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总是你们年青人有理……”
他抓住姨侄女的手,心里感到无限的温暖。
59
徐义德接到通知,请他今天下午两点钟出席黄浦区的五反运动坦白检举大会,心里按捺
不住的高兴,盼望的立功机会,终于来到了。政府第一次给他这个机会,应该尽自己最大的
努力,立一大功。但他不知道为啥要请他参加黄浦区的检举大会。黄浦区的商业区,这方面
的情况不了解,哪能立功呢?如果是在长宁区纺织业,他就可以大显身手了。既然要他参
加,大概总有道理。
他匆匆搭上公共汽车,向外滩方面赶去。今天的公共汽车特别慢,每站都有人上上下
下,车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车子好容易开到南京东路江西路口,他从车子里挤了出来。穿过
江西路,他慌忙赶到会场,已经是两点一刻了。走进会场,迎面碰上利华药房的伙计王祺,
问他: “你是沪江纱厂徐总经理吗?”
“是的。”
他奇怪地望了王祺一眼,这位青年并不相识,怎么会认识他呢?王祺说:
“请你跟我来……”
徐义德跟他从人丛中穿过,引到第一排那边,站下来,指着留下的唯一的空位子说:
“坐吧。”
徐义德坐下去,抬头一看:利华药房柳惠光正在上面坦白交代他的五毒不法行为,大会
早已开始了。他回过头去一望,会场里挤得满满的。他怪公共汽车开得太慢,使自己第一次
立功就迟到,真叫人难为情。他听到柳惠光在台上交代,利华药房的业务情况他一点也不了
解,待一会哪能帮助柳惠光呢?不帮助,政府别疑心他有保留,以为他连帮助别人也是扭扭
捏捏的,岂不是冤枉?柳惠光这个人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破了头,在星二聚餐会里从来不大
谈论,不然他还可以从星二聚餐会这方面帮助帮助柳惠光。他正在焦急,忽然有人碰碰他的
肩膀。他歪过头一看:原来是马慕韩。徐义德惊奇地问道: “你也来了?”
“我代表工商联出席。”马慕韩低声地说,“听说你过关了,德公,恭喜恭喜!”
“谢谢你的启发……”
“主要是你的觉悟……”
“你给我指出了路子,这关可真……”徐义德见前后左右一些人都不大认识,就没有说下去。
马慕韩知道他要说啥,也觉得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指着台上说:
“想不到柳惠光也有问题!”
“是呀!”
柳惠光在台上讲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除了坦白交代我的问题以外,最近还检举了别人二十三件罪行。今天,我向人民
低头认罪,我保证……今后绝不再犯,要服从工人阶级和国营经济的领导,做一个守法的工商业者……”
他讲完了,场中有许多人高呼:
“不法工商业者,只有彻底坦白,才有出路!”
许许多多的职工纷纷走到台前,要求检举、控诉拒不坦白的不法商人朱延年。主席黄仲
林见大家都拥到台前,不好一齐上台同时检举、控诉。他请大家排好队,依次序一个个上
去。站在台前的人马上自动排了队,一个接着一个,一条长龙似的,一直排到会场进门那
边。徐义德想站起来去排队,怕轮到他发言,没有想好词;不排队哩,又怕别人有意见。他
见马慕韩坐在第一排不动,他想先让别人检举,领领行情再说。头一个上台检举的是童进。
黄仲林对朱延年再三劝说,结果都是白费口舌。别的厂店经理老板是挤牙膏,挤一点,
坦白一点;朱延年这瓶牙膏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好像是封住了口。昨天晚上黄仲林和童进又
找他谈了一次话,他坚决否认自己有五毒不法行为,即使有人证物证,他也赖得干干净净,
板着面孔,硬是一丝一毫也不承认,反而说这是别人有意报复,企图陷害他这个忠诚老实的
商人。
黄仲林把这些情况向区增产节约委员会汇报,区上决定请他们来参加今天的大会。童进
见柳惠光坦白了以后,朱延年毫无动静,他忍不住抢到前面去了。
童进走到台上,喘了一口气,大声叫了一声“同志们”,就激动得讲不下去了。他肚里
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不知道从啥地方说起。他和叶积善曾经在这个礼堂里听过青年团的团
课,区里团工委书记孙澜涛在上面做报告,好像长江大河一样,一张开口就滔滔不绝。他站
在台上,足足有两分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额角上不断渗透出黄豆大的汗珠来。他想不到
