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程不好意思地微微低着头,说:
“我不会敲锣鼓点子,是文教委员教我的,不对的地方,请指点指点。”
他抱歉地向大家望了一眼,希望大家原谅他这个新手。钟珮文鼓励他:
“不错,不错。”
那边巧珠奶奶和赵得宝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完:
“哎哟,老赵,惊动你们,我真过意不去。昨天关照学海阿英跟你们说,不要来了,我们家里东西不多,叫两个三轮就搬家了。怎么,你们还是来了,一定是学海他们没有告诉你们,我待会可要讲他们……”
赵得宝怕巧珠奶奶真的去批评他们,连忙解释:
“不,阿英跟我们说了,这是我们工会的一点小意思,不算啥,你别记在心上……”
巧珠奶奶望着这么多人,发痴发呆一般的笑个不停,一边说:
“这怎么好啊,这怎么好啊,你们都是忙人,还来帮我们搬家!工会分配了新房子,又来帮着搬家,真是太周到了,太周到了……”
秦妈妈听着锣鼓声也走出来了。秦妈妈家里早已收拾好,就等卡车来搬动。她看到巧珠妈奶一个劲和赵得宝说话,弄得大家都站在那里聊开了,把搬家这件事给忘了。她走过去,站在巧珠奶奶旁边,指着暖洋洋的太阳说:
“不早了,快搬吧!”
她这句话提醒了大家。赵得宝接着大声叫道:
“动手搬吧,分两头,一部分给秦妈妈搬,一部分人跟我来……”
巧珠奶奶和张学海把大家迎了进去。巧珠奶奶向桌子上一看,马上抱歉地说:
“这怎么好哇,上次来报喜,连茶也没喝一杯就走了;这次来搬家,干脆,连茶杯也没有了,都叫学海给扎好了。阿英,你到余大妈家里借几个杯子,我烧点水给大家喝。”
汤阿英刚迈开两步,就叫钟珮文拦住了: “别去,我们不渴。”
“水总得喝一口,现成的炉子,点起火来,你们歇一会,喘口气,就烧好了。”
韩云程对赵得宝说:
“还是搬吧?老赵。”
“好的,大家动手搬吧。”
赵得宝首先提起一只木箱子,钟珮文过去掮上铺盖卷,郭彩娣左手拎起炉子,右手抱着一垛碗,韩云程见笨重东西都叫他们拿了,自己赶紧抓住两条板凳,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走出了草棚棚。巧珠奶奶望着大家那股热情劲头,乐得格格地笑了:
“这些年青人真棒,像自家人一样,说一声搬,都叫他们搬走了,我们自己空着手走吗?”
“我们只好拿点零碎东西了。”
赵得宝最后上了卡车,把后面那根铁链子扣上。钟珮文和韩工程师他们又打起锣鼓。卡车里充满着欢乐的咚咚锵的音乐和恣情谈笑声,飞快地向漕阳新村驶去。
16
“快走吧,看你们哪里像年青人,落在我老太婆的后面了。”
巧珠奶奶搀着巧珠,走到楼梯口,见张学海和汤阿英还没有走出房门,便催促他们。张学海听到奶奶的叫唤声,低低地劝汤阿英:
“娘等着哩,快走吧。”
他们两人赶到门口,只见一轮落日照红了半个天空,把房屋后边的一排柳树也映得发紫了。和他们房屋平行的,是一排排两层楼的新房,中间是一条广阔的走道,对面玻璃窗前也和他们房屋一样,种着一排柳树。他们从柳树中走出来,巧珠看见前面是一片如茵的草地,她飞一般跑到上面,一屁股坐在上面,像睡在床上似的,就地打了一个滚,身上沾了几根嫩绿的草。汤阿英走过去,把她拉了起来,掸去她身上的草,一边说:
“看你野的,不像个女孩子了!”
巧珠低着头,直望着草地,羡慕地说:
“躺在这上面软绵绵的,毛茸茸的,好玩极哪。”
巧珠奶奶指着她的小鼻子,说:
“这么好的草地,别在上面乱蹦乱跳。刚搬来,踩坏了草,叫人家笑话。”
巧珠跟奶奶走到大路,那条马路宽极了,巧珠奶奶对张学海说:
“看见这样大马路,心里真舒畅,比我们原先那条弄堂要大好几倍哩!”
张学海目测了一下马路的宽度,回忆到草棚的那条狭仄的弄堂,用手比了比,说:
“起码也有四倍,唔,我看,足足有五倍!”
汤阿英指着马路两边新栽的树木,补充说:
“还有这两边的树哩!”
