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阿英早就洞察他对自己的情景。她认为张学海努力向上,是个好样的,对她的态度不错,每逢她有啥困难和需要,他都主动地过来帮助和照顾;并且他为人忠厚诚实,不是一个轻浮的青年。她内心已默默地同意了,平时她听他的关于家庭生活和婚姻问题的谈吐,她虽然没有表示态度,可是从未拒绝,也不讨厌。他像影子一样地紧紧追随着她,不管在啥地方,是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还是在弄堂里,回过头去,时常发现他就在她的身边。时间久了,他如果不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来,她倒盼望他了,有时甚至径自到张学海的草棚棚里去,相帮他娘做点家务,或者偷偷地给张学海洗洗换下的衣服,折叠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最初,张学海还以为是娘洗的,后来发现是汤阿英洗的,他穿到身上感到特别舒适和愉快。他想念她的感情愈来愈浓了。他终于大胆提出他的要求,虽然是通过他娘的愿望表达出来,也没有直接点出是谁,但她心里早就一明二白了。她当时没有正面回答,鸭蛋型的面孔顿时发烧,红润润的,两个丰满的腮帮子如同两片朝霞,含羞地低下头去,半晌,微微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飞一般地跑了。
晚上,秦妈妈和汤阿英都上了床。汤阿英依偎在秦妈妈的身边,望着门缝里透进来水一般的月光,她的心怦怦跳动,话到嘴边,几次想讲又忍住了。秦妈妈发现今天夜晚汤阿英的神情和往常不一样,好像有啥重要的事体要对她讲,可又吞吞吐吐地欲说还休,她已猜到几分,忍不住点破问汤阿英是不是和张学海的事。汤阿英暗暗点点头,却又不好意思言语,娇嗔地抓着秦妈妈的手,没头没脑地问:“你说,好吗?”秦妈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有意逗她:“啥事体呀?我不晓得,怎么说好还是不好?”汤阿英摇着她的手说:“你晓得,啥事体都瞒不过你,你啥都晓得。”秦妈妈打趣道:“那我成了能知道过去未来的大神仙了。张学海最近对你哪能,详细给我说说,才好给你出主意。”汤阿英在枕边低声细语说了最近的往来,时断时续,还是有些羞答答的,怕难为情。其实秦妈妈早就同意她和张学海要好了,现在不过试试汤阿英的决心下了没有。听完汤阿英的叙述,她已经晓得汤阿英的决心了,笑声朗朗地对汤阿英说:“你们小两口子相好,我秦妈妈难道会反对不成吗?”秦妈妈喜爱地抚摩着汤阿英乌黑的头发。
张学海和汤阿英结了婚,当时汤阿英十七岁多一点,长得像是二十岁的人了。汤阿英从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搬到张学海的草棚棚里,度着幸福的新婚生活。当年,汤阿英生下了巧珠,今年快七岁了。现在,汤阿英肚里又有了孕。
刚才巧珠奶奶要她叫学海下工早点回来,她“唔”了一声,连忙拿起一把有点破的雨伞,匆匆走出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路边的电线上挂着一连串的圆圆的透明的水珠,不时无声地落在煤渣路上。路两旁的菜田里种着碧绿的青菜,菜叶子上好像刚刚撒了油一样,闪闪发光;有的菜畦汪着一摊摊的水,反射出来的亮光,远远望去,地上如同铺了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各种形状的玻璃。
从黄浦江边吹过来的风,一路呼啸着,电线发出唿唿的金属声,风助长了雨势。雨像一个顽皮的孩子,直向汤阿英的身上扑来。她手里那把伞有的地方破了,走了一段路,身上那条裤子已经透湿,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她没有钱买套鞋,脚上那双破布鞋湿渌渌的,走在煤渣路上有点吃力,发出噗哧噗哧的响声。
她低着头,用力迈开大步走去,怕慢了碰不上张学海。走到沪江纱厂的门口,她浑身透湿,浅蓝布褂子变成深蓝色了。她看看门房的闹钟,离上工还有十分钟,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赶路过分紧张,到了厂,她松松劲,感到有点疲乏。但是,她还是鼓起劲道,连忙到保全部告诉张学海一声,然后才放慢了步子,向细纱间走去。
陶阿毛穿着一身粗蓝布的工装,脚上穿着长统胶皮靴,手上打着把黑洋布雨伞,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走来。他一见汤阿英浑身透湿,连忙加紧脚步,赶上去,关怀地说:
“阿英,看你身上湿的……”
“谁?”她回过头来,看见是陶阿毛,便搭了一句,“给雨淋的。”
“我带你打伞,”他走到她的左边,肩并肩地走着,把她的伞挤在一旁,说,“这伞破的不能用了,为啥不买把好伞?”
