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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勇复基手里拿着一张信通银行的支票走进工会办公室,他看见大家围着钟珮文在谈话,立刻退到门外站着,对赵得宝说:

“你们有事体,我等会来。”

“有啥事体?”赵得宝走过来问他。

“没啥,没啥,”勇复基一再弯着身子谦让地说,“你们谈好了,我,我等会再来。”

大家回过头来望着他。谭招弟看见他怯生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说:

“怕啥,有事体进来说好了。”

勇复基给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敢冒昧径自跑进去,他仍然站在门口没动,向大家望望了一眼,说:

“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赵得宝向他招手,说,“来吧来吧,啥事体?”

勇复基走到赵得宝面前,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今天厂里需要点头寸,想到银行里取一亿元,请你打个图章。”他说完话把支票送到赵得宝手里。

赵得宝拿着支票朝勇复基浑身上下打量一番,有点莫名其妙,怀疑地问他:

“是不是跑错了地方?”

“没有,没有。”勇复基慌忙摇头。

“我看你跑错了,”赵得宝说,“开支票,打图章是梅厂长的事,该找他去呀。”

“是他叫我来的。”

勇复基这句话引起大家的注意,钟珮文盯着支票,惊奇地问:

“他叫你来的?”

“可不是么,他说资方要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和监督……”

“这话一点也不错啊。”谭招弟插上去说。

“赵得宝同志,快点打吧,”勇复基央求道,“等着头寸用哩。”

“这桩事体,”赵得宝没有把握,他扶着余静的办公桌角说,“等余静同志下午来了再说。”

“等不及啊,上午等着要,快点打吧。”

“打就打吧,”谭招弟对赵得宝说,“工人阶级是要领导的。”

赵得宝给勇复基逼得没有办法,加上谭招弟一怂恿,只好在支票上打了个工会图章。勇复基拿着支票满意地走了出去。谭招弟脸上漾开了兴奋而又得意的笑纹,对大家说:

“这才像个样子么。过去人家讲国家是工人阶级领导的,我就看不出来。我觉得厂是老板领导的,那辰光,老板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听老板的命令,东跑西走。‘五反’以后,才认识到真是由我们工人阶级领导的,酸辣汤不把支票拿到工会来打图章哪能行呢?以后我们当主人了,事事要过问。”

谭招弟转过脸来对赵得宝说:“老赵,你是我们的头,领导要有气魄,胆子放大些,干吧,别怕!”

“不是我胆子小,这个事体大,我拿不准,等余静同志回来还要商量商量。”

梅佐贤看到勇复基拿来的支票,上面盖着工会鲜红的图章,嘴上立刻浮着微笑,马上把这消息告诉了徐义德。徐义德在电话里给他谈了一阵。他连连称是,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又踱了一阵方步,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了两张航空纸,很有把握地咳嗽了一声,带着勇复基下楼,向工会办公室走去。

刚才在工会办公室的人还没有走散,并且多了一个秦妈妈,她来找余静的。

梅佐贤走进来,向每一个同志都点头打了招呼,恭恭敬敬地说:“正好,你们都在,有点小事体,要向工会请示。”

谭招弟见梅厂长这个谦虚神情,心里舒畅了,以为梅厂长和往常不一样了。她心里想:工人阶级真正有了领导权啦。赵得宝对梅厂长却是另一种看法,感到他矫揉造作,很不自然,便直截了当对他说:

“别客气,有啥事体,说吧。”

梅佐贤顿时感到身上给刺痛了似的,长长脸庞上的笑容迅速地消逝了,不敢再说客气话,语调却仍然很迟缓,显得十分老练,而又沉着:

“总经理觉得我们厂里缺勤率太高,影响生产,最近想出了一个鼓励的办法,来解决这方面问题,曾和少数职工交换过意见,认为切实可行。总经理要我向工会请示以后,再办……”梅厂长把手里的航空纸递给赵得宝,说,

“就是这个沪江纱厂升工办法草案,请你先看看,再谈。”

梅厂长见谭招弟她们向赵得宝跟前靠去,他马上把手里另外一份递给谭招弟,说:

“这个办法和工人同志关系太大了,这里还有一份,请你们看,也请你们指示指示。”

谭招弟好奇地接过来,交给钟珮文。秦妈妈她们都走到钟珮文身边,听他念:

为了克服过去缺勤率太高现象,鼓励职工积极参加生产,特订出升工办法如下:

一、半个月不请假者(病假不在内),升一个半工;

二、一个月不请假者,升三工;

三、半年不请假者,升二十四工;