“真是个好地方呀!”巧珠奶奶赞赏地说。
她们顺着大路左边走去,经过一片辽阔的空地,巧珠奶奶远远望见一座大建筑物,红墙黑瓦,矮墙后面有一根旗杆矗立在晚霞里,五星红旗在空中呼啦啦飘扬。红旗下面是一片操场,绿色的秋千架和滑梯,触目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操场后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平房,红色的油漆门,雪亮的玻璃窗,闪闪发着落日的反光。
巧珠奶奶走到这座大建筑物门口站了下来,好奇地向里面张望。张学海和汤阿英两个人并肩走着谈着,走到大建筑物那里,巧珠奶奶和巧珠还在那里张望,问汤阿英:
“这是啥地方?”
“这是漕阳新邨小学。”汤阿英说。
“你昨天说的,巧珠要转到这里读书,就是这个小学吗?”巧珠奶奶住在草棚棚,不常到外边走动,头一回看到这样好的小学。
“就是这个。”张学海说。
“那多好哇,这么漂亮的学堂。”巧珠奶奶搀着巧珠走进去,说,“我带你去看看。”
巧珠一走进小学,像是回到家里一样的熟悉,她跑到操场的秋千上,一上一下荡起来了。她荡秋千的本事可不小,没荡了一会儿,人就荡到半空中,好像飞起来一样。巧珠奶奶看见了,吓得心怦怦跳,赶紧跑过去,想拉住秋千,小声叫道:
“快下来,快下来,别摔了。”
巧珠见奶奶要拉住秋千,她在半空正玩得非常痛快,不想下来,又怕秋千叫奶奶拉住。她在秋千上焦急地说:
“别拉,别拉,等我自己下来。”
“快下来。”
巧珠荡慢了,秋千渐渐停下,她跳下来,抱住奶奶的身子,兴奋地说:
“这个秋千真好!”
巧珠奶奶指着她红润的小脸蛋说:
“下次不准荡的这么高,危险,晓得啵?”
巧珠点点头。
她们顺着操场旁边的那排整整齐齐的平房看过去:校长室,教员室,教室,阅览室……阅览室里有不少小朋友在看小人书,巧珠走到那里又不想走了,奶奶也兴致勃勃地站在那里看,汤阿英过去拉着巧珠的手,说:
“快断黑了,走吧。”
大家走出了学校,暮色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房屋,柳树和草地什么的都仿佛要溶解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只有路边的河流微微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幢幢的人影在路上闪来闪去。整个新邨,只有合作社那里的电灯光亮最强,也只有那里的人声最高。从那里,播送出丁是娥唱的沪剧,愉快的音乐飘荡在天空,激动人们的心扉。一眨眼的工夫,新村的路灯亮了。外边开进来一辆又一辆的公共汽车,把劳动了一天的工人们从工厂送到他们的新居来。
巧珠奶奶变得和巧珠一样了:这边望望,那边瞧瞧,像是又走进了一个新奇的世界,灯光和暮色把新村送进迷离变幻的奇境,茫茫一片,看不远,望不透,使人感到如同走进一座无穷丰富的奇妙的新兴城市。走到自家门口,巧珠奶奶站下来,又向四面看看,才带着巧珠慢腾腾地走上楼。
汤阿英和张学海早坐在靠窗口的板凳上休息了。汤阿英喝了口水,喘了一口气,说:
“这个地方真大,绕了一个圈子,腿都酸了。”
“只是个小圈子!”张学海说,“还没有走完哩!”
巧珠奶奶跨进房内,笑嘻嘻地接上来说:
“哪里像个住宅,简直是个大花园么。我这辈子连做梦也没见过这样好地方,现在却住进来了。……”
汤阿英想起上海刚解放那一年,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个不完,怨天尤人脾气不好,看啥都不顺眼,她便说:
“现在日子好不好?”
“这个日子还不好?”巧珠奶奶认为汤阿英常常往外边跑,看的好物事多了,眼光越来越大了,住进这样房子还问好不好,用着责备的口吻对她说,“你还想过啥好日子?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就不错啦。”
汤阿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却说:
“你从前不是说,谁来了,还不是一样做工,工钿还是那些,日子哪能会好呢?”
“你的记性倒真好!”巧珠奶奶望了汤阿英一眼。
“奶奶忘记了吗?”
“过去的事,提他做啥?”
“怕你忘哪!”