为啥忽然讲不出话来了。台下静悄悄地等待他控诉。
黄仲林走过来看看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台前没说话已经好久了。无论如何得开一
个头,他先报告自己的身份,然后直截了当地说:
“我要控诉福佑药房不法资本家朱延年的罪行:他一贯投机倒把,扰乱市场,骗人钱
财。上海解放以后,他仍然作恶多端。”说到这里,心里稍为平静一些,许多事慢慢回想起
来,而且记得非常清晰。他生怕会场上有人听不见他的话,对着扩音机,提高了嗓子,说:
“他腐蚀干部,自命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许许多多的政府机关的干部被他腐蚀了。
从账面上看,单是行贿干部的交际费就有一亿二千万元。他制造假药出卖,危害人民。有的
人吃了朱延年的假药死了,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命运不好,哪里晓得是被黑心肝朱延年害死
的。今天我要把毒死他们的凶手罪行检举出来……”
坐在会场里黑压压的人群,静悄悄地在听童进的控诉。听到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
所,有些人吃惊地抬起头来,但还压抑着心头的愤怒,耐心地听下去;一听到朱延年制造假
药害人,有的人实在忍耐不住了,像是平静的水面忽然来了一阵巨风,卷起一个一个浪头似
的,站了起来,举着手要求发言。黄仲林站起来,向台下按一按手,希望大家先听完童进的
控诉,然后再发言。站起来的人生气地坐下去,连椅子也仿佛不满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徐义德不认识童进,一听他提“朱延年”三个字,徐义德心弦拉紧了。朱延年犯了这么
大的罪,他还蒙在鼓里哩。看上去,今天要帮助朱延年了,他怎么开口呢?朱延年就是朱瑞
芳的亲弟弟呀,姊夫怎么好检举小舅子呢?他要是检举了朱延年,他回到家里的日子怎么过
啊?朱瑞芳追问起来,哪能回答呢!对柳惠光他可以推托不了解,或者拉扯一些星二聚餐会
的事也可以混过去。对朱延年就不能说不了解啦,当场一言不发也说不过去,别说台上那位
主席,就是坐在他旁边的马慕韩也不会放过他,至亲郎舅,能够一点不知道吗?还是想保护
过关呢?徐义德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狼狈的局面,他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
童进在台上越讲声音越高:
“最可恨的是朱延年扣发志愿军医药器材,到今天为止,还有一亿三千万元的货没有
发。一亿三千万呀,不是个小数目。这些钱可以买很多药,能够医治很多伤病号。志愿军为
了保卫祖国,抗美援朝,流血牺牲,多么需要医药器材呀!可是朱延年怎么说?你们听:他
说不发货不要紧,也许部队给美国军队打死了,发货去也没人收。这是啥闲话?!已经发的
货,也有许多是过期失效的,别的不提,单讲盘尼西林一种药吧,当时志愿军因为缺乏药
品,许多患骨髓炎的伤员,都需要盘尼西林治疗。哪里晓得朱延年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把
过期失效的盘尼西林卖给志愿军。伤员注射了以后,不仅没有一点效果,反而热度增高,增
加痛苦。大家晓得,”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志愿军王士深在福佑药房讲的无名英雄炸毁坦克
的英勇故事。这故事给了他极其深刻的印象,仿佛他亲自在前线看到似的,永远也忘记不
了。他说,“大家晓得,志愿军用生命来保卫我们。我们应该爱护志愿军,应该拿最好的药
品给志愿军,可是朱延年这个坏家伙呀,却把过期失效的药品卖给志愿军,暗害我们最可爱
的人——志愿军同志。你们说,朱延年有心肝吗?”
“没有!”全场高呼。
“朱延年是人吗?”
“不是!”
“要不要惩办朱延年?”
“要!”台下的人异口同声喝道。
童进说到这里,干脆撇开扩音机,站在台口,伸出拳头,高声喊叫:“我们要求政府逮
捕严办奸商朱延年!”
这时,会场再也平静不下去了,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汹涌地向台上冲击。黄
仲林看群众情绪这样激动,便走到台前,大声问道:“同志们有啥意见?”
