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能晓得?”
她乌黑的眼睛机灵地一动,仿佛透过墙壁,穿过花园,可以看到中共长宁区委会议室一样,很有把握地说:
“杨部长掌握会议很守时,准时开会,准时散会。他解决问题简单扼要,利利索索,从来不拖泥带水的,讲话也不重复。他做报告,我给他做记录,誊清就是一篇出色的文章,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到我们厂里开会也是这样。”
“对啦,你比我了解杨部长。”
“我?”余静忽然沉下了脸,她以为叶月芳想到别的方面去了,严肃地说道,“你说错了,秘书最了解首长。”
“你们是亲戚啊!”
“总不如你,”余静嘴角上露出了笑意,说,“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工作。”
“了解杨部长不大容易。他负责许多工作,办公室以外,他还忙区政协的工作,区里民主党派和工商界的工作,还参加社会活动,有些我就不大了解。”
“当然,了解一个人不容易的,像杨部长这样的人,更不容易……”
“为啥?”杨健匆匆从外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子和几件公文,脸上露出处理完一桩事体的愉快神情,笑着说,“难道我是三头六臂?”
余静看表,恰巧六点,岔开话题,对叶月芳说:
“你估计的真准。”
“不是我估计的准,是杨部长准。”叶月芳叙述她们刚才谈话的内容,说,“余静同志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刚散会。”
“没啥。”余静关怀地问,“宝珍最近好一些吗?”
“昨天到医院去看她,好倒是好一些,不过,医生说,这个病不容易治。”
“心脏病确实不容易治。过两天我也想去看看她。”“你厂里已经够忙了,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杨健说,“余妈妈身体好吗?”
“最近闹肚子,消化不良,身子发软。”
“找医生看看呀。上了年纪的人和机器一样,老了,要经常修理,注意保养。”
“到医院看了,吃了一点中药,老没好,厂里事体忙,家里的事体就顾不上了。过两天,我打算再陪她到医院去一趟。”
“那好。最近厂里怎么样?”
余静扼要地把厂里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说:
“徐义德很消极,满嘴是困难,啥加工呀,原料呀,资金呀;韩云程和徐义德他们不搭界,坚决要辞职;工人当中少数人有过左情绪,像谭招弟她们;这三块哪能也捏不拢来。厂里的生产计划到现在也没订,连请徐义德两次,他躲在家里,不肯到厂里来。工人的生产热情很高,有力无处使。”
“问题不小啊?”
“可不是!所以,找你求救兵来了。”
“求救兵?我不是解放军,哪儿来的兵?”
“不要开玩笑了,快给我出个点子吧。”
“区委的指示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她想了想,说,“‘五反’结束以后,要巩固胜利,及时地把‘五反’的热情转到以生产为中心的建设工作上去,组织群众,团结资本家,搞好生产。”
“这就是你要的救兵。”
“做起来可不容易。资本家倒好办,只要尊重他三权,给他一点利润,解决他一些困难,他一定会积极起来的。资本家哪个不要钞票?有了钞票,他一定积极。”
“你这个分析完全对。市委在这方面早就有了安排,”他打开手里那个黑漆布的笔记本,对她说,“工商业目前的呆滞现象是暂时的,上海已经成立了加工订货委员会,大力开展加工、订货、收购、贷款的工作,加上工人阶级的生产积极性空前提高,大部分厂商的困难解决了。到六月底止,政府通过加工、订货、收购、贷款等方式,照顾了九十九个行业,有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三户。大厂带动小厂,行业带动行业,私营工业产品产量一般都有增加,以今年上半年和去年同期相比,棉纱增加百分之三十二;棉布增加百分之四十六;面粉增加百分之六十七;电解铜增加百分之二百十六,市场交易活跃了。五月里召开那个物资交流大会,成交金额一七·四三一亿,上海代表购进工业产品六·四四八亿,私营厂商占百分之五十四;销出工业品五·五四四亿,私营厂商占百分之四十六。市场上商品成交量也大大增加了。”
杨健一边看笔记本一边说,余静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边听边记。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接着说:
“人民银行为了减低厂商成本,鼓励厂商经营的积极性,把对私营企业存款利率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五十,又举办了一千万元以下的小额放款,使许许多多的小厂商得到了周转资金。总之一句话,工商界的暂时困难,市里早给解决了,徐义德的困难当然也解决了。你说的对,资本家见了钞票,积极性就来了。少数人消极,只是暂时现象,徐义德慢慢会积极起来的。”
“工人方面也好办,阶级觉悟大大提高了,生产的热情很高。尊重资本家三权,最初有些工人想不通,给他们反复说明,根据中央指示现在要利用、限制、改造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消灭资产阶级的五毒。资本家洗清五毒,改过自新,我们就要团结他们搞好生产。徐义德不要三权,搞升工办法草案,企图分化工会和工人,就是掼纱帽,不能上他的当。工人想想也对,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杨部长,我这个说法对啵?”
