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鹏一听见“工务上”三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了,刚才汤阿英的意见虽说和他有关系,但是大家都有份;没想到小小汤阿英想的比工程师和工务主任还周到,真是出人意料之外。郑兴发是老工人,技术高,情况熟,更不可轻视。他生怕郑兴发戳他的蹩脚,凝神地一字不漏地听郑兴发说。经郑兴发一提醒,郭鹏伸出手来,兴冲冲地说:
“对,郑师傅这个意见很好,是一个合理化建议。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
“算得上合理化建议吗?”郑兴发谦虚地问。
韩云程钦佩工人想的周到,他对这一方面的问题从来没有动过脑筋。他点头说: “当然是个合理化建议。”
郭鹏给他做了注解:
“这联系到我们厂的管理制度问题,物料的存量,过去是多了一点,我们总怕需要的辰光不够用,其实,现在给花司加工,物料没有问题,大大可以减少积压,便利资金周转。棉纱库存也多了一点,过去怕每月完成不了任务,好抵上。会后,我计算一下,最近就可以减少存量。”
“那好呀!”勇复基得到意外的收获,情不自禁,欢呼道。
“这个办法好吗?”余静问徐义德。
徐义德的眼光正停留在郑兴发的身上。他感到坐在左侧的郑兴发是另外一个郑兴发,而不是在厂里作了二十年工的郑兴发,因为过去的郑兴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关心沪江的生产呀!工人这样关心生产,沪江的前途还是大有可为,利润是很有把握的。他的眼睛闪出了得意的光芒,心情激动,兴奋地说:
“当然好!过去我认为这些制度只能在国营企业里实行,今天工人同志主动提出,真是教育了我。今后我一定要在党和工人阶级领导之下,紧紧依靠工人,搞好生产。”
18
夏亚宾坐在X光器械部那间小房子里,望着挂在墙角落的一架透视机出神。他的眼光仿佛比X光厉害,要透过透视机似的。他看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没有发现新奇的物事,眼光慢慢从透视机移过来,望着垩白的墙壁,望着靠墙的两张小沙发,望着写字台上香港寄来的X光器械产品的图样和英文说明书,望着窗外的马路和栉比的房屋,感慨地摇摇头,喃喃地说: “待不久了,待不久了。”
他心里非常烦躁,好像是一堆乱丝,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再也不能安静地坐在那张转椅上;霍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方步。房间太小,他走了三两步,不是碰到房门,就是碰到窗户。他心里闷的慌,站在窗口,把窗户打开;嘈杂的人声和车辆的声音顿时从外边涌进来,充满了小小的房间。他伸出头来看:马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走来走去,每个人都似乎有很多事体要去做,有的甚至不是在走路,好像在跑步,去赶办一件紧急的事体。他越发感到自己闲得发慌。他砰的一声把窗门关上。
朱延年被捕,对夏亚宾来说,真是个晴天霹雳。他总以为福佑大有可为,前途远大,没想到朱延年会给抓进去,更没想到朱延年欠下一屁股的债。远大的前途,像是晴朗的天气,忽然乌云四起,一阵狂风暴雨,迷迷茫茫,一丝阳光也看不见了。他虽然每天照例上班,可是两手空闲,无事可做,只是翻翻报纸,看看广告,踱踱方步,聊聊闲天。
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这声音给他带来了希望。他盼望忽然会发现意想不到的奇迹。他舒展眉头,猛可地站了起来。开了门,走进来的是叶积善和夏世富。夏世富见他关紧门就有点稀奇,进门见他一脸心思的样子,更觉得古怪,便半开玩笑地问他:
“怎么样,我们的X光专家,关起门来,想设计新的X光器械吗?”
“外勤部长真有风趣,现在还同我开玩笑。”
“开玩笑还要规定时间吗?”
“不是这个意思……”说到这里,夏亚宾说不下去了,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说,“现在是啥辰光!”