“唔,”她低着头想:买伞要钱啊,这伞虽然破了,可是还能挡点雨哩。她把破伞小心地收起,说,“是呀,陶师傅,要买伞了。”
“有困难吗?”
“困难?没有。”
“别客气。”
“不,没啥困难。”
“这点小事体有啥关系,我同学海是老朋友,阿英,别见外。”
她不愿意随便接受别人的帮助,宁肯自己受点苦,也不向别人开口,谦辞道:
“真的不需要,谢谢你。”
“有啥需要,跟我说一声,没关系。”他望着她那身湿渌渌的衣服说,“那么,到车间里快换身衣服,这样要受凉的。”
她心里感到温暖,觉得陶阿毛关心人真是无微不至。她感激地“唔”了一声。
陶阿毛在工人当中有相当的威信。他不但技术好——他平的车没人有第二句话讲。他的人缘比他技术更好,不管哪个车间的人他都合得来。比他技术稍为高明一点的人,他叫人家老师傅;比他本事差的,他也乐意帮别人的忙。他关心别人生活就像是关心自己一样。他在厂里的威信差不多快赶上细纱间的秦妈妈。上海解放以前,得到大多数工人的选票,当沪江纱厂的伪工会的副理事长,别人靠活动,或者勉勉强强当上工会的干部,他完全两样。上海解放以后,伪工会理事长逃到川沙,给上海市公安局逮捕回来法办了。陶阿毛不再是工会的负责人,回到保全部工作,在群众中威信仍然相当高。
在黑洋布雨伞下面,陶阿毛听汤阿英“唔”了一声,没再言语,便进一步说:
“我们劳动,资本家享福,徐义德和酸辣汤的生活多舒服,吃的好,穿的好,汽车出,汽车进……下雨,我们工人连把好伞也没有!”
她听他的话蛮有道理,答了一句:
“你说的,倒也是……”
“我们要向工会提提意见,解放了,工资也该提高点。”
“这个,”她愣住了。她随大家一道做厂一道领工资,没有提过意见。一九四八年初冬那次罢工,她跟秦妈妈一同摆平的。斗资本家,她总是站在前面。现在解放了,有共产党当家做主,如果有需要会考虑工资问题的。他这么热心和她谈,她也不好当面拒绝,只是说,“这个,需要的话,工会会考虑的。”
“工会,他们可忙哩,大家不提,他们哪能想的起……”
“余静同志他们会想起的……”
“余静同志?唔,她一定会想起的,提醒她们一下,不是更好吗?”
“这个,”她迟疑地没有说下去。
“工会就是代表我们工人利益的,工人有啥要求都可以告诉工会,要他们代表我们去争……”他鼓励她向工会提,听到身子后面脚步声越来越多,步子越来越急,知道夜班工人赶来,快上工了。他便简单地说,“工资暂时不提高,工会多给我们办点福利也好,生活总要改善改善……”
她没言语,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夜班工人在雨中有说有笑地超过他们两个人,分别走进自己的车间。陶阿毛陪着汤阿英向细纱间走去,突然把手里那把黑洋布雨伞放在她手里,说:
“你留着用吧。”
她吃了一惊,说:
“这怎么可以!”
“我家里还有一把,”他在撒谎,说,“你用这把,没关系。”
她把伞退还给他,直摇手,说:
“我不要,我自己有伞。”
“你这把破了,挡不住雨,你的裤子都淋湿了。”
“挡的住。裤子淋湿了,没有关系,烘一烘就干了。”她坚决不要他的伞,怕他再把伞送过来,连忙和他分开,说,“不早了,得赶快到车间去了。”
她加快了步子,向细纱间门口走去。他的慌惘的眼光盯着她正直而又坚定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不满地撇一撇嘴。
8
陶阿毛手里拎着两包东西,脸上浮着微笑,轻松地跨进张学海的草棚棚的大门。张学海从里面迎了上来,亲热地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道:
“你说话真算数,说要到我家来白相,今天真的就来了。”
“说话当然要算数,人的信用很重要。一个人不讲信用,人家就看不起他。”陶阿毛一本正经地说,装出像是一位素讲信用的人物。其实他心中另有计谋。那天陪同汤阿英到细纱间去上工,他以为是天生的巧妙机遇,不露痕迹地和她聊天,认为谈的还不错,便自然而然地把伞送过去,显出他对汤阿英的真诚的关怀,没料到汤阿英不吃这一套,坚决把伞退回来,给他碰了一个软钉子,使他陷入狼狈的境地。但他并不因此丧心悔意。他晓得汤阿英是位不大好接近的人物。她在工人群众中威信高,虽然平时不大爱讲话,但讲出话来却是一句顶一句,工人们都听的进,特别是细纱间的工人碰到啥事体,都愿意看看汤阿英的态度。陶阿毛觉得在汤阿英身上下些功夫不仅仅是十分值得的,而且非常必要的。