“你说的对,做的也对。党的政策现在要消灭的是资产阶级的五毒,不是民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将来是要消灭的。那辰光,阶级消灭,个人存在。但民族资产阶级分子是不甘心的。徐义德和我们斗升工办法草案,不仅仅是分化工会和工人,而且想搞垮企业,带动其它行业‘将’政府的‘军’,这是一个毒辣的阴谋。你们没有上他的当,他又拿到劳动局去,也碰了钉子,揭露了他的阴谋,批评了他,从此他不好再提了。”
“最难搞的是韩工程师和郭鹏,特别是韩工程师,他坚决不愿再和徐义德往来,生产计划没法做。工会给他谈了,要他订,你猜怎么样?他订是订了,一清早,徐义德和梅佐贤还没来上班,把生产计划压在梅佐贤的玻璃板下,给你来个不照面。徐义德、梅佐贤找他,他也不去。徐义德他们正好顺水推舟,乐得不订生产计划,把责任推到韩工程师身上。这两天,连梅佐贤也闹着不肯当代理人了。我想不通他为啥要这样,一定是掉花枪。”
杨健赞赏地点点头,说:
“徐义德把所有的困难都推到你面前来了,冷眼看你能不能克服这些困难,想和你较量较量。”
“多大的困难也吓不倒我,我有组织。”
“对,区委解决不了,有市委,上面还有党中央哩。你打算哪能解决这些困难呢?”
“打算?”她爽快地说道,“打算倒是有一个,不晓得行不行。我想最近召集资方代理人的高级职员开个座谈会,谈谈心,听听大家的意见,打通打通思想。再给韩工程师个别谈谈,这方面谈妥了,问题就好办了。工人那方面,和老赵下车间摸摸情况,估计没有大问题,有,也好谈通。各方面都谈好,最后给徐义德谈,他不好再推三推四,有啥困难,工会协助他解决。资金不够,工会可以给他向人民银行说说,贷点款。那辰光,他再也没啥好推了,准备好了,就开个劳资协商会议,订好生产计划,大家一齐干。”
“这个办法妙呀!”
“不,”余静有点儿不好意思,低着头说,“你说,行吗?
希望你指点指点。”
“我没啥指示,你了解具体情况,研究党的方针政策很仔细,又肯开动脑筋,掌握的很好,就这么办吧。”他很高兴听到她的精辟的意见。她处理事体比过去老练周密的多了,而且有办法。他兴奋地加了一句,“以后我要到厂里来,学习学习你们的经验。”
“我们有啥经验好学,你别笑话人。”
“刚才的办法就是很好的经验:厂里问题主要是徐义德态度消极,表面上却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市里把工商界总的问题解决了,你在厂里又把徐义德的问题解决了,先团结绝大多数的职工,打通资方代理人和高级职员的思想,再把徐义德提出的困难一一解决,使他没有任何借口,只好和大家一同搞好生产。这不是很好的经验吗?”
“要说是经验,那是向你学来的。”
他站了起来,伸出双手,问:
“我啥辰光告诉你这个经验?”
“真的,”她也站了起来,说,“‘五反’的辰光,你不是说过,要先形成‘五反’统一战线,孤立徐义德,他才会坦白吗?”
