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呀,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朱延年做的坏事体,同你也没有关系,怕啥!”
“不怕,不怕,”夏世富的脸色发青,说话很不自然,“是的,一点也不怕。”
“说啊!”
夏世富见童进一再催促,心头更加恐慌,一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问: “说啥呀!”
童进料想这件事一定和夏世富有关,打破他的顾虑说:
“就是你经手的也没关系,是朱延年要你办的,责任该由朱延年负。现在你还不说出
来,那就有责任了。”
“你这话,对,”夏世富定了定神,说,“是有这么一回事,五桶氯化钾,贴的S.T商标……”
“信通银行的人怎么说?”
“金懋廉派人来查问这桩事体。”
“那你告诉他就是了。”
夏世富把舌头一伸,弯着背说:
“这个罪可不小呀!能说出来吗?”
“朱延年做的坏事体,我们不应该代他隐瞒,不管多大的罪,做了的事,都应该承
认。”童进因为昨天夜里没有睡觉,眼睛布满了血丝,但讲话还是很有力量。
“说出去信通要追还押款的。”夏世富对童进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必再考虑,押款当然要追还的。这是朱延年做的坏事体。”童进想起朱延年的坏
事,大家揭发的越来越多,应该叫马丽琳来应付。他说,“你去和信通的人说明白好了,有事,我负责。”
“好的。”夏世富抬起头来,腰也直了。他想起刚才信通银行那个人的话,又补了一
句,“他们要追还福佑所有的欠款,还要到法院去告哩!”
“我打电话把马丽琳叫来,要他们等候消息好了。”童进忘记身上的疲乏,也不想打盹
了,惦记料理店里的事要紧。他希望把每一件事都办好,不能辜负组织和群众对他的信任和委托。
夏世富走出去,童进立刻打电话给马丽琳。马丽琳不肯来,要童进到她家去说。他想了
想,决定和叶积善一道去。
他们两个人走出经理室,抬头一看:栏杆外边又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在叽叽喳喳地叫
嚷,要讨还朱延年的欠债。童进留下叶积善和大家谈。他和夏世富找马丽琳去了。
3
朱延年被捕的惊人消息是夏世富告诉马丽琳的。她不相信这是事实。夏世富说他亲眼看
见的,又不容许她怀疑。她抓住电话听筒,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夏世富等了很久,没
有听见她说什么,就把电话挂断。她听见“咔”的一声,才从惊愕的梦幻一般的境地里清醒
过来,想起应该问他朱延年关在啥地方,但已经来不及了。她马上挂电话找夏世富,才知道
关在公安局。她放下电话,穿上平跟皮鞋,橐橐地下了楼,雇了一辆三轮,连价钱也来不及
讲,说了一句公安局,就催三轮车夫快蹬。三轮车夫一边加快速度蹬,一边回过头来问她是
总局还是分局。她说是四马路总局,三轮车飞一般地在柏油路上奔驰而去。
到了总局,她打听不到朱延年的任何消息。因为案情复杂,暂时不能接见。她失望地走
了出来,顺着子街,漫无目的地徘徊。到了河南路口,南来北往的各种车辆堵住去路,她这
才想起不能这样走下去,应该想办法救朱延年。她想起了徐义德和朱瑞芳,打电话去,那边
是林宛芝接的,回答两个人都不在家。她现在去也是白跑。她在上海没有亲戚,朋友大半是
舞女和大班,过去往来的客人,早就断了关系,就是在百乐门舞厅结识的那些姊妹,也很少
往来了。她不管这些,上门找她们去,也许有一丝希望哩。比较熟悉的几个姊妹,她都找
了,也见到了,但她们不是摇摇头,就是耸耸肩,同情地叹息一声两声。对这样重大的事,
她们全表示没有办法。她在马路上彷徨,认为最有希望的还是朱瑞芳。徐义德是上海滩上的
红人,这点事还没有办法吗?她径自上徐公馆去了。宋瑞芳不在家,徐义德不在家,连林宛
芝也不在家,等了很久,不见他们回来。老王说,不知道他们啥辰光回来。夜已深了,家里
还有事,只好回来了。他们回来,她要老王打电话告诉她。