汤阿英的钉子虽软,但不能一碰再碰。直路走不通,得走弯路,绕个道。他想起了张学海,整天和张学海在保全部一道做生活,正是给他活动的绝妙机会。张学海不单容易接近,而且为人忠厚,待人诚挚,通过他进一步接近汤阿英就不太困难了。他第二天一进保全部就和张学海特别亲近,一歇问张学海今天忙不忙,一歇又问张学海手里的生活难不难做,要不要帮点忙。张学海每天都把规定的生活做完,不做完决不肯下工,因为张学海做生活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总是在预计的时间做完。他私心感谢陶阿毛的热情关怀,但不需要陶阿毛的帮助。陶阿毛并不就此罢休,进一步表示:有啥需要,别忘记对他讲,更不要客气。陶阿毛自我批评,说过去对张学海帮助不够,也不太主动积极,希望张学海不要见怪。张学海接受他的热情的关怀,感激过去在技术上已经得到他不小的帮助,答应以后少不了还要请教。
过了没两天,陶阿毛做完了生活,已经到了下工辰光,却没有走,在等待张学海收拾完工具,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出保全部。陶阿毛羡慕张学海的幸福的家庭生活,关心巧珠在学校里的功课成绩,如果数学方面有啥不懂的地方,他可以给她补习一下功课。张学海一听陶阿毛谈到巧珠,他心里特别欢喜,忍不住流露出对巧珠的热爱,说这孩子年纪不大,倒也长得聪明伶俐,讲话逗人喜欢,功课虽说不上最好,却也是班里优秀学生当中的一个。陶阿毛说自己最喜欢小孩,将来结了婚,要是有一个像巧珠那样的聪明伶俐的小孩,下了工,回家带她白相白相,一定会消除一天工作的疲乏,增加无限欢乐的情绪。陶阿毛说得那么真切,又那么渴望,仿佛就想立刻抱一下巧珠似的神情。张学海信以为真,安慰他不用着急,等到将来找到理想的对象,结了婚,一定会生一个比巧珠还要聪明伶俐的小孩。要是现在就想小孩,有空可以到他家和巧珠白相白相,巧珠也一定会喜欢他。陶阿毛衷心盼望的一句话终于从张学海的嘴里说出来了。他控制住内心激动的喜悦情绪,不露声色地说:“我早想看看巧珠和她奶奶了,老是没有抽出时间来,过两天有空,我一定去。”
今天是厂礼拜,陶阿毛一早起来,吃了早点,收拾一下,啥事体也没有做,便到南京路永安公司精心挑选了一个玩具,本来想买一辆铁制的玩具小汽车,怕汤阿英嫌价值昂贵,不肯接受,这次不能再碰钉子了,于是挑了一个橡皮做的小火轮,价钱不贵,形状别致,在陆地上可以白相,放在水里漂起来,也可以白相,游来游去,顶有意思的。买了小火轮,走出永安公司,他感到这件礼物显得有点单薄,在大街上边走边想,正愁没有法子,他的迟缓的步子已迈到泰康食品公司的门口了,看到货架上大玻璃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得到了启发。他走进“泰康”,没有买营养丰富的巧克力,没有买装璜美丽的奶油糖,却买了廉价的水果糖,而且只买四两。这两包东西拿在手里,陶阿毛感到合适而又得体。
陶阿毛走进草棚棚,把手里两包东西往床上一放,向熏得乌黑的草棚棚扫了一眼,对巧珠奶奶弯腰曲背,亲热地叫了一声:
“奶奶,你好。”
“请坐呀,你好。”巧珠奶奶没有见过陶阿毛,见他那么亲热,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印象,就应声招呼他。
“奶奶,这就是我们保全部的陶师傅。”张学海一边介绍,一边把长板凳端过来,对陶阿毛说,走累了吧,快坐下来歇一歇。”
“坐吧,陶师傅。”巧珠奶奶指着那条长板凳说,“早就听学海讲起你了,就是没见过。学海他年纪轻,手艺不行,希望陶师傅多多教他。”
“那没问题,多年在一个车间里做生活,短不了你帮助我,我帮助你,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啊!”
“陶师傅,你别客气咯,”汤阿英站在墙边,洗着碗箸,伸出湿淋淋的右手,指着陶阿毛,说,“你的手艺好,做生活又精巧,在保全部是有名的,学海哪能和你比呢?只有你教他,他对你能有啥帮助呢!”
“阿英,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陶阿毛忽然严肃起来,认真地说,“每个人的手指头有长短。一个人的能力也有限,这方面也许有啥长处,那方面一定会有啥短处。古话说的好,取长补短。在学海身上,有许多地方值得我好好学习哩!”
