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够格。”
“我听说,行政上准备提拔他。”
梅佐贤松了一口气,说:
“哦,这个么,不过是说说罢了。你放心好了,郭鹏不会抢你的位子,行政上也没有意思辞你。”
韩云程慌忙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辞职,完全是我自己的事体,和郭鹏一点关系也没有。”
“坐下来,慢慢谈。”
“不,试验室里还有事体哩。”
“你和总经理这么多年的交情,舍得走吗?”
“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体呀!”
梅佐贤窥探出他的心有点儿动了,进一步打动他:
“你在厂里工作了多年,人头熟,机器熟,关系好,大家都喜欢你,你忍心走吗?”
韩云程站在他面前,慢慢低下了头,想起了厂,想起了试验室,想起同事们,倒有些留恋了。他说不出话来。梅佐贤就叫他再想想。
半晌,他恳求梅佐贤说:
“你还是让我走吧。”
“不,我做不了主,要问总经理。”
他知道徐义德不会轻易放他的,但只要梅佐贤同意了,事情就有点苗头。他说: “你可以做主的。”
“你别把我捧的太高。”梅佐贤耸一耸肩膀,稀松平常地笑了笑,想把韩云程辞职的事冲淡。
“我考虑了很久才提出来的。”韩云程一本正经地说。
“我晓得你办事慎重,考虑周到,不会随便提的。”
“那就答应我吧。”
“不过这一次考虑还不够周到,”梅佐贤把辞职书送到韩云程面前,说,“你回去再考虑考虑吧。”
韩云程举起双手想推回去,徐义德跨进了厂长办公室,看见那情景,随随便便搭了一句:
“你们两人客气啥?”
韩云程一听徐义德的口音,他掉头就走,跨出门口,回过来,对梅佐贤说:
“我等你的消息。”
梅佐贤把刚才经过说了一番。徐义德若无其事,说:
“不干?很好哇。”
“这,这,”梅佐贤急得有点口吃,说,“这不行啊,没有工程师,怎么好开工?”
“那就不开工。”
“不开工哪能行?”梅佐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啥不行?”
“行吗?”
“当然行。我也不想干哩。”徐义德认为沪江纱厂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紧紧压在他的两肩,想甩也甩不掉。要没有这爿厂,他哪能会受“五反”这个罪!现在又要退补四十二个亿,一提起这个数字,他就肉痛,仿佛千千万万个犀利无比的针头扎在他的心上。他希望这爿厂弄得越乱越好,越糟越妙。
“总经理,你也不想干吗?”梅佐贤两只眼睛木愣木愣地盯着他。
“唔,关门大吉最好。”
“妙,妙,妙极了。”
徐义德对韩云程辞职并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升工办法。他问:
“赵得宝答应了吗?”
梅佐贤给总经理这句话问住了,他心里想:他给总经理办事以来,从未失败过,这一回却丢了脸。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便把交涉的情形叙述了一遍,最后抱歉地说:
“说来说去,只怪我没有能力,没有给总经理把这桩事体办好,”接着,他愁眉苦脸地说,“唉,‘五反’以后,办事确实不容易啊。”
梅佐贤暗中望着徐义德的脸色,等待总经理的训斥。徐义德不但没有板起面孔,相反的,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喜色,而且说:
“这桩事体办得很好啊,佐贤。”
梅佐贤完全陷入困惑的境地了。他以为这是总经理用最客气的语句来表示最大的愤怒,但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说反话。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你去交涉,两种结果,我都估计到了。”徐义德一屁股坐到长沙发上去,把声音放低,得意洋洋地说,“工会要是同意升工办法呢,我们马上照办,一传出去,整个棉纺界会震动的。沪江实行升工办法,别的厂能不实行?棉纺这么做,别的行业怎么办?我们私营厂这么做,国营厂又怎么样?上海这么做,别的省市怎么办?这么一来,政府就很被动了。”
“每个工人多发两个多月的工资,实行起来,这一笔开销可不小啊!”
“开销不小?厂里反正只是这些资金,我们‘五反’退补四十二亿款子拖着,足够开销多发的工资,用不着从我口袋里掏钞票——羊毛出在羊身上,发啥愁?”
“我没有总经理想的这么周到。”
“所以我说,工会同意了,马上就办;工会不同意呢,那也好;可见得给工人真正谋福利的是我徐义德。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我提出升工办法,既满足了工人的要求,又解决了出勤率的问题。工会不答应,我没法办到,不能怪我,工人一定反对工会。我一张钞票不花,做到名利双收,你说不好吗?”
