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完结】 > 《上海的早晨》书香门第.txt

第 54 页

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李老板回过头来,向徐义德鞠了鞠躬:

“谢谢徐总经理,改天见。”

林宛芝问徐义德老王说啥。徐义德怒气冲冲地说:

“厂里要讨论啥生产计划!生产不生产同我毫无关系。叫工会去管吧,我就是不去。”

“你是总经理,工会找你谈生产计划,你不去,人家不会说你消极吗?”

“消极就消极,”徐义德毫不掩饰地说,“现在生产多少棉纱,有多少利润,同我毫无关系,全要退补给政府,我积极不起来……”

“义德,你不能这么说,让工会晓得了,要斗争你的。”

“我不是阿木林,对工会不会说这些话的。”

她见他满脸怒容,不好再劝他去,改了话题,说:

“你不是说今天有个宴会吗?你去不去?”

“冯永祥请客,哪能好不去?”

“你不到厂里去,倒出去吃饭!厂里人晓得,不好吧?”

“厂里人不会晓得的,吃饭的都是资方。”

11

南京路上有轨电车一辆紧接着一辆开过去,空中的电车线不时爆发出绿闪闪的火花,霓虹电管的光芒像燃烧着的火焰,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潮水一般的涌来涌去。叮叮的电车铃声和乱烘烘的人声混成一片。徐义德的汽车随着人群慢慢开到新雅粤菜馆,他跳下车子,走进去,里面广东腊味的香气扑鼻而来;上了楼,各色各样的酒菜香味不断地飘送过来。他很熟练地走到三楼靠东边的一个房间,穿着白长衫的服务员打起白布门帘,请他进去。站在里面迎接他的是冯永祥。徐义德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

“这地方倒比较清静……”

“闹中取静,嗨嗨……”

徐义德走进去,一眼望见潘信诚坐在圆桌对面,连忙过去握着潘信诚的手:

“信老,你早来了。”

“刚来一会,”五反运动以后,潘信诚第一次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见了徐义德,马上想到朱延年,不禁感慨万端,意味深长地说,“好久不见了,你好。”

“你好,”徐义德会意地说,“真的,好久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的感慨立刻传染了大家,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我们好像有多少年不见面了,简直如同隔世,仔细一想又没有隔多少时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个啊,”唐仲笙紧坐在潘信诚隔壁,他半边身子斜靠着窗口,懒懒散散地说,“想起来也很简单,好不容易才过了‘五反’这个关,当然显得日子长了啊。”

柳惠光听到唐仲笙说“好不容易才过了‘五反’这个关”,他的面孔立刻绷得紧紧的,好像动过手术的人,见大夫给别的病人开刀,自己就感到悸痛一样。他轻轻叹息一声,露出余惊犹存的神情,吞吞吐吐地说:

“过这关,真不易,诸位过一关,我,我可是过了……五关……”

“哦!”冯永祥顿时接上去,笑着说,“你老兄,了不起啊,过了五关,那么,一定斩了六将,老蔡阳的人头呢?关云长。”

柳惠光的面孔红得像关云长一样了。他羞怯地说:

“阿永,我对京剧是外行,没有你的天才,别拿我开玩笑啊。”

“啥人同你开玩笑?”冯永祥忍住笑。

徐义德想从柳惠光那里了解一些朱延年的情形,插上来关心地问他:

“你们新药业怎么要过五关?”

“不是新药业,是说我自己。”

江菊霸坐在柳惠光旁边,喝了一口茶,轻轻拭了拭红殷殷的嘴唇,帮助徐义德说:

“为啥要过五关,说给大家听听。”

冯永祥立刻把两只手举了起来,大声地说:

“我双手赞成。”

大家用渴望的眼光望着柳惠光。他定了定神,右手慢慢抚摩着胸口,顺了顺气,又叹息了一声,才慢腾腾地说:

“这次‘五反’互助互评是我生平第一次最困难的事体,自小学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难题目。‘五反’开始,我毫不关心,认为没啥了不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送来通知,要我到市里交代,我也莫名其妙。店里情形不了解,怎么交代?心里一横,到市里去看看再说。小组会上,听别人报的违法数字很大,心里想,怎么这些人违法这样重!别人问我:大概是什么户?我说,我呒啥,没有违法的地方。我是基本守法户。这种说法,自己还以为很客气的。我私下问组长怎么交代,组长就是我们仲笙兄,本来是老朋友啊,可是,这会板起面孔,翻脸不认人,说是要我自己负责。弄得我昏头昏脑,茫茫然,不知所措,这是头一关。”

“这叫做麻痹模糊关。”冯永祥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柳惠光说,“那么,第二关呢?”