四、一年不请假者,升七十二工。

上述办法,经劳资双方协商同意后,立即生效,认真实行。

谭招弟听完了,一对眼睛还是出神地盯着那张薄薄的航空纸。她心里想:这个办法多好呀,一年不请假,可以多拿两个多号头的工资哩。总经理和厂长这回真的转变啦,给工人动脑筋哪。

梅佐贤等大家看完了,他歪过头去,征求赵得宝意见:

“怎么样?赵同志。”

“这个……”赵得宝毫无思想准备,他摸不清为啥资方突然提出这个办法,而且还和少数职工交换过意见,是啥意图呢?他望着那张纸发愣,没有说下去。

梅佐贤事先确实和少数职工交换过意见,并且得到职工的拥护,比如说现在站在梅佐贤右后方的勇复基吧,他看了这个办法以后,心里十分拥护。他交出徐义德的暗账之后,心里忐忑不安,怎么也定不下来,既不敢接近资方,怕丧失立场;又不敢接近劳方,怕总经理不满。反过来,他也不敢疏远双方。尤其是想到每月暗贴没有了,账面上也不能耍花招,单靠那点薪水,维持目前每月的开销是困难的。他要想法增加一点收入。他的收支总要想法轧平的,正如他对劳资双方的关系一样,也要轧平的。前天梅佐贤找他谈起这件事,心里自然满意极了,这样今后增加收入,可以弥补弥补家用。但他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只表示没有意见。梅佐贤见赵得宝没有说下去,别的人也没有做声,他暗示地望了勇复基一眼。勇复基马上低下头去,退后了一步。梅佐贤看局面有点僵,旋即抓住勇复基,说:

“你不赞成这个办法吗?把你的意见说给大家听听。”

勇复基不得不抬起头来,站在原来地方,望了赵得宝一眼,见他嘴紧紧闭着,皱着眉头在想,摸不清他的意见是赞成还是反对。勇复基站在梅佐贤和赵得宝之间,很难说话,更糟糕的是又不得不说话。他后悔不该跟梅厂长一道再到工会来。现在来了,却没有办法走开了。他只得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办法,哎,是的,这个办法倒不错。赵同志,你说呢?”

赵得宝没料到勇复基把问题推到他身上,没有正面回答勇复基,却说:

“大家谈谈吧。”

“赵同志的话对极了,”梅佐贤笑嘻嘻地扫了大家一眼,和蔼地说,“请各位工人同志指教指教。”

谭招弟头一个开口了:

“只要厂方认真实行,我们工人当然不反对,可不要说话不算话,别实行了两天,又不实行了。”

“那不会,那不会,”梅佐贤再三声明,说,“经过‘五反’,资方一定讲信用,说办就办。只要工会同意,绝对实行到底。”

“只要讲信用,就好了。”

梅佐贤向谭招弟拍胸脯,保证道:

“我们办厂的人,特别要讲信用,这一点,请你放心好了。”他的眼光扫到钟珮文身上,说“小钟同志,你的意见呢?你是文教委员,这事体要劳神多在工人同志当中宣传宣传哩。”

“我?”钟珮文愣住了。

“是的,请你发表高见。”

“高见,我没有。”钟珮文微笑地说,“低见倒有一点……”

“啥意见都很好。”梅佐贤一步也不放松。

“这当然也是一个办法,”钟珮文想起今天在车间看到的标语,说,“工人也有这个要求。”

赵得宝吃了一惊,问道:

“工人有啥要求?”

“要求增加工资。”

“啊!”赵得宝问自己:谁提出这个要求?

“今天在筒摇间里,我看到几条新标语,”钟珮文用右手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回忆地说,“是一首打油诗:生产先搞好,福利慢慢叫,讲来又说去,一套老油条。诗写的不错,不晓得是哪个写的。谭招弟,你晓得珮?”

谭招弟给他一问,脸上立刻飘浮起两朵红云,她愣了一下,说:

“啥人晓得。”

这首诗是陶阿毛鼓动筒摇间工人的集体创作,昨天夜里在班上凑的,最后一句是谭招弟想起来的。陶阿毛对她表示十分敬佩,认为她想的好,写的好,可以贴到墙上让大家看看,也反映一下工人的要求。谭招弟给他捧得热呼呼的,真的贴到墙上,今天一早便在车间传开了。

“你是筒摇间的传声筒,”钟珮文不放过她,顶了她一句,说,“你会不晓得!”

“不晓得,就是不晓得,”谭招弟怕他纠缠下去,加了一句,“少噜苏!”