台下的人一致回答:“要求政府逮捕严办朱延年……”
接着你叫一声,他喊一声,只听见轰轰的巨响,大家的声音混在一块,分辨不出谁说的
了。黄仲林举起手来,台下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说:“大家有意见,请到台上来说。”
马慕韩坐在第一排,脸上气得发红。他原来只知道朱延年在同业当中信用不好,投机倒
把,没想到他做了这许多伤天害理的事,特别是对待志愿军,只要有一点点国家观念的人,
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他听了,心头非常气愤,朱延年玷污了上海工商界的名声,连他脸
上也没有光采。他坐不住,仿佛凳子上有针,刺得很。他想离开这个沸腾了的会场,可是上
海市工商业联合会代表的身份又叫他留下。正在他坐不是走不是的难熬的时刻,听到黄仲林
的声音,好像是对他说的。他认为他这个代表应该上台去表明态度。他还没站起来,已经有
人在台上讲开了。等三四个职工讲了之后,他怕再失去机会,立刻跳到台上去,事先没有时
间想好词,一时竟在台上说不出话来。台上台下的人都静下来,等他发言。他看到台下黑压
压一片人群的眼光都朝他身上望,努力定了定神,喘了一口气,说:
“我很惭愧,……我们工商界出了这样的败类,居然暗害我们的志愿军,这是国法人情
所不允许的。我……我完全拥护大家的意见,要求人民政府逮捕工商界的败类朱延年,严加
法办,越严厉越好。……”他讲完了,回到原来的座位,轻轻碰徐义德。徐义德纹风不动,
他便低低对徐义德说:
“老兄,朱延年是你的小舅子,你不上去讲几句吗?”
徐义德表面还保持镇静,可是心里直跳,胸口一起一伏。马慕韩点了他,他非上台不可
了。他也顾不得回家的日子了,得把眼前的事打发掉,不然,哪能走出会场,想不到轮到他
帮助别人也这么困难。他想起朱延年欠他的债,特别是上海解放初期借给他三百万现款和在
信通银行开的透支户头,更叫他伤心。三百万现款当然又扔到水里去了,现在得给他还透支
款子。他恨透了朱延年。马慕韩在身旁给他一提,更是气上加气,火上加油。他霍地站了起
来,匆匆走到台上,激昂慷慨地说:
“我听了童进先生的控诉,心里非常愤怒。朱延年一贯为非作歹,童进先生说的完全是
事实。上海解放以前,他做的坏事更多,别的不说,单是骗取我的钱财就数不清。凡是和他
有点往来的人,没有不吃他的亏的。他在工商界名气很臭,大家都不愿意和他往来。他谋财
害命,罪恶滔天,是自绝于政府和人民。我也要求政府逮捕法办这个败类……”
徐义德最后一句话是用叫口号的语调喊出来的。他说完了又有几位职工代表上台发言,
大家都提出同样的要求。
黄仲林要人打电话向区增产节约委员会请示,立刻得到了答复。他走到台前,全场顿时
静下来,鸦雀无声,凝神地听他说:
“同志们,我代表区人民政府接受大家的要求,把大奸商朱延年当场逮捕,依法严办……”
他说到这儿,马上给欢腾的掌声打断了。
执法员立刻走到右边第三排第四个座位上,把朱延年拉起来。朱延年最初参加这个大
会,心里相当镇静。柳惠光在台上坦白交代,他心里笑他是个阿木林。童进上去控诉时,他
的心像是被犀利的刀子在一块块割裂开来,恨不能上台咬童进几口。他认为把童进这青年留
在福佑药房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没有童进,福佑的底盘不会完全揭开的。他一听到黄仲
林宣布当场逮捕,面色如土,头无力地垂了下来。执法员拉他,他心一横,蛮不在乎地站起
来,心里说:“逮捕吧,逮捕了我的身子,逮捕不了我的心!”他心里虽这么想,可是他的
两条腿发软,已走不动了。两个执法员架着他,慢慢向外边走去。
(第二部完)
1956年9月3日初稿,上海。
1962年4月12日改稿,厦门,鼓浪屿。
第三部
1
朱瑞芳坐在自己卧房的沙发里,柔和的电灯的光芒照着她忧虑的脸庞,两道淡淡的眉毛蹙在一起,凝神听徐义德叙述朱延年被捕的经过,生怕拉下一句半句。当她听到朱延年在大会给抓了去,不禁失声叫道,“哎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去,叫延年今后怎么有脸见人啊!他连家也没顾上回去,一点物事没带,在牢里拿啥衣服替换呢!”徐义德简简单单说完了。她不满意地质问道:
“你当时为啥不给他想想办法?”