“第二关,”柳惠光焦虑地摇摇头,声调低沉,说,“大组突然点名要我坦白,我真急了,坦白啥呢?勉强在会上交代了一些,大家认为是鸡毛蒜皮,很不满意,大组一轰,轰得我六神无主,浑浑沌沌,更加糊涂起来。回到家里,儿女也变了样,个个向我进攻,连我的内人也要我彻底坦白。到店里,职员不和我谈话,他们啥也不说。到了小组,大家批评我是老油条。我这时觉得很落伍,一个人很孤立,走投无路,痛苦极了。……”

江菊霞不等柳惠光说完,抢在冯永祥前面,笑了笑,说:

“这叫做紧张害怕关。”

柳惠光点点头。冯永祥向江菊霞逗趣地瞪了一眼:

“怎么,我请你来吃饭,你倒抢了我的生意。”“好,”江菊需毫不让步,她指着柳惠光对冯永祥说,“由你统购包销。”

潘宏福站在爸爸背后,指着冯永祥说:

“阿永,你垄断市场?”

潘信诚两只眼睛微微闭着,在聚精会神听柳惠光过五关的故事,不料宏福从中插嘴,他怕得罪冯永祥,暗中代儿子把话收了回来:

“那当然,他是东道么。”

“不,”冯永祥谦虚地说,“我可以开放点自由市场。惠光兄,说吧。”

“后来组里的工作同志启发我,店里的职工帮助我,才彻底认识自己的五毒罪行,慢慢把问题交代清楚,又到区里坦白了一次……”

唐仲笙因为刚才柳惠光“将”了他一“军”,不好解释,一直默默没有发言,谈到这里,给了他一个机会,插上来说:

“可别忘了,还有我的帮助。”

“对,”柳惠光说,“还有你。”

“这一关——”唐仲笙笑着对冯永祥说,“叫做轻松愉快关,是不是?”

“是,一百个是。”冯永祥的头在空中绕了一个圈。

“这一关是各位扶我过的,不是自己走的。”柳惠光补充道,“谢谢仲笙兄,你也扶了我一把。”

“这不算啥。”徐义德回想起自己在厂里铜匠车间那晚的情景,说,“大家都一样,过关总要有人帮助的。”

“收到评户通知书,”柳惠光的眉头开朗一些,指着胸脯说,“我这颗心才算定下来。”

“这也算一关?”冯永祥侧着身子问他,“那么,这一关叫做笃定泰山关。”

“笃定泰山?这么说,也可以。”柳惠光勉强同意。

徐义德见他不说下去,屈指一算,问他:

“一共只有四关,怎么说五关?”

“铁算盘真了不起,马上就算出来了。”

这是潘信诚的赞美声。他紧接着嗨嗨笑了笑。江菊霞指着柳惠光说:

“还有一关呢?”

“唉……”柳惠光长叹了一声,半晌,才又说下去,“过了第三关,自己保证的话,要全部实行。想来想去,很不容易,不晓得前途怎么样。所以现在心里非常沉重……”

“这个,”徐义德同情地望了望柳惠光,觉得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退补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自己说了的话不好推翻;完全实现吧,又不甘心。他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心情随着沉重起来,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马路上时时传进来的乱哄哄的人声和清脆的电车铃声,随着这铃声是电车压在轧道上发出的轰轰的响声,好像房间都给震动起来了。

冯永祥一见不妙,他眉头一皱,打破了沉默,说:

“这是心情沉重关,大家都有同感。诸位说,是不是?”

他的眼光向大家一扫,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他点点头。他接着说:

“我们工商界好像是害了梅毒,表面上看看,蛮漂亮,没有啥;进了医院,给医生一检查,乖乖,你有病,我也有病,大家都有病,给政府抓住了小辫子,不得不低下头来治疗。治好了又怎么样?对前途发生了怀疑,心情自然沉重,这也难免的。但不能这样下去,总得想个办法,打破这个局面才好呀!诸位明公,以为如何?”

他像是变戏法打场子的小丑,向四面八方的观众拱拱手,征求意见。潘信诚心里很欣赏阿永的妙喻和精辟的分析,但这个问题太大,而且政府的意图一时还摸不清楚。他避开阿永征求意见的视线,微微低下了头,眼皮搭拉下来,闭目养养神,领领大家的行情。江菊霞和潘信诚有同感,这问题事先既没有准备,一时又想不出好主意;同时,认为冯永祥不给她先商量,有意抢先表现自己,给她不好看。她红着脸,向冯永祥撇一撇嘴,生气地责备他:

“啥比喻不好用,要提这个,也不看看有女客在,讲话不干不净……”

冯永祥马上一躬到底,赔罪道:

“啊哟哟,对不起,忘记这里有位千金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江菊霞噗哧一声笑了。大家也跟着哈哈大笑。只有冯永祥忍住笑,慢慢伸直了腰,还没有坐下,门外服务员叫道:

“有客!”