他想起当时在沪江纱厂开会的情景,暗暗地笑了,但他还是说:
“你发展了,所有权是你的。”
她摇摇头,但也不和他争下去,只是说:
“‘五反’以后,你为啥不到我们厂里来了?有空,希望你常到我们厂里来帮助工作,好继续向你学习。’
“最近区里忙,空一点,一定来。”说到这儿,他想起了一件事,说,“刚才我们开会讨论在私营厂进行民主改革工作,要成立训练班,调各厂的人来学习。你们厂里要派两个人来学习,然后回去准备民改。”
“等我回去给老赵他们商量一下,再把名单送过来。”
14
在试验室里,韩云程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大声地说: “对不起,我实在没空,等下了班再说吧。”
那边没有再说啥。他挂上听筒,旋即伏在桌子上,在写今天的试验记录,摆出忙得不可开交的架势。
他自从把辞职书留给了梅佐贤,真的在外边找起工作来了。学校里一时不要教员,他转向工厂方面接头,也没有眉目,但他下了决心,即使找不到事,回家去,一年两年的生活不愁对付。他在等待徐义德和梅佐贤的消息。那天看见徐义德和梅佐贤在一桌子吃饭,他匆匆忙忙吃了两口饭,就慌慌张张溜出了饭堂,生怕当着大家的面,徐义德给他说啥,使他不好回答。直到第二天上班,他的心情才恢复平静。在班上工作没两个钟头,忽然余静找他谈话。他还以为是谈生产上的事哩,见了面,谈的却是他辞职的问题。他表示:无论如何要辞职,不愿给资本家服务,沪江纱厂的事再也不能干下去了。余静的话他也不听,一个劲要走。余静本来要打通他的思想,却叫他沾上,反过来请求余静帮帮他的忙,想说服她,给徐义德说说,让他辞职。话说不进去,也不能勉强,就向杨健汇报,商量办法去了。刚才那个电话是钟珮文打来的,约韩云程到厂长办公室一同去谈谈。他料到一定是关于他辞职的事,推托没工夫,不去。
一眨眼的工夫,钟珮文自己走进了试验室,悄悄走到韩云程身旁,见他在写试验记录,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
“原来是忙这个,我们的工程师放下笔来吧……”
韩云程听到钟珮文的声音暗自一惊,慌忙按着试验记录,说: “还有事体哩!”
“还有啥事体?”
韩云程回答不上来。钟珮文拉着他的手,说: “天大的事,等会再做,现在先同我走,余静同志等你哩。”
韩云程收起试验记录,放在抽屉里,跟着钟珮文走到厂长办公室。余静和梅佐贤在谈:
“首先,你自己要积极起来。你不做资方代理人,”她指着走进去的韩云程说,“他不做工程师,啥人做呢?”“这个,”梅佐贤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他眉头一皱,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余静同志,你不晓得,我这个地位尴尬呀,资不资,劳不劳,徐义德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工人又和我划清了界线,我成了夹心饼干,还不如做一个职工好。”
韩云程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梅佐贤,他感到:怎么连梅佐贤也要辞职了。
“你的地位并不尴尬啊,你是资方代理人,就是企业中的资本家代表,徐总经理信任你,把责任交给你,也没啥不方便啊。”
“我要和徐义德划清界限,哪能再代表资本家呢?”
“划清界限,就不能当厂长吗?”余静问梅佐贤。
“可不是。”梅佐贤理直气壮地说。
“这是两回事。资方代理人和资本家要划清的是五毒的界限。只要徐总经理遵守共同纲领,合法经营,不犯五毒,你为啥不能代表呢?”
“这个,唉,”梅佐贤望望韩云程,又望望在韩云程旁边的郭鹏。他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支援。可是他们都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答腔。他说,“你的道理很对,就是办起来不容易。比方说吧,工会尊重资方三权,自然很好,徐义德要我代表他行使管理权,这和工人监督生产就有冲突了。”
“工人监督生产,不让资本家再犯五毒,有问题,拿到劳资协商会议上解决,不影响资本家的管理权,也不妨碍你去行使。”
梅佐贤的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忧虑重重,感慨万端地说:
“不管哪能讲,代表资本家不是好事,我这样混下去,没有前途的。”说完了,他叹息了一声。
钟珮文好几次要说话,因为余静句句话都打中梅佐贤的要害,他就没开腔。现在看到梅左贤愁眉苦脸,充满了悲观失望的情绪,他再也忍不住了,接上去说:
“为啥没有前途?市里首长曾经说过,到了社会主义,只要资本家和资方代理人拥护党和社会主义,走社会主义道路,政府和人民都欢迎他们,会给他们事做的。这些话,我还在黑板报上写过,你不晓得吗?”
“哪能不晓得?你编的黑板报我每期都看,市里首长的话,更是特别注意。”
“那你为啥说没有前途呢?忽然提出要辞职,有别的原因吗?”
钟珮文这番话把梅佐贤说得目瞪口呆。
梅佐贤并不是真心要辞资方代理人的职务,而是出于徐义德的授意,给余静点颜色看。余静没有给吓倒,不慌不忙在处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借着这个机会,立刻下台阶,向余静说:
“余静同志,过去,有些道理我不懂,今天听你讲了这些道理,给我很大启发,我还有啥话好说呢?你要我做啥,我就做啥。”
“不,”余静更正说,“你也要听徐总经理的正确意见办事。
你是他的代理人啊!”