梅佐贤插上来打圆场,说:

“不管谁写的,反正工人有这个要求。我们也早听说了,工人想增加工资。我们这个升工办法,也是满足工人的要求。

你们说,这个办法好吗?”

钟珮文很想顶谭招弟几句,可是想到她天不怕地不怕,有事当面开销,别在酸辣汤面前给自己下不了台,他忍下了这口气。谭招弟顶回钟珮文,想起陶阿毛对她说升工好的理由,劲头更足,兴致勃勃地说:

“当然好啦,升工,啥人不愿意?”

“是啊,”梅佐贤顺着她说,“我晓得没人反对的。”

勇复基心里稍微安定了,因为谭招弟她们也赞成。梅佐贤等了一歇,见没有人说话,进一步催赵得宝:

“没人反对,那就算劳资双方同意,明天实行吧。”

赵得宝望了望大家,没有回答梅佐贤,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处理。秦妈妈一直没开口,她在想:为啥酸辣汤提出升工办法?急着逼工会同意,这里头有啥花招?得小心点。资本家不会有好心肠的。她走上一步,对梅佐贤说:

“你不能武断说没人反对。虽说工人要求加工资,可是,哪种加法,要讨论讨论。升工办法,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哩,也要讨论讨论。”秦妈妈一边说,赵得宝一边暗暗点头。等她说完了,他主意也拿定了,接上去说:

“这桩事体不能决定,等余静同志回来再谈吧。”

梅佐贤一听到“余静”两个字,他心里就冷了半截,可是还不服输,仍然想争取争取:

“这桩事件,我看也没啥。我们酝酿好久了,征求职工们的意见,没有不同意的。给工人同志谋福利是桩好事么。你是工会副主席,当然赞成给工人谋福利。这点小事体还不能做主吗?不必等余静同志,你同意了,我们马上就实行,工人福利啊,越早做越好。”

“好事体,也得想想再做,不管怎么样,等余静同志回来再说。”赵得宝的口吻很坚决。

“这样好,梅厂长。”秦妈妈说。

谭招弟盯了赵得宝一眼,心里说:真是灯草拐杖——做不了主。这点事体也怕!她立刻又给他想出了理由:这是工人升工办法,没提工会干部,所以他不关心,也不赞成。她怕这事给赵得宝弄吹了,想了一个主意,说:

“先试行好了,没人赞成就作废。”

她料到大家一定赞成。梅佐贤的脸上又闪上了笑意,鼓着掌说:

“这个办法妙,赵同志就这么办吧。”

他拔起脚来想走,赵得宝止住了他,把升工办法草案递过去,说:

“这是一桩大事体,我个人做不了主,等余静同志回来讨论讨论再说。”

梅佐贤脸上的笑意,迅速消逝了。钟珮文给谭招弟顶得好久没有开口,现在正好给他一个机会。他高声的说:

“办事总有一个组织吗,不能凭个人的意见要办就办。我赞成老赵意见,等余静同志回来再谈。”

他讲完了,得意地注视了谭招弟一眼。梅佐贤看事体现在无论如何办不成了,不露痕迹地改口说:

“本来想给工人办点工资福利的事,工会早同意了,工人可以早点得到些帮助。既然工会方面不急,等余静同志回来商量商量也好,想的周到点,办起来更好。那么,这个留给你,余静同志一回来,就通知我,我马上过来,一道商量。”

梅佐贤把升工办法草案又递给赵得宝,不等赵得宝答话,迅速地走了。

郭鹏想起昨天晚上梅佐贤谈的升工办法,实在是太美妙了。“五反”以后,徐义德真的变了,主动提出办法给职工升工,一年不缺勤,凭空多发七十二天工资,这笔开销不小呀!他要是收到这七十二天的工资,派啥用场呢?好消息来的那么突然,使他来不及准备。他想添点衣服,逢到节日和假期换上,到人跟前才像个样子。接着,他觉得买些家具,比方说,一套沙发,每天用的着,下班回去坐坐,比较实惠。但旋即又发现还是衣服重要,一旦提升他当工程师,穿那一身蓝布人民装出去,太不成体统。算来算去,增加七十二天的工资竟然不够了。要是升七十二工,再提拔到工程师的岗位,双喜临门就好了。韩云程不走,他的工程师的位置是没有指望的。两者比较起来,倒是升工有把握,只要工会一同意,马上就实现了。对工人谋福利的事,料想工会没有不同意的。他猜想今天可能会有好消息来,等了半天没有音讯,借着到库房去的机会,想到工会去转一下。他刚走出去,就碰见陶阿毛,两个人边走边谈,还没有走到工会办公室门口,远远望见勇复基和谭招弟走来了。

“勇主任,从工会里来?”