走进来的是马慕韩和金懋廉,他们向大家拱拱手。马慕韩抱歉地说:

“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

“主客么,”徐义德暗示地扫了大家一眼,讽刺地说,“我们岂敢不等!”

马慕韩沉着应战:

“主客不是我,是信老。”

“我啊,不过是叨陪末座,”潘信诚睁开眼睛,对着马慕韩说,“主客是你和史步云。”

“别再谦虚了,大家都是主客。”冯永祥招呼马慕韩坐下。

“我可不是主客,不领你这份人情。”江菊霞说完话,把嘴一撇,暗暗望了徐义德一眼。

徐义德和唐仲笙他们异口同声地附和她的意见:

“对,对。”

明天上海工商界的代表要到北京去出席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筹备会议,冯永祥特地在这里欢送一些代表。史步云临时有事,昨天先去北京了。冯永祥数一数人,齐了,一边通知准备上菜,一边把过五关的故事扼要地告诉了马慕韩和金懋廉。马慕韩今天收到评户通知书,从两个半提升到基本守法户,又当上了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筹备会议的上海代表,“五反”当中郁积的重重忧虑,已经一归而空了,现在心里充满的是希望的阳光。他同意工商界“五反”是过关的看法,但不赞成柳惠光的分析,更反对他对前途过分的悲观失望。他笑着对柳惠光说:

“前途么,倒是个大问题,不过,我的看法,和你有点不同。”

“请指教,”柳惠光向来钦佩马慕韩,一听他不同意,慌忙让步,谴责自己说,“我这个人确实有点糊里糊涂,看不清问题……”

“我觉得‘五反’运动对我们工商界的教育很大,不说别人,就象我来讲吧。我在‘五反’运动中的思想发展,好比波浪起伏;开始的辰光,诚心拥护;群众发动以后,惊涛骇浪,如船无舵;‘五反’结束,像是风平浪静,舍舟登岸,柳暗花明,找到了方向,才了解斗争的意义。正如阿永说的一样,进了医院,一检查,大家都有病。有病,治好呢,还是不治好?不进医院,面子上光彩些,可是到后来,成了不治之症,要治也就难了。比方说义德兄的郎舅,朱延年,在座都熟悉,现在怎么样?我看他的病是很难治了。再不来‘五反’,一定会出更多的朱延年。‘五反’运动教育之深,真是‘从所未有,永矢不忘’。”他说到这儿,看了徐义德一下。

徐义德并不在乎他敲了自己一记,面部没有表情。马慕韩接着说,“‘五反’以前,我们工商界没有全国性的组织,最近要召开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的筹备会议,我看,不像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的样子,我们还是有前途的。只要对经营有信心,大家都有前途的。”

金懋廉同意他的看法:

“慕韩兄分析的对,从政府最后一系列的措施看,工商界还是大有可为。政府大量收购商品,一些行业的工缴也提高了;不久以前,开了土产交流大会,市场开始活泼,银根也松动了;最近又要成立工商界的全国性组织,诚如慕韩兄说的一样:‘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现在只等大家积极地干了。”

信通银行因为工商界经营的积极性不高,营业上受了很大影响,特别是和信通往来最多的这些工商界巨头们,如果不积极干起来,那信通的营业绝对不会有起色的。他衷心希望他们干起来,今天参加宴会以前,特地去拜访了马慕韩,希望他出来给工商界的巨头们打打气。

潘信诚完全不同意马慕韩的看法,认为他少不更事,阅历不深,吃了政府的一点甜头,就得意起来,未免过于乐观了。但他并没有把心里的话透露出来。潘宏福站他后面,给马慕韩和金懋廉说得有些心痒痒的,马上说道:

“慕韩兄的看法倒新鲜……”

说到这里,他的咖啡色条子西装上衣的下摆给爸爸暗暗拉了一下,他就懂事地没有说下去。唐仲笙也不同意马慕韩的见解,他站起来接着潘宏福的话说:

“新鲜倒新鲜,就恐怕不派用场。”

马慕韩迅速地回敬唐仲笙一句:

“智多星的看法当然比我高明,我倒愿意听听你的高见。”

唐仲笙想了想,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说:

“对经营我很有信心,办起事来我也有恒心,可是对前途呀,我很担心。我深深感到卷烟工业有生产过剩的趋势,私营工业怕难以维持。去年十月份销往本外埠最高量是六万九千箱,公私比例是百分之五十五对百分之四十五。今年四月私营厂销往本外埠共只九千多箱,可见公营销量比例大增,私营卖不动了。过去颐中烟草公司开工不足,现在颐中改为上海烟草公司,至少也要保本自给。私营厂总共只有一万二千工人,而颐中一家呢,就有七千五百个工人,中华厂有二千工厂。估计上海全部工人和机器每天工作十小时,每月以二十六天计算,就可以出十万多箱,生产量超过市场上销售量很多。卷烟业客观上存在过剩现象,一般同业都认为不是经营信心问题,而是客观事实问题。纵然工商界政治上有前途,拿我们卷烟业来说,经营上也没有前途。”

徐义德赞成唐仲笙的分析,他首先响应: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马慕韩丝毫不让步,想把徐义德顶回去。他说:

“我并不否认卷烟业的困难情况,但只是暂时的,农民购买力一提高,市场必然要扩大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行业都是这样,你倒说说棉纺业看。”

徐义德灵活地把身子一闪,用手指着江菊霞,对马慕韩说:

“你倒忘记她在这里吗?棉纺业的行情她比我熟悉。”

“那么,江大姐说吧。”马慕韩排算等待另外的机会再对付徐义德。

江菊霞有意先退一步:

“慕韩老弟对棉纺业的行情,了如指掌,何必要我说呢?”她等待马慕韩表示态度,果然马慕韩再一次邀请她说。她望了望桌子上的酒杯、调羹和筷子,然后才谦虚地说:“慕韩老弟要我说,我不敢不遵命,说错了,请慕韩老弟指正!”

“啊哟,我的天!”冯永祥大喝一声,引起满座注意。他晃了晃脑袋,催促道,“别再扭扭捏捏,快说吧,这样,我可没有那个耐性子等了。”

“好,遵命遵命,”江菊霞打开身边紫色手提皮包,取出一块水红色的印花纱手绢拭了拭嘴角,慢腾腾地说,“棉纺业倒不错,我看比‘五反’以前好。别的不说,拿工缴来讲,过去二十支纱二百六十单位,一般有三十单位左右的利润;以目前调整的工缴计算,可以得到利润五十到七十单位。要是以一万枚锭子来算,完全可以保证股息八厘的支付。这次政府主动调整工缴,出乎棉纺业的意料之外,大家都很高兴。”

“是啵?”马慕韩虽然没有望着唐仲笙,但他这话显然是问唐仲笙的。江菊霞给他提供了有利的证明,越发显得他眼光锐利,看问题正确,高人一等。他进一步对唐仲笙说,“不能用一个行业来判断上海工商界的情况。”

唐仲笙并不低头:

“难道棉纺业就可以代表整个工商界的情况吗?”

这一“军”“将”的可不轻,马慕韩差点给顶回去,想了想,说:

“当然棉纺业不能代表整个工商界的情况,我也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呢,棉纺业在上海工业方面占了很大的比重,从棉纺业大概可以看出工商界的趋势。这一点,恐怕也不好否认。”他得意地冷笑一声,说,“就棉纺业而说,调整了工缴,又收到评户通知书,大家差不多都升了一级,我个人也从两个半提到基本守法户,可谓‘名利双收’。凭良心讲,政府待我们工商界不错。”

唐仲笙仍然不让步:

“名利双收,最多也只是少数人,多数人并不如此。”他自己被评为二个半,没有提升,心中十分不满;听到棉纺业差不多都提了一级,更加不满。马慕韩收到基本守法户的通知书,使得他不满的情绪里夹杂上一些酸溜溜的味道,讽刺道,“我们卷烟小行业不能和棉纺业比,更不能和你老兄比,像你这样得天独厚的人物,就是在棉纺业也不多见的。德公,你说是不是?”

徐义德知道唐仲笙想分化马慕韩的力量,寻找友军。他当然愿意和他同盟,却又不便得罪马慕韩,独出心裁地想了一个妙句:

“慕韩兄是我们棉纺界的天之骄子!”

江菊霞很欣赏这句话,徐义德既表示同意唐仲笙的意见,又捧了马慕韩。她爱慕地望了徐义德一眼,同时助长徐义德和唐仲笙的攻势说:

“英文叫做安琪儿。”

冯永祥翘起右手的大拇指,在江菊霞面前晃了晃:

“密斯玛丽江,英文刮刮叫,真不愧是沪江大学的高材生!”