她回到家里,斜躺在床上,左胳膊垫着枕头,右手托着微微发青的脸庞,两眼盯着淡绿
色的衣橱,仿佛在寻找啥,啥也没有找到,失望地愣着,心中感到无边的空虚。
往事潮水般的涌上她的心头。她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舞厅遇见朱延年,真是一个能说会
道的俊秀男子,豪爽,阔绰;在以后的往来中,更发现他有事业心,有手腕,有魄力,正如
严律师所谈的是工商界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觉得把自己终身委托给这样的男子是幸福的,那
天晚上便决定答应留他在这间房子里过夜。婚后的生活是愉快的。她虽然把自己的私蓄拿一
些出来给他用,但正像他说的一样:福佑药房一天一天发达,现在不仅仅在上海西药界闻
名,连全国各地西药界也知道上海有家福佑药房了。她能在事业上对他有些帮助,他不但非
常感激,并且将来福佑药房不只是他朱延年一个人的企业,而是朱延年和马丽琳共同的企业
了。他们两人结婚没有多久,马丽琳首先拿出五千万元存到福佑的户头里,作为她初步的投
资。这五千万元,第二天就给福佑支付了到期的支票。过了没有两个月,朱延年说香港到了
一批押汇货色,要付三千万现款才好起货。马丽琳不懂得押汇,只听他说这批货色可以赚很
多钞票,她又拿出三十两金子给他。他答应这批货色抛出去就还她。不知道这是一批啥货
色,朱延年永远也抛不出去。她虽然收不回来那三十两金子,经他再三怂恿,同意算做投
资。她做了将近十年舞女,手头积蓄的一些现款,都慢慢转到他手里去了。她得到唯一安慰
的是他经常给她带来福佑生意越做越大的喜讯。她当然并不完全相信,侧面从夏世富那里了
解了解,再到徐公馆朱瑞芳那里探听探听,又不得不叫她相信。有时连徐义德的口气也不同
了,赞扬朱延年做生意确实有一套办法。福佑生意做开了,它的前途谁也没法估计会有多大。
在她希望的峰巅,五反运动展开了。朱延年的脾气变得乖戾,有时非常暴躁。那天晚上
她没有能够引诱上童进,朱延年骂了她,又打了她。她开始发现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旋即
又原谅了他:男子在紧急的时刻,发点脾气也是难免的。她想起过去一直对她很好,从来没
有打她骂她,更增加原谅他的理由。她盼望他早一点过了“五反”这一关。他保险自己没有
问题,顶多拿一笔钞票给政府就没事了。现在出了事,连人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光从淡绿色的衣橱移到淡绿色的小圆桌上,玛瑙色玻璃瓶里插着一支萎谢了的白
玫瑰,一片一片花瓣落在紫红的丝绒桌毡上,枝头上剩下没有几朵花了。她懒得去收拾,也
懒得去看,一心怀念着朱延年。
一直守候到深夜,她听见门外叫卖赤豆汤的过去了,面包和五香茶叶蛋的叫卖声也消逝
了,岑寂的夜上海,再也听不到声音,老王始终没有打电话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中,她猛的听见清脆的铃声,立刻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电话机,果然是电
话铃响了。她以为是徐义德的,或者是朱瑞芳的,一听口音,却是童进,不但没有一个字提
到朱延年的消息,而且要她去店里应付债户。她懒洋洋地说没有工夫,要谈,请童进他们
来。挂上电话,她才发现太阳已经照到床前,快中午了。她睡的太晚,身子虽然疲倦,但是
勉强支持,霍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思徐义德为啥没有电话来。她
想,也许徐义德知道了,正在设法,没有一个眉目,当然不能打电话来,怕给她增加忧虑。
凭徐义德在上海工商界的地位,一定有办法的。
童进来了。她无精打采地下了楼,走进客堂,坐在进门左边那张太师椅上。童进和夏世
富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她看见夏世富也来了,好像会给她带来希望。她问夏世富:
“朱经理有消息吗?”