梅佐贤现在完全清楚了。他装出早就知道,不露声色地说:
“我当然是绝妙的好办法。”他惋惜地说,“不过……赵得宝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所以我说没有办好。”“也算办好了。”徐义德接着又说,“当然,能够实行最好。”
“是的。”梅佐贤不再惋惜,顺着他说。
“你对郭鹏、陶阿毛谈了,他们又对职员和工人说了,很好很好。这桩事体传得越广越好。本来,我想再打电话告诉你,直接找一些工人谈谈更好,后来一想,由郭鹏、陶阿毛出面,特别是陶阿毛出面比我们亲自出马好,现在我们不方便讲,不然,人家又要说我们猖狂进攻了。”
梅佐贤完全了解徐义德赞扬的意思了。他紧接上去讲:
“我特地等工会里有工人的时候进去的,我还把勇复基带去,从他的嘴里也可以把这桩事体传开……”
“是的,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徐义德点点头,说,“杨部长在厂里把我斗得好苦,逼得我没有二话说。他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这一回,眼看工会束手无策了。”
他骄傲地哈哈大笑了,自以为胜利在望了,工人再不会说徐某人不好了吧?也不能说徐某人消极了吧?但梅佐贤还不放心,提醒徐义德:
“不过,总经理,工会的力量也不能低估,余静那家伙变得比过去厉害了,连汤阿英也领导工人和我们斗争,‘五反’
以后,她们的气焰不小呀!”
“这个,我晓得,只要杨部长不在,事体就好办了。余静那家伙,不管怎么样,总是个黄毛丫头,人也忠厚,没有经验,她懂得啥?你说,佐贤,我们主动给工人增加工资,有啥不好呢?”
“这个,当然很好。”
“工会说,余静啥辰光回来?”徐义德急于想把这桩事体办了,他好回去。
“赵得宝说,她一回来,就告诉我。”
“这回要和余静来个闪击战,越快越好,不要给她有思考时间。只要一实行,我们马上在棉纺业传开,然后再向其他行业放风,立刻轰动上海,那辰光,余静她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总经理这一着实在太妙了!”
“‘五反’我吃够了苦头,这回该让我出口气了。我今天就在厂里等余静回来。”徐义德抹上灰布人民装的袖子,看了手表,正好十二点,他站起来说,“做饭堂里去吧。”
梅佐贤知道总经理从来不和工人一道吃饭的,为啥今天忽然要到饭堂去呢?他抬头望了总经理一眼,看见那身灰布人民装,心里明白了。
下了楼,徐义德见许多工人向饭堂走去,他有意把头微微低下,隐藏内心的喜悦,默默地随着大家一同走去。
9
饭堂里热哄哄的,黑压压一片人群。徐义德一走进去,就感觉到大家的眼光都在看他,交头接耳,好像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他。他寻找空位子,正好靠墙边有一张空桌子,上面摆好了三菜一汤,一个人也没有。他对梅佐贤说: “就坐这儿吧。”
他们两人坐下去,因为人不够,不好吃,等待再来六个人。徐义德低着头,望着面前的菜:红烧带鱼,素炒鸡毛菜,咸菜炒黄豆芽和豆腐汤,闻着那股油腥味,他肚子就饱了。但他硬着头皮坐在那里让大家知道徐总经理和工人一道吃饭了。
梅佐贤趁人没齐,他向四面八方巡视了一下,看到韩云程、郭鹏和勇复基坐在左边邻近的一张桌子上吃饭,便碰碰徐义德肥胖的手指,小声地说:
“你看,他们在隔壁吃饭,就是不理我们……”
徐义德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他们果然在隔壁桌上吃饭,而且韩云程和他坐的正是面对面。他注视了一下,想和韩云程打招呼,那边大概已经察觉,旋即把头低了下去,装做没有看见,只顾大口大口地吃饭,徐义德不经心地说: “不理就不理吧。”
“这情形快一个礼拜了。”
“送厂务日记和报表来,也不讲话吗?”
“没到上班的辰光,他们就把厂务日记和报表啥的,塞在我桌子的玻璃板下面。有事体找他们,不是说没有空,就是说出去了,给你一个不照面。在路上碰到,老远就避开了。”
“那好呀。”
“你看,总经理,事体就是这样难办,我这个厂长是当不下去了……”
“你也要辞职?”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这么说……”
梅佐贤说了一半,忽然停下,徐义德感到奇怪,抬头一看:余静和赵得宝他们走来了。他站了起来,向余静招招手: “这边坐吧!”