“你别把我捧的这么高,摔下来可吃不消呀!”张学海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我身上可没有啥值得别人学习的地方。
……”
陶阿毛不等张学海说完,为了证实自己的看法,立刻接上去说:
“别的不讲,单是你的谦虚精神就值得我好好学习。”
“这个,”张学海突然给陶阿毛钻了空子,一时不晓得哪能回答是好,态度显得有些窘,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汤阿英把右手一甩,手上油腻腻的污水撒了一地,伸手把张学海从窘迫的境地里救了出来,不慌不忙地说:
“陶师傅太客气了,学海笨嘴笨舌,十张嘴也顶不上你一张嘴啊!他是说老实话,不是啥谦虚精神。他身上没有啥本事值得别人学习的。”
陶阿毛心中暗暗钦佩汤阿英的谈吐,简单两句就把他的话反驳回去,不卑不亢,意正词严,叫你无从挑剔,怪不得工人们对她的话那么尊重和信服。这回轮到陶阿毛陷入窘迫的境地,他不晓得哪能往下说。巧珠奶奶无意之中搭救了他:
“以后希望陶师傅多关照学海,他年纪轻,经验少,对技术倒是有股钻的劲头。”她倒了一小碗开水,颤巍巍地端了过来,抱歉地说,“尽顾说话了,连水也忘记给你倒了,喝口水吧。”
陶阿毛站起来,双手把小碗接过去,真的喝了一口,顺便又向草棚棚四周望了望,却不见巧珠的踪迹,看到放在床上的那两小包东西,惦记今天来的目的,巧珠不在,东西送不出去,那不是白跑一趟吗?他想打听巧珠的去处,又怕露出马脚,正在左右为难的辰光,巧珠从门外一头钻了进来,摇晃着头上两个小辫子,辫子梢上扎着大红头绳,在早晨的灿烂的阳光中闪闪发亮。她没有看到草棚棚里来了客人,径向奶奶面前跑去,一头伏在奶奶的怀里,娇嗔地要求道:
“带我上街买物事去!”
“鬼丫头,刚回来,就要上街,整天在家里蹲不住!”
奶奶严厉的训斥,却吓不倒巧珠,她不假思索地马上回敬奶奶两句:
“是你说的,叫我到外边白相一歇,回来就带我上街买物事去,为啥怪我呢?”
原来吃完早饭,巧珠晓得今天是礼拜,爹和娘都在家休息,她吵吵嚷嚷地要娘带她出去白相。娘没答应,说是要收拾家里,改一天再出去白相。她偏要去,闹得母女俩不可开交。奶奶出来打了圆场,要巧珠自己到弄堂里去白相一阵,等娘洗完碗箸,收拾一下,再带她上街买物事。她的要求,奶奶满足了,便一蹦一跳地一个人独自出去了。现在,奶奶给她一质问,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倒是奶奶理亏了。奶奶眯着有点老花了的双眼,忍不住笑了。
“看你嘴利的,讲话没有个上下!”
“是你说的么。”巧珠仿佛受了委屈,却不肯屈服,不满地噘着殷红的小嘴。
奶奶没有压服巧珠,反而被她顶了回来,奶奶并不生她的气,心里却喜欢她的活泼伶俐,抚摩着她的小辫子,语调放缓和了,妥协地说道:
“等一歇带你上街。”
“不早了,现在就去。”巧珠一步不让。
“你没看见客人来了吗?”奶奶把她从怀里拉开,让她面对着陶阿毛,说,“叫陶伯伯。”
巧珠一双聪明的乌而发亮的眼睛,向陶阿毛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认识这位陶伯伯,她低低叫了一声陶伯伯,便微微转过圆圆的红润润的小脸蛋儿,诧异的眼光对着汤阿英,仿佛问娘:这是啥地方来的陶伯伯呀!娘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陶阿毛弯下身子,侧着头向她看了一眼,便立刻赞美:
“巧珠长的真漂亮,又活泼,又伶俐,上几年级啦?”
巧珠凝视着陌生的客人,没有吱声。奶奶开口了:
“陶伯伯问你话,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呢?快告诉陶伯伯。”
“一年级。”
“这样能说会道,真不像一年级小学生,你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上二年级哩!”
“明年就上二年级啦。”
“对,明年就是二年级的优秀生了。”陶阿毛伸过手来,抓住她细嫩雪白的小手,想讨她幼小心灵的欢心,说,“你今天想到啥地方白相?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陶阿毛一句话说到她的心坎上,可是她没有马上回答,觉得这位陶伯伯真奇怪,头一回来,人家还不认识他哩,就要带人出去,谁同他白相呀!