他这句感慨的话句引起叶积善的忧愁和同情。叶积善接过去说:
“是呀!”
他和夏世富蹲在外面烦闷的很,原来想进来找夏亚宾聊聊天,散散心,没料到给夏亚宾两句话一说,忧愁像潮水一般的在心头泛滥了。夏亚宾见他没说下去,便又说:“福佑这个局面维持不下去啊!仓库给封了,营业停止了,客户往来断绝了,债户天天逼上门,积善,你这个副主任委员,物资能保管到啥辰光?……”
夏世富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消逝了。从福佑目前的情况,使他想到坐在监牢里的朱延年,又想到自己。他近来的心像是悬在半空,白天一看见穿军装的和警察制服的,心里立刻紧张起来,朱延年被捕的情景迅速闪现在眼前。晚上睡觉,听到打门的声音稍微急一点,他的心就跳得厉害,好像有人来抓他似的。甚至听到电话铃声,他也有点心跳,以为是来查问他给朱延年经手的事。他站在叶积善旁边,闷声不响。
叶积善一屁股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说:
“能保管到舍辰光,就保管到啥辰光。”
“本来福佑的业务蛮好,真够得上说‘蒸蒸日上’这四个字,只怪童进不好,弄到这步田地!”夏亚宾埋怨地说。
“怎么怪到他头上去了?”叶积善不解地问。
“不怪他,怪啥人?”夏亚宾越想越有理由,因此也越气愤,说,“是他把大家的饭碗打碎的。”
“你越说越奇怪了,”叶积善困惑了,说,“这和他有啥关系?”
“哪能没有关系。”夏亚宾咬着下嘴唇,流露出对童进的不满,说,“他不去检举,政府不清楚,朱经埋不会被捕,福佑的生意一定越做越大,不会关门,我们的职业就不会成问题。世富,你说是不是?”
夏世富同意夏亚宾的意见,不仅福佑现在狼狈的情况由于童进的检举,就是他自己现在日夜不安的生活又何尝不是由于童进的检举呢?他恨透了童进,但是他不敢表露出来,而且还要靠近童进。因为童进参加店里“五反”工作,黄仲林听童进的话。现在又是物资保管委员会的主任,掌握了大权,自己的命运就完全操在他的手心里啊。他走到窗口,眼光望着马路上的人影,支支吾吾地说:
“积善,你说,是啵?你懂得比我多,你说,怎么样?”
“我看,和童进没有关系。”
“有关系呀,哪能说没有关系,”夏亚宾对叶积善摇摇头,不同意他的说法,“是他检举的。”
“童进不检举,政府还是会晓得的。常言说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朱经理做了那许多坏事,政府会不晓得?朱经理害了客户,又害了我们,他要是规规定矩做生意,福佑不会出事,我们也不会受牵连。”
“这个,”夏亚宾对事物的看法,以自己的利害关系为原则。他眼睛一动,强词夺理地说,“做坏事当然不好,但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们没有关系。童进一检举,经理给抓去,关门大吉,这倒和我们有关系了。”
“怎么能够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呢?这是个人主义!你不怪做坏事的朱延年,为啥反而怪童进呢?我们有义务检举坏人坏事,童进做的完全对!”
“童进做的对,”夏亚宾见叶积善理直气壮,不敢再辩解,却还不心服,无可奈何地说,“对是对,福佑关了门,我们到啥地方去?回到家里啃老米饭吗?吃不了两个月,就要当净卖绝。难道去蹬三轮,还是待在上海孵豆芽?”
“你和我们不同,——你有技术,在上海滩上不愁找不到一碗饭吃。”夏世富羡慕地说。
“那也不一定。”夏亚宾摇摇头。
“福佑关门,我们可以到别的药房去。”叶积善想到了出路。
“那别的药房去?”夏亚宾耸了耸肩膀,说,“谁要我们?”