“哼,看你嘴利的!”巧珠奶奶不服输,但也不好赖账,想了想,说,“那辰光,我不了解共产党的事,你们为啥不给我说。你们呐,只晓得回家睡觉,起来上班,外边世道变了也不告诉我。幸亏我有我的老伴,余大妈常到我家里来谈谈,我到余大妈家去,碰上余静,她也常给我讲这讲那。我晓得共产党是穷人党,是给我们穷人办事体的。共产党一来,世道就变啦,穷人有面子了,做工也光荣啦,钞票值钱哪,日子好过啦。不是共产党毛主席,我们还不是住一辈子草棚棚,谁会给我们盖这样的好房子?连电灯都装好了,想的真周到。”
她指着吊在屋子当中的电灯,满意地笑了。张学海听了她这一番话,也笑了,对汤阿英说:
“娘晓得的事体可不少哩,过去,我们和娘谈的也实在太少了。”
没等汤阿英答话,余静和秦妈妈走了进来。余静朝新房上下左右看了一下,对巧珠奶奶说:
“都安顿好了吗?”
“大致安顿好了。住在这样好的房子里,今后刮风下雨再也不用愁了。”巧珠奶奶眯起眼睛满意地望了一下崭新的房子,新粉的白墙,新油的绿窗,新装的电灯,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喜洋洋的。她闻着油漆和石灰的气味,心里十心喜悦,感激地说,“谢谢你,余静同志,分配给我们这样的好房子。”
“不用谢我,这是组织上分配的。”余静说。
“也是经过你的手分配的。”
“也不是,是大家讨论评选的。”
“你总是这样客气。”
“不是我客气,事实是这样的。”余静望着新房子,想起过去的穷苦生活和革命斗争,回忆地说,“讲起来,全靠党和毛主席领导我们斗争,才有今天幸福的生活。”
“我们有今天这样好的生活,是无数革命先烈的血汗换来的。”秦妈妈补充说。
“革命先烈?”巧珠奶奶愣着两只眼睛,困惑不解,工人新村和革命先烈有啥关系呢?
余静点点头,从她深蓝布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打开看了一看那些熟悉的尊敬的名字,激动地说:
“秦妈妈说的对!不说旁人,就说我们工人吧,邓中夏,刘华,顾正红他们领导工人斗争,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了不知多少人,才换来革命的胜利。新中国建立了,工人当家做主了,才盖这些工人新邨来。要不解放,我们工人还不是住一辈子的草棚棚吗?”
汤阿英以崇敬的心情听余静提到那些革命先烈的名字,顾正红的英勇事迹她曾经听秦妈妈讲过,邓中夏和刘华的斗争历史就不大清楚了。她赞成余静和秦妈妈的意见:
“没有过去革命斗争,就没有现在的幸福生活。”“阿英这两句话说的好!”余静对巧珠奶奶说,“我们要常常想想过去的生活。”
汤阿英把刚才同巧珠奶奶谈的话告诉了余静和秦妈妈。
秦妈妈指着余静手里的笔记本说:
“你们晓得她这个本本里记的是啥?”
“首长报告记录,”张学海说,“厂里工会的大事……”“这些都有。”秦妈妈说,“头一两页特别重要,那上面抄了许许多多的革命烈士的名字,刚才讲的邓中夏,刘华,顾正红都有,这里面还有袁国强烈士的名字哩。她经常看这些名字。有辰光,她也拿给我看。一看到这些烈士的名字,我们心里痛得像刀剜的一样。余静说,要让这些烈士的名字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他们流血牺牲,为的是啥?还不是为了实现革命的理想,为了共产主义,为了我们的子孙万代。他们死了,我们活着的人,就应该实现他们的遗志。我一想到余静同志说的这些,浑身都有劲道了!”
“你把我的秘密暴露了。”余静看了秦妈妈一眼。她抄下这些革命先烈的名字,特别是袁国强的名字,从来没有和旁人提起,只是有一次告诉了秦妈妈。
“要阿英他们给你保密好了。”
“我们一定保密!”汤阿英说。
“这也不是秘密。”余静的脸上露出两个笑涡,又打开笔记本,念道,“毛主席说: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并没有被吓倒,被征服,被杀绝。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她接着说,“我对这一段话体会特别深。革命每一次的胜利都不是轻易得来的,经过无数次的斗争,失败;再斗争,失败;又继续斗争,最后取得胜利。牺牲了无数先烈的鲜血才换来今天的胜利。革命先烈为了革命,不惜流血牺牲,我们活着的人,应该把自己的力量献给革命事业。”
汤阿英听了余静这一番富有革命热情的激动人心的话,十分感动,使她想起了过去阴暗的生活,过去阴暗的农村,过去阴暗的中国,现在住进这么好的漕阳新村,越发觉得可贵了,胜利的果实得来不易啊!她感动得眼睛有点红润了,忍住盈眶的热泪说:
“我们现在生活比过去好了,不能忘记过去,也不能忘记还有很多人住在草棚棚里啊!”