他望了大家一眼,显耀自己的英文也不错。江菊霞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又来了,阿永!你再这样,我就不吃你的饭了。”

冯永祥正在想怎么回答,服务员捧着一大盘红腻腻的腊味拼盘进来,放在桌子当中,接着又把两瓶烫得热腾腾的加饭黄酒放在冯永祥面前。冯永祥让大家就位,把一瓶酒送到对面的潘宏福手里,说:

“老弟,那边请你代劳。”

他自己首先拿起江菊霞面前的酒杯,斟了满满一杯,恭恭敬敬送到她的面前,放下笑脸,说:

“你不能走,你一走,大家想你,饭都吃不下去了。”

江菊霞霍地站了起来,绷紧了脸,指着冯永祥的鼻子说:

“你再说,我马上就走!”

“好,好好,不说,不说。”冯永祥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向她举了起来,忽然很严肃地说,“算我不是,敬你一杯,陪个罪。”

“我不喝。”她站着说。

“那么,请坐下。”冯永祥按着她的肩膀,等她坐下,说,“我先饮为敬,就看你的了。”

他真的一口喝干,用空杯子对着她。

“饶你一次。”她也干了杯。

“阿永,别忘了主客。”

冯永祥点头谢谢唐仲笙的提醒,说:

“不会的。来,大家敬信老和慕韩兄一杯。”

潘信诚首先站了起来,微笑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

大家碰杯,都干了。马慕韩刚才给唐仲笙和徐义德联合进攻了一次,没等他还手,叫一盘腊味拼盘给打断了。他等大家坐下,轻轻敲了徐义德一记:

“要说我是天之骄子的话,那么德公也是安琪儿,沪江的工缴绝不会比兴盛少拿了一个单位,工缴调整大家都有一份。”

“可是沪江哪方面也赶不上兴盛,鄙人也不能和你老兄相比啊!”

徐义德这么一顶,马慕韩一时来不及回手,紧绷着脸,在冷静思考。房间里的空气突然紧张起来了。冯永祥马上用双手向马慕韩和徐义德一按,说:

“你们两位少讲两句,也让大家讲讲,好不好?”“我没有禁止大家发言啊!”,马慕韩说,“好,现在听听各位的意见……”

“各业情况不同,”潘宏福首先插进去说,“花纱布公司华达呢的工缴就低,丝织工业大小厂成本不同,而工缴一律,小厂代花纱布公司加工灯芯绒利润很少,一般工缴只够成本,累积资金就有困难了。面粉工业的新工缴,到现在还没有公布,目前是暂行工缴。别的厂我不了解,拿我们庆丰厂来说,生产计划就有影响。特别是上粮公司加工,有时临时分配任务,要求太急,甚至早上交麦,晚上就要粉,或者要在三十六小时完成加工任务,在生产计划上和财务计划上都有很大困难。现在许多行业资金都短绌。别的不提,就说毛纺织工业吧,各厂积存的滞销品在一千亿左右,物资交流大会上,我弟弟说,原来计划推销四百亿,结果只销了四十亿,眼睁睁看着货变不了钱。政府不协助推销滞销品,很难维持再生产。最好政府能贷点款,私营行庄帮点忙更好。”

他一口气说完了。金懋廉会意地接上去说:

“私营行庄帮忙,没问题,特别是在座各位,有啥需要,信通一定帮忙。人民银行存放款利息降低,使得我们私营行庄开放贷款利润不大;不过呢,只要帮助几爿厂,资金宽裕了,和这些厂有业务关系的厂商也可以随着松动;反过来对我们行庄也是有好处的。……”

冯永祥笑着打断他的话,对他说:

“你的算盘真精,连我们的铁算盘也比不过你。”

徐义德忍不住搭了一句:

“那当然,我怎么能和懋廉兄比,他打的是大算盘,我打的是小算盘啊!”

唐仲笙心头郁郁不乐,贷款引不起他的兴趣,无精打采地说:

“货款很好,就怕有些厂商没有胃口。资金短绌固然是困难,市场怕是个更大的困难!”

马慕韩针锋相对地说:

“有路总得走,走一步是一步,困难也只能一个个解决。

我倒赞成懋廉兄的意见。”

“我不是不赞成,”唐仲笙希望马慕韩去北京开会,能把他们的困难反映给中央,忍不住一再强调困难,更不惜和马慕韩顶来顶去。他说,“就是赞成了,解决不了问题,至少不能解决我们卷烟工业的问题。”

冯永祥一见情势不妙,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他慌忙站了起来,像是对大家发表讲演,语调却是京剧道白腔:

“诸位明公,且听小的说个明白。我看目前工商界,好有一比,好比那水面浮了一层油,上面是油呀,下面是水;脸上蛮积极,心里却消沉。诸位明公,我说的对也不对?”

