着阿英,有时也暗中望学海一眼,心中怀疑别是他拖

着阿英的后腿不让她回家去,忘记感谢秦妈妈这些年来对阿英的照顾,给秦妈妈一提,他才

想了起来,拱拱手,笑着说:

“她们母女俩到上海来,承你关照,又给阿英介绍进厂,结了婚,不晓得应该哪能谢谢

你才好。”他把左手里的礼物分成两份,一份送到秦妈妈手里,衷心感激地说,“一点肉骨

头和面筋,算不得啥礼物,表示我的一点心意。”

“谢谢你。我好几年没有吃家乡这个东西了。”秦妈妈接过去,想起当年阿英母女到上

海的狼狈样子,对朱暮堂的仇恨还没消,她问,“听说朱暮堂枪毙了,是吧?”

汤富海扬起眉毛,说:

“一点也不错。”

“他老婆儿子呢?”

“在管制劳动。”

“那太便宜他们了,”阿英回忆从前受他老婆的虐待,说,“也该枪毙!”

“是呀,应该枪毙。”秦妈妈想起朱半天一家那些血债,同意汤阿英的意见。

张学海插上来说:

“政府办事不会错,该枪毙的活不了,不该枪毙的死不了,这里有政策。”

“把他一家枪毙了才出了我心头这口气。”汤阿英说。“那可不是么。”汤富海赞成女

儿的意见,说,“唉……”

谭招弟见他们谈开了,就打断他们,说:

“这些事慢慢谈吧,先吃饭吧。秦妈妈,肉骨头现在就打开来,大家吃吃,好不好?”

“好的,好的。”秦妈妈一边说一边真的打开了。

学海见谭招弟把话题岔开,草棚棚里早一会的紧张空气缓和下来了,连忙走到桌边,加

了一张凳子,对汤富海说:

“伯伯下火车一定还没有吃东西,先随便吃点吧。我去打点酒来。”

汤富海拦住他的去路,摇摇头,说:

“不用打酒了,就吃点饭吧。”他手里另外一份肉骨头和面筋递给学海,说,“这个送

给你们。”

“谢谢,伯伯。”

学海把肉骨头和面筋交给娘:

“秦妈妈的让她带回去,吃我们这份好了。”

巧珠奶奶没料到亲家头一趟见面差点闹得大家不痛快,虽说是说他的女儿,但是在自己

的草棚棚里呀!别的不说,总得看看她的面上啊,也不是她不让他们小夫妇两个回去,是厂

里“五反”绊住了脚。她尽量忍住,看这位亲家脾气到底有多大。幸亏秦妈妈几句话说开

了,她脸上一度绷紧的发皱的皮肤松弛了,但讲话的声音却有点冷冷的:

“这点道理也不懂?当然吃我们的。”

阿英拭去眼角的泪水,给爹倒了杯茶来:

“先喝点水吧。”

“唔。”爹看阿英长的个子比过去高了,身上长的比过去丰满,两根长长的辫子已经剪

掉了,从额头披下的几绺乌而发亮的刘海短发梳上去了,鸭蛋型的面孔完全露出来了,皮肤

白里泛红;一对眼睛比过去更加机灵有神,流光四射;身子更加结实,却不臃肿,浑身洋溢

着健壮的活力,在厂里做起生活来一定呱呱叫。她身上穿的那件月白色的细布褂子,配上那

条玄色的府绸裤子,显得素净大方,想来日子过的不错。阿英比他想象中的女儿还要聪敏能

干,多亏秦妈妈的帮助和领导。他看女儿长的俊秀和那一身打扮,心里得到安慰,高兴地微

微露出了笑意。他有意不给女儿写信,总以为女儿一定会写信来赔罪的,左等不来,右等不

来,他本想写信骂她几句,但还是见不到怀念着的女儿和女婿。他不知道女儿在上海也等他

的信哩。老头子毕竟放不下女儿,想了几个晚上,无可奈何地对阿贵说:“你姐姐不来,只

好老头子去了。”阿贵早就劝爹别生气,想看姐姐,到上海去一趟也一样。爹现在提出来,

他当然十分赞成。他原要和爹一同来,因为家里没人不行,他就留下来了。爹喝了一口茶,

又看看女儿,心头的气已消了大半。

巧珠一见汤富海这位陌生人,就躲在奶奶怀里,不敢瞧他:再听见他和妈妈吵嘴,更吓

得头也不敢抬了。阿英伸手过去把她拉出来,指着爹对她说:

“也不是外人,怕啥?叫爷爷。”

巧珠一对黑宝石似的眼睛望了爷爷一眼,生怕碰到爷爷,立刻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两

只小手,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点了点头,披在两个肩膀上的辫梢的红蝴蝶结子跟着动

了动,就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爷爷看到站在面前的巧珠,长的健壮,仿佛像个男孩,圆圆的脸庞却十分清秀,含羞地

微微低着头,偷偷看了爷爷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把头转过去。听到她清脆的叫声,他心头充

满了喜悦,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皱纹里也露出了笑意。他托着她的小下巴,微微把她的脸抬

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赞不绝口地说:

“长的模样儿不错,真俊,往后一定有出息……”

奶奶见亲家喜欢巧珠,刚才引起的不满情绪也逐渐消逝了,搭上去说:

“这孩子将来不会像我们这辈人受苦啦,要享福哪。”“那自然……”爷爷的右手向怀

里掏去,好像要拿啥物事,手伸到怀里却又停住了,眼光还是注视着巧珠,逗她说,“巧

珠,爷爷送你一个好玩的东西,你猜,是啥?”

“响螺?”她想起在弄堂口看见过有人玩这个。“啥?”爷爷不晓得啥是响螺,给阿英

一说,他才了解;他摇摇头,“不是,是这个……”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惠山出品的女娃娃,肥肥胖胖的,上身穿着金花红袄,下边穿着的

是苹果绿的裤子,头微微歪着,一对圆圆的眼睛注视着手里那只展开翅膀想要飞去的和平

鸽。爷爷送到巧珠手里。巧珠学那个女娃娃抱和平鸽的姿势抱着女娃娃。阿英对巧珠说:

“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

爷爷把巧珠拉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笑着说:

“真是个乖孩子!”

“吃饭吧,亲家。”巧珠奶奶在汤富海面前加了一双碗箸,说,“饿了吧?先吃点小

菜。”

“还好,还好,”他夹了一箸子的肉丝百叶,想起阿英她娘,转过脸去,对阿英说,

“今天下午有工夫吗?”

“有。”

“买点香烛,带我到你娘坟上去看看。”

“好的。”

“我也去。”学海说。

“那好么。”富海把那箸子的肉丝百叶往嘴里一放,觉得这菜特别香。

58

徐义德在客厅里大声喊叫: “人呢?人呢?”

第一个应声出来的是老王,他手里捧着一个福建漆制的茶盘,里面摆着一杯热腾腾的祁门红茶,放到客厅当中的那张矮矮的小圆桌子上以后,弯了一弯腰,笑脸向着徐义德,说: “老爷,她们在楼上。”

“请她们下来,快。”

“是,是是,……”老王来不及放下茶盘,匆匆上楼去了。他懂得谁是老爷心上最爱的人,揣摩老爷的心思,先叫林宛芝,再叫朱瑞芳,最后才叫大太太。

林宛芝一听说徐义德回来了,拔起脚来就走,像一阵急风似的,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到他面前,欢天喜地叫道: “你回来了,义德。”

徐义德站在三角大钢琴旁边,面对着墙角落的那盏落地的立灯,望着柔和的电灯的光芒,在等待她们下来。他看见林宛芝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劈口就说道: “我过关了,我过关了。”

林宛芝不解地皱起眉头,两只眼睛盯着徐义德微笑的肥胖的脸庞,问: “啥关呀?”

“我过关了。”徐义德一把搂着林宛芝,他高兴自己回到了家,回到林宛芝的身边,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又说,“我过关了!”

“看你那个高兴样子,”她伸出涂了红殷殷美国的寇丹的右手食指在徐义德的腮巴子上一划,说,“啥关呀?”