“好的,好的。”
余静、赵得宝和钟珮文他们都坐了下来,凑齐了一桌,大家拿了碗去装饭。梅佐贤拿了徐义德的碗,想代他装一碗来,立刻叫徐义德止住了:
“我自己来。”
梅佐贤吃了一口饭,想起徐义德说的闪击战,他把升工办法向余静提了出来:
“升工办法,你看,哪能?”
余静没有料到在饭堂里碰到徐义德和梅佐贤,更没有料到梅佐贤立即端出这个问题来,叫她措手不及。她一边吃饭,一边思索怎样应付这次突然袭击,慢吞吞地说:
“这是桩大事体呀,另外找时间谈吧。”
“现在谈谈不好吗?”
“现在?”余静捧着手里的饭碗,用筷子指着菜说,“不是要吃饭吗?”
“吃饭,唔,是的,”梅佐贤吞了一口饭,眉头一耸,想了想,说,“最近厂里事体忙,大家难得碰在一道,现在徐总经理也在,边吃边谈不好吗?”
“升工办法这桩事体关系很大,要开会讨论才好。”
“开会?”徐义德见余静再三推托,又提到开会讨论,让余静研究来研究去,事体可能就吹了。他忍不住插进来说,“我们当面谈了,也等于开会了。”
“我是说我们工会要开会。”
“工会要开会?”梅佐贤感到奇怪,说,“对工人有好处的事体,也要开会?”
“不管有没有好处,这样大的事体,你们问到工会,工会需要开会讨论。”
“你们两位主席都在,我倒觉得你们完全可以代表工会了。”梅佐贤为了讨好徐义德,一个劲逼余静。
“这样大的事体,不开会讨论透,统一大家的思想,哪能行呢?”余静望着赵得宝,说,“你看,是啵?”
“当然要开会,”赵得宝说,“要听听工人的意见。”
“工人要求增加工资,想来工会比我们晓得的清楚。升工办法可以满足工人的要求,工人不会不赞成的。”梅佐贤心里很有把握。
“那倒不一定。”钟珮文想起秦妈妈的话。
余静看出苗头:梅佐贤逼她马上表态,想立刻实行,分明是按徐义德的意图办事。徐义德虽然讲话不多,却有斤两,梅佐贤不过是传声筒。她不想和梅佐贤纠缠下去,转过脸来,斩钉截铁地对徐义德说:
“不管哪能讲,工会不开会,我不能代表工会表示任何意见。”
余静虽然把门关死了,徐义德并不灰心,狡猾地笑了笑,表面上仿佛赞成她的意见,暗中却逼紧一步:
“工会没开会,当然不好代表工会发表意见……”
钟珮文打断徐义德的话,插上来对梅佐贤说:
“是啵?”
梅佐贤知道徐义德还有话要说,对于钟珮文的质问不放在心上,他很笃定,不露声色地听徐义德说下去:
“不过,你们两位是工会主席,余静同志又是党的领导,先谈谈个人的看法总可以吧?如果升工办法有啥不妥的地方,提出来,我们好修改。我过去对工人福利关心的不够,这是不对的,现在想给工人谋些福利,快点实行,所以希望早点听到你们两位的意见。”
徐义德比狐狸还要狡猾,表面上批评自己,实际上是指责余静,而且逼着余静表态,丝毫也不放松;话讲得委婉,客气,态度却十分坚决,好像不谈出个眉目,誓不罢休。他逼余静摊牌。他料想这一着余静再也没有办法回手了,脸上隐隐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欣赏自己的才干,又好像是庆幸将要获得的胜利。余静不上他的圈套,寸步不让,反而问他:
“你的意见呢?”