“消息,有……”夏世富说到这里,用眼睛向童进斜视了一下。童进过去在夏世富的眼
睛里不占重要的位置,因为他是朱经理面前的红人,只听朱延年的。别人的意见他根本不
听,小小的童进不在他的眼里。现在朱延年被捕了,童进是物资保管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得
听童进的话。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朱经理的消息告诉马丽琳,刚露了点风,就连忙煞住了。
马丽琳从他的眼光里已经察觉出一点苗头,会意地转过来问童进。
“关在公安局看守所。听说今天要转到法院去了。等送到法院,你可以去看他……”童进说。
“好的,”她说:“我和他结婚以后,他没有一天不回来的。昨天我整整一夜没有闭眼
睛。他在监牢里,也一定睡不着。天气虽说暖和了,可是他一点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带去,被也没有一床……”
“这些,你放心,里头会管的。”
“里面的物事龌龊……”
“现在的监牢和过去的不同,一点也不龌龊。”
她给童进这么一说,一时说不上话来了。夏世富给她打了圆场,说:
“现在的监牢的确和过去的不同,里面管理的很好。将来你去看他,也可以送点衣服进去。”
马丽琳还想说下去,童进怕耽搁时间,打断她的话,把店里各方面讨债的情形给她叙述
了一番,要她到店里去一趟。她紧紧闭着嘴,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夏世富不知道怎么说是
好,望着观音菩萨面前小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乳白色的烟发愣。等了一会,她还没有开口,夏
世富觉得自己非说两句不行,因为童进在路上给他说好了,两人一同劝她,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有空,还是去一趟好。”
“这些人,真没良心,人家出了事,还逼着讨债。”她心里仍然惦记着朱延年,说:
“我没辰光去,别理他们。”
童进听她口气坚决,心中很不舒服。福佑药房是朱延年开的,和她脱不了干系。朱延年
给抓进去,她不出面哪能行呢?他按捺下心中不满,冷静地劝说:
“福佑欠了债,人家当然要来讨,也不能怪别人。”
“早不讨迟不讨,朱延年一出事,就都来讨了,真不够朋友。”她向客堂外边的门撇一
撇嘴,好像讨债的人就在门外,有意讲给他们听似的。
“唉,这些人也是的……”夏世富答了一句。
“经理不出事,那些人还有个指望。”童进不同意她的看法,也反对夏世富随便附和。
他说,“经理抓进去,外边传开了,谁也怕债务清偿不了,当然都抢着上门来讨。福佑负债
的数字不小,也不能怪人家逼得紧……”
“不怪就不怪,谈这些也没有用,反正我不去。”
“不去不好吧?”童进望着她。
“我不去,”她丝毫没有改变主意,她知道去了面对面不好应付,不出面好留个余地。
她有把握地说,“请你告诉他们,等朱经理出来,欠他们的债全部还清。”
“那数字可不小呀!”
夏世富同意童进的意见,伸伸舌头,说: “很大!”
“不管多大数目,只要人出来,一定还——经理有的是钱。”她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对他们两人挥挥手说,“你们放心好了。”
她虽然有点要送客的意思,童进却还稳稳坐在那里没动。
见她很笃定,他越发有点急了:
“现在福佑是资不抵债……”
“啥资不资?”她听不懂。
夏世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笑地解释道:
“就是说,福佑欠人家的债超过自己的资产,把福佑都抵给人家也还不清债务。”
“我不信。”她把头一甩,望着客堂当中挂的那幅东海日出图,回想朱延年过去在客堂
里和她谈的福佑资本雄厚的兴旺景气,像东海日出一般。
夏世富放下笑脸,站在她的侧面,低低地说:
“这方面,童进同志晓得的比我们清楚。他是我们福佑的会计主任啊。”
“我早晓得他是会计主任。”她依然凝视着东海日出图,说,“经理的账他全了解吗?”
“全了解。银行里往来的账和客户往来的账都在他手里。”
“不在他手里的账,他晓得啵?”她微微转过头来,望了夏世富一眼,说:“有些存款
放在银行里,他不让人知道。”“哦!”童进大吃一惊,顿时如同坠在迷茫茫的雾里一样,
有点莫名其妙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会有这样的事吗?我为啥不晓得?”
“你不晓得的事体多哩!放心好了,告诉他们等经理出来,一定归还。”
夏世富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惊异地问:
“经理能出来吗?”