开完了“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徐义德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杨健就走了进来。徐义德最初大吃了一惊,他想:刚开完了会,怎么又来了,难道又出了事吗?他的心急速地跳动,态度却很镇静,不过面部皮肤有点紧,嘴角上浮现出勉强的笑纹,用他那肥胖的手指向长沙发上一指:

“请坐。”

杨健察觉出徐义德态度不大自然,神经还是相当紧张,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今天坦白交代的不借……”

徐义德一听杨健用徐缓和蔼的语气鼓励他,他面部的皮肤放松了,向杨健屈着背,抱歉地说:

“我应该早坦白交代我的五毒……”

“只要坦白交代,不论迟早,总是好的。”

“老实讲,杨部长,现在我才完全体会你刚到我们厂里讲的那些政策……”

徐义德说到这儿就停下,在等待杨健严肃的责备。杨健不仅没有责备,并且说:

“资本家体会党和政府的政策不是很容易的,要有一定的过程,没有一定的过程,不会有深刻的认识的。就拿我对某些问题的认识来说吧,也有过程的,不过,有的人时间短些,有的人时间长些……”

“这一次幸亏杨部长的帮助、指示,不然的话,我不会有这样的体会……”

“这不是我个人的帮助,这是大家的力量,当然,其中也包括你个人的觉悟……”

“我?”徐义德的脸红了,连忙否认说,“谈不到,谈不到。”

“你提的保证也很具体……”

“这是起码的……”徐义德微笑说。

“保证不在多,要彻底实行。”

“那当然,那当然。”徐义德心里想:杨部长一定是要他口头再保证一下,他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一定保证彻底实行,这一点,请杨部长放心好了。”

“我们相信你会实行。”杨健没有对这个问题再谈下去,把话题转到另外一方面,说,“你自己问题搞清楚了,我希望你立功,帮助别的人……”

徐义德发现自己又猜错了,原来是要他立功,于己于人都有利,何乐而不为,立刻说:

“只要有机会给我,杨部长,我一定立功。”

“机会多得很……”

“你啥辰光通知我,我就去。今天?明天?都行。”

“今天你该回去休息休息了。”

“不,我的身体行。”

“这个事不忙,以后有机会再去。”杨健见他松弛了的情绪又有点紧张了,岔开去说,“你最近要考虑考虑厂里的生产问题……”

“厂里的生产问题?”徐义德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从杨健的嘴里提出来,他又觉得十分惊奇。他问自己:以后厂里的生产还要徐义德管吗?不。杨部长讲的这么肯定,又不容他怀疑。他点点头说:

“杨部长指示的对,‘五反’过后,应该考虑生产问题……”

“你办厂多年了,厂里生产情况你都了解……”“了解的也不多,要靠党和工会的领导。”徐义德说,“以后还希望杨部长多多指示。”

“那没有问题,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帮助。”

“只要你肯领导、支持,那厂里啥事体都有办法。”

“主要还得依靠厂里的全体职工同志们……”

“那当然,那当然。”

这一次会见,徐义德感到愉快。杨健走出去,他果然考虑厂的生产问题。但考虑了一会,还没有个头绪,他想起该回家了。他出了厂,先到南京路王开照相馆拍了个照,然后才回到家里。

林宛芝刚才问他啥“关”,他望了她一眼,那意思说:这还不晓得吗?等了一会,见她的眼睛还是盯着他,便说:

“啥关,‘五反’的关呀!”

“你坦白交代了吗?”

“唔。”

“杨部长他们相信了吗?”

“当然相信。”他说,“我的五毒都讲了,那还不相信?再不相信?我只好报假账了。”

“你哪能想起今天坦白交代的?”

“我想,迟交代,不如早交代。”他简简单单地说,“我看差不多到辰光了,我就坦白交代了。”

“是向少数人坦白交代的吗?”

“不,他们开了个全厂大会,我在上面坦白交代,”说到这里,他眼睛滴溜溜地向四下张望,好像担心地在看会场里的工人群众说,“全厂的人们都参加了……”

“哦,”她挨着他的身子问,“大家都没意见吗?”