“对!中国工人阶级胜利了,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人、农民和劳动人民受剥削受压迫哩!”汤阿英的话触动了余静内心深处的丰富感情,忍不住从深蓝布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本本,但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本世界地图。她严肃而又激动地说,“这是国强的遗物。全国解放以前,他特别关心报上的消息,哪个城市解放了,他就在中国地图上做一个记号,大片大片城市解放了,地图上的记号越来越多了。他说,等到上海解放,他要把上海和整个中国地图涂红。上海解放前夕,他给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了,家里留下了这本地图。上海解放了,全国解放了,我根据他的意思,把整个中国的地图都用红墨水涂红了。中国解放了,世界上还有很多国家没有解放哩;我们解放了,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没有解放哩;我们当家做主了,他们还当奴隶哩!帝国主义一天不消灭,世界上劳动人民不能完全解放,我们自己也不能算彻底解放啊!天下工人是一家,我们解放了,就应该支持他们,解放全世界。这是共产党员的理想,也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国强牺牲以后,我经常把这本世界地图带在身边,学国强那样,哪一个国家解放了,我就在地图上绘一面红旗,希望有一天,我亲眼看见红旗插遍世界!”
“这一天一定会来的。”秦妈妈说。
“这要靠我们和各国人民的斗争了。”余静说,“中国共产党成立的辰光,只有十几个人,就靠这十几个人不断发展,解放了全国!现在中国解放了,解放全世界更有办法了!我经常把世界地图带在身边,就是要让自己不要忘记世界上的劳苦人民啊!”
“这名单和地图是余静同志身上的两件宝!”秦妈妈说。
“这可是宝贝啊,有多少钱也买不到哟!”汤阿英听余静娓娓谈来,像一股清澈见底的涓涓细流,无孔不入地灌溉她的心田,轻轻拨动她感情的琴弦,发出动人的旋律,永远使人不能忘记这些名言!经余静一说,她更相信自己刚才对巧珠奶奶说的话。她对巧珠奶奶说,“你听见余静同志说的话吗?”
“我也不是聋子!”巧珠奶奶知道汤阿英想用余静的话压她,心中有些不满。
“我是好意……”汤阿英想解释。
“我也不是恶意!”
“有话慢慢讲,”秦妈妈见婆媳两个人讲话不投机,连忙劝解,“余静同志说的道理很重要啊!”
“余静同志讲的话,我句句听的进。”巧珠奶奶对余静讲的那些话,不完全懂,有些人的名字也不大知道,但她看出余静伟大的胸怀和崇高的理想,深深敬佩余静。余静究竟是厂里的支部书记,又是工会主席,办大事的人,比秦妈妈高明的多了。汤阿英和她们比起来差的远了。可是阿英却瞧不起她这个老太婆,想借余静的话训她哩,怎不叫人生气啊!她指着阿英说,“不像你,只晓得家里的事,没想到旁人,也没想到世界大事!”
“我哪能和余静同志比呢?差一大截子哩!”汤阿英的口气缓和一些了。
“站在家门口,要看到天安门;站在天安门,要看到整个世界!”余静说,“革命先辈为我们打下了江山,奠定了基础,我们不能坐享其成,不能认为中国革命成功了,就不努力干了。革命胜利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有许多革命事业要我们去做哩。推翻了旧中国,还要改造旧中国,建设新中国,我们的责任大着哩!别的不讲,就拿我们沪江厂来说吧,五反运动取得了胜利,徐义德消极了,躺下了,对生产不积极不关心,团结他搞好生产,就不是一种容易的事体啊!”
“是呀,多亏余静同志操心,领导他们!”巧珠奶奶指着张学海和汤阿英对余静说。
“不,我靠他们才能做好工作。没有他们,我啥事体也做不成啊!”余静转过来,对汤阿英说,“最近要开劳资协商会议,晓得啵?”
“不晓得。”
“你是细纱间的劳方代表,要收集一些工人的意见,好带到劳资协商会议上去反映。”
“劳资协商会议啥辰光开?”
“这一两天就要开了。”
“我要参加劳资协商会议……”汤阿英想起昨天收到爹的信,说弟弟生病了,希望她和学海回无锡去看看。本想把家安排好了,她就请假和学海一道去,现在要开劳资协商会议,这两天就去不成了。她惦念弟弟的病,可是又不好开口,犹犹豫豫地没有说下去。
余静见她谈到要开劳资协商会议就说不下去了,以为她对参加劳资协商会议有什么意见,便问:
“车间选你当劳方代表,开劳资协商会议,你当然要参加呀!你有意见吗?”