童进推门走进来了,劈口问道: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有啥事体?”
他们三个人相互看看,谁也没吭气。夏亚宾忍住心中的不满,放下笑脸,说:
“没啥事体,随便聊聊天。”
“外边讨债的又来了不少,马丽琳还没有来,真急死人!
你们出去,帮忙应付应付。”
“好的。”夏世富首先应道,走了过来。
叶积善和童进他们一同走出去,夏亚宾走到门口,对童进说: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一步。”
童进点点头。夏亚宾对他的背影撇一撇嘴,独自喃喃地说:
“都是你,没事找事。好好的福佑,叫你闹得大家的饭碗不保,还叫我去应付应付!我可没那份心情!”
夏亚宾把房门关紧,燃起一支烟,叼在嘴角上,斜靠在转椅上,把两只腿放在写字台上,一会转过来,一会又转过去。
童进让叶积善和夏世富去应付讨债的,他自己到经理室打电话催马丽琳快点来。
马丽琳那天在徐公馆里碰了钉子,心里一直想不通。她认为徐义德太势利眼,连亲郎舅出了事,找他帮点忙,门关得那样紧,只是空口答应给朱延年想办法。天晓得徐义德想的啥办法,真不讲情义。她心里一面挂念着朱延年,一面还得要给福佑想办法还那些火烧眉毛的小户的债。
今天上午,她独自坐在卧房里,想起那些小户的债不还,福佑的日子过不去,打开衣橱,从里面取出一个红木首饰箱子,开了锁,拿了一副金镯头,金光闪闪,沉甸甸的,放在桌子上看来看去,心里有点舍不得,把金镯头收起。她锁好箱子,送到衣橱去,但想到清早叶积善打来的电话,老正兴饭馆的菜钱,今天再不能推延不付了。他从衣橱前面退回来,心里想:延年出了事,小户的债吵得福佑日夜不安,她蹲在家里也不得清静,一会电话来,一会伙计来,不如代延年付了一些小债,也是给延年办点事,将来他出来了,让他知道马丽琳是怎样帮他维持的。不能叫那些小户指着鼻子骂朱延年,虽说骂朱延年,她听到也是心痛的。她决心把镯头再拿出来,用手绢包好,悄悄地跑到浙江路一家当铺里当了一百二十万元回来,顺便给朱延年买了一点沙汀鱼油焖笋的罐头和点心啥的。回到家里吃了午饭,还没有放下筷子,童进的电话来了。她告诉童进马上就去。
马丽琳一走到福佑药房的营业部,只见栏杆那里围满了人。她在人背后听到叶积善嘶哑的口音,对面前人群叽叽哇哇地恳求说:
“你们等一会,好不好?”
马丽琳一见那许多人,心里就噗咚噗咚地跳,慌忙悄悄溜过,走进经理室。童进坐在里面,对电话听筒说:
“要马丽琳听电话……”
“别打电话,我来了。”马丽琳放低了声音,说。
童进放下听筒,喘了一口气,说:
“你再不来,外边要闹翻了天哪!”
“我晓得了。”
“那很好,”童进让马丽琳坐在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满怀希望地问她,“带了多少钱来呢?”
“延年一点钱没有留下来,我想法子当了一点东西,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百万,”她从手提黑皮包里取出一百万元,递给他。
童进望着那两扎票子,心里盘算:那许多小户的债,这点钱怎么够?他没有接过钞票,摇了摇头,说:
“这点钱,给哪家也不好办!”
“你计算计算,凑合着对付过去。”
“至少也得两百五十万,少了不行。”
“先付给老正兴饭馆不行吗?我刚才听到,也是这家吵的最凶。”
“付给他一家,别的小户不要闹的更凶吗?”
“哪一家也不付?”