“是的,应该听徐总经理的正确意见办事。”他放下笑脸说,“不过,我们都要接受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哩。”
“当然要接受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余静点了点头,转过来对着韩云程和郭鹏,抱歉地说:
“对不起,叫你们等了一会。”
“不要紧,”郭鹏的屁股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拘谨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恭敬地注视着余静和梅佐贤。他没有正式向徐义德提出辞职,也没有对工会干部露过口风,就是在试验室里工作没有劲头。余静考虑到现在找梅佐贤和韩云程谈,不如把他也带上,道理讲讲清楚,省得另生枝节。他起先听梅佐贤说不想干了,倒真的吃了一惊,梅佐贤曾经告诉过他,要提拔他当工程师哩。他走了,这个位子不是要落空了吗?他提心吊胆地听着梅佐贤和余静对谈,不料梅佐贤急转直下表示了态度,他才放下心。梅佐贤既然不走,韩云程又决心辞职,他暗自喜欢,看来工程师这个职位十拿九稳了。只要韩云程一离开厂,大概他的新职务就要发表了。今天余静把他找来和韩云程一道谈,如果韩云程态度不变,说不定现在就有好消息哩。他满面春风地说,“你谈的这些话,对我也有好处。”
钟珮文对郭鹏说,又像是对余静汇报他找韩云程的情形:
“你有啥意见也可以谈谈。韩工程师在试验室里写试验记录,给我拉了来,把问题谈谈清爽,好努力工作。”
韩云程坐在沙发上,边听边想。他有一肚子理由,希望余静同意他辞职,但听到余静那番话,自己认为理由不充分了。他在寻找别的理由。
办公室悄悄的,没有谁吭声。梅佐贤现在轻松了,他要讲的话都讲了,要达到的目的达到了。他转过来劝韩云程: “有啥想不开的事体,说出来吧,余静同志会帮助解决的。”
韩云程想说,但又不愿当着梅佐贤的面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又紧紧闭上了。
“别扭扭捏捏的,”钟珮文对着韩云程说,“有啥闲话,说好了,闷在肚子里,会烂肠子的。”
韩云程没理会钟珮文幽默的语调,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说: “我和梅厂长不同,我已经归了队啊!”
“这倒是的。”郭鹏附和着说。
“这个没人否认。”钟珮文笑着说。
“我和徐义德划清界限,站稳了立场,哪能再和他共事呢?
我也不是不肯团结他,现在没法再团结他了。”
“非破裂不可吗?”
韩云程给钟珮文这么一问,连忙辩解: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就团结。”
“没有这么简单。”
“有多复杂呢?”
“很难讲。”
韩云程感到钟珮文的话简短有力,好像很有道理,仔细想想,又觉得道理不多,不能说服他,可是又驳不倒钟珮文。正如他过去在学校里见到别人算的几何题目,答案是对的,演算的公式仿佛不那么准确,不能叫他信服。他就把面孔对着余静,想听听她的意见。
“你认为团结徐总经理有啥困难?”
韩云程感到余静和钟珮文究竟不同,在细心听她的意见,可能把她说动。他说:
“困难,有啊。就说划清界限吧,既然说出口的话,就要做得彻底。我不能嘴上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工作下去,就得和他往来,便模糊了界限。”
“韩工程师这种认真的精神,大家一向佩服。”郭鹏说。
“还有呢?”余静问。
“别的没啥。”韩云程的眼睛转到郭鹏身上,认为他帮忙讲两句很有力量。郭鹏体会他处境困难,赞成他辞职的。他说,“郭主任恐怕也有些意见,他晓得我们的困难。”
郭鹏皱起眉头,想了想,半吞半吐地说:
“这个吗,是的,韩工程师有困难,我也感到……”郭鹏说到这里停住了,咳嗽了一声,才说下去,“困难,是呀,困难,韩工程师地位难处,我和韩工程师一样,也有同感。”
他含含糊糊地说完了,立刻注视着梅佐贤的表情,幸好没有异样。余静进一步对韩云程说:
“有啥意见就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好解决。”
韩云程认为当着大家的面已经说得够多了,不愿再谈,又不愿说绝。他说: “主要就是这些。”
“次要的也可以谈谈。”钟珮文抓住他这句话不放过去。
“没啥,就是这些。”
余静没有再追问,她说:
“韩工程师要彻底划清界限,当然很好。你的阶级觉悟提高了,我们很欢迎。站稳立场,划清界限是一回事,团结他生产又是一回事,并不矛盾。划清界限是划清思想上的界限,不是说不能往来了,不能在一道吃饭了,不能在一道工作了,这些都可以。只要立场站的稳,不帮资本家做坏事,不让他犯五毒,为啥不可以团结他呢?民结他是为了生产呀!也不是旁的事情。和资本家往来当中,注意这些,就没有啥困难了。”
韩云程听余静讲的话有道理,心里却扭不过来,待了一会,说:
“不管怎么说,道理我也懂,就是感情转不过弯来。余静同志,‘五反’辰光,我和徐义德已经撕破了脸皮,再团结他,不难为情吗?人要脸,树要皮。脸皮撕破了,再团结就不行了,啊!”他一个劲摇头,加重他的语气,表示他的决心。
“‘五反’斗争,撕破脸皮,是因为他有五毒,他消除了五毒,就团结他,搞生产,这是正大光明的事体,有啥难为情呢?”