“我没啥意见,劳方代表当然要参加会议。”
“刚才为什么不说下去呢?有啥顾虑吗?”余静以为汤阿英第一次当劳方代表,没有经验,可能有什么想法。
“没啥顾虑,”她没法不谈出内心对弟弟的关怀,讲了收到汤富海来信的情况和自己打算这一两天请假回去,然后说,“等开完劳资协商会议再讲吧。”
“阿贵得了啥病?”秦妈妈关心地说,“阿贵这孩子身体蛮结棍,怎么也生病了,真想不到。”
“身体结棍的人小病就顶过去了,顶不过去的病,看来不轻。”
“爹信上只讲阿贵得了病,没说是啥病……”汤阿英焦虑地想:弟弟身体那么好,为啥忽然生了病,真叫人放心不下。
“恐怕病不轻,怕你们知道了着急,就没告诉你们。”
汤阿英听了秦妈妈的解释,越发叫她放心不下,恨不能马上就回到弟弟身边,想方设法把弟弟的病快点治好。余静也为阿贵担心,她对汤阿英说:
“那你明天就请假回去,这次劳资协商会议不用参加了。”
“我是细纱间的劳方代表,头一次会议哪能好不参加?”
“你弟弟病了,——我可以给细纱间解释解释。”秦妈妈也主张她早点回去。
“那不行,我是细纱间的劳方代表,劳资协商会议一定要参加。这是厂里的大事体,我不能辜负细纱间姊妹的委托。”
“阿贵有病也不是小事体呀,——人命关天啊!”
汤阿英觉得秦妈妈的话也有道理,她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说:
“这样好了,要学海请假先去,我开完协商会再去。”
“好啵?”秦妈妈认为这倒是一个办法。
但是张学海腼腆地摇摇头:
“我没有上汤家去过,也不知道汤家的门朝东还是朝西?
我一个人不去,要去,和阿英一道去!”
“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人到丈人家去还不好意思吗?”巧珠奶奶刚才和汤阿英顶撞了两句,一直没吭声;阿贵生病,她也十分关心,让学海先去无锡看看,倒也是个法子。
张学海嘟着嘴,没有啧声,那脸色告诉大家: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先去无锡。
汤阿英紧紧闭着坚毅的嘴角,虽然没说话,但表示她高低要参加完了劳资协商会议以后才去无锡。秦妈妈不但了解她和学海的脾气,也洞察她和学海现在的心思,再说下去,不一定能够改变这两个人的决心,便用商量的口吻对余静说:
“学海一个人不肯先去,阿英又一定要参加会议,是不是等劳资协商会议一完,让他们两人请假一道去?”
余静不得退后一步,勉强答应道: “只好这样了。”
汤阿英见余静满足她的要求,霍地站了起来:
“那我马上到细纱间收集意见去!”
“不忙,等上班辰光再收集。”余静一把拉住汤阿英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说,“我们再谈谈,待会,一同到厂里去……”
17
汤阿英摘下头上的帽子,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回到细纱间张小玲那条弄堂里,望见张小玲还在按部就班地扫弄堂里的花衣,奇怪地问道: “时间快到了,还不走?”
张小玲看了看手表,不慌不忙地说: “还有一刻钟哩。”
“应该早点去,迟到了叫人家笑话。”
汤阿英见了细纱间的姊妹们就问有啥意见,牢牢记在心里,准备带到劳资协商会议上去。劳资协商会议今天下午三点钟开会。她,在弄堂里巡回,简直没有停过,仿佛时间也会和她的脚步一样加快起来。走到车头,她老是向正对面的墙头望去,红灯老是不亮。她心里虽说这么急,手头的生活做得可是不马虎,一边接头,一边做清洁工作,把接班的工作准备得好好的。红灯终于亮了。她换好衣服来找张小玲,没想到张小玲还在做清洁工作。
“迟不了,积极分子。”张小玲抬起头来,笑着对她说。“你笑话我吗?”汤阿英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姊妹们看得起我,选我当代表,迟到了不好。”
张小玲见她认真起来,不再和她开玩笑,严肃地说: “你对。我把地扫好了就去。”
汤阿英抢过张小玲的扫帚,把张小玲往弄堂外边一推,说:
“我帮你扫。你换衣服去!”