第一个赞成他意见的是徐义德。他回想起自己最近进沪江厂的心情,慢慢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是啊!老实说,我就是这样。最近厂里党和工会老是催我订生产计划,我就是没有兴趣。他们要尊重我的三权,我对三权也没有兴趣。过去三权的后果是赚钱,今天三权的结果是三责,也就是三个包袱,趁早掼掉越好。过去权与利相连,现在是权与责相连。所以我很担心,怎么也发生不了兴趣。”

“妙喻,妙喻!”唐仲笙一边吃了一块葱油鸡,一边独自喝了一口加饭黄酒,好像庆祝自己意见得到更多人的支持,笑嘻嘻地说,“阿永看问题确是高人一等。”

马慕韩暗中受了唐仲笙一记,正待还击,见到大家倾向唐仲笙的意见,暂时没有开口。

服务员送进来一大盘烟鲳鱼,这是潘信诚心爱的广东名菜,冯永祥为了讨潘信诚的欢喜,特地点的。他夹了一块,沾了一些黄油送到潘信诚面前的碟子里,潘信诚边吃边看了看大家,心里不同意马慕韩对工商界过于乐观的估计。要是在平时,他绝不计较,但这次不同,马慕韩要出席北京的会议,马慕韩的看法实际上就代表上海工商界的看法。他自己虽然也是代表,但因为身体不大好,不准备去。上海工商界的情况要通过史步云和马慕韩这些头面人物反映,棉纺业的情况,更要靠马慕韩了。他不露痕迹地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了一下,长长叹息了一声,慢吞吞地说:

“大家说的一些情况,倒确是很重要的。比如说吧,这里边牵涉到公私关系问题,劳资关系问题,资金和原料问题,利润问题……固然各行各业的情况不同,有好有坏,大小厂商困难不一,不过呢,都有些问题,政府不想法解决,对生产不能说没有丝毫影响。”

“信老说的对,信老说的对。”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潘信诚眯着满是皱纹的眼睛微微地笑了。他站了起来,举着杯说:

“这烟鲳鱼倒不错,我们大家来干一杯。”

大家立即站了起来,马慕韩跟着站了起来,也举着杯,和大家的杯子碰了碰。

12

冯永祥一坐到卡座里,马上就微愠地质问林宛芝:

“好久不见,连电话也不愿接的样子,大概把我给忘记了。”

“你说啥话,”她坐在他对面,把深咖啡色的手提皮包放在身旁,看了他一眼,说,“别冤枉人。”

“谁冤枉你?”他指着她说,“那你为啥不让我到你那里去呢?”

林宛芝感到冯永祥对她越来越放肆了,不单单是讲话瞎七搭八,而且是动手动脚,叫她防不胜防。要是不严肃对他呢,他步步进攻;等到她板起面孔生他的气呢,他却嬉皮笑脸,叫她哭笑不得,抹不下这个脸来。她讨厌他。他拼命追她,像块狗皮膏药,贴得紧紧的,撕不下来。“五反”的辰光,她不敢得罪他,徐义德的事,还希望他帮个忙哩。等徐义德一过关,她觉得不能和他再这样下去,也对不住徐义德,万一传开出去,对自己的名声不好。同时,平常徐义德的言语之间,流露出来,好像知道她和冯永祥有啥关系。她追问下去,徐义德又总是岔开。她不得不特别小心,千方百计地回避冯永祥。冯永祥呢,像是水银渗地,无孔不入,总找机会牢牢地盯住她。他今天接连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怕他电话不断打来,不如见一次面,把事情谈谈清爽,免得他再纠缠下去。他刚才提出这个问题,叫她难以回答。她看到桌子上空空的,便把话题岔开,招呼服务员过来,自己要了一杯可可,问冯永祥:

“你还是来杯咖啡?”

“你给我要好了。你要啥,我喝啥。”

她给他要了杯咖啡,问他:

“你现在还是每天喝咖啡吗?”

“当然喝,比过去喝得更多。”

“刺激性东西喝多了不好,以后还是少喝一点。”“那个好说,”他把话题很快拉回来,说,“为啥最近不让我到你那里去呢?”

“这个,”她一时还是答不上来,说,“很久不见了,谈点别的不好?”

“不,我要先谈这个。老实讲,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谈这个。”

“现在家里和过去不同了,去了不方便。”

“难道说搬了家吗?去了有啥不方便?”