汤阿英也感到惊奇,陶阿毛今天为啥这样热情呢?他是个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从来不上她这个草棚棚来,今天来了,谈的没了没完,好像有啥事体,可是坐在那边又不讲出来,因为陶阿毛在解放前当过沪江纱厂的伪工会副理事长,她从心里不愿意和他接近;但陶阿毛是在保全部工作,和张学海经常接触,一道做生活,听说对张学海不错,特别是最近,更加亲近,她又不可能不和他有些接触。她不想让陶阿毛带巧珠出去白相,当面直接拒绝也不十分好,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指着巧珠说:
“别闹,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等歇奶奶上街买菜,一定带你去。”
巧珠懂事地点点头,想到娘面前去,发现自己的手还给这位陌生的陶伯伯抓着哩,她便默默地低下了头。陶阿毛看出今天带巧珠出去汤阿英是不会答应的,头一回来,和巧珠还没有混熟,料想她也不会愿意的。他连忙给自己下台阶,抚摩着她的小手说:
“以后要到啥地方白相,告诉我,我和你爹一同带你出去。”
张学海以为陶阿毛真的以后要带巧珠出去,就向巧珠许愿道:
“等哪天有空,我和陶伯伯一同带你上中山公园白相去,里面有个动物园,有狮子,有老虎,有猴子……可好白相哩。”
巧珠的心给爹说动了,恨不得今天就去,但她又不愿意和这个陌生的陶伯伯去,歪过头来,望了娘一眼。娘懂得她眼光的意思,说:
“到奶奶那里去,让大人谈话。”
陶阿毛抓住她的小手不放,连忙从床上拿起那两包小东西,放在她的小手里,说:
“这是送给你的。”
巧珠没有拿。别人给她的东西,不得到娘或者奶奶的同意,她从来不要的。陶阿毛见她没拿,便放开她的小手,打开纸包,取出橡皮小火轮,在她面前一晃,笑嘻嘻地说:
“你看这小船,好白相啵?”
汤阿英连忙对巧珠转动一下眼睛,巧珠立刻理会娘的意思,摇摇头,走到奶奶面前,说:
“我不要。”
“特地给你买的,别不好意思,拿着吧。”陶阿毛送到巧珠面前。
巧珠用两只小手往外推,接连地说:
“我不要,我不要。”
陶阿毛察觉汤阿英眼光的力量,巧珠在她娘的教养下,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料想大人不言语,她是不会收下的。他于是对汤阿英央求道:
“你叫巧珠收下。”
“不,她有物事白相,不要这个,你带回去吧……”
“我带回去给谁呀?我这么大了,还要这个吗?”陶阿毛指着小火轮说,“这个小玩意,不值啥钱,你就叫巧珠收下吧!”“不,你还是带回去,”汤阿英晓得陶阿毛还没有结婚,家里也没有小孩,但她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礼物,特别是像陶阿毛这样人的礼物,她更不想要,坚定不移地说,“真的不要,你带回去留着,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给你自家孩子白相。”
“那可早着哩。”陶阿毛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他向张学海求救兵,说:“你让巧珠收下吧。”
张学海看陶阿毛那样真心实意要送,硬是拒绝也抹不过面子,就解围道:
“陶伯伯给你,就收下吧。”
陶阿毛不敢打开那包糖果,怕再遭到拒绝,局面就越发僵得不可收拾了。他把它都塞在巧珠手里,匆忙站了起来,避免发生波折,趁机告辞,叫他们无从退回。他对巧珠奶奶说:
“你要带巧珠上街了,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他曲着背,向大家点点头,加快步伐,跨出门去,回过头来,对张学海说:
“明天厂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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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阿英望着陶阿毛的宽厚的背影迅速消逝在门外的弄堂里,转过脸来,注意巧珠双手捧着那个橡皮小火轮和那个没有打开的小包,不晓得里面包的是啥物事。她走过去,打开一看,是花花绿绿的糖果,吃惊地指着对张学海说:
“你看,还有一包糖哩!”
“啊……”张学海惊异地应了一声。
“明天你带到厂里还给他。”
“算了吧。”他不介意地说。
“怎能算了呢?”她见他那样毫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有点急了,声音也变得严峻了,一定要他明天带到厂里还给陶阿毛,讲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的,语调十分肯定。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刚才当着陶阿毛的面,是他要巧珠收下的,他明天自己哪能又送回去呢?这点东西,在陶阿毛说来,不过是点小意思;他和陶阿毛过去的交往,收下也没有啥了不起。他说出的话,哪能好意思收回?不但叫陶阿毛下不了台,自己也抹不过面子,难道在家他做主收下这点小玩意都不行吗?想起平时他说出啥意见一般都得到汤阿英的尊重,这点小事更不在话下了。他严肃起来,认真对她说:
“已经收下了,东西也不多,又是给巧珠的,退回去,反而见外了。
“我没有同意收下。”
“我同意的。”
“那你给我退还给他。”
“说出去的话,哪能好意思收回?”