钟珮文接上余静的话说: “也不是大姑娘,怕啥难为情?这是为了生产的大事体呀!
不团结他,不生产,倒反而不难为情了吗?”
韩云程给问得哑口无言,他的自尊心好像受了损害,余静是党支部书记,说他两句还可以;钟珮文不过是文教委员,也一句一句说他,他忍受不了。他固执地说:
“可是我话说出口了,辞职书也交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凡事要讲到做到。”
“韩工程师这种精神令人十分敬佩。”郭鹏说。“你这样认真当然很好,”余静鼓励韩云程,说,“可是,讲错了的,也一定要做吗?”
“这个……”韩云程口吃了,他没想到这个最可靠的理由也不成立。
“徐总经理没有答应呀,你辞职也不能算数啊!”余静转过去对梅佐贤说,“梅厂长,你说是嚜?”
梅厂长马上点点头,说:
“韩工程师,你在我们厂里多年了,厂里机器你都熟悉,我们还是一同共事的好。余静同志又这么说:别提辞职的事体了,徐总经理不会同意你的。”
郭鹏一看情势不妙,迅速改口说:
“韩工程师,你可不能走啊,我还要跟你学习技术哩。你不是说要培养我吗?”
“大家欢迎你,韩工程师,你好意思走吗?不怕难为情吗?”
韩云程给钟珮文一说,不禁噗哧笑了。他没有正面表示同意,但从他的话里流露出首肯的意思了:
“我看不大清主要的和次要的,常常固执一个方面,以为正确。这次给余静同志一指点,又发现我的看法不对了,希望余静同志以后要对我加强领导。……”
“这没有问题。有事我们大家商量着办。”余静说,“梅厂长,你看,劳资协商会议啥辰光开呢?”
“这个礼拜一定开。”
“那把生产计划准备一下,好不好?”
“马上就动手,”梅佐贤向韩云程和郭鹏招招手,说,“来,干吧。”
韩云程犹犹豫豫地坐在沙发那里没动。郭鹏一脸不高兴,他失望地望着韩云程,心里唠叨:讲辞职,怎么又不辞了呢?还说啥讲到做到哩。梅佐贤见他们两人没动,便催促他们过来,他们两人才慢慢站了起来。
余静对梅佐贤他们三个人说:
“你们研究吧,我找车间工会主席他们谈谈,准备准备出席会议的劳方代表去。”
15
汤阿英细心地把一小包一小包中药打开,倒在药罐里,放了两饭碗冷水,搁到煤球炉上煮。一霎眼的工夫,药罐咕噜咕噜地响了,冒出蒸汽,一股浓烈的苦味飘荡在客堂间,飘进余大妈的卧房。她闻到药味,惊异地叫道: “阿英,你还没有走吗?”
汤阿英下了夜班,想起余大妈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她没有直接回家,上余大妈家里去了。昨天晚上厂里有事,余静没有回来。今天一早,余大妈浑身无力,心里发慌,躺在床上起不来,正愁着没人给小强烧早饭。她想挣扎起来,刚勉强坐起,头一发晕,满眼是金星闪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躺下了。她躺在床上琢磨,要小强煮点稀饭吃,可是煤球炉子还没有生哩!汤阿英走到她的床边,抓住余大妈的手,关怀地问道: “今天好些吗?”
“闹肚子,吃不下东西,人虚弱点,刚才想起来,浑身没劲,又躺下了。”
“吃药了吗?”
“昨天余静陪我去看了中医,抓了两剂药,吃了一剂,心里舒坦些。”
“还有一剂呢?”