张小玲工作认真,下班以前,总把弄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细纱间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接她的班的。她走到弄堂口,回过头来,说:
“可要打扫干净,别急着开会,马马虎虎,鬼画符。”
“放心吧,快去换衣服。”
汤阿英把弄堂收拾干净,和张小玲一同跨出车间。汤阿英想起余静和赵得宝讲工人阶级要领导民族资产阶级,她肩胛就感到沉重的份量,现在要监督资本家不犯五毒哩。
她看看快到办公室门口了,拉了张小玲的衣服下摆的角,问张小玲今天劳资协商会议要讨论哪些内容。张小玲说:
“今天谈的,就是上次工会干部扩大会议上讲的那些内容,中心是讨论生产问题。”
她们两个人走进办公室楼下的会议室,张小玲坐在里面靠墙那一排椅子上,汤阿英紧紧坐在她的旁边。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梅佐贤代表厂方报告了下半月的生产计划,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个生产计划事先在劳资碰头会上交换过意见,做了一些修正,双方意见大体一致了。会上提出来,要正式通过。
余静问徐义德: “有啥补充吗?”
徐义德本来不想出席今天的会,生产不生产,认为和他毫无关系;不生产,关门大吉,那才好哩。这一阵,他一心想念富春江,要是林宛芝真心诚意和他一同去,住在严子陵钓台那样风景秀丽的地方,每天无事钓钓鱼,倒也逍遥自在。但大太太和二太太永远留在上海也不是一个办法,何况她们不肯,尤其是二太太态度很坚决,哪怕天涯海角,一定要和他在一道。上海滩上繁华的生活,他也舍不得离开。住在上海郊区吧,又太近,真是左右为难。他心里烦闷,想让梅佐贤代表他出席今天的会议。梅佐贤一听这话,心里噗咚噗咚地跳,万一劳资协商会议上临时发生枝节,徐义德不在,他负不了这个责任。他不好在徐义德面前暴露自己的考虑,眼睛一动,劝徐义德还是亲自出席的好,否则人家会说总经理态度消极哩。徐义德赞赏梅佐贤的才干,一语道破了他内心的秘密。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去一趟吧,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个样子。生产计划我可不报告,一切由你代表。”梅佐贤见徐义德答应出席;他拍拍胸脯,一切由他办,显得十分勇敢。徐义德一进厂,看到车间和仓库,感到物是人非,好不伤心。路过车间大门,见工人进进出出,立刻想到“五反”的场面,怵目惊心,浑身吓丝丝的,把头一甩,迅速走进办公大楼,跨进会议室。他发现大家的眼光都注视着他,心里想:你们看吧,尽量地看吧,再过一阵,就再也看不到徐义德了。他希望快开会,快散会,快离开这个劳什子的厂。不能在富春江住,先到杭州去白相白相也好,一离开上海,心里就舒畅了,换换空气,见不到熟人,也别再到厂里来。过去,这个厂曾经给他生产了许许多多的利润,工厂一天天扩大,银行的存款随之一天天多了起来,在他面前展开辉煌灿烂的前途。现在这个厂,他以为不会再给他生产利润了,还要退补四十二亿多款子,不如让工人把厂吃光了拉倒。说不定啥辰光再来个运动,又要退补,他要这个厂做啥呢?这个厂变成一个沉重的包袱了啊!他根本没有注意别人在讲啥,余静问他有啥补充,兀自一惊,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见梅佐贤手里拿着生产计划的草案,才慢慢想起今天会议的议题,等了一会,说:
“没啥补充。”
他希望早点散会,江菊霞在家里等他的电话。今天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他真的到厂里开会,迟点回去,家里那三位太太不会怀疑他的。他感到刚才回答的太简单,别露了马脚,摆出很关心生产计划的样子,又补充了两句:
“韩工程师,你看,还有啥意见吗?”
“这个,”韩云程没有思想准备。他参加制订生产计划总是拉着赵得宝一道谈的。他怕直接和徐义德、梅佐贤往来,闹得不清不楚的,将来发生事情说不明白。他以为今天不过形式上通过一下,没想到还要讨论。他随口答道,“可以研究研究。”
“又要研究研究了。”这是钟珮文的声音,他说完了,得意地望了大家一眼。
“快说吧,韩工程师,这不是试纺的辰光,要研究啥!”