“延年犯了法,大家要求政府抓他,我有啥办法呀!”“你啊,”她生气地说,“你这个铁算盘,自己的事办的可精明,别人的事就没有办法啦!”
“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朱瑞芳两只眼睛可怕地盯着徐义德。
“怎么……”徐义德给她一逼,一时倒说不下去了,想了一阵,才半吞半吐地说,“不是不想办法,是没办法啊。”
“你整天和那些场面上的人往来,这点办法也没有?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哩。”
“我要有办法,当时为啥不肯帮忙呢?”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唉,我正在想办法……”
林宛芝坐在小圆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啧声,听徐义德说“正在想办法”,她兀自一惊,徐义德自己的事刚过,别为了朱延年又牵连上,忍不住问道:“正在想办法?这样一来,会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她向坐在朱瑞芳右边的大太太望了一眼,暗示她要注意这桩事体。大太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徐义德懂得林宛芝的一片好心。他的面孔绷得紧紧的,十分严峻,显出进退两难的样子。他用眼角暗暗斜视了朱瑞芳一眼,窥探她的动静。
朱瑞芳把面孔一板,瞪了林宛芝一眼,气呼呼地说:
“哪能会牵连?朱延年的账绝对记不到徐义德的名下。朱延年他有天大的罪恶,他自己承担,我担保他不会连累到别人身上!”提到朱延年这位宝贝兄弟,在朱瑞芳心中就引起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一种是恨他,到处给朱家丢脸,做出许许多多的不名誉的事体。他自己弄得身败名裂不算,还要扯到别人身上,叫她在徐家抬不起头来;特别是在林宛芝和大太太这些人跟前,她更没有面子。她有时气得要和他断绝往来。但一想到他是自己的亲兄弟,一笔写不下两个朱字,父亲生前也特别喜欢他,临终辰光还再三嘱咐,叫她不要忘记照顾这个小弟弟。朱暮堂出了事以后,她很少回无锡乡下去了,朱家在上海的人,除了她,就数朱延年了。他要不来,她还想念他哩。她梦想把他扶植起来,给她争口气。福佑复业了,生意很发达,朱延年三个字在上海滩上又红了起来。她心中自然暗暗欢喜,提到朱延年,她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高了。谁知道还没到三年,朱延年又垮了,而且比上次还垮得厉害——人都给抓进去了。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把人弄出来。徐义德回来,提到朱延年的事,她就把他拉到自己的房间来,大太太和林宛芝也跟了进去,一同听他谈。徐义德给她一逼,好容易才表示在想办法,林宛芝立刻提了意见,她恨不得过去打林宛芝两记耳光。可是林宛芝是徐义德心上人,打狗看主面,碰她不得。她驳斥了林宛芝多余的担心,使劲往沙发上一靠,眼光落在徐义德的身上。
徐义德没有吭气。
大太太开口了:
“宛芝的话也有道理,这年月,还是小心一点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义德自己厂里的事还没有料理完,哪里有心事管朱延年呢?插手进去,也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啥人了解朱延年他做了哪些坏事体呢?……”
朱瑞芳听大太太的话,越说越不对头,看吊在卧房当中的鹅黄色的电灯想了想,不能让大太太和林宛芝联合对付她,马上拦腰打断大太太的话:“你哪能晓得朱延年做了坏事体呢?解放后,他变好啦,一心一意做生意,一早就进店里,很晚才回家,态度比从前好,笑脸迎人,说话也比过去老实。他花了许多心血,把福佑药房复业,生意一天天做大,来往的客户有好几百,政府机关干部到上海办货,都要找朱延年,他要是做了坏事体,会有这许多人找他吗?别人不了解,我这个做姐姐的还不清楚?”
大太太给她这么一说,倒有些相信了,凝神听她讲。林宛芝叫朱瑞芳驳斥了一顿,心中不服,大太太接上去说了一阵,她心里稍微得到一点安慰,觉得道理自在人心,不管怎么的,总要给义德设身处地想一想。他自己的事已经弄得不可开交了,怎么忍心叫他再去沾别人的边?大太太的话等于替她说了,左手放在小圆桌子上默默地托着下巴,没有啧声。她听完朱瑞芳这一番歪道理,等了一会,大太太不但没有吭气,而且还有点同意的神情,她再也忍不住了,不能看着徐义德惹火烧身。她有力地反问道:
“那他为啥吃官司?政府抓错了人吗?”