“你不退,我明天带到厂里退给他。”
他见汤阿英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东西由她去退,更叫他没有面子,说不定她和陶阿毛闹僵了,影响他和陶阿毛的关系。他的语调也变得有点严厉了。
“你不能退,我这点主还不能做吗?”
“不是你不能做主,过去有些事我不是听你的意见吗?这件事可不能依你。”
“为啥?”
“你不想想,陶阿毛从来没到我们家来过,为啥今天来呢?”
“他早就讲要上我们家来白相,今天厂礼拜,他就来了,有啥稀奇呢?”
“来了,为啥还要带礼物来呢?”
“他喜欢小孩,买点小礼物给巧珠,也是人之常情,有啥大惊小怪的?”
“为啥对我们忽然这么亲热呢?”
“过去不大熟,在保全部一道做生活久了,慢慢熟了,比过去亲热些,你为啥这样多心眼呢?”
“不是我多心眼,是你没心眼。”
“我没心眼,”她一句话把他说得跳了起来,火冒三丈,瞪着眼睛,脸红脖子粗,气呼呼地说,“我就是没心眼,又哪能?”“没心眼,”她并不生气,也不焦急,慢条斯理地说,“那就长个心眼。”
“我就不长,”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生气地说。
巧珠奶奶见他们两个人,像是针尖对麦芒,你来我往,刀对刀来枪对枪,谁也不让,怕再闹下去,弄得大家别别扭扭,家里不和,便在一旁调解道:
“这点小事体,也值得这么大吵大嚷,大家省一句,少说点,不就完了吗?”
张学海没有吭气,显然同意巧珠奶奶的意见,想平息这场风波。汤阿英不让步,她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小事体,要讲讲清楚才好。”
“我看不出有啥了不起的地方,陶师傅来串门子,好心好意带点东西给巧珠,有啥不对的?”
巧珠对于娘和爹的争吵,迷惑不解。她不晓得这位陌生的陶伯伯和厂里的事,听奶奶一说,觉得有道理,但没言语,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小火轮和糖,不晓得怎么是好。
“奶奶,你晓得陶师傅是啥人?”汤阿英听出巧珠奶奶的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帮助她的儿子。汤阿英晓得巧珠奶奶不了解陶阿毛的情况,并不怪她,解释道,“解放前,他在我们厂里当过国民党反动派的伪工会的副理事长,这种人的礼物,我们能随便收吗?”
“那是工人选的。”他辩解地说。
“谁选的?我就没选他。”
“可是别人投了他的票。”
“那还不是他想法运动的。”
“你看见了吗?”
“我听人家讲的。”
“谁讲的?”
“秦妈妈。”
“秦妈妈?”他暗暗吃了一惊,汤阿英晓得的事体比他还多。秦妈妈是共产党员,在厂里的威信非常之高,只要秦妈妈站出来一说话,工人没有不赞成拥护的,因为秦妈妈处处想到工人阶级的利益,句句说到工人的心里。秦妈妈说的,没有一个错。可是他又不甘心服输,说,“我问秦妈妈去!”
“为啥说到我头上来了?”秦妈妈迈着稳重的步伐,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嘻嘻地对大家望了一眼,惊诧地问道:“大好的厂礼拜,小两口子在屋里吵啥?”
汤阿英把争吵的经过说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
“请秦妈妈评评理,看谁的意见对。”
“好嚜,听秦妈妈的。”他也盼望听听秦妈妈的意见。
“我倒想听听你们两人的意见。”秦妈妈没有立即表示自己的看法。她刚才在屋里,听巧珠奶奶的草棚棚里讲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有些激昂,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她以为出了啥事体,就关心地走过来。她听了汤阿英的叙述,早就有了自己的看法,但希望他们进一步展开各自的论点,把思想暴露出来,才能真正解决矛盾。
“要是别的工人送点小东西给巧珠也没有啥,可是陶阿毛就不同了……”
张学海不等汤阿英说完,就怒气冲冲地质问:
“陶阿毛有啥不同?他不也是工人吗?”
“我没说他不是工人,可是他给国民党反动派做过事。”
“不就是当过国民党反动派伪工会的副理事长吗?”
“就是这个。”
“他也不是国民党员,和伪理事长还有矛盾哩,两人一吵架,就几天不说话。”
“这点我也晓得,只是偶尔吵架,不是天天吵架,平常他们两人相处的也不错,伪工会的事,都是他们两人一道做的。”
“犯了错误,还不准人家改吗?”
“谁晓得他改了没有呢?”
“你不晓得,就断定人家一定没改吗?”
“也不能武断说他改了呀!”