他心里想:如果经理能出来,那福佑的情形又完全不同了,他可以像从前那样活跃了。她肯定地说:
“当然能出来,徐总经理会想办法的。”
“就是沪江纱厂的徐义德总经理吗?”夏世富的声音忽然高了,眉头也扬了起来。
“唔。”她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怕没那么容易。”童进怀疑地说。
“啥人讲的?”她睁大两只眼睛,质问童进。他没吭气。她充满了信心,说:“只要徐
总经理一说,再花点钞票,一定会很快出来的。”
童进笑了两声,正要说话,电话铃叮叮地响了。马丽琳脸上立刻漾开笑纹,得意高声地说道:
“一定是徐总经理的电话,你们等一会;告诉你们好消息。”
她走出客堂,没有一会,就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消逝了,声音也低沉了:
“是你的电话,童进。”
童进接完电话回来,告诉她是叶积善打来的,现在店里又挤满了讨债的人,吵吵嚷嚷要
见老板娘,尤其是老正兴饭馆的伙计,坐在店里非要讨清八十三万七千三百元的饭菜钱不
走。这是最近朱延年请了两次客欠的。叶积善要童进从马丽琳这里带点现款去还债。
她伸出两只空手来,冷笑一声,说:
“我哪里有钱!”
“刚才叶积善说的,大户还好办,最厉害的是小户,数目不大,吵的最凶,叫的最高,
看样子,今天不付,是过不了门的。”
“一共有多少?”
“大概有两三百万。”
“开张支票,到银行去取好了。”
童进还没有开口,夏世富抢先说了:
“这辰光福佑的支票,哪家银行肯兑现?今天就发现好几处退票。”
“和福佑往来的,不是有个银行经理叫……”她想了半晌,才记起朱延年告诉她的那个
名字,说:“叫金懋廉的,福佑和他们往来有专用支票。我听朱经理说的,福佑开出多少钱
的支票,他们也付。”
童进点点头:
“是有这一家,朱经理一出事,人家马上停止透支了。刚才告诉你的,那笔信通银行一
亿五千万的假药质押借款,就是金懋廉经手的。人家讨债还来不及,肯再付现款给你?那不
是把钞票往水里扔!”
“金懋廉就是信通银行的……”朱延年和很多银行往来,她闹不清哪个经理是哪家银行
的。她说:“那好办,金懋廉那方面是沪江担的保,我今天找徐总经理去,顺便说一声,要
金懋廉再帮朱延年一次忙,等他人出来,一道还他。”
“恐怕不行。”
“徐义德和朱延年是郎舅,一定行。”她低下头来,看见自己身上穿的那套灰哗哒呢的
衣裤,说:“我得换身衣服去,你们等我消息好了。”
“在啥地方等?”夏世富问。他相信:她去了一定有办法。
“回店里等好了。”她向客堂的后门走去。
“在这里等好了。”童进了解那些小户很难应付。
她走到后门那里,回过头来,说:“也好。”
4
马丽琳满怀希望走进徐公馆,大太太和林宛芝面对面坐在客厅里沙发上,眼光都朝大门那个方向注视,在盼望徐义德回来。大门外的脚步声给她们带来了希望,走进来的却是马丽琳,林宛芝马上很不自然地低了头,仿佛没有看见她似的。大太太站了起来迎上去说:
“真是稀客,好久不见了。”自从“五反”运动以后,徐家的亲戚朋友很少往来,今天见了她,显得格外亲热。“这一阵穷忙,”马丽琳走进来说,“老想来看你们,一直没有辰光来,昨天来了,你们不在家;今天碰到你们真高兴。”
林宛芝这时不得不勉强站了起来,可是她没有走上去,站在沙发旁边望了马丽琳一眼。
马丽琳坐在大太太的后边,正和林宛芝面对面。她深深叹息了一声,对大太太说:
“延年出了事……”
“听说了,”大太太说,“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唉,现在还没有消息,”马丽琳低下了头,眼睛有点红润,想起童进的话,说,“听说在公安局看守所里,最近要转到法院去……”
“你去看他没有?”大太太关心地问。
“看他?——我去了,碰了一鼻子灰,人家说案情复杂,暂时不能接见。”
大太太“哦”了一声,没有说下去。客厅里静静地,客厅外边一丝声音也没有。马丽琳想了半晌,她抬起头来,用着恳求的眼光望着林宛芝:
“托你们的事,姊夫晓得啵?”
林宛芝冷冷地答了一句:
“他早晓得了。”
“在想办法吗?”
“他呀,”林宛芝文不对题地说,“整天忙的很,在家里屁股都坐不热,今天到现在还没给他照过面哩。”
马丽琳一听林宛芝简简单单的回答,就冷了半截,但又不完全相信她的话,进一步问道:
“他在想办法?”