“是呀!”

郭鹏知道勇复基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是谈升工办法。过两天要发工资,怕是到工会计算工人升工的工资。说不定这个月就开始升工哩。恰巧这个月他一天也没有缺勤,以后得保持不缺勤的纪录,满一年,便升七十二工啊。他迎上去说:

“是谈升工办法吗?”

“咦,”勇复基惊奇地望着他,说,“你哪能晓得?”

“这是关系职工生活的大事体呀,试验室里早传开了,谁不希望多增加点工资?谁不想日子过得舒服点?谁不盼望早点实行升工办法?傻瓜见了钱,也要眼开花。车间里那首打油诗,说出了职工心里的话。”

“哪首打油诗?”谭招弟一听到打油诗,心里噗咚噗咚跳。“你有筒摇间不晓得吗?”郭鹏像一位热情奔放的大诗人,咳了一声,高声朗诵,“生产先搞好,福利慢慢叫,讲来又说去,一套老油条。这首诗音调铿锵,琅琅上口,写的确实不错。”

“这是啥诗?不过是顺口溜罢了。”谭招弟不好意思,低下头来。

“打油诗也好,顺口溜也好,说出我们心里的话,就是好诗。”郭鹏说。

“郭主任认为是好诗,一定就是好诗。”陶阿毛附和说。

“你就是想要钞票!”谭招弟望着郭鹏说。

“不是我想要钞票,是资方奖励我们的钞票,为啥要拒绝?

你不要吗?”郭鹏困惑不解。

“我不要。”

“这倒是新鲜的事体,有人不要钞票。大概你的钞票花不完吧?”

“唔。”

郭鹏想起陶阿毛告诉他的另外一首诗,说道:

“我再背诵一首诗你听听:五反结合生产,生产结合钞票,钞票结合积极,工资搞好了,生产就提高了!这话说的一点不错!……”

“你从啥地方听来的?”谭招弟一听,脸刷的一下白了,好像突然下了一层霜。

“还是筒摇间传出来的……”

“谁?”

“自然有人。你为啥那么紧张?”

“紧张?”谭招弟发觉自己神态不对,慢慢镇定下来。这五句诗是陶阿毛一再暗示她,又旁敲侧击地鼓励她编的。本来要贴出来,她事后想想,认为思想不对头,有人不赞成,就没写出来。现在郭鹏一提,仿佛给人揭露了隐私,怕有人说出来,对她不利。她喘了一口气,说。“我才不紧张呢。你说是谁传出来的?”

“听说是徐小妹。”郭鹏听陶阿毛说是徐小妹传出来。

“你们筒摇间的人都会作诗。”

勇复基说了这句话,无意之中刺了谭招弟,她脸红脖子粗,急着问: “啥人讲的?”她以为是陶阿毛说出去的。

“除了你,现在不是又多了一个徐小妹吗?”

“这算啥诗?你别胡说白道!”

勇复基见她气势汹汹,不敢和她项撞,生怕吵起来,连忙打了退堂鼓:

“就算我没说,你别生那么大的气,好不好?”

“这才算话!”

郭鹏却不在乎: “不管是不是诗,这五句话的意思却不错,真是至理名言。”

“你赞成吗?”

“当然赞成,特别是最后那两句:工资搞好了,生产就提高。这是千真万确,一点也不错。”郭鹏反问她一句,“你不赞成吗?”

“我啊,生产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想这些事体!”“你真了不起!”郭鹏伸出大拇指来,在她面前晃了一晃。“你不是赞成升工办法吗?”勇复基一心想实行升工办法,可以贴补一些家用。他见郭鹏很积极,是一个好机会,大家多提意见,事情便有苗头了。一想到七十二个工,他也顾不得谭招弟的脾气了,大胆地提醒她一句。

“我啥辰光赞成的?”谭招弟问。

“你不是主张试行吗?”

“我们小萝卜头赞成派啥用场?”刚才赵得宝没有接受她的意见,她闷着一肚子气,不好意思在郭鹏面前发泄,也不愿出人头地争升工,把气憋在肚子里,给勇复基一提,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气生生地说,“别人不赞成!”

“别人?”陶阿毛听出话音来了,追问道,“这么好的事体,居然有人不赞成?谁?”

谭招弟没有啧声。勇复基站在谭招弟右后方,伸出手来暗暗向她一指,郭鹏会意地挑逗她:

“为啥不敢讲?”

“啥人说我不敢讲?”

“你向来敢作敢为,我们都佩服你,这次为啥不讲呢?”