朱瑞芳冷笑一声,说:
“不要那么死心塌地相信政府。我听义德说,这次‘五反’,政府想捞一票,大大进一笔钞票。朱延年他是精明人,当然不肯随便塞钞票,政府怎么会不抓他哩!义德,你说,是不是?”
徐义德用右手按着额角头,眼睛微微闭着,像是有无限忧愁。对她们三个人吵来吵去,他没有兴趣,似听不听。朱瑞芳这么一说,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叹息了一声,说: “提那些做啥?”
“不是你亲自对我说的么?政府想捞一票。”
“那是过去别人对我讲的,不是我讲的。”
“还不是一样吗?”
他望了一下窗外深蓝色天空的星光,回忆地说:“事实不是这样,许多人坦白数字很大,政府主动降下来很多,不是想捞一票。……”
他想到马慕韩那次在厂里对他说的话。马慕韩在市里交代,从二百十三亿三千六百万一次加码到六百三十五亿四千八百万,增产节约委员会的工作同志当场指出解放以前的违法所得一概不追究,马上除掉了四百二十二亿一千二百万。四百二十多亿,这不是个小数目呀!政府要是想捞一票,这不是大好机会吗!过去认为政府要想捞一票,以后看看却完全不像。
朱瑞芳见他没说下去,接上去说:
“不是要钞票,为啥把延年抓进去?可怜他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又吃了官司,”她说到这儿,激动得眼眶润湿,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用手绢拭了拭,恳求地望着他,说,“你无论如何要给他想想办法,我只有这个弟弟,政府要多少钞票,我去想办法。”
她以为他不肯帮忙主要是怕出钱。她盘算数目可能不大,从银行里取点存款就可以了。林宛芝见她哭鼻子,有意低下头去,看压在玻璃圆桌面下边的绣着红牡丹花的桌毯,心里想,为了弟弟就不顾男人了,一沾上边,万一有事,谁帮徐义德的忙呢?为了义德,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去管那些闲事。过去朱延年借点钱,那倒无所谓,现在要他自己出面活动,千万要不得。林宛芝不禁脱口说出: “这个……”
朱瑞芳心里想:徐义德也不是你林宛芝一个人的男人,难道给朱延年帮个忙还要你同意才行吗?她打断林宛芝的话,质问道: “这个怎么样?”
“要……考虑……”
“哟,考虑,这不管你的事,”朱瑞芳把嘴一撇,说,“至亲郎舅,出了事当然要救,有啥考虑!”
“这种事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大太太开口了。
“早考虑过了,没啥关系。义德托人说说情,我看就八九不离十了。义德,你现在去活动活动,好啵?”
林宛芝看徐义德站了起来,心里发慌了,想过去拦住他,幸好他没有向房门走去,而是向窗口走来。她的眼光又安详地落在玻璃桌面上。
“你们不要吵了,让我头脑清醒一下,好不好?”他迎着窗口站着,给一阵阵晚来的凉风吹着面孔,他考虑给福佑药房担保的透支户头问题。在他看来,这倒是一件大事,比营救朱延年重要,朱延年反正出事了,自己作孽自己受罪,怨不得别人。给朱延年担保的那个透支户头,得赶快想办法,不然,他要受损失的。这关系他切身利害,不能马虎。半晌,他回过头来怨天尤人地说,“一天忙到晚,连回到家里来都不能清静一会。”
“啥人同你吵哪?”朱瑞芳也站了起来,信口说道,“窗口倒是清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近徐义德身边,低声地说:
“你给我去,义德。”
她说话低得林宛芝她们听不见,但口气十分坚决,非强迫他去不可。他眼睛一动,暗暗对朱瑞芳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哦,对了,”他对她们说:“你们坐一会吧,我到楼下有点事去。”
朱瑞芳以为他去给朱延年想办法;林宛芝认为他怕朱瑞芳再纠缠下去,托词离开;大太太则感到他真是个忙人,回到家里来,屁股还没有坐热,又有事体了。
徐义德匆匆走下楼去,并没有出去,径自到书房,把门关好,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号码,那边马上传过来熟悉的金懋廉的口音:
“德公吗?这么晚打电话来,有啥吩咐?”