“在客堂间桌子上。”
“我给你煮去……”汤阿英站了起来。
“不,你该上班了,别耽误了生产。”
“这礼拜我做夜班……”
“你刚下夜班,熬了一夜,该回去睡觉了。”
“做惯了夜班,也没啥……”
小强站在床前,听她们俩人一问一答,心里有点焦急了:他等着吃了早饭,好去上学,迟了,要误功课的啊!他用小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嘴,叫了一声奶奶。余大妈懂得他的意思,说:
“我给你一点钱,自己买点吃吧。”
“我要吃稀饭。”小强把身子一摇。
“明天奶奶给你煮稀饭吃。”
小强站在床前不吭气,低着头。余大妈耐心地劝他:
今天随便买点吃,快去上学。”
小强站在床前没有动。汤阿英一把抓住他的小手,说:
“跟我来,我给你煮。”
汤阿英把小强带到客堂间,马上生了煤球炉子,煮了稀饭,切了一点咸菜,又切了一个咸鸭蛋,招呼他吃饱了。他背上书包,走到卧房门口,叫了一声“奶奶”,说:
“我上学去了。”
汤阿英送走了小强,回到客堂间,又悄悄地给余大妈煮药。余大妈躺在床上,以为汤阿英和小强都走了。她闻到药味,便叫汤阿英。汤阿英在客堂间应了一声,说:
“我在煮药哩!”
“这孩子,不听我的话,快回去吧!”余大妈在卧房里焦急地说。
“煮好药就回去。”
“待一会儿,等我自己起来煮吧。”
“早吃药,早好。”
“你熬了一夜,再不回去睡觉,别累坏了身子。”
“不要紧,你放心吧。”汤阿英一边搭括,一边巡视了一下客堂间,看见一堆脏衣服泡在木盆里,大概昨天余大妈打算洗的,因为身子不舒服,就沤在那里了。她走过去,蹲在木盆旁边,不声不响地把这些衣服洗了,用清水过了两遍,晾在竹竿上。她擦干了手,又去倒了药,端着走进卧房,坐在床边,轻声地对余大妈说: “药煮好了。”
“你还不走?”
“你吃完了药,我一定走。”
“唉,你们这些年青人,总不听老人的话,非要照你们的意见办事不成!好,好,我马上吃,你马上走!”
汤阿英端着一碗深黄色的苦药送到余大妈面前,在半道上,又缩了回来,说:
“烫,等一会再吃。”
“你先走吧,等药凉一点,我自己吃好了。”
“不,你让我陪你一会。”汤阿英用嘴吹着那碗热腾腾的药汤。
“我听余静说,你们快搬家了吧?”
“过两天就搬。漕阳新村好是好,可是草棚棚这儿熟人多,真舍不得离开你们。你们要是和我们一同搬过去就好了。”
“本来厂里分了房子给余静,她不肯搬。”
“为啥?”
“她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不错,应该让那些房子差的人家先搬,便让给秦妈妈了。”
“怪不得哩!原来讨论的辰光,没有秦妈妈的,后来秦妈妈又有了。你不说,我还不晓得是余静同志让出来的哩!”
漕阳新邨工人住宅造好之后,沪江纱厂也摊到四户。工会生活委员布置,让各个车间展开讨论和评选,到处张帖了标语:“一人住新村,全厂都光荣。”汤阿英由于工作积极,祖孙三代住在一间草棚棚里,下雨天漏的不好住人,分配给她家一组。余静也分配到一组,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肯要。因为细纱间工人多,这一组也交给细纱间,经过讨论,这一组便分给秦妈妈了。
“余静这孩子做的对,秦妈妈早就该搬家了。”
“秦妈妈确实该搬家,她的草棚棚一下雨就漏水,蹲不下去。你们也应该搬到新村去住。”
“现在不忙,等草棚棚里的人搬完了,那辰光,我们再搬也不迟。”余大妈望着汤阿英说,“你们物事收拾好了吗?”
“还没有哩。”
“把药给我……”
“烫啊!”汤阿英不断用嘴吹碗里腾腾的热气。
“搁在这里,凉一会吃。你回去收拾吧。”
“不忙……”
“我病倒了,你们搬家,不能帮你们忙,不该再耽误你的事啊!”
“余静同志在厂里忙工作,你病了,我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余大妈感激地望着汤阿英手里那碗药汤,热气已经少了,她不好意思要汤阿英再等下去,而汤阿英又不肯走,便勉强坐了起来,端过那碗药,送到嘴边,想快点吃掉。汤阿英对她摇摇手:
“别烫着,再凉一会儿。”
“太凉了不好,”余大妈一口一口吃着药,吃完了,把碗交给汤阿英,说,“这该放心了吧?快回去吧!”