“还有啥人,就是老赵。”

“赵得宝吗?他是工会副主席,应该为我们职工谋福利,这样好的事体,过去罢工斗争也争取不到,现在资方送上门来,他还不赞成?我不相信。”

“你问勇主任。”谭招弟向她右后方努一努嘴。

“真的吗?”

勇复基点了点头。郭鹏惊诧的眼光对着他们两个人,皱起眉头,问谭招弟:

“这是啥工会?这是啥工会副主席?这是啥工人代表?”

“是呀,你问的对啊。”谭招弟觉得郭鹏的话有道理,越想越生气,顺着他说,“工会,不给工人谋福利,不接受升工办法,算个啥工会?我真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徐义德再坏,他还想到工人升工;赵得宝再好,连这个也想不到。工会不为我们职工谋福利就算了,资本家送上门的好事,不应该不赞成!”郭鹏见谭招弟给他说动了,进一步挑拨道,“大概因为没有工会干部的升工办法,老赵不赞成。”

“是呀!”谭招弟赞成郭鹏意见。

“加上一条,工会干部也包括在内。”陶阿毛衷心盼望早一点实行升工办法,巴不得大家都赞成,事体就好办了。不料赵得宝从中做梗。他想不出赵得宝为啥不赞成,给郭鹏一提醒,才恍然大悟。他马上出了个主意。

“这个办法妙。”郭鹏拍手赞成,心里想梅佐贤虽然精明,可没想到这一层,照顾了广大职工,把工会干部忘记了。这怎么行呢?他对她说,“这么一来,工会该赞成了吧?”

她愣了一下:她是筒摇间的挡车工,郭鹏怎么拿她当工会干部看?她说:

“我不是赵得宝肚里的蛔虫,啥人晓得他赞成不赞成呢?”

“再不赞成,他不怕工人闹事吗?”

“工人闹事?斗老赵?”她听了这一句话,好生奇怪。解放前摆平的紧张斗争的情景顿时在她眼帘出现了。她问自己:能够像斗资本家一样的斗工会干部吗?无论如何不行。她摇摇头,说,“有话好好给工会说,老赵是老好人,只要把道理摆出来,他不会不赞成的。啥人的道理对,跟啥人走。”“话虽这么说,道理明摆着,他就是不赞成,你有啥办法?”郭鹏见谭招弟口气不对,又不甘心退却,改口说,“当然不是斗老赵,他是我们领导,哪能斗他?我是说,这事对职工的切身利益关系太大了,厂里的人大部分都晓得了,工会不赞成,怕不好办……”

“你是说——”她盯着郭鹏问。

“三人是个众字。柴多火焰高,人多声音大。只要大家心齐,各个车间里的人都同意,那辰光,工会再不同意,我看老赵下不了台。”

“郭主任说的对。”勇复基说:“我们那里没有人不赞成的。”

“这话有道理。”陶阿毛点点头。

“你们筒摇间呢?”郭鹏问。

“只有少数人晓得这件事……”

“你去问问大家,”郭鹏不露声色地说,“我想没人不赞成的。”

“我想也是的。”她点点头。

“大家都赞成,”郭鹏说,“工会一定要赞成的。”

“是呀,”谭招弟扬起眉头,觉得升工办法有了希望,兴高采烈地说,“我到车间给大家讲去!”

赵得宝把升工办法草案的事详详细细地给余静说了。谭招弟紧紧站在余静旁边,只等她一点头,准备到车间报喜去了。余静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走到她自己办公桌面前坐下,困惑地说:

“这桩事体,好古怪!梅厂长为啥忽然要给工人升工?”“这倒是有原因的。”钟珮文自命熟悉厂里各方面的情形,肯定地说,“最近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我在筒摇间看到要求增加工资的标语,写的不错,简直是诗,可以上黑板报哩!”

“这儿是工会办公室,不是黑板报编辑部。小钟,你三句话不离本行,怎么又谈起黑板报来了呢?”赵得宝要梅佐贤等余静回来再谈升工办法。梅佐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升工办法草案塞在他手里,使得他像是赤手空拳捧住了一盆火,放没放处,搁没搁处。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处理对不对。谭招弟一个劲要试行,越发叫他放心不下,感到没有把握,一心盼望余静回来商量。他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余静,肩胛轻松了,可是这事还没有了,等待余静拿个主意,生怕给钟珮文把话题岔开,接着说,“还是谈正经的。”

“过去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梅厂长为啥总是推三推四呢?”