“职工都赞成,就等工会一句话。我看,快点办的好。”徐义德坚决地说。
“不必等工会,”余静果断地对徐义德说,“徐总经理决定好了。”
徐义德听余静的话,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余静不含糊,把问题推到他身上来了,叫他措手不及。他吞下嘴里的饭说:
“我们要接受国营经济和工人阶级的领导,升工是大事体,关系全厂职工福利,我们不能做主,一定要工会决定才行。工会说行,我们就办,工会说不行,我们就不办。”
梅佐贤在一旁打边鼓说:
“只等余同志点头,我们马上就办。”
“我个人意见,”余静沉着地说,“请徐总经理决定,这是资方三权①以内的事,用不着问工会。”
①三权系人权、财权和管理权。
三权?徐义德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一愣:余静不但把升工办法推回来,连其它的事也不问,完全推给资方,自己想的那一套办法完全用不上了吗?他不相信。厂方开的支票,上面就有工会的图章,啥资方“三权”呢,都没有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提出来,“将”余静一“军”:
“三权是三权,无论如何,我们要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接受党的领导。升工是大事体,工会不表示意见,我们不敢随便决定。比方说,向银行里开支票取款,工会盖了章,我们就胆大点。”
余静一听话不对头,其中有文章,连忙问赵得宝:
“工会在支票上盖过章吗?”
“是的,”赵得宝解释地说,“勇复基拿来,说梅厂长讲的,一定请工会盖个章,等着钱用。我再三不肯,给他逼得没办法,才盖了章。”
徐义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余静知道赵得宝上了徐义德的当,严肃地对梅佐贤说:
“为啥要勇复基到工会来盖章?你们自己不实行三权,还要耍手段,把责任推到工会头上?工会也没有提出要在支票上盖章,哪能怪工会呢?徐总经理,梅厂长,希望你们以后对工会不要耍手段,行政方面的三权,工会概不过问。”余静又语义深长地对赵得宝说:“你们以后要特别注意。”
梅佐贤的脸刷的红了。但他嘴上却在辩解:
“我,我没有叫勇复基来逼你们,也不是耍手段,不是这个意思……”
徐义德脸上得意的笑容消逝了,但一点也不惊慌,态度非常自然,轻描淡写地说:
“这绝对不是耍手段,余静同志,你千万别误会。一切的事体,我们都要争取工人阶级的领导,这样资方可以少犯错误。啥三权不三权,那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五反’以后,再不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那就不应该了。嘻嘻。”
“接受工人阶级领导,也不是事事问工会啊!”钟珮文说。“小钟这个话对,”余静说,“工会不代替行政决定事体,升工办法请徐总经理决定好了。你们有啥困难不能解决,只要工会办到的,我们可以协助。”
梅佐贤看余静把谈论升工办法的门关紧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进一步提,当时没有表示态度,等待徐义德的意见。徐义德见风头不对,不如趁早收篷,等待将来有机会再说。他不露痕迹地转了弯,说:
“我们决定也好,梅厂长,你明天到劳动局去请示,要是政府方面没意见,我们就试行。”
梅佐贤暗暗钦佩徐义德的妙计,应道:
“好,明天一早就去。”
另一方面,徐义德还是紧紧抓住余静,说:
“工会愿意帮助我们解决困难,太叫我感动了。”他指着隔壁韩云程那张桌子,说,“现在资方代理人都不理我们了,韩工程师干脆提出来要辞职,坚决不干。请余静同志给我们想想办法,劝劝他。”
韩云程望见徐义德和余静在谈论,他避免卷进去,很快吃完了饭,把碗筷送到木盆里去,悄悄地走开了。饭堂里黑压压人群陆陆续续走了,剩下一片桌子,上面碗筷狼藉,管理饭堂的人正在收拾。
“韩工程师啥辰光提出辞职的?”赵得宝问。
“今天早上,”梅佐贤发现说的时间不准确,更正说,“就是开饭以前。”
“这个问题可以协助你解决。”余静果断地说。“那太好了,”徐义德点点头,笑嘻嘻地说,“感谢工人阶级的帮助,余静同志。”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余静说,“还有啥困难吗?”
余静答应得这么痛快,并且还要帮助解决别的困难,有点出乎徐义德的意外。因为事先没有准备,他一时提不出别的困难。他夹了一块红烧带鱼,好像在仔细地吃,其实是碰了碰,一心在想。钟珮文看徐义德老是吃鱼,不说话,他催促道:
“有啥问题提出来吧,余静同志和赵得宝同志都在这里,好解决,别等余静同志不在,又叫人来逼着马上解决困难。”
梅佐贤听钟珮文这些带刺的话,他无从辩解,哭笑不得。
徐义德放下没吃完的带鱼,望着梅佐贤,说:
“你看,还有啥困难?”