徐义德告诉他朱延年被捕的消息。那边说:
“市面上早传开了,西药业震动很大,不过大家觉得朱延年太不像话了,工商联也没法替他说情。附近里弄传遍了这消息,认为政府做得对,大快人心。”
“是呀,是呀,”徐义德并不要和金懋廉谈这些,但又没法打断他,等他说了一阵,立刻接上说,“朱延年既然抓进去,我想福佑不会维持下去了,在你们行里开的透支户头,沪江不再担保了。”
那边没有声音,等了一会,才说: “好的好的,明天一早我就通知行里。”
“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一句闲话!”
徐义德放下电话听筒,斜靠在长沙发上,盯着《绔扇仕女图》,在比较哪一个最漂亮。看了一阵,眼睛感到有点发涩,他就闭上眼睛,在静静地养神。
2
朱延年被捕的那天晚上,福佑药房的仓库给法院贴上了封条。店里职工成立了物资保管
委员会,童进担任了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是叶积善。童进立刻感到两个肩膀上沉重的份
量,他从来没有挑过这样的重担,但受了众人的委托,得好好挑起。他带着全店职工,漏夜
大致清查了留在店里的药品和仪器,一一上了锁。他兴奋得一宿没有阖眼。
第二天大家起来很晚。童进洗完脸,身上还是感到十分疲乏,准备吃了饭,再打一个
盹,走到营业部那里一看,栏杆外边挤满了人,要找福佑的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
嚷,像是煮开了锅。为首的那个穿着深灰布人民装,帽子戴的很高,是苏北行署卫生处派来
调查张科长材料的李福才。他听说朱延年被捕了,今天一早就到福佑来找人。叶积善对李福才说:
“朱延年给抓进去了,我们店里没有负责人。”“没有负责人?”李福才把脸一沉,
“哼”了一声,气愤愤地说,“这话啥人相信!”
“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就是没有负责人。”
“真的没有负责人!”李福才还是不相信,盯着叶积善说,“那就找你!”
站在李福才身后的人听叶积善说店里没有负责人,心里非常失望,感到老是站在那里等
候交涉对象,不如回去把情形说清楚,另外想办法,省得浪费时间,两条腿站酸了也是白
搭。但一听到李福才说是要找叶积善,大家又兴奋起来,眼光也盯着叶积善。
叶积善生怕朱延年的事体沾到他身上,承担不起,慌忙撇清道:
“我是店里的伙计,找我——没用!”
“你们谁负责?”李福才想起卫生处昨天来的信,有点急了,口气缓和一些,说,“不
找你,你说,找谁呢?”
“朱延年。”叶积善毫不犹豫地说。
“他不是给抓进去了吗?”站在李福才背后的一个年青小伙子说。
“是的,关在公安局。”
“黄仲林同志呢?”李福才焦急的眼光又盯着叶积善了。
“他在区增产节约委员会。”
李福才给叶积善一说,想起黄仲林不是店里的人,找到也没用,还是抓牢叶积善:
“不管怎么说,你总是福佑的人,今天我就找你!”“找我?”叶积善一个劲摇头,
说,“灯草拐杖——做不了主。”
李福才想到福佑的事办不好,哪能回去交待?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声说道: “非找你不可!”
叶积善拔起脚来想走,一把给李福才抓住脉门,说:
“谈清楚了再走!”
叶积善的面孔变得雪白,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童进走了出来,问清了情况,对李福才说:
“我们成立了物资保管委员会,我是主任委员,他是副主任委员……”
李福才打断童进的话,指着叶积善说:
“你就是副主任委员,还说店里没有负责人!”“我们只保管物资。”叶积善解释道:
“别的不管,李同志。”
“物资不是福佑药房的?福佑的物资你管,福佑的债务就不管?天下有这样便宜的事!”