余静一边说一边想,“我看,问题没那么简单。”

“是呀,”秦妈妈说,“我也奇怪。”

“这有啥奇怪?”谭招弟急于想让余静同意升工办法,她解释道,“经过‘五反’,资本家转变啦。现在工人提出的要求,他有几个脑袋,敢不答应?”

“你把徐义德看得太简单了,工人一要求,他就答应,有这样的好事体!一年不缺勤,凭空升七十二个工,他为了啥?”

余静没有问住谭招弟,她顺口答道: “为了不缺勤呀!”

“除了升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徐义德为啥要给每一个工人多发两个多月的工资呢?”

“余静同志,不是我说你,徐义德做坏事,我们反对;徐义德做好事,我们又不赞成。不是叫人为难吗?”

“招弟,你忘记‘五反’辰光揭露的那些事了。我们上够了徐义德的当,得到很多教训。资本家的话,不能轻易相信,要仔细想想。”

“他把升工办法草案都拿出来了,难道是假的吗?怕他赖掉吗?”

“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谭招弟从心里高兴起来,以为有希望了。

“也不是真的。”

“不是假的,又不是真的,支部书记可把我给说糊涂了。”谭招弟望了望赵得宝和秦妈妈,说,“你们说,是不是?”

赵得宝没有啧声。秦妈妈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等余静回答。余静没有马上回答,谭招弟急了:

“我看这个草案不是假的,工会同意了,看酸辣汤哪能办?”

“他照办?”秦妈妈问。

“那很好。”谭招弟毫不含糊地说。

“不照办呢?”

“我们斗他!”

“斗他?”赵得宝看了谭招弟一眼。

“不怕他是孙悟空,翻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谭招弟伸出右手来,加重她的语气说,“是他自己拿出草案来的,说话不算话,不斗倒他,我们工人不放他过去!”

“你说的倒有理。”赵得宝望着她。

“没理的话,我不说。”

“酸辣汤完全听你的?”秦妈妈有点怀疑。

“不听也得听!”谭招弟越说越有把握。

在谭招弟她们一来一往的谈论中,余静坐在办公桌前面,深深陷入沉思里。往事一幕又一幕在她脑海里出现,特别是一九四八年初冬那次罢工,为了要求按期发工资发现钞,花了多大的力气,大家摆平了,几次三番交涉,徐义德才勉强答应。没有多久,外甥打灯笼——照旧,不是过期,就是又发本票。要想从徐义德身上多拿一张钞票,比糠里榨油还要难上十倍。为啥他现在这么慷慨呢?是不是他身上的钞票太多了,化不完了,大发慈悲,要分点给工人呢?他这号子人,从来没有嫌钞票多过。他的欲望是个永远填不满的大坑,钞票越多越好。解放这几年来,他违法所得有四十二亿多。啥地方能剥削工人刮钞票,他没有不挖空心思刮的。现在为啥把钞票往工人的荷包里塞?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凭空给工人升七十二工?徐义德钞票多,为啥不退补违法所得四十二亿多款子呢?一提到退补的事,他就设法闪开,要末就哭穷。有钞票不退补,反而要塞给工人,这里头一定有花样经。余静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仿佛她已经走到徐义德设下的阴谋陷阱的边缘,再前进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她在陷阱的边缘稳稳地站住了,注视那深邃得好像一眼望不到底的陷阱。她静静听秦妈妈和谭招弟谈。秦妈妈问:

“资本家那么老实?”

“‘五反’过后,哪个资本家敢不老实?调皮的话,他不怕再来一次‘五反’?”谭招弟显得浑身是劲。

“你说的倒轻巧!”秦妈妈不以为然。她凭着在沪江纱厂挡车多年的经验,猜想梅佐贤这帮人不会这么老实。她说,“这里头有鬼把戏。”

“有啥鬼把戏?”谭招弟不服气,说,“人家拿出钞票来升工,有啥不好?只要余静同志一点头,我保险工人举起双手赞成!”

“你和全厂的工人都商量过了吗?”余静插上来问。

“这倒没有。”谭招弟气鼓鼓的,给余静一回,泄了气似的,连讲话的声音也低沉了。

“你们还记得吗?过去我们要求增加工资,梅厂长总是说啥集体合同的规定呀,厂方没有利润,勉强维持,不能增加工资呀……为啥现在主动提出升工办法呢?”余静沉思的眼光望着大家,说,“秦妈妈说的对,这里头一定有鬼把戏。要升工,事先不和工会商量,就把草案打印出来,在职工当中传开了。没有鬼把戏,为啥要这样做呢?”

谭招弟觉得余静的话也有道理,但还想不通是啥原因。

余静出神地凝思了一阵之后,肯定地说:

“这是徐义德的大阴谋!”