“你躺下睡一会,我就走。”
余大妈躺下去,有意闭上眼睛,好让她快走。汤阿英走到客堂间,倒了碗里剩下的药渣,把它洗了,顺便把小强刚才吃早饭的碗筷也洗了,封了煤球炉子,扫了客堂间,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她悄悄走进卧房,余大妈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舒适的鼾声。她这才放心,悄悄离开了。
汤阿英回到自己的草棚棚,巧珠奶奶已经等待不耐烦了。汤阿英做夜班,早该回来了,为啥这么晚才回来,到啥地方去了?巧珠奶奶阴沉着脸,忍住一肚子的气,等待机会,随时要爆发的样子。汤阿英没有注意,她看巧珠头上的辫子没打紧,下巴那儿有油迹没有揩掉,便对巧珠奶奶说:
“你看,巧珠今天辫子没打好,脸也没有洗干净,到学校里去,叫人家笑话。”
“你为啥不早回来给她收拾?”
“你在家里,没有帮她打辫子吗?”
“你说的倒轻巧,”巧珠奶奶有点忍不住了,“你们只晓得嘴一动,手一指,事体就办了;可晓得我在家里多忙啊,刚给她做了早饭吃了,哪有闲工夫给她打辫子?”
“我也没有闲着。”
“你不看看,家里的事体,全靠我一个人,忙了这个,又忙那个,我没有三只手啊!人家放工,就抢着回家,帮助料理家务事。不像你,这么晚才回来,还要闲言闲语的,怪张三怪李四!”
巧珠奶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火气也越来越大,只要汤阿英再顶撞她一句两句,一场争吵便要爆发了。汤阿英听巧珠奶奶口气不对,见形势不妙,便忍不住了。她觉得巧珠奶奶在家里的确忙,也够辛苦的。她和张学海每天上工,家里杂务事的重担全靠巧珠奶奶一个人挑,就是有些事体没有注意,也不能怪巧珠奶奶。她自己年青力壮,应该早点回来相帮巧珠奶扔,体贴巧珠奶奶一些。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大家不开心,会影响生产和学习,更重要的是大人这样争吵,巧珠不跟着学吗?常言说的好:要树长的直,树秧子栽下去就要育,要孩子好,养下来就要教。从小就应该培养巧珠的好习惯,不能让巧珠在家里学坏了。她让巧珠奶奶一步,抱歉地说:
“你说的对,这一阵厂里忙,我回来的晚,帮助你不够,怪我不好。”汤阿英拉过巧珠,拆了辫子,给她重新打过。
“这才像话啊!”巧珠奶奶一肚子气忍住了。
“忙不过来,有些事,你留着,等我回来做。”汤阿英给巧珠打好辫子,又倒水给巧珠洗脸。
巧珠奶奶肚里的气慢慢消了,望见巧珠的脸洗干净了,心里也高兴了,帮助巧珠收拾好书本和铅笔啥的,指着巧珠的小鼻子说:
“你自己也要学会打好辫子,别老依赖大人!”
“今天是我自己打的啊!”
“松了,晓得啵?小鬼头。”巧珠奶奶拍了拍她的脊背,高高兴兴地说,“快去上学吧。”
巧珠一蹦一跳走了。汤阿英对巧珠奶奶说:
“以后我有啥不对的地方,你批评我好了。”
“比品,啥比品?”巧珠奶奶诧异地问道。
“你讲我好了!”
“讲你,你不对的地方,当然要讲你。”巧珠奶奶振振有词地说,想起阿英做了夜班,还没有睡觉,她说,“快去睡觉吧。”
“不,我帮你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哩。”
“这些事,你放心好了,我来收拾。”
“你一人忙不过来……”
“快去睡吧,累坏了身子,上不了工,误了生产,这是大事体啊!”
汤阿英躺在床上睡了。巧珠奶奶细心地收拾草棚棚里的物件。
汤阿英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想起余大妈该吃二遍药了,小强回来也该吃晚饭了。她自己饭也没吃,就到余大妈家去张罗,给他们做了饭,煮了药,又把晾的衣服收拾好,大人小孩都安顿好了,才回到自己的草棚棚里来。
第三天早上,轮到汤阿英休息,她帮助巧珠奶奶收拾物事,准备搬家了。
巧珠奶奶觑着眼睛对草棚棚仔细地东张西望:放在地上的板凳椅子的都集中在一块了,碗筷和锅铲铁勺啥的也扎好了,衣服、袜子和布头包在一道了,挂在墙上的什物全取下来了……她心里想:她家里的物事数过来的几件,但一搬家,却觉得草棚棚里的物事不少,生怕丢了这样忘了那样,仿佛东西多得带不完似的。张学海看见放在锅铲、铁勺一道的破脸盆,拣了起来,说:
“脸盆这么破了,带去做啥呢?”