“困难吗,”梅佐贤深深叹息了一声,对着那碗豆腐汤凝神注视了一阵,说,“多的很哪。”
“说吧,”余静说,“一个个提出来好了。”
梅佐贤立刻说道:
“比方说下个月的生产计划吧,到现在还没订,工会不出来领导,我看是订不出来了。”
“这个也可以帮助你解决。”余静想到最近厂里职工的思想情况,这困难非资方所能解决了的,需要工会出面。他对徐义德说,“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工会也考虑到了,最近开个劳资协商会议来解决,好不好?”
“好倒是好……”
余静看徐义德皱起眉头,没有说下去,知道其中有原因,便问他:
“不能解决问题吗?”
“怕不容易。”
徐义德没把原因说出来,梅佐贤却猜到了,他代徐义德讲:
“生产计划都订不出来,开会派啥用场?”
“哦,”余静应了一声,会意地说,“这个容易,工会协助你们订出生产计划草案,然后再开会讨论。”
“那太好了。”徐义德的眉头舒展开了,心里在想:升工办法给余静挡了回来,生产计划也没难倒余静,总得想一个办法叫余静为难。他看到饭堂里还有几桌工人在吃饭,有意大声说,“关于改善工人福利和卫生方面,也要订一个计划。
过去,我们在这方面太不注意了。”
“福利和卫生问题,可以放在第二步解决,目前最重要的是生产,先把生产搞好再说。”
徐义德放下筷子,虚伪地露出钦佩的神情,对余静说:
“工人阶级的确伟大,啥问题都看的远,抓住主要的,把生产放在第一位,我实在太感动了。我对生产的信心更高了。我一定要在工人阶级领导之下,把生产搞好,来报答党和工人阶级的恩情!”
10
老王从书房里捧了一个盆景走到东客厅外边的阳台上,谨慎地站在徐义德左侧面,弯着腰,小声地问: “老爷,放在啥地方?”
徐义德坐在红漆皮靠背椅上,正望着绿茵茵的草地出神,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就放在桌上吧,让它晒晒太阳。”
老王轻轻把盆景放在徐义修身旁那张红色的小方桌上。他侍候盆景像侍候老爷一样的小心,生怕有啥差错。等老王走了,徐义德回过头去,向着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宛芝说:
“你看,这盆景真不错,简直是一幅画。”
林宛芝仔细欣赏徐义德从淮海中路争艳花店买来的心爱的盆景:在一棵小小的碧绿的松树下,是一座小山,山麓有一座古老的暗红色的四角亭,一个白发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个钓竿,坐在江边静静地垂钓。老人右边不远的地方,有两只白鹤,悄悄地站着,仿佛在陪伴老人钓鱼。她点点头,说:
“这玩意倒不错。”
“是呀,盆景这玩意历史很久了,据说宋朝皇帝就喜欢盆栽,清朝康熙皇帝也很喜欢盆景,他还作了咏御制盆景榴花的诗哩。”说到这里,他出神地歪着头想了想。他最近在家里闲着没事,研究盆景消磨时光,自己也想创作一点,卖弄风雅,出点风头,苦于肚里没有一点诗情画意,虽然想了构图,只是拼拼凑凑,徒有亭台山水,不成个格局,庸俗得惊人,一直拿不出来。他对平声仄声分别不清楚,也不懂诗,有关盆景的诗歌和制作方法却死记了一些,作为谈话辰光梦璜门面。他说,“我念给你听:小树枝头一点红,嫣然六月杂荷风;攒青叶里珊瑚朵,疑是移银金碧丛。从康熙皇帝这四句诗里就可以了解盆景妙处无穷。别看不起小小盆景,虽然是用各种树木和竹子等等作为主体,配上广东石湾的陶质人物,舟船,桥梁,茅屋和亭、台、楼、阁,不但大小比例必须正确,而且要有诗情画意,才能算是盆景中的上品。”
“盆景这一门,还有这许多的讲究?”
“这一门的学问可多哩。要想做好盆景,一定要有文学艺术修养,懂得绘画,也要知道一些诗词歌赋,不然做出来的盆景便庸俗不堪。我也准备制作点盆景,还没有想好。早两天我看到一个水石盆景:长江万里图,就是模仿……”说到这里,他忘记了这是模仿宋代大画家范宽的“长江万里图”制作出来的,想了半晌,仍然没有想出是谁来,便含含糊糊地说,“模仿一个大画家的长江万里图制作的,气势磅礴,风景壮丽,是水石盆景中的精品。”
幸好林宛芝是外行,没有深究,免得他出丑。她指桌上的盆景问:
“这个呢?”