叶积善被质问得没有话说。
童进笑了笑,说:
“李同志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讲。有啥事体找我好了。我们确实只保管物资,店里的债
务我们无权处理,连物资我们也不能随便动。我们的责任只是保管。”
“那我们的事体哪能办法?”李福才大失所望。
“张科长的材料,五反工作队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不是这个,”李福才的手伸到灰
布人民装的左边胸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说,“处里来信,张科长已经彻底坦白了,根据收
到的药品计算,福佑还有九千多万款子的药没有配,处里叫我把款子要回去,或者把药带回去。”
“这个,”童进想了想,说,“现在不行。”
李福才焦急地把信放到童进的手里:
“你看看,快点把这笔账结了,我好回去。”
“我们物资保管委员会做不了主。朱延年抓进去以后,法院把仓库封了,所有福佑往来
的债务,要等法院处理。”“要等法院处理?”李福才追问道,“你说福佑能偿还所有的债务吗?”
“偿还所有的债务?”童进摇摇头。他昨天和叶积善大致估计了一下,心中有了底,在
考虑要不要告诉大家。
“这很难说,”叶积善看童进挺身而出,把事体都拉到身上来,怕将来不好办,借着童
进在考虑的机会,连忙从侧面推出去,说,“你最好去问法院。”
“你们不晓得,法院会知道?告诉我一下,也好向处里汇报情况,和你们没关系。”
童进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毛估一下:福佑欠了二十多亿头寸,店里存货不过十亿左右,客户欠福佑的大概有一
两百家,可是数目不大,有的客户发票开出去,转到客户往来账上,实际上没有把货色发到
客户手里。这种虚账不能算欠福佑的货款。也有客户发的货,数量不足,质量不好,货色不
符,要收回对方的账款,当然也困难。总之一句话,福佑的资产少,负债多,不可能偿还所有的债务。”
李福才希望童进他们摊开福佑的底牌,等底牌摊开,又使他掉下失望的深渊了。他冷了
半截,两只眼睛对着童进,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身后那些来讨债的人,脸上也露出无可
奈何的表情。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说: “非等法院处理不可?”
童进点点头。
李福才觉得站在那里和童进他们打交道不能解决问题,不如先写个书面汇报寄回处里
去,等候上级的指示再说。他拿定了主意,说:
“明天再谈吧,法院有消息,请你们随时告诉我。”
“好的。”叶积善说。
其他讨债的人用不着再交涉了,跟在李福才后面,陆陆续续地走了。大家差不多快走完
了,童进看到一个解放军匆匆走过来,他慌忙走上去,一把抓住那个军人的右手,紧紧地握
着,兴奋地叫道: “你啥辰光来的?”
“前天到的。”
店里的人都围到栏杆那边去,伸过手去和军人握手。童进请他到栏杆里面来坐下,夏世
富旋即泡上一杯浓茶,叶积善紧紧靠着他旁边站着,夏世富没有跟进来,倚着栏杆,望着童
进在和他谈话: “王士深同志呢?怎么没来?”
“他,”那军人想起头一次和王士深一道走进福佑的热烈情景,低下了头,没有往下说。
童进预感到出了事,看他悲哀的面容,不好再问下去,心里却又非常挂念。
“他,”那军人抬起头来,望了大家一眼,怀念地说,“在朝鲜牺牲了!”
戴俊杰和王士深虽在后勤工作,但在朝鲜战场上,后方也常常会变成前方。一天戴俊杰
和王士深两个人骑着马到军部去,走在路边上,两匹马忽然都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伸长脖
子,向对面那山头上嘶叫,前蹄不停地刨着泥土。戴俊杰很有经验,知道一定有情况,他朝
对面山上一看:果然有四个美国兵,低着头,抱着卡宾枪,在晒太阳。他知道一定是昨天晚
上叫志愿军打垮了的散兵。他按捺下心中的高兴,低低地告诉王士深。两个人都下了马,隐
藏到路边树林里,心里非常焦急,他们身边没有武器。两人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偷偷地跑
到对面山坡的土坎子前面。四个美国兵在土坎子那边坐着,他们每人拣了两块石头,戴俊杰
首先突然跳到土坎子那边,站在敌人面前,高声叫道:“站起来,不准动!”四个美国兵真
的站起来了,浑身发抖。戴俊杰和王士深要去拿枪,有个美国兵发现他们两个人没有枪,退
让一步,端起枪来,要打他们两个人。王士深立刻举起手里的石头砸过去。那个美国兵看他
手里的黑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吓得放下了枪。他们过去缴获了四条卡宾枪,身
上背一条,手上拿一条。有了枪,他们不要石头了,随便扔在地上。那四个美国兵看见黑东
西掉在地上,吓得抱着头朝土坎子底下滚去。他们举起卡宾枪,对着四个美国兵。王士深
说:“站住!不要逃走!”四个美国兵咔的一声,乖乖地立正站在土坎子下面,两只手很熟
练地高高举起。戴俊杰说:“放下手,跟我们走,不杀你!”四个美国兵在胸前划了个十
字,同时说:“谢谢上帝!”他们从土坎子下面走出来,王士深身后忽然中了一枪,应声倒
下。戴俊杰连忙转过身子,端起卡宾枪,向枪声方向扫去,隐藏在土坎子旁边放冷枪的另一
个美国兵给打死了。戴俊杰端着枪,押着四个美国俘虏送到附近军部。当时军部派医疗队赶
到王士深的身边,他早已停止了呼吸。第二天把他埋葬了,长眠在朝鲜战斗的土地上。
戴俊杰给大家叙述了王士深的英勇捉俘虏的故事,童进顿时想起王士深讲的注岩里的无
名英雄,露出敬佩的神情,无限沉痛地说:“太可惜了!”