“唔。”林宛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说,“不信,你当面问他好了。”
“哦,谢谢你。”马丽琳抱歉地说。
林宛芝嘴上虽然这么说,又怕马丽琳真的亲自纠缠着徐义德,于是又说:
“厂里‘五反’,留下了一大堆的事体,可忙哩……”
“啊!”马丽琳的眼光惊慌地从林宛芝的身上移开,向客厅里的钢琴和墙上的字画望去,又向书房那个方向望了一下,都没看见朱瑞芳,丢下林宛芝,转过来对大太太说:
“延年的事,希望你们多帮忙。”
“能帮忙,一定帮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马丽琳像是吃了安心丸,心里非常舒服。她连忙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拉到朱瑞芳的身上说:
“他姐姐倒是很关心他的,姐姐出去了?”
“大概在楼上。”
马丽琳想上楼去找她,又觉得立刻就走怕冷淡了她们两位,犹豫地“唔”了一声。林宛芝待在客厅里早就腻烦,想甩起膀子走开,又不好意思,闷声不响坐在那里。等马丽琳问到朱瑞芳,林宛芝接上去说:
“上楼看看你姐姐,她很关心你哩。”
马丽琳站了起来,勉强答道:
“是啊,我要看她去。”她迈开迟疑的步子,向楼梯走去。
马丽琳在客厅里盼望姐姐的辰光,朱瑞芳在楼上卧房里气得面孔铁青。徐守仁手里拿着一把小手枪,正对着妈妈的胸膛,威风凛凛地大声喊叫:
“拿钞票来!”
朱瑞芳虽然再三再四地苦劝过徐守仁,他也曾约束了一个短短的时期,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但过去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不时又诱惑地在他脑海中出现,像个幽灵似的纠缠着他,不断地向他招唤。妈妈不注意他的辰光,或者家里人都出去了,他就偷偷地溜了出去。到溜冰场去站一会,脚痒痒的,他真想下去显一显身手。他想到妈妈的规劝,怕给家里发觉,赶紧回家,不露痕迹地蹲在书房里,听听收音机。老王他们知道了,也不敢对二太太说。徐守仁事先关照过了,谁敢泄露?头一两回,不但家里人没有发觉,连外边的朋友,像楼文龙那些人,也没有发觉;后来终于叫楼文龙看见了,一把抓住他,要他下场。他不肯。但是站在溜冰场旁边,哪里容得他做主,楼文龙和几个人过来,三拖两拖,给他绑上冰鞋,顺着人流,在水门汀上轰轰地溜开了。他身上没有带钱,楼文龙拍拍胸脯说:
“别怕,算兄弟我的,我做东。”
真的不用他花一个钱,溜了冰以后,吃得饱饱的,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就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溜出去了。楼文龙带他到“五层楼”去玩;请了三次客以后,向他开口了:
“老弟,”楼文龙指着自己胸脯,把大拇指一翘,说,“怎么老是吃我的,我喝西北风?你是有名的小开,也该拿点钞票出来,大家花花!”
徐守仁给他一提,确实感到有些惭愧,脸蛋儿红红的,眼睛一转动,打定了主意,昂着头说:
“一句闲话,明朝会。”
第二天果然是徐守仁大请客。他向妈妈要了一笔钱。钱一到徐守仁的手,仿佛是水一般,很快就流走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过去的浪荡生活,一天不出去,那日子就怎么也过不下去。她对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在钱上面控制他。没有钱,出去也没有用。他从家里偷点物事去变卖吧,那比过去要困难的多;妈妈值钱的物事都上了锁。林宛芝她们值钱物事也看管得紧,很难找到机会下手。徐守仁最有把握的办法,还是向妈妈伸手。妈妈不给,他一个劲要,最后总是妈妈让步,当然数目方面是不会完全满足他的。今天,他换了一个崭新的办法,活像一个土匪似的,用枪对着妈妈。
妈妈吓得连忙后退了一步,她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变到这步田地,惊愕地圆睁着两只眼睛:
“你发疯吗?”
“没有。”他的态度非常镇静,口气十分自然。
“那,那你快把枪放下!”她望着他右手的黑乌乌的小手枪,脸色有点发青了。
“拿钞票来!”他伸出手去。
“有这样的事吗?儿子拿枪对着妈妈。你越是这样威胁,”
她把眼睛一瞪,说:“越不给你钱。”
“你给不给?”