她愣了一下,望了望邻近座位,没人,就低声地说:

“真的,现在家里和过去不同了。大的二的都不大出去,义德也常在家里,厂里不大去,公司里也不大去了。你说,来了,方便吗?”

“那我可以叫义德出来。”

“他最近啥地方也不去,态度消沉的很,尽在家里种花玩古董。”

“昨天我不是叫他出来了,在新雅吃了饭,很晚才回去。今天又出来了,刚才一道在北火车站欢送马慕韩他们上北京去开会,听他说要上棉纺公司去,所以打电话叫你出来。不是吹牛的话,我冯永祥有的是办法。只要你不老躲着我。”

“谁躲你。”她发觉这两天徐义德老是出来的原因了,想不到冯永祥的办法这么多又这么厉害。她说,“义德倒好办,大的二的最难缠了,我感到最近她们两人老是注意我。”

“注意你?”他还不放松,但态度稍微缓和一些了,说,“你自己别疑神疑鬼就成了。”

“不,你不晓得,她们确实在注意我。我下楼,她们也下楼;我回房间,她们也回房间;我出来,她们老是盯着问到啥地方去,几点钟回来,等着开饭。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最近这样关心,你说怪不怪?”

“她们要关心,让她们关心好了。见怪不怪,就没事了。”

“不,得提防她们一点。有啥把柄抓在她们手里,我在徐家就站不住了。阿永,你听我的话,我们不要往来了。这样下去,也不像话。”她放小声音,说,“希望你原谅我的苦衷。”

他摇摇头,说:

“就算大的二的整天盯住你,难道你就六亲不认,断绝亲戚朋友的关系吗?我有事找徐义德也不行吗?”

他这几句话把她问得哑口无言。她没有办法,只好哀求道:

“不要逼我,好不好?”

“谁逼你……”

他的话开了个头,服务员捧着一杯咖啡和一杯可可走过来。他向服务员又要了一杯斧头牌白兰地,喝了一口,剩下来的全倒在浓郁的咖啡里,一边用小勺子搅着,一边接下去说:

“想看看你,这算是逼你吗?我不晓得别人心里怎么样,我每天都想看到你,只要有一天看不到你,那日子就没法过。

你说,我这样,咖啡怎么会不越喝越多?”

“这样不好的。”

“我晓得不好,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忘记不了你。我不了解你怎么样,恐怕早把我放在脑壳背后了。”

“你不要这样,替我想想么,也替你自己想想,我们这样下去好不好?”

她无意把真情流露出来,像是一盆冰冷的泉水向他头上浇下,叫他清醒过来。他有意退后一步,说: “那我们从此不往来好了,”他用手对着卡座里的长方桌子从中间划开,说,“一刀两断,好啵?”

她心里想“五反”运动的力量真大,他也变了。原来,她认为冯永祥不会答应她的要求的,现在他答应得这么快又这样突然,真叫她忍不住高兴。很长时间来,她心头一个难解的疙瘩,终于很容易解开了,心里明朗而又爽快,见了大的二的不必防着了,和徐义德在一道也不必内疚了,更不必整天忧虑和冯永祥的事体怎么了结了。只是有一点,她担心冯永祥受了受不了这个打击。他自己提出来了,想来是不会受不了的。她喝了一口可可,不敢正面望着他,低着头,两只手在不断揉弄着雪白纱手绢,鼓励他:

“这样好。”

“好极了。”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表面上却很平静。等了一会,他又说,“你家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为啥?”

“不为啥。”他态度非常镇静,毫不在乎地说。

“你也不和义德往来了吗?”

他见她老是低着头,就狠狠地逼她: “当然。”

她想起徐义德再三再四告诉过她的话,许多事要靠冯永祥帮忙,别人请冯永祥也请不到,冯永祥来了千万不能得罪。冯永祥不和徐义德往来,那徐义德有许多事要找冯永祥帮忙怎么办呢?冯永祥忽然和徐义德断绝了往来,那不叫外边的人猜疑吗?别人一追,打破砂锅问到底,岂不要泄露出去吗?她希望他不再纠缠住她,但是和徐义德要保持往来。冯永祥狡猾地说:

“我要避避嫌疑,别叫你为难。”

“和义德往来往来也没啥。”

“那现在为啥不可以往来呢?最近为啥不让我到你家去呢?”

她没有话说了。她想事体不能那么理想,两头顾不上,就顾一头吧。她抬起头来,怯生生地说:

“不往来也好。”

说完话,她避开他锐利的质问的眼光,又低下头去了。他看出她下了决心,真的要一刀两断了。他挺起胸脯,把披在额角上的一绺头发往后一甩,说:

“你别怕,好汉做事好汉当。有啥事体,我冯永祥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到你身上。”

“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我做了对徐义德不起的事,我找他说清楚,承认错误,上法院,坐监牢,我一个人去!”