“是呀,王士深是个好同志……”
戴俊杰惦念着亲密的战友,感到和王士深到福佑来办货仿佛是昨天的事,好像王士深就
在店里,现在大家围着他正像那次围着他们一样,可是王士深已不在他的身边了,讲的也不
是注岩里的故事,而是王士深的。他的声音有点喑哑,说不下去。店里的职工们也为这突然
的噩耗震惊,哀痛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童进默默地注视着戴俊杰,从他那身军服上好像又看
到了王士深。他痛惜丧失了一位志愿军同志。
店里静悄悄的,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叶积善。他说:
“戴同志,你晓得朱延年出事了吗?”
“刚才听童进对大家说了。我见店里的人多,挤不进来,就站在门外边等着。这次组织
上派我到上海来采购,要我顺便把福佑的货催回去,想不到朱延年出事了!”
童进知道欠志愿军的货品至少也有一亿多款子,咬着牙齿,愤愤地说:
“朱延年这个没心肝的东西!”
“我们上了朱延年的当了!”戴俊杰望着墙壁上那些贺幛贺匾说。
“不要紧,”童进说,“戴同志,我们一定给你想办法,说啥也不能让志愿军同志吃亏……”
“你们有啥办法?”戴俊杰想起早一会在门口听童进对大家报告的困难情况。
“我们可以告诉法院,”童进说,“要他们首先偿还你们的债务……”
“不,别的债户会有意见的。我把朱延年的情况打个报告给组织。等候法院统一处理好了。”
“那太对不起你了。”童进抱歉地说。
“现在只好这么办了,也不能怪你们。”戴俊杰站了起来,留下他在上海的地址,说,
“我在上海还要待一阵子,法院有消息,请你马上告诉我一声。”
童进一边送他,一边说:
“好的,一定忘不了!”
大家一直把戴俊杰送到楼梯口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逝在楼梯下面,才不舍地回到店里
来。童进准备去吃早饭,突然有一个人气咻咻地跑到他面前,自称是信通银行派来的,要找
夏世富,夏世富走在童进前面,从那个人口音里早知道是谁,身子一闪,溜进经理室去了。
童进要叶积善把夏世富找来见那个人。他径自吃早饭去了。
童进匆匆吃了两碗稀饭,刚放下筷子,夏世富一头钻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童进说:
“不好了,又出了事!”
童进见他神色慌里慌张,顿时紧张地站了起来,问:“啥事体这样慌张?”
“信通银行停止透支户头,那笔质押借款又出了毛病……”
“啥毛病?”童进惊诧地问,“是不是那笔一亿五千万的质押借款?不是用S.T抵押的吗?有啥毛病?”
夏世富不禁笑了,知道童进还蒙在鼓里,但又怕别人知道,矜持地说:
“金懋廉听说朱延年出了事,就叫人查和福佑往来的账,质押借款的货物都打开来看,
他们说那五桶S.T是假的,里面是氯化钾……”
童进大吃一惊,圆睁着两只眼睛,说: “竟有这样的事体?”
夏世富见童进面孔变色,暗暗发慌,生怕连累到自己头上,半吞半吐地说:“是呀,我也觉得奇怪……”
夏世富的头低了下去,惭愧地望着地上。童进发觉他神色有异,便问道:“是不是有这样的事?”
“这个,这个……”
夏世富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越发引起童进的怀疑。他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