汤阿英看到那个脸盆,里面的黄嫩嫩的菊花图案几乎看不见了,有的地方破了一个窟窿,是她用棉花塞住,勉强用到现在。从这个脸盆,她想到从前用它接水的情景,不禁恋恋不舍地说道:
“还是带上吧。”
“带上,”张学海把脸盆拿过来,抽掉棉花,指给汤阿英看:阳光从窟窿里透过来了,说,“这么大一个洞,还能用吗?”
“塞上棉花不是照样用吗?”
“到新邨买个新的,省得带来带去,麻烦,又不顶用。”“你有钱买新的,可是这个旧的,你有多少钱也买不到。”
“这是宝贝?”张学海笑着说。
“对啦,这是宝贝。”汤阿英无限感慨,回忆地说,“我一看到它,就想起我们过去的穷日子来了。那辰光,草棚棚外边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外边不下了,里面还下;墙根长绿草,棚里养青蛙;全靠这脸盆接雨水,也靠这脸盆把淹到棚里来的水倒出去,这不是宝贝吗?”
“你说的也有理。”
“把它带到新邨,就是不能用,做个纪念也是好的,常常看看它,不会忘记过去受的苦难。”
“我懂了,你别再说了。”
“就带上吧。”巧珠奶奶说。
汤阿英从张学海手里拿过脸盆来,用棉花把窟窿堵住,把锅铲铁勺放在里面,像是对待贵重物品似的,轻轻地放在地上。张学海看见巧珠奶奶和汤阿英把破破烂烂都收拾起来,脸盆带上虽有道理,可是还有不少物事不一定带走,带过去也没有用场。他指着马桶对巧珠奶奶说:
“这个也带上?”
“你光吃饭不拉屎了吗?”巧珠奶奶好生奇怪。
“那边有厕所。”
“有厕所?”巧珠奶奶怀疑的眼光对着汤阿英。
汤阿英点点头。张学海说;
“带去没用场。”
“不是钱买的吗?”
“当然是钱买的。”
“丢下?”巧珠奶奶说。
汤阿英认为带去用处确实不大,丢下也太可惜了,眼睛一动,看到草棚棚外边的邻舍,便说:
“这样好了,住在草棚棚里的人还是有用的,送给斜对面刘阿姨吧。她们想买个大点的马桶,一直没钱买,送给刘阿姨再合适也没有了。”
巧珠奶奶和张学海都不反对。汤阿英提着马桶到刘阿姨家去了。
汤阿英回来,张学海帮着巧珠奶奶把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巧珠插不上手,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碰碰,不断地向草棚棚望来望去。她在这草棚棚里长大的,临走了,也流露出留恋的心情。但一想到要搬到新房子去住,又盼望早点搬过去。她乖乖地靠在奶奶身上,得意地一摇一摇。巧珠奶奶抚摩她的头,和蔼地说: “别摇,我头晕。……”
巧珠奶奶的话没讲完,弄堂口传来了咚咚锵的锣鼓声。汤阿英走到门口,望了一下,对张学海和巧珠奶奶说:
“他们来了,快去迎他们。”
工会今天特地借了厂里的卡车,组织几个人,带着锣鼓,帮助工人搬家。这条弄堂太狭,卡车开不进来,赵得宝率领大家敲着锣打着鼓,欢天喜地走进来。汤阿英跑上去,用两只手紧紧握住赵得宝的右手,感激地说:
“老赵,你自己也来了,谢谢你们。”
“工人住新邨是件大喜事,我该来道喜。余静同志要不是上区委开会,她也要来的。”
“哎哟,她的事体多,不能惊动她。”
汤阿英简单地答了一句,赶紧和别人去握手。她在赵得宝身后,发现韩工程师手里拿着个小锣,她连忙过去给他握手,惊喜地说:
“怎么,你也来了?”
“奇怪吗?我不能来?”
“不奇怪……”
汤阿英给韩云程一问,一时说不下去了,幸亏站在他旁边的郭彩娣代她接过去说:
“你头一回给我们工人搬家,当然有点奇怪,多来几次,人家就不奇怪了。”
她这几句话把韩云程说得脸通红,不好回她的嘴,不得不支支吾吾地说:
“是呀,是呀……”
钟珮文从他身后走过来,给他解了围,笑着说:
“韩工程师可积极哩,今天八点钟还没到,就来工会集合了。他同我说,以后工会有啥活动,他要经常参加。今天他头一回敲小锣,以后要成为我们报喜队的健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