她猛可地抬起头来,惊愕地圆睁着两只眼睛,注视着他,张开嘴只说了“你,你……”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想不到他会这样威胁她,吓得她的心噗咚噗咚地跳动。半晌,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接着说下去: “你,你无论如何不能,不能……”

“为啥不能?”他严峻的眼光直逼视她,说,“一切责任完全由我个人负担。”

“你一说出去,我,我就整个完哪。……”

她再也说不下去,急得眼眶润湿,用手绢捂着眼睛,几乎把半个脸蛋儿都遮住了。她噗咚一声,靠到卡座的角落上,失去了主宰,不知道该怎么样是好了。要不是在咖啡馆里,她真想哭个痛快。现在,她只好压抑着激动的感情,低低地哭泣着。

在她身后的柜台那儿,留声机正在放着约翰·斯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那生动的节奏和优美的旋律在空中飘荡。冯永祥用右手跟着节奏轻轻拍着自己的右腿,脑袋晃来晃去,欣赏这流畅轻快的曲子。他的眼睛不断地注视着她,等了好久,她还是嘤嘤地哭着。他小声小气地说:

“看你急的那个样子,我不找他说好了。你放心,我决不对任何人提起。”

她的哭声停了,可是手绢还蒙在脸上。他抓过她的左手,一边按抚着,一边说:

“有话好好说好了,哭啥。我总是为你着想的。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能叫你有一丝一毫的损害。宛芝,你对我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他拿过她的手绢,拭去她眼眶上的泪痕,没等他拭完,她抢过手绢给自己揩了,坐正了,低声地说: “你真的听我的话吗?”

“谁还骗你。”

“暂时不往来,行不行?”

他特别注意到“暂时”这两个字,知道她已经改变了主意。他装出一副可怜相,哀求地说:

“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长。即使暂时见不到你,我每天一定到你们家墙外边走走,这该可以吧?”

她的心软了,说出了她的困难:

“会引起别人注意。”

“我找徐义德有啥关系?”

“你老是在义德出去的辰光来,久了,人家会不猜疑?我看,老王那个精灵鬼心里就有点数。”

“那我有办法。”他说到这儿,特地不说下去,观看一下她的态度。

“啥办法?”

“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闷的慌,你不是给我说过,想学点京剧,我教你京剧好了。给你上课,人家该没闲言闲语了吧?”

她想这倒是个办法,但这么一来,冯永祥经常要上徐家来了,更和他断不了往来。她不想这么做。拒绝吗?她想起刚才他那几句有力的话,在她心中震荡,她无法不理他。她说:

“学京剧做啥?义德一定不赞成。”

“只要你同意,就行了,”他拍着胸脯说,“我保险,他一定赞成。那两个老东西肯学的话,我也教!”

她没有吭气。他知道她已经答应了,不再追问下去。

“春之声”已经奏完,换上了一张片子,是“维也纳森林的故事”,也是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那热烈、动人的旋律震动林宛芝和冯永祥的心弦。

她看看表:快六点了,说: “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去。”

“不,我一人回去。”她向卡座外边巡视了一下,幸好很清静,喝咖啡的人大半走了,吃晚饭的人还没来,马路上电车铃声不断传来,正是机关工作人员下班的辰光。她怕出门遇见熟人,说,“让我先走,你等会儿再走!”

“行。”他会意地说。

她跨出“家”咖啡馆,走了一段路,想起来时的决心,现在完全改变了,仿佛是一个掉下泥沼的人,越是想拔起来,却越陷越深。徐义德的影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仔细想想,这样下去不好,心一横,她掉回头,又走进了“家”咖啡馆,想恳求冯永祥原谅她,暂时连京剧也不要教,这样慢慢割断,以后好完全不往来。她走到刚才的卡座那里,冯永祥已经走了。她怅惘地站在那里,两腿好像无力迈动了。服务员过来,问她是不是丢了物事,她边看边说: “是的,我的手提包丢在这里了。”

“不是在你手上吗?”对方指着她的手说。

她低下头来,看见抓在左手的咖啡色皮包,忍不住失声笑了:

“我这个人真糊涂。”

她旋即悻悻地走了出去。

13

叶月芳送了一杯茶放在余静面前,看了看手表,六点欠五分。她微微一笑,圆圆的脸上,两边腮巴露出两个笑涡,低声地说: “五分钟之内一定散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