“这叫做严子陵钓台。”
“就是富春江边的那个严子陵钓台吗?”
“对啦,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去白相白相,倒蛮新鲜。”她羡慕地说。
“在这样地方住下去好啵?”
“住一辈子?”
徐义德点点头。她说:
“那太寂寞了。”
徐义德长长叹息一声。林宛芝莫名其妙,指着松树下的小亭子,笑着问他:
“你真的想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谁跟你说假话!过去我到公司里,到厂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仿佛是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样;现在变了,我去了,冷冷清清的,心里很难受,想起办厂辰光那种兴旺气象,更叫我受不了。我是无厂一身轻,从此不操心。”
“厂不是你的吗?”
“我的?”他望着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轧哔丁旗袍,想起她了解外边的事太少了,应该叫她晓得一些事体,将来好准备。他说,“你晓得‘五反’反出我四十二亿多,政府和工会等我的退补计划。我来个缓兵之计,到现在还没有着手订,但终久要订的。退补四十二亿多,沪江这爿厂还有吗?到了厂里,很多事体我也管不了哪,都要靠工会,我落得清闲清闲。我们两个人,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住,享享晚年的清福,不好吗?”
“那当然好,”她心里却说:他会离开上海吗?他会离开大的和二的吗?大的不说,朱瑞芳会肯吗?她顺着他说,“你去,我一定陪你去。”
“不嫌寂寞吗?”
“有你,我就不寂寞。”
“一言为定,要讲信用。”
他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去似的。一阵电话铃叮叮地响过,老王从客厅里走了出来,紧站在客厅门口,低声地说:
“梅厂长来电话,他说总经理三天没到公司里去了,也没到厂里去了,有些事要当面向你请示,工会赵得宝也有事和你商量,说是一个什么计划……”
最近徐义德自己不接电话,不是老王接,就是林宛芝接。凡是公司里和厂里来电话,都说出去了,避而不理。如果是工商界的,或者是亲戚朋友的,等问清楚了,他才亲自去接。他一听到厂里的电话,他的眉头就自然而然地皱到一起去了,不耐烦地说:
“告诉他,我身体不舒服,有啥事体,他全权处理好了。”
“他说要向你请示,问你的意见。”
“告诉他:我啥意见也没有。”
“是,是。”
老王懂事地退到东客厅,掉转身子,刚要走去,给徐义德叫住了:
“老王,聚宝斋李老板这两天来过吗?”
“打上次叫他不要来,就再没来了。”
“这种人真不会做生意,叫他不来就不来,那古董卖给谁呢?”
“老爷说的对,他心眼儿太不灵活,怎么做好生意?要不要现在叫他来?”
“打电话要他送点精品来看看。”
“是。”
徐义德挽着林宛芝的手,在草地上走去,两个人站在中央,向四面眺望。他认为花园很大,有点辽阔空疏的感觉,指着东边玻璃花房,对她说:
“花儿匠到啥地方去哪?怎么没看见他?”
“上街买花籽去了。”
“哦,”他指着没有遮拦的一片草地说,“花园里就是缺少花,满眼一片绿,太单调了,应该多种点花,调剂调剂。”
“是呀,我早就给他讲了,花房里的花也太少了。你看,种啥花呢?”
“种点月季花怎么样?”
“月季花?”她对于花木不太熟悉,不知道种月季花好不好。
“这是一种四季开花的蔷薇,颜色艳丽,香气馥郁,有红的,黄的,白的和紫的很多种;容易栽培,花期很长,经济实惠……”
“那我们就种月季吧,种他一大片,又香又好看,真不错。”
“不过,要经常侍候她,种的时候,排水要好,不然根子要腐烂的,穴底可以放点骨粉和草木灰当肥料,覆土灌水要充分,好保持水份。发芽的辰光,要把枯枝、弱枝切除;花谢了,要修整一次、再施些肥……”他从花儿匠那里打听来的一点知识,全部搬了出来,像个园艺专家似的,慢慢地讲给她听。
“这么麻烦,花儿匠一个人忙不过来呀!种别的花吧,省事点。”
“不,还是种月季好,昨天我和他谈了,我可以帮他忙。”“你?”她摇摇头,不相信他的话,说,“别讲风凉话了,整天忙的人影子也看不见,你有工夫在家里种花?”
“当然有。”
“公司里厂里不去了吗?”