“多少有一点,不过只要领导上同意了,工人提得出啥意见来。”他故意装出得意的神情,声音也跟着高了起来,“开完了会,杨部长还来看我……”

“杨部长拜访你?”她眼睛里露出惊奇的光芒。“谈啥?”

“谈得很多很多,——他要我领导厂里的生产……”他改变杨健的原话,一边卖弄关子,一边撒谎。

“你哪能回答?”

“我接受他的要求。这个厂是徐义德的,本来应该由我来领导生产么。”他一本正经地说,叫她听不出来是谎言。

“过了关就没事了吗?”

“过了关当然就没事了。”

“真的?”

“谁还哄你。”

“亲爱的……”她一句话没说完,涂着美国探奇口红的嘴唇就紧紧亲着他的肥肥的腮巴子。

他见她对自己这样亲热,立刻想起那天从钥匙孔里看到她和冯永祥的那股浪劲,心头涌上无比的愤怒,恨不能痛痛快快给她一巴掌,又怕让大家知道,他便木然地站在那里让她亲自己的腮巴子。

“真不要脸!”

这是朱瑞芳的愤愤的声音。老王来叫她的辰光,她正劝守仁:

“你也这么大了,应该懂事啦。”

守仁昂着头说:

“我当然懂事,我啥都懂,飞檐走壁,打枪骑马……没有不懂的。”

“你这样下去,哪能得了?”

“我吗?”守仁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挺着胸脯说,“将来一定成为一个英雄,你就是英雄的母亲了,说不定新闻记者还要来访问你哩。”

“我也不想做英雄的母亲。”她想起他偷东西的那些丑事,心里很难过,讲话的声音变得忧郁而又低沉,“只要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就满意了。”

“我不是个平凡的人。我要做一些轰轰烈烈的事业。”

她瞟了他一眼:“就凭你这样!”

他端详一下自己,耸耸肩膀说:

“我这个样子不错呀!”

她看他那副神情又好气又好笑。说不出话来,只是“唔”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行吗?”

“行,当然希望你行。你能做英雄,做爹娘的还有不欢喜的吗?我连做梦都盼望你真的能干一番事业,也给我脸上涂点金……”

“那没有问题。”她的话还没讲完,他就得意地接过去说。

“不是要你真涂金。只要你学好,别叫我生气,也别丢你爹娘的脸,这就好了。”

他把过去的事忘记得干干净净,即使记得一些,他也不以为那些事会丢爹娘的脸,反而以为是自己有本事,能干。不是徐守仁,别人能做出来吗?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啥辰光丢过你们的脸?”

“啥辰光?你自己晓得。”她想不到他赖得一干二净,气的鼓着嘴,说不下去。

他泰然自若地说:“我晓得:没有。”

她想起这一阵闹“五反”,徐义德整天老是愁眉苦脸,提心吊胆过日子,今天出去了一整天还没见回来,更是叫她放心不下。家里唯一的男人就是守仁,徐义德唯一的继承者也是守仁,而她是守仁的亲生的娘。她对守仁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偏偏守仁这不争气的孩子老是丢她的脸。想起来,她好不伤心。她声音有点喑哑,语重心长地劝他:

“你做的那些事体,以为我忘了吗?守仁,别和那些人鬼混,你好好念书,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好了。你爹这份产业,将来还不全是你的。”

“将来是我的,现在可不是我的。”

“你还年青,交给你也管不了。”

“那倒不一定。”

“你现在应该好好念书。”

“这容易,只是头脑子里装不下去。”

“你野了,收收心,就装下去了。”

“念书,没钱不行。”他心里想:娘开了口,要钱会容易了。

“要多少我给你好了……”

老王在外边敲门,她应了一声:“进来。”

“老爷回来了,请你们下楼去。”老王站在门口说。

“一会就来。”她点点头。

“是。”老王知道二太太在训子,不方便多留,连忙退出,带上门,去叫大太太。

朱瑞芳一想今天也谈不完,留待以后再劝他,站起来,拉着守仁的手,说:

“走吧。”

他站在那里不走,向娘伸出一只手来。她不懂地问他:

“做啥?”