她这一句话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都围到她办公桌的周围,眼光注视着她,连谭招弟也不得不凝神谛听。余静没有马上说出来,她指着敞开的办公室的门,对钟珮文低声地说:

“先把门关起来!”

钟珮文迅速关好了门,扶在桌子角上的右胳臂放在桌面上,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静静地听余静说:

“一定是徐义德想分化工人和工会的关系,要是我们答应了,别的厂哪能办?是不是也照样增加工资?全上海的工人都增加工资?目前不可能,也不应该。老赵晓得的,区委讲过,上总办事处①也传达了,工人的工资福利要在提高生产的基础上逐步提高。生产长一尺,福利长一寸。大家想想,现在生产的情形,该不该提高?”她喘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更低,说,“我们不同意呢?工人一定反对我们,特别是那些经济观点浓厚的工人,更要反对我们,工会就很被动。徐义德这一手,厉害极哪,工会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被动。”

①上总办事处指上海总工会长宁区办事处。

大家给余静这番话说得大吃一惊,哑口无言,想不到徐义德玩的是这一套鬼把戏。谭招弟尤其心中难过,脸上发热,感到余静讲的“那些经济观点浓厚的工人”就是指的她。她不完全心服,但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她望着余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秦妈妈一边点头,一边说:

“余静分析的对,徐义德这个老狐狸肚里不会有好心眼的。我听了升工办法就奇怪,可是想的没那么远,也没有那么周到。”

“老赵刚才没有表示态度,做的对,你们想想,这桩事体哪能对付呢?”余静对大家说。

“工会不同意好了。”谭招弟赌气说。

“那工人会反对我们的。”赵得宝说。

谭招弟对于升工办法的希望还不完全甘心放弃,听了余静的分析,又不好再开口,赵得宝这句话给了她一个机会,又想起郭鹏说的那些话,紧接上去说:

“老赵说的对,工人会反对我们。说不定工人晓得这桩事体,不满意工会,会闹事的。”

“闹事?”钟珮文感到她说的很奇怪,“你说的倒新鲜,工人不斗资本家,反而要斗工会?天下有这样的怪事?”

“大家议论纷纷,说啥资本家再坏,还想到工人升工;工会再好,连升工也不同意。工会不代表工人利益,工人要闹,有啥办法!”谭招弟认为升工的事又有点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要余静同志同意?”

谭招弟闪开钟珮文尖锐的质问,婉转地说: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工会不同意,怕职工不答应。”

“能同意吗?”余静认为问题越来越复杂了。

“不能。”秦妈妈首先反对。

“不能。”赵得宝摇摇头。

钟珮文把肩膀一耸:

“不能同意,又不能不同意,进退两难,哪能办法?”

钟珮文发觉谭招弟坚持要工会同意升工办法草案也有一定的理由,秦妈妈坚决反对,余静似乎也没有说死,这问题难于决定了。他望着谭招弟。她的期望的眼光对着秦妈妈,好像只要秦妈妈一赞成,余静就可以同意了。秦妈妈正注视着余静,盼望她拿个主意。余静心里想徐义德真棘手,把一本难念的经掼在工会面前。她想拿起电话来向区委报告请示,但杨健熟悉的声音马上在她耳际回旋:你看哪能办法?杨健和区委负责同志照例要先征求提问题的人的意见。她不能不经过分析研究,就把这本难念的经送到区委负责同志面前。她凝神望着窗户外面,不断有工人走过,住在单人宿舍里的夜班工人已经起来了。她从那些热情亲切的面影上得到了启示,好像也得到了力量。她对赵得宝他们说:

“我们现在分头到车间里去摸思想情况,然后开党支部扩大会议,吸收少数工人代表参加,专门讨论这桩事体。

……”

徐义德在电话里告诉梅佐贤,趁余静不在厂里的辰光,赶紧把升工办法抛出去,要赵得宝代表工会点头,马上就办,越快越好。他放下听筒,等待梅佐贤报告好消息。许久没有消息来,他怕错过机会,办不成,决定亲自到厂里去一趟。他脱下西装,换上那套灰布人民装,连皮鞋也换了,穿上浅圆口黑布鞋。林宛芝看他从头到脚换了行头,知道他要到厂里去了。下了楼,走出去,既不坐自己的汽车,也不搭公共汽车,却叫了一辆三轮,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长宁路,沪江纱厂,快!”