汤阿英细心听大家的发言,一有机会就插上来。她讲话不转弯抹角,心里想啥,就讲啥。韩云程听了钟珮文的话已经很不舒服了,经汤阿英点破,他的脸立刻绯红,辩解地说:
“研究也不是坏事体呀?生产计划我亲自参加制订的,赵得宝同志了解这个情形。我的意见都在里面了,”他指着放在梅佐贤面前的生产计划书说,“现在要我提新的意见,不研究不好乱说啊。”
赵得宝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余静知道韩云程的脾气,怕钟珮文和汤阿英同他争执起来,她插上来说:
“韩工程师一时想不出意见,就等一会,有意见再说。”
韩云程紧接着说:
“有意见一定说。”
张小玲一听这话很灵活,插上来,给韩工程师敲敲定,说:
“不要等一会没有意见了,这是我们厂里的生产大事,对每一个人都有关系哩。你是工程师啊,修订生产计划,要多提意见啊。”
“一定说,一定说。”韩云程不再模棱两可了,谦虚地说,“生产计划,我当然有责任。不过,这计划,没有工人同志的力量,单靠我们在试验室里订,也订不完整。至于讲技术方面的事,郭主任也很熟悉,请他先谈谈。”
今天徐总经理亲自出席劳资协商会议,正是表现能力的机会。郭鹏早就想讲话,可惜没人问他。韩云程往他身上一推,便毫不客气地站起来,说:
“这个计划么,我和韩工程师一道参加制订的。照我个人看呢,觉得不错,比过去的,高明的多了。‘五反’以前,严格的讲,我们厂里的生产就没有计划,现在和过去不同了,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亲自领导我们订计划,真是大大的进步……”
张小玲打断他的话,问:
“你对计划本身有意见吗?”
“草拟计划的辰光,我有许多意见都讲了。这个计划,我个人认为很好很好,没啥意见。”
郭鹏坐了下来,生怕徐义德和梅佐贤没有听见,歪过头讨好地朝他们那边望了一眼。梅佐贤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一方面欣赏郭鹏的赞美,另一方面因为表现出梅佐贤在郭鹏身上下了功夫的成绩。
汤阿英和张小玲嘀咕了两句,然后大声地说:
“你们没意见,我倒有个意见。”
徐义德奇怪细纱间的挡车工对生产计划能有啥意见呀!
继而一想:汤阿英当劳方代表,怎么肯不发言哩!嘻嘻!
余静看到会场上的人交头接耳地在开“小会”,没有注意汤阿英要发言,她要汤阿英站起来说。嘁嘁喳喳的声音没有了,大家望着汤阿英。郭鹏轻蔑地望了汤阿英一眼,觉得她太不识相,在坐的总经理、厂长、工程师都没有意见,一个细纱间小小的挡车工居然有意见,简直是目中无人,胆大妄为。他注意听她说啥:
“我们细纱车间还有两千锭子没开,搁在那里多可惜啊!
要不要放在生产计划里,叫两千锭子转动起来。”
余静看徐义德心不在焉的神情,知道他对今天的会没有兴趣,出席是迫不得已的。她有意不点破他,遇有机会,就请他发言,使他没法躲闪。她指着汤阿英对徐义德说:
“她提的这个意见很重要,我倒忘记了。”
“这个么,我倒是想到的,”徐义德坐着,露出不值一谈的神情,现在的锭子能够转动已经不错了,还要开两千锭子,真是无事找事,多此一举。他摇摇头说,“现在没法解决,是啵,梅厂长。”
“是的,是的。”梅佐贤向徐义德哈腰点头,说,“一点不错,没法解决,现在前纺供应后纺已经很紧张,再把锭子开足,后纺更吃不饱了。何况人工也不够,开足了,要到外边去招工人,没有那么合适的。”
“完全不能解决吗?”余静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梅佐贤,然后转过来,征询大家的意见。
郑兴发马上拍胸脯说:
“只要花衣供应得上,我们清花间没有问题。”他回想过去的情形,说,“沪江刚开办的辰光,锭子是开足的,清花间可以供应棉卷,现在为啥不可以?清花间,我负责。别的车间,那就要看大家的了。”他说得太快,有点吃力,不断地咳嗽。他的肺病还没有好。
钢丝车间的戴海旺说没问题,粗纱间的吴二嫂说她可以打保票,剩下来的就是细纱间的挡车工了。梅佐贤认为这是一个没法解决的难题。汤阿英提出这个问题,一定是工会授意,想出梅佐贤的洋相。梅佐贤不能在徐义德面前丢这个脸。厂里大小事体,徐义德都交给他办,他不能承认没想到这两千锭子。他对余静说:
“我早想到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人工不够,没有提出来。
余静同志,锭子开足,工会方面能解决人工问题吗?”
余静可没有给他难倒,也不慌张,慢腾腾地说:
“这事要厂方解决,工会当然可以帮忙。你打算怎么样?
徐总经理。”
“我打算?开足,当然是好事,可是得先有工人。”
余静知道徐义德“将”她的“军”。她并不在乎,沉着地说: “大家想想办法。”
她的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眼光却对着汤阿英和张小玲。她们两个是细纱间的劳方代表,这事得要她们想法子,可是又不好公开要她们讲,那一来,责任就推到她们身上,叫徐义德在一旁看笑话了。
汤阿英果断地说:
“有工人,是不是就开足?”