“钱。”

“待会再说。”

“不,你给我一百万。”他伸出一个手指来说。

“先下楼去,回来给你。”

守仁一听母亲答应了,欢喜得跳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好。”

“看你这个高兴样子。”

母子两人向楼梯那边走去。朱瑞芳还没下楼,就听见林宛芝娇滴滴的声音,她马上把脸一沉,心里想徐义德回来先和林宛芝谈好了才叫她,便拉住徐守仁的手,不满地低声说: “别下去。”

他差一点走下楼梯,给娘一拉,慌忙退回来,掉转头,问: “做啥?”

“小声点。”

他吃了一惊,伸出一条红腻腻的舌头,旋即又缩回去,走到娘面前,附着娘的耳朵,轻声地问:

“啥?”

娘没有直说,只是用手指向着楼下客厅的方向指指。他歪过头去,侧耳谛听,知道爹和林宛芝在谈话。他会意地点点头,屏住气息,站在娘身边一动也不动,听楼下在谈。

没有一会工夫,大太太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过来。朱瑞芳迎上去,对着大太太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大太太一边凝神地听,一边眼睛愤愤地瞪着楼梯下面,随着朱瑞芳一步步向楼梯口轻轻移去,可并不下楼。林宛芝每讲一句话都叫朱瑞芳生气,恨不能下去给她两记耳光。等到她亲密地叫一声“亲爱的”,朱瑞芳实在忍不住了,就破口骂了一句。

徐义德等了很久还不见有人来,他放下林宛芝,大声喝道: “老王,老王!”

老王一头从大餐厅里钻了出来,弯着腰,问: “老爷,有啥吩咐?”

“她们呢?”

“都请过了。”

“怎么没有来呢?”

“我再去叫……”

老王放开步子向楼梯上跑去,一眼看见她们三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楼梯口,他差点要笑出声来,幸亏拚命忍住,同时放慢了脚步。

大太太怕给老王发现,慌得想退回去。朱瑞芳却蛮不在乎,暗中抓住大太太的手,一边很自然地答话,暗示老王不要响: “老爷在啥地方?老王。”

“老爷在客厅里……”老王好像没有看见她们似的,说。

“哦,”朱瑞芳漫应了一声,说,“我来了。”

徐守仁第一个跳进客厅,好奇地站在爹身边,想知道叫他们究竟有啥事体。大太太坐在朱瑞芳对面的双人沙发里,看见朱瑞芳两只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林宛芝,仿佛要从林宛芝身上发现啥秘密似的。徐义德没注意这些事,他一门心思在想过“五反”关的经历,看她们都下来了,只是不见吴兰珍。他又向楼梯上看看,老王站在客厅门口,见老爷望楼梯,知道又在找人,便远远答道:

“都下来了。”

徐义穆的眼睛转过来看朱瑞芳,察觉朱瑞芳两只眼睛直瞄瞄地盯着林宛芝,而大太太的眼睛注视朱瑞芳的表情。他料想他回家以前她们之间又闹事了,但是他装做不知道,只问:

“吴兰珍呢?”

“今天也不是礼拜。”朱瑞芳冷冷地答了一句。

徐义德这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四,不是礼拜六,心里好笑自己,说: “老王,派车去接她回来。”

“是。”

老王应了一声,还没有走出去,听见朱瑞芳的声音,他站了下来。朱瑞芳说:

“有啥急事要她回来?”

“当然有要紧的事。”

“现在‘五反’,你自己都不坐汽车了,派汽车去接她,好吗?”

徐义德听这话有理,顿时改口说: “老王,你打电话要她马上回来。”

“是。”

徐义德唯恐她回来晚了,又对老王说: “马上。”

“晓得了,老爷。”

徐义德坐在贴墙的长沙发上,面对着三位太太和心爱的儿子,把厂里“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前后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了一番。他讲到后来,嘴都干了,一边喝茶,一边说。

最后,他扬起眉毛,微微挺起胸脯,得意地说: “我过了关啦,我过了关啦。”

大太太听了心上像是放下千斤的重担子,又轻松又高兴。

她关怀地问:

“以后没事了吗?”