他走上一步,枪口就对着她的胸膛。
“你,你……”她两只眼睛鼓得大大的,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似的,把胸脯一挺,说:“你打死我好了,就是不给你!”
她估计这样一来,他可能让步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但没有丝毫让步,而且态度更加坚决,把右手伸出来,大声地:
“真的不给?”
“真的不给!”她咬着牙,气愤地说。
“我开枪了……”
她听了这话,立刻闪开身子,靠在墙角上,脸上肌肉绷得很紧,面孔完全变得铁青了,不禁失口大声叫道,声音有些颤抖:
“老王,救……”
叫到“救”字,她住嘴了,“命”没有叫出来。她怕上上下下的人都听见,这些丑事叫大太太和林宛芝她们知道,传扬出去,自己没脸见人。刚才要制服徐守仁的想法倏地消逝得干干净净。她做母亲的尊严虽然没有改变,可是口气却温和得多了,声音也低了,流露出祈求的神情,说:
“要钱,好好要,我没听说儿子拿着枪逼妈妈要钱的。”
“你不给么。”他站在那里兀自不动,不服气地说。
“过去给你的钱还少吗?给你多少,你就花多少,没一个底。给你钱可以的,你要听我的话:不要到外边去胡闹。”
他知道妈妈已经答应给他钱了,心里笃定。他装出很乖的样子,小声地说:
“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妈妈听到这句话满意了,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问他: “要多少呢?”
“两百万。”
“为啥要这么多?不行。”
“答应不答应?”
他的口气又硬了,声音也高了,右手把手枪对着妈妈动了动,她没有办法,只好屈服了。
“那你要省着花。”
“唔。”他点了点头。
他从妈妈手里接过两百万元的钞票,马上把手枪往沙发上一扔,数了数钞票,就放到小裤脚管西装裤子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去。在他数钞票的辰光,妈妈偷偷地走到沙发旁边,敏捷地把手枪拿过来。她想把它收藏起来,别让他在外边闹出人命案子来,也不给他弄来威胁自己。等她把手枪拿到手之后,她愣住了,生气地问他:
“这是啥枪?”
“木头的。”他笑了笑,轻松地说。
她刚才太紧张,没有看清楚,便信以为真,吓得讲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给他一说,她再仔细一看:果然是木头做的,又和真的一模一样。她又气又好笑,胆子大了,走到他面前,气呼呼地质问:
“你从哪里弄来这个假枪?”
“从……”他差点照实说出是楼文龙给他的,怕妈妈追问,便改口说,“从外面买来的。”
“你为啥要用假枪吓你妈妈?”
“和你闹着白相的。”他挤一挤眼睛,耸耸肩膀,说。
“性命交关的事体也好闹着白相?”她生气地把手枪往地上一扔,说:“简直是没上没下!”
他弯下腰来,捡起手枪,擦擦干净,得意地吹着口哨,想走了。妈妈叫住了他:
“站住,你以后还这样胡闹吗?”
“不啦,不啦。”他轻率地摇摇头。
“给了你钱,不准出去胡作非为,今天给我好好在家里念书。”
“O·K。”他把手一扬。
她跟他一道走出卧房的门,怕他再溜出去。他见妈妈跟着走,有意把脚步放慢,留在妈妈的背后,走一步停一步。妈妈在楼梯那里遇见了马丽琳,他缩回去了,没有跟着下楼来。马丽琳迎上去,亲热地搀着朱瑞芳的手,一同走进了客厅。朱瑞芳问她:
“你啥辰光来的?”
“刚来一歇,……”
“我还不晓得你来了哩。老王没有告诉我,累你等了。”
“没啥,和她们谈了一会。”
马丽琳的眼光对着大太太和林宛芝。朱瑞芳见她们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盘算刚才在楼上大声叫唤,不知道她们听见了没有,看林宛芝一脸得意的神情,仿佛是听见了,可是大太太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又好像没有听见。她故做不知地把马丽琳拉在自己身边坐下,说:
“我正想去看你,打听打听延年的事,恰巧你来了,那再好也没有了。”
朱瑞芳看到马丽琳就想起弟弟,心里一阵难过,差点要流出眼泪来,用手绢拭了拭眼角,忍受着阵阵难过,想打听朱延年究竟为啥给抓进去,看到大太太和林宛芝在旁边,便没有问。只是说:
“他有消息吗?”