“我去做啥?”他刚才的闲情逸致的神情,给她这么一问,顿时消逝,不由地生气了,说,“现在厂里的事管不了哪,一退补,厂也不是我的哪,反正把这些企业折腾完了就没事啦。我去也等于不去,不如不去,乐得在家里享点清福,再去操那份心做啥?闲在家里没事,还没有时间种花吗?”“这个,”她见他满脸怒容,不好违拗他,只好顺着他说,“种点花也好,——种一辈子吗?”
他指着红色小四方桌上的盆景说:
“刚才不是给你约好了,到那些山明水秀的地方去住住,你忘了吗?”
“没有。”她知道他说的是风凉话,不会真的实现的,信口应道,“那我跟你学种花,一道动手……”
“对,这才是我的好伴侣。”
老王领着聚宝斋李老板走到花园里来了。李老板一见了徐义德,老远就拱拱手,笑嘻嘻地大声叫道: “徐总经理,徐太太,你们好。”
徐义德和林宛芝迎过来,李老板接着又说:
“好久没到府上来了,徐总经理又发福了,嘻嘻。”
“这一向生意好吗?”徐义德随便问了一句。
“别提了,生意清淡的不行,这几个月来简直没做生意。‘三反’‘五反’,谁买古董?倒是有人卖的,可是买主少得很,连你这样的老主顾,也很久没有照顾小号了。”
“你不来,我到啥地方去买?”
他想起上次叫老王骂走的狼狈情形,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但他不敢提起,只是抱歉地说:
“怕你忙,没敢来打扰你。”
“不找你,大概不会来的呢?”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这两天我正打算送点精品来给你看看,恰巧老王的电话来了。像你这样的老主顾,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徐义德刚才在草地站久了,有点累。他坐到椅子上休息。李老板从东客厅里拎出一个深灰色的包袱,放在红色小四方桌上,征求徐义德意见:
“徐总经理,就在这里看吧。”
徐义德点点头,要他坐下来歇一会。他兴致勃勃、精神十足,说:
“我不累,先打开给你看看……”
徐义德见他打开包袱,取出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的古物,靠近当中角顶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洞眼。徐义德不知道这玩意叫啥名字,又不好意思问他。他轻轻放在桌子上,赞赏不已地说:
“这是最近刚收到的商代永余磬,精极了,徐总经理,你是行家,一看就晓得了。”
徐义德的眼睛盯着古磬仔细看,自己并不是行家,也不懂商代永余磬,但给他一捧,又不好露出外行的样子,却又未便十分赞赏,怕是赝品,只是对他说:
“这个磬,唔,我晓得。”
李老板进一步赞扬道:
“徐总经理了解这是安阳殷墟出土的,故宫的货色,‘双剑誃古器物图录’中曾提到过它。这种编磬一共出土只有二十三个,十七个叶怀特那个美国人盗运到美国去了,中国留下来六个。这是六个当中的一个,可以说是稀世之宝。我真喜爱,别人出多少钱我也不卖,因为徐总经理喜爱,特地让给你。”
徐义德听他说得那么名贵,有这样精品放在书房里,工商界朋友看到一定赞赏不已。他心里痒痒的,确实想把它留下,可不知道价钱怎么样。他不立刻问价钱,征求林宛芝的意见:
“你看怎么样?”
林宛芝对古代物事没有兴趣。她欣赏和爱慕的是现代物质文明。她也不好扫徐义德的兴,摇摇头说: “我是擀面仗吹火——一窍不通。”
徐义德不好再问下去,眼光对着古磬,默默地一句话不说。聚宝斋李老板知道徐义德的老脾气:等他开价。他便委婉地说:
“货色虽然是精品,价钱倒很便宜,因为我收进的不贵,老主顾,不能多赚钱。”
“多少呢?”徐义德很自然地问。
“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指来。
徐义德以为是十万块钱,决定买下,但还想杀杀他的价,皱起了眉头,显出在考虑的神情,说:
“十万块钱不能说贵,可是也不便宜呀!……”
他没等徐义德说完,慌忙插上去说:
“不,是一百万。”
徐义德一听这数字,眉头皱到一块去了,马上改口:
“一百万,也不能说贵。不过,这样的稀世之宝,要你让我,有点说不过去呀。我看,你还是留着吧。”
“只要徐总经理喜欢,价钱倒好说,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你看着给就是了。”李老板知道徐一万的脾气,古董不论真假,钱多了不行。他希望早点把这个假古董售出。
徐义德心里盘算:开价一百万,总不能出十万八万啊。何况这古磬是真是假,自己也看不出来,但从价格上看:不像真的。如果是真的,一百万太便宜了;要是假的呢,连十万也太贵了啊。他没有鉴别能力,也不承认自己是外行,便指着林宛芝对他说:
“她的兴趣不大,你留着吧。最近有好字画没有?”