“当然没有了。”

徐义德说得非常有把握。朱瑞芳特别关心的是坦白交代的数字,她说:

“这笔款子可不少啊,政府里要还吗?”

“怎么会不还……”

“那,那……”朱瑞芳急得说不下去了,她像是看见无数的钱从家里流出去,很痛心,扪着自己的胸口,半晌,说,“那,那怎么行啊。”

“不行也得行。”

“这些钱给我多好哇!”守仁撇一撇嘴,惋惜地插上来说。

“你整天就晓得要钱,不好好用功念书。”

守仁给爹训了一句,心里笑爹老是拿他做出气筒,可是不敢说出来,但也不同意爹的训斥,大胆顶了一句:

“我今天也没向你要钱……”

“要也不给你,”徐义德瞪了守仁一眼,说,“大人讲话,小孩子少插嘴插舌的……”

朱瑞芳怕他再骂儿子,连忙打断他的话,问:

“还政府的都要现款吗?”

“我哪有这么多现款!”

“是呀,我们家里都空啦。”仿佛有政府工作同志在旁边,朱瑞芳有意哭穷;其实徐义德手里的现钱,存在国外的不算,单在上海的就要比坦白交代的数字大的多。

“我早打定主意了,”徐义德想了想,说:“尽锅里煮。”

“这是个好办法。”

“反正厂里的资金我也不想提了,政府也别想从我家里拿到一块现钱。”

朱瑞芳“唔”了一声,表示完全同意他的好法子,同时也安心了:徐义德不拿现款出去。大太太还不放心,她说:

“就怕政府不答应……”

同时,她想起城隍庙的签十分灵验:暂屈必伸,只要能守正直,定可逢凶化吉。义德毕竟过了关,从此要走好运道了。她应该早点到城隍庙去还愿:捐助一千万装修佛像,点九十九天的油灯。

“不答应?”徐义德反问了一句,接着说,“不答应,我没现款,把我怎么办?”

吴兰珍从外边走了进来,见大家谈得正起劲,她便悄悄地站在那里没言声。徐义德抬头看见了她,欢喜地站了起来,迎上去说:

“你回来啦!”

“有啥要紧的事?”

“啥要紧的事,”徐义德有意说得很慢,“我过关啦,你看要紧不要紧?”

“真的?”

徐义德又从头把厂里的“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的前后情形一一叙述给吴兰珍听,说得有声有色,一点也不感到疲乏。林宛芝听了第三遍,有点累了。徐义德每一句话,她都听熟了,甚至可以代替徐义德来坦白。为了不打断徐义德的兴头,她静静地出神地在听,好像是头一次听到一样的新奇和兴奋。

真正新奇和兴奋的是吴兰珍。自从上次回来以后,她知道姨父死不坦白交代问题,便一气不再到他家了。今天接到老王的电话,她本来也决定不来,但听说姨父有重要的事请她马上回去一趟,决心有点动摇了。她在女生宿舍的走道上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已经和徐义德划清了界限,回去不好;如果姨父真有重要的事非她回去不可,不回去也不好。最后,她走到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支部书记的宿舍里,向他汇报了思想情况。支部书记鼓励她这种严肃认真的精神,但主张她回去,如果有啥要紧的事,也好帮助帮助姨父。所以,她非常冷静,提高警惕,生怕讲错,或者做错。她仔细听徐义德讲下去,原来是叙述坦白交代的经过,她听出兴趣,眼睛里闪闪发光,注视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大家脸上都有笑容,笑的最厉害的是姨父,那爽朗的笑声,几乎震动了客厅。

吴兰珍的脸上也露出笑纹,听到姨父把五毒不法行为都交代了,千言万语表达不出她心头无穷的喜悦,忍不住跑到姨父面前,亲热地叫了一声: “姨父……”

徐义德想起上次不愉快的分手,仰起头来,“哼”了一声,说: “现在认我这个姨父了……”

吴兰珍抓着姨父的手,说:

“你坦白交代了,我为啥不认你?”

大太太得意地望着吴兰珍,说:“这孩子,嘴利的,好好给你姨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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