徐义德态度轻松,立即答道:
“这还能开玩笑吗?在劳资协商会议上讲的话,当然算数。只要对生产有利的事,我没有不赞成的。做总经理的总希望把生产搞好,把锭子开足。”
“你对生产积极,我是晓得的。”余静语义双关地说。
徐义德一听这话,耳朵有点发烧,他沉住气对大家说:“余静同志最了解我了,我无时无刻不关心厂里的生产。”
“总经理回到家里也惦记厂里的事,很晚了,还打电话问我厂里的生产情形哩,嗨嗨。”梅佐贤说完了,得意地笑了两声。
“你想介绍几个女工进厂呢?”徐义德赶紧把话题拉回,问汤阿英。
“用不着介绍女工,只要资方积极生产,厂里开足锭子,我们细纱间的姊妹们放长木棍,调整一下班次,挡车没有问题。也不要增加工资。”
“一个工人不增加,挡车没有问题?”梅佐贤圆睁着两只眼睛望着汤阿英,他的舌头差一点伸了出来。
“当然没问题。大家说出的话都要算数。”张小玲说。
她注视着徐义德。徐义德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他没有料到汤阿英会想出这个主意,而且连工资也不要增加,工人这样的生产热情使他惊奇,使他感动。他想起自己这一阵子的消极态度和工人不计报酬的生产热情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他像一个耍赖调皮的孩子,“五反”以后,躺在地上不起来,一边哭一边叫,要这个要那个。政府和工会就像是慈母对待子女,几乎是要啥就给啥。资方代理人和高级职员要辞职吗?余静帮助给解决了。没有周转资金吗?早几天,工会出面向人民银行交涉,给沪江借了两亿的信用贷款。生产计划没法订吗?赵得宝和韩工程师一道来和他商量。现在,为了要开足锭子,工人自动放长木棍。他还有啥闲话讲呢?一股暖流在他身上流动,他感激地站了起来,说:
“工人同志这样热爱生产,太使我感动了。‘五反’以后,梅厂长办事束手束脚,大不敢管事;我呢,对花司的加工订货也不大敢接受。因为厂长不敢管事,工程师要辞职,没有他们,成品就很难合规格,将来退货吃不消,吃批评还在其次。现在看到工人同志这样积极热情,我啥顾虑也没有了。余静同志,两千锭子一定开足。”
“只要你积极生产,有困难,工会一定支持你,帮你解决。”
余静说。
“我一向积极生产,这是没有问题的。”徐义德精神焕发,主动问道,“大家对生产计划还有意见吗?”
大家继续提意见,韩云程也提了点意见,修正补充了生产计划,全体一致通过了。勇复基提出最近厂里的资金问题,常常周转不灵,不能老是靠人民银行贷款过日子,希望大家想个办法。他其实是要徐义德想办法,但他怕得罪了总经理。自从他交出了黑账,心里有个疙瘩,处处防备徐义德对他打击报复,许多事不敢直接和徐义德讲,不是通过梅佐贤,就是当着大家的面提,好像这样才有个靠山。凭他了解,和在沪江担任会计的经验来说,徐义德手里从来不缺头寸的,沪江资金是充裕的,但近来的情形,和往常不一样了。他知道其中有鬼,可是又不敢告诉工会,更不敢当着徐义德的面戳穿。不过,资金短绌,支付不出,总要找到他的头上。他本来不想在今天的会上提出,看到刚才徐义德讲话很激动,趁着他这股热劲,顺便提出来。
韩云程支持他这个意见,说:
“这也是我们厂里的一个大问题,因为资金不足,影响生产计划的完成。单订了生产计划,资金没有保证,执行起来也有困难。”
赵得宝同意他的看法: “勇复基同志提出这个问题很好,制订生产计划的辰光,韩工程师就提过了,现在要想办法解决才好。”
“勇复基是我们沪江的老会计,我们厂里的一本账就在他肚里。他一定有办法。”郑兴发说。
“办法倒是有一个,”勇复基避开徐义德的眼光,他不敢在总经理身上出主意,想了另外一个法子,说,“不晓得行的通行不通?”
徐义德的眼睛一直暗暗盯着勇复基,怕他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说出来,大家评评。”赵得宝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
“我想,从每个月盈余中拨一部分作为生产预备金,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徐义德松了一口气,首先赞成:
“当然可以,拨个百分之三十,我看没有问题。余静同志,你说,是啵?”
余静完全同意。会议确定从下个月开始积累。郑兴发从今天会议上才知道厂里原来资金还有困难,他想起仓库里老是堆得满满的,为啥不可以拿出去换点钱呢?他站了起来,说:
“工务上好好计算一下,我们厂里每个月需要的物料多少,仓库里要不要存那么多?棉纱要不要存那么多?能减少一点,资金不是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