马丽琳黯然地摇摇头:
“到现在还没有见过面呢……”
“哦……”朱瑞芳茫茫然向客厅四面望望,像是在寻找朱延年的影踪,看了一阵,啥也没有找到,失望地深深叹息了一声。
“这回要靠姊夫帮忙了。”马丽琳说。 “那还用说。”
林宛芝的眼光立刻注视着朱瑞芳。徐守仁站在楼梯上,窥见妈妈在客厅里和舅母谈心,他悄悄下了楼,闪的一下,溜了出去,谁也没有看见他。
马丽琳的脸上漾开了笑纹,充满信心地说:
“只要姊夫肯帮忙,就十拿九稳了。”
“也不能这么说,要看进行的怎么样。”朱瑞芳怕伤马丽琳的心,又补了一句,“当然希望能成功。”
马丽琳认为这是姐姐客气。她知道,在舞场里,只要大班一句话,没有事体办不通的。她乐观地说: “一定行的。”
大太太把两只手放在胸前,轻轻摇了摇头,说: “难说啊,这会的事体。”
马丽琳觉得大太太的话里有因,怀疑地问:
“姊夫出去给延年活动,有消息吗?”
“他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晓得活动得怎么样。”朱瑞芳说。
“哦,”马丽琳稍微定心了一点,原来大太太的话没有根据。她关心地问,“姊夫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出去的辰光,讲回来吃晚饭的。”朱瑞芳说,“大概该回来了。”
林宛芝插上来说:
“他的事很难讲,说回来吃饭,常常不回来。谁晓得他今天啥辰光回来。”
朱瑞芳肯定地说:
“他给我说,今天一定回来吃饭的……”
林宛芝立刻打断朱瑞芳的话,说:
“他也给我说,今天可能不回来吃饭,说晚上还有事体哩。”
“啊!”大太太莫名其妙了。她不知道究竟谁说的对了,看马丽琳很急,同情地说,“你等着吧,他反正要回来的。”
马丽琳稳稳坐在那里决心要等徐义德回来。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接着徐义德走了进来。朱瑞芳得意地迎上去,说:
“你再不回来,客人要走了。”
徐义德的眼光正注视着林宛芝,看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料想家里一定又有不愉快的事体发生了,没有看见还有客人在,信口问道:
“谁?”
马丽琳终于等到了徐义德,兴奋地说:
“我正要走,你回来了,好极哪。”
“请坐,请坐,”徐义德让马丽琳坐下,他自己坐到靠墙的沙发上,说,“这两天厂里忙,回来总是晚了。要是晓得你来,该提早回来。你们为啥不打个电话到厂里来?”
朱瑞芳很高兴听到他这些话,有意冲着林宛芝说:
“唉,刚才倒忘记了。”
林宛芝把头转过去,不愿意听朱瑞芳的话。马丽琳说:
“怎么好耽误你的事,我多等一会没有关系。”她见姊夫这样热心的关怀,就直截了当地问,“延年的事,有点眉目吗?”
“延年的事,”徐义德望着垩白的屋顶,想了一阵,说,“正在进行。眉目,还难说。”
“只要姊夫想办法,一定没有问题。”
“这个,这个,”徐义德未置可否,说,“唔……”
马丽琳见徐义德答应了,信心更足,问:
“姊夫,你说,这两天会有消息吗?”
“这很难说……”
马丽琳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忧戚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哭咽咽地说:
“我昨天整整一宿没有合眼,延年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想到他关在监牢里,我就心酸,啥事体也做不下去,连饭也不想吃。他的那些朋友,我也不大熟悉,现在只有靠你了,姊夫。”
她用手绢擦着润湿的眼睛。朱瑞芳的眼睛也有点润湿了,对徐义德说:
“义德,你不帮忙,再也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
徐义德听她们两个人哭泣一般的声音,他没有别的话好讲,只是安慰道:
“帮忙,一定帮忙!”
林宛芝见徐义德满口答应,大声叫道:
“老王,老王!”