“字画?有,有有。”他一边把假古磬小心收起,一边取出一幅画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这也是精品。你喜欢扬州八怪,恰巧我昨天收进一幅郑板桥的竹子,你看。”
他把画轴交给徐义德,自己慢慢走去,一幅竹子在徐义德的眼前展开了。徐义德对于扬州这个隋唐以来极其繁华的都市是非常向往的,乾隆年间八怪的画更是酷爱,尤其是“得罪罢官”的郑板桥的画,见到了就不忍放下,因为他不“曾馆于工商家”,”索吾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所以他的画特别可贵,几乎见了一幅,徐义德就要买一幅,仿佛也替当时的盐商出口气似的。徐义德凝神地欣赏手中这幅墨竹,看过来又看过去。他喃喃自语:
“确是郑板桥的手笔。”
“徐总经理的眼光真高,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幅竹子是郑板桥的得意之作。你看,笔墨气韵,画风放逸,多好。我的见识浅,像这样好的竹子,不瞒徐总经理说,还是头一回见到哩。”
林宛芝听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往在称赞这幅画,她也像是行家一样,在看这幅画,可是她看不出它好在啥地方。
徐义德怕他把这幅捧的太高,索价就一定昂贵,就暗中杀一杀他的价:
“我倒看过几幅,比这幅更好。这幅么,在郑板桥的竹子当中,不过是中等货色。”
“那当然,徐总经理见多识广,”李老板看出徐义德想买下来的样子,希望售价高一点,进一步说,“不过,就我看过的来说,这是最最好的一幅。”
徐义德心中已决定买下,不再和他评论高低,直接问道:
“你多少钱收进来的?”
“二十三万收进的……”李老板早想好了。
徐义德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说:
“那太贵了。”
徐义德有意把手里的画卷了一卷。可是没有吓住他。他完全摸熟了徐一万的脾气,站在那里,纹风不动,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说:
“总经理了解郑板桥的润例:大幅六两,中幅四两,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别的不说,单凭这装池裱工,就要好几万。二十三万收进来,一点也不贵。本来要徐总经理赏两个车钱,嫌贵,那就照原价让给你吧。”
“也太贵了。”
“总经理看,给多少呢?”
“我看,”徐义德又望了一眼竹子,忖度了一下,说,“十万块钱了不起哪!”
李老板把舌头一伸:
“目前的行市,再便宜,十万块,怎么的也收不到。我不能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你高抬贵手,再加点。”
“我看,十万也太贵了。”徐义德下狠心再逼他一下,又卷了卷,要退还给他,兴趣淡然地说,“板桥的竹子,我家里已经收藏了好多幅了,这幅并不太好,你带回去吧。”
李老板见苗头不对,十万块还要往下跌,心想徐义德好厉害,真会杀价。他咬紧牙关,急转直下,说:
“十万就十万,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
徐义德开了价不好收回,可是还想压低一些,开玩笑地说:
“那怎么行啊!我不能叫你赔本。”
“老主顾嚜,不算啥。”他迅速走过去,帮助徐义德把画卷起,放在桌子上。他怕徐义德不要,因为十万块卖出,已经有了七万的利润,相当满足了。其实,他不知道今天徐义德的心情,即便再多一点,也不在乎的,化点钱,徐义德就舒畅一些。要是像往常那样,就是三万,徐义德也不一定要的。他转过去,对林宛芝说,“最近我收到一些好翡翠镯头,赶明朝送过来,给你看看……”
林宛芝随随便便“唔”了一声。
老王匆匆走了出来,站在徐义德旁边,弯着腰,低着头,小心地说:
“厂里又来电话,赵得宝要找你谈生产计划,请你去一趟……”
“告诉他,我出去了,”徐义德发觉这说法不妥,旋即更正道:“就说我到医院去了。”
“是,是。”
李老板见他们谈话的声音低而短促,料想有紧要的事体,知趣地说:
“你们忙吧,我走了。”他把深灰布包袱扎紧,提起来向东客厅走去。
徐义德对老王说:
“付十万块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