“你不能把人家看扁了。”
“也不能随随便便说人家好。”
“照你这么说,在一个车间做生活,和他不往来,连轧个朋友也不行,就算正确了吗?”
“话不是这么讲,要看啥人。”
“你看人总是多心多眼,疑神疑鬼,要是别人对你这个态度,你心里高兴吗?”
“我没有给反动派做过事,也不怕别人猜疑。不是我爱猜疑别人,轧朋友也要有个选择,遇人遇事都要仔细想想。”
“又是你说的对,你一贯正确!”张学海心里不服,嘴上却说不出道理,忍不住又要光火了,他辩解地说,“陶阿毛送巧珠一点小玩意,我看不出有啥坏意的地方,你却讲出一篇大道理,和你这样的人往来,真不容易!”
“随便和陶阿毛往来,总归不对。”
“有啥不对?”
秦妈妈看他们两人的嗓子又高了起来,汤阿英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张学海的耳根子又涨红起来了。她认为该她说话的辰光了:
“你们两人别吵,听我说两句,好哦?”
汤阿英早就盼望秦妈妈说话了,张学海自然也没有意见。巧珠奶奶不了解他们两人今天为啥谁也不让,希望秦妈妈排解开,她好带巧珠上街买菜,赶回来做中饭,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巧珠更想早点放下手里的小火轮和糖,她不懂为啥这么一点东西引起那么大的风波,闹得爹和娘争论不休,真想把东西扔掉,免得家里不和睦,也好跟奶奶早点上街去白相。
“陶阿毛这个人么,在解放前能当上我们厂里的伪工会副理事长,自然不简单。伪理事长是个国民党员,这条走狗当然不会代表我们工人阶级的利益。陶阿毛是伪副理事长,办起事来要听伪理事长的。他们两人有矛盾是事实,也经常吵得几天不说话,不过,他们两人有些事还是一致的。陶阿毛说他是傀儡,伪理事长要排挤他出工会,这也不完全是假话,但是陶阿毛究竟是个啥人,谁也没有摸清楚。”秦妈妈说到这里,停了停,在回想过去伪工会的一些斗争。的确,谁也没有摸清楚陶阿毛的底细。伪工会理事长确实想排挤陶阿毛,一方面固然因为陶阿毛在工人当中有一定的威信和影响,另一方面陶阿毛不买他的账,因为陶阿毛有陶阿毛的靠山,他也是国民党反动派特地派到厂里来的,不但工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晓得,就连伪理事长也不晓得他的底细。同时陶阿毛善于伪装,在工人面前经常表现自己,用虚假的现象去迷惑部分工人的眼睛。秦妈妈想起往日那些错综复杂的斗争,使人眼花缭乱,不容易立刻看出内在的真象。她说,“古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未可全抛一片心。对于陶阿毛这样的人,还要继续留心观察,和他在一个车间做生活,当然不能不往来,就是轧朋友,目前还不能深交。上海虽然解放了,但敌人不会死心的,阶级斗争更没有结束,以后的斗争也许更复杂更激烈。阿英因为陶阿毛当过伪副理事长,对他不满,这样朴素的阶级感情是宝贵的。陶阿毛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没有啥大问题,要观察,要调查研究,不能主观断定他是啥样的人。毛主席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漏掉一个坏人。我们办啥事体,都要实事求是。”
张学海听秦妈妈摆事实讲道理,像是把一团没头没尾的乱麻,暂时理出个头绪来,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使他的眼睛把扑朔迷离的现象看得清清楚楚了。他边听边点头同意。汤阿英更是完全赞成。巧珠奶奶也没有不同的意见。巧珠把手上的小火轮往床上一放,一双聪明的眼睛征求娘的意见:
“娘,我不要这个。”
“要不要明天带到厂里退还给他?”张学海主动提出来,问秦妈妈。
“既然收下了,突然又退回去,也不好,以后和他往来,多留心一点就行了。”
汤阿英深深敬佩秦妈妈分析有理,处理得当,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笑着说:
“学海,你听见了吗?不是我对人多心眼,你和人往来,不要没心眼。”
“总是你对!”他嘴上虽说没有完全同意,但他内心感到汤阿英看人看事确是比他高一筹。
10
“呸!走狗!”陶阿毛走出沪江纱厂的大门口,对着前面人群中一辆黑色小奥斯汀吐了一口口水。
细纱间收皮辊花的工人赵得宝走了过来:
“阿毛,你又骂谁哪?”
“谁,不是酸辣汤还有谁!”
“无缘无故的骂他做啥?”
“做啥,”陶阿毛顺着厂门口左边走过去,他指着前面的人群说,“你看。”
赵得宝抬头一看:那辆黑色的小奥斯汀在人群中缓缓开去,一边不耐烦地揿着喇叭,催促下班的工人快点让开。
“酸辣汤坐在里面?”