老王应声走进了客厅。林宛芝生气地质问道:
“老爷回来这么久了,为啥不泡茶来?你不晓得老爷累了一天,也该喝杯茶休息休息。”
“正要泡茶。”老王识相地退了出去。
老王走出去没有一会工夫,就送来一杯清香扑鼻的绿茶。
徐义德捧着茶杯细细地品着,有意避开马丽琳的眼光。
马丽琳不怕徐义德和林宛芝的冷淡,想起童进谈的店里债户情形,忍不住提了出来:
“姊夫,还有桩事体……”
“啥事体?”徐义德警惕地问。
“就是信通银行的那笔质押借款……”
徐义德已经从金懋廉那里知道这笔假药质押借款的事,但他摆出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的神情,问:
“既然是质押借款,那么,一定有货物押在银行里,有啥问题呢?”
“货物是假的,给银行查出来了。”
“哦?这笔款子有多少钱?”他认真地问。
“听店里伙计说,是一亿五,信通银行派人到店里去,逼着追还,不然要告到法院去。可怜延年一件事还没完,怎么经得起又发生这样的事呢?”
朱瑞芳兀自吃了一惊。她不满意马丽琳把弟弟的丑事当着林宛芝她们的面说出来。她沉着地帮了一句腔:
“那是啊!”
“金懋廉和姊夫是好朋友,老交情,希望姊夫给他说一声,不要到法院去告,等延年出来,还他就是了。”
“唉,这事难啊,”徐义德叹了一口气,蹙着眉头说,“你不晓得,银行里朋友只认钞票不认人,他们吃惯别人的,怎么肯吃亏?”
马丽琳愣了一阵,央求道:
“能不能请求他们缓两天,我们想想办法看,说不定这一两天延年出来,事体就好办了。”
“说,当然可以给他说,就是怕人家不答应。”
马丽琳听了这话,像是满天乌云中忽然出现了一丝金黄色的阳光,巴结地说:
“只要姊夫出面去说,我看,人家不会不答应的。金懋廉不买朱延年的账,难道还不给姊夫一个面子?”
“义德,”朱瑞芳插进来说,“金懋廉这个人情落得做。朱延年已经关在监牢里,他告到法院去,也还不了钱,何必这样逼人呢!”
“照我看,”徐义德心中笃定,不慌不忙地说,“让他告到法院也没啥了不起。常言说的好,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福佑欠的债也不止信通一家,干脆让大家去告,也增加不了延年多少罪过……”
林宛芝马上附和:
“这个道理对,让他们告去,怕啥!反正出了事,求人情也没有用处。”
马丽琳心中乱得像麻似的,没有注意林宛芝话里的话,听徐义德提到福佑欠的债,不止信通一家,顿时想到那些小户,逼得不能过门,顺口接上去说:
“姊夫讲的倒也是的,福佑的债户确是不少……”
“是呀,是呀……”徐义德怕她再拉扯到别的问题上,低头喝了一口茶,一边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
“大户倒好办,最麻烦的是那些小户,今天一早就到店里去,等着要钱,不给不走。”马丽琳说到这里,用着恳求的声音说,“这个非还不行,今天店里的伙计到我家里来商量,想了一个办法……”
“啥办法?”朱瑞芳关心地问。
“还是信通银行,福佑和他们往来有专用支票,可以透支款子。想透支一点钱,还还零星债户。银行一块钱也不肯透支。这个户头是姊夫担保的,绝对少不了他们的。这桩事体,请姊夫和金懋廉说一声。”
“这个吗……”
徐义德抬起头来,很久很久没有说下去,他用肥胖的食指轻轻敲着淡蓝色的磁茶杯,仿佛在领受绿茶的香味,不胜感慨地说:
“银行界的朋友最难交不过了。刚才不是告诉你,他们只认钞票,不认人吗?延年出了事,就一块钱也不肯透支,实在是不讲交情,太不够朋友了。我这个保也不顶事,简直叫人生气,以后别给他们往来。”
“姊夫,你可以不可以……”
马丽琳不知趣地讲下去,想向姊夫借点钱。徐义德不等她说完,立刻打断她的话,怨天尤人地叹息了一声,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有大难,小有小难。沪江厂要退补四十多亿,还没有个眉目哩。”
他看了看手表说:
“哎哟,时间到了,今天晚上余静同志约我谈话哩。”
徐义德讲完话,不等马丽琳开口,迅速站了起来,走到客厅,大声叫道: “老王,快准备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