三轮车夫飞也似的向长宁路那个方向蹬去。

今天的天气特别晴朗,灿烂的阳光抚摩着绿色的田野、黑色住房和红色的工厂。湛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丝儿白云,矗立在天空的高大的烟囱不断冒出一团一团的黑色的烟,灰色的烟,黄色的烟和白色的烟雾,袅袅地向西边飘飘荡荡,像是各种颜色的云彩,慢慢消逝在远方。

徐义德坐在车上,眼睛跟着朵朵煤烟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望去。他想起了“五反”退补的事,多少年来,他用了各种剥削办法,好容易积累了一些资金,现在四十二个亿就要像煤烟一样的在他手中消逝,实在肉痛。他要想法不让它从手中飞去。

三轮车夫顺着那条漫长的长宁路飞快地蹬去,快到周家嘴了,他回过头来,问到了没有。徐义德给他一问,从焦虑的沉思里跳出来,凝神向马路四周一看,已经到了周家嘴渡口,他叫车子掉过头来往回走。

沪江纱厂建成后,徐义德不大到厂里来,来的辰光总是坐汽车,只要对司机说一声:到厂里去,他便到了厂里。坐三轮到厂里来,是极难得的事,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厂了。车夫走一段,问一段。在一排工厂那里,徐义德看到有一家大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大招牌:上海沪江纱厂。他高兴地大声说:

“到了。”

他付了车钱,一跨进黑铁大门,“五反”时的情景立刻闪上他的眼帘,自然而然地低下了头。给职工揭发了那么多五毒,他没有脸见人。

门房看见走进来一个人,穿一身布人民装,垂头丧气,面孔看不清楚,样子有点陌生,追上来问道:

“喂,你找谁?”

徐义德低着头加紧步子走去。

门房急了,高声叫道:

“喂,你这人怎么不懂规矩?找人要填会客单子。这是工厂,不要乱闯!”

徐义德仍然不理,走得更快。门房越发急了,追赶上去,气生生地说:

“站住!找谁?”

徐义德回过头来,把眼睛一愣,门房顿时弯下腰去,笑嘻嘻地说:

“是你——总经理,我还以为是别人哩。你好。”

徐义德不满地“唔”了一声。

门房连忙转身就走。

徐义德加快步子向楼上走去。

在楼上厂长办公室里,梅佐贤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低低地对韩工程师说:

“云程,我请你再想想,好不好?”

“我想了好久了……”

韩云程不愿意再想。他确实想了好久。早在沪江纱厂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以前,他就感到在厂里的地位很难处了:一边是资本家,一边是工人,必须要依靠一边,不可能超然于两边之外,最后他选择了依靠工人的道路。归队以后,他遇到每一个工人,就像是严寒的冬天坐在火炉旁边似的,从心里感到温暖。不管认识不认识他,见了面,都紧紧握他的手。他感动得眼眶潮润,不知道说啥是好。他代表职员在总结大会上发言,亲自在全厂职工面前宣布:“我代表全体职员表示:一定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在工会的领导下,做好工作,搞好生产。”讲完了,他心里非常舒畅,到处想法和资产阶级划清界线,见了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就离得远远的,话也不讲。韩云程要么不答应人家,答应人家的事体,他一定要办到。他曾向钟珮文表示,准备加入工会,但想起自己在“沪江”还有点股子,在劳资协商会议上,又是以资方代表的身份参加的,哪能好参加工会呢?他想了三天,决定找梅佐贤,要把“沪江”那点股子退掉,劳资协商会议上的资方代表也不当了。梅佐贤以为他不过这么说说罢了,看他态度很认真,而且十分坚决,就告诉他要请示总经理。徐义德不同意。梅佐贤把这桩事体拖了下来。韩云程等得不耐烦了,觉得这个尴尬的地位很难处:一边欢迎他,一边不放;同时又想到假如真的参加了工会,那么,一天到晚要开会,担心研究业务的时间会受影响。他找到一个出路:到学校去教书,这样可以跳出这个尴尬的地位,摆脱了烦恼。学校教书纵然不成功,但也可以到别的厂去,专做工程师的工作。“有了数理化,到处都不怕。”单凭他的学问和技术,不愁没有一碗饭吃。他于是决心向行政上提出辞职。今天亲自把辞职书送给梅佐贤。梅佐贤见了辞职书大吃一惊,他想不到韩云程有这份决心。他看了一遍,确是他亲笔写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又确实是他,一点也不容怀疑。梅佐贤望了他一眼,笑着说:

“何必这样呢?”

“这样,对我好些。”

“你说,总经理会答应吗?”

“会答应的。”

“厂里没有工程师行吗?”

“你们可以另外找一个。”

“哪有这么容易。”

“提拔郭鹏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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