“除了他还有谁?我们工人流血流汗,他们这些资本家和走狗享福,给他让路还嫌慢,你看那股神气劲,真叫人受不了。我恨不得扔两个石头打这狗操的两下,才出了我心头的火气。”
“阿毛,你这可不对。我们工人要讲道理,不应该随便打人。”
“那是的,我不过这么说说。我心里总不服气,为啥说工人翻身了,我们生活还是这样苦?”
“翻身当然是翻身了,当家做主人,不受人压迫了,不是翻了身吗?要改善生活,还得好好劳动,提高生产,国家好了,我们生活就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的,你这话有道理,”陶阿毛望了赵得宝一眼,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你真行,看的比我远,看的比我高,我没看到的,你都看到了,真是面面俱到。”
“那也不见得,我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不,”陶阿毛知道赵得宝很进步,区里和工会有啥事体都要找他,走近他的身边,说,“你是老工人,见多识广,当然看的比我们周到,以后有啥工作希望你多指导我们,得宝哥。”
“听你讲话甜的,就像是舌头上有蜜似的。”细纱间的记录工管秀芬从他们后面走上来,插进去说。
陶阿毛听出是管秀芬的声音,连忙歪过头去,半开玩笑地高声说道:
“小丫头,大人讲话,你又多嘴多舌的。”
“唷,”管秀芬把嘴一撇,说,“又卖老了,你有多少老,哪一天才卖完?”
“老少没有关系,现在都平等啦。”赵得宝不清楚她话里的话,搭了一句。
“陶阿毛连忙接过去说:
“对,老少平等啦!”
“这才像句人讲的话啊。”管秀芬瞪了陶阿毛一眼。
陶阿毛怕管秀芬再说下去,耽误了他的事,他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说:
“秀芬,我和得宝哥谈点正经事,你别再开玩笑了。”
他的音声里流露出哀求的情绪。
“好,你们谈你们的,我不敢耽误你们的大事。”她一甩头,径自走去。
陶阿毛望着管秀芬苗条的背影,那慕恋的眼光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了。
“管秀芬哪能一甩头就走哪?”
赵得宝的声音唤起了陶阿毛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赵得宝站在他旁边在和他讲话哩。他收回了眼光,望着赵得宝,说:“今天幸亏你,得宝哥,不然她肯走才怪哩,谢谢你。”陶阿毛亲热地碰一碰他的胳臂。
“啊哟。”赵得宝怯痛地叫了一声,他的左手连忙去按摩着右胳臂。
陶阿毛兀自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管秀芬刚走,自己闯下了啥祸。他也用手去按摩赵得宝的胳臂,关心地问:
“哪能?”
“还是那个老毛病,这两天天气不好,又发作了。没啥,揉两下就好了。”赵得宝原来是沪江纱厂的穿油线的工人,十二年前,有一次,一百零五号车的滚筒坏了,他走过去,用一根线抛到滚筒上,然后用钩子去钩油线,准备钩过来拴在锭子上;谁知道这个滚筒坏了,上面有一个洞,钩子恰巧钩在洞上;他在外边用手竭力拉钩子,车子有十匹马力,哪里拉的动,他的胳臂叫车子卷进去哪。他立刻面孔变色,哇哇叫救命。正好秦妈妈在那里,马上过来关车。他的胳臂已受了重伤,送到医院,医生要切断。他老婆死活不肯,要是成了残废,啥地方去做厂?医生见病人家属不签字,病人自己也说要保留臂膀,治死也不要紧。医生没有办法,只好用三十斤重的铅给他包胳臂。治好了,胳臂只能直着走,这样,整个车间的弄堂就只好给他一个人走。他要求能弯过来,医生再给他开刀。他晕了过去,以后治好,能弯了,可是再也不能伸直,穿油线的工作做不成,改做摆粗纱。但也还是感到很吃力,特别是把粗纱送到细纱车上,有些费劲道。解放后,工人兄弟们照顾他的身体,减轻他的工作,就调到细纱间收皮辊花。他这胳臂好比晴雨表,只要一酸痛,就知道要刮风下雨。
赵得宝一提,陶阿毛想起这件事,他说:
“我倒忘了,对你不起。你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我送你去。”
“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
“那你还是快回家休息去吧。我给你叫个三轮……”
“不要,”赵得宝制止他。
陶阿毛不由分说,叫了一辆三轮,并且先付了钱;赵得宝不肯上车,车夫在一旁催他,没有办法,只得跨上三轮,一个劲点头谢谢陶阿毛。他觉得解放以后陶阿毛变得比从前更好了,很关心工人的生活,自己做生活也巴结。工会改组,倒少不了他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