“一家也不付?老正兴就不答应,你听……”
外面吵闹的声音越来越高,里面还掺杂着拍桌子打巴掌的声音,气势汹汹,要闯进来似的。童进接着说:
“不付,今天就过不去。”
她默默地没有吭声,心里可是跳动得厉害。童进怕她不信,说:
“要末,你自己出面谈一谈,要是他们答应,你一百万带回去也可以。”
“这个,”她心跳得更厉害了。说,“你们不行,我一个妇道人家,更不行,还是你想想办法吧。延年以后出来,他会重重谢你的。先付一点,慢慢再想办法。”
童进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站了起来,说:
“你等一等,我试试看。”
他拿了一百万元到外边去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外边那些讨债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童进高兴地走回来,跟在他后面一同进来的是叶积善、夏世富和夏亚宾他们。马丽琳微笑地迎上去说:
“解决了吗?”
“总算暂时解决了。……”
童进出去,首先把老正兴那个青年伙计带到X光器械部,付了他八十三万七千三百元,一个不少,他当然满意地走了。剩下十六万多块钱,也都付给了几万块钱的小户,然后给大家说明福佑的真实情况,只要收到钱,一定一一归还,大数目暂时付不出的,也列到账上,等候法院处理。吵闹得最凶的人走了,大家见真的没有钱,也就陆续散去了。童进把处理经过告诉了她,说:
“那些没有付的小户,还是一个问题啊!”
马丽琳脸上的笑容消逝了,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说:
“唉,只好慢慢再想办法了。延年一出来,这些事就好办了。一切偏劳你们了,我要到提篮桥看看延年去……”
她提起放在写字台上的罐头,准备走了。童进说:
“你好容易到店里来一趟,是不是和店里的职工见见面,谈一谈?”
“不早了,快两点了。迟了,怕不接见,店里好办,我改天再来。”
夏亚宾所关心的自己职业问题现在还没有一个眉目,见了马丽琳仿佛看到一丝希望,听她说“延年一出来,这些事就好办了”,心情也开朗了,福佑药房还没走上绝路,说不定将来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对朱延朱神通广大这一点又增加新的希望和新的信心。他想从她嘴里多知道一点福佑的算实情况,也挽留她,说:
“大家很关心福佑的前途,能和大家见面谈谈,可以安定安定人心。”
“时间来不及啊!”她走了两步,焦急地说。
“就是少讲两句也好。”夏亚宾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童进在店里只是暂时维持,现在啥事体都找到他头上,有些他并不知道,也不能做主。马丽琳代表资方和大家谈一谈,不仅对于店里职工的情绪会有帮助,对他自己进行工作也有帮助。可是他要看朱延年去,过了时间确实不行,便改口说:
“那么,改天来一定和大家谈一谈。”
她点头同意,向经理室门外走去。店里的人听说老板娘来了,很快传开去,大家都拥到栏杆那边来看了。见她匆匆从里面走出不,不约而同地奇怪地问道:
“怎么刚来了,就走?”
大家围着她,不让走。经过童进解释,大家才让开一条路,她刚跨出去,叶积善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喘地急着说:
“啊哟,忘记告诉你了,水费、电费、电话费明天到期……”
他把水电费单子送过去。她没有接,望着单子愣住了,心里说:又是几十万!她皱着眉头,低低地说: “好吧,再想办法。”
叶积善手里拿着单子抖了抖,说:
“这玩意欠不得的,非付不可。过期不付,公司里格嚓一剪,就没有水电了。”
“童进,你给我想点办法,我先去看延年,回来我们再联系。”
她急急忙忙从人群中走了。
19
朱延年从黄埔区五反运动坦白检举大会给逮捕了,押上停在门口的红色囚车,警笛发出尖锐的呜呜的响声。囚车转到南京路上,朝西急驶而去,像一阵风似的卷过人群。
朱延年昏昏沉沉地坐在囚车里面的座位上。一眨眼的工夫,他到了公安局看守所,检查过身上的物件,摘下身上的皮裤带,就给送进了单人号子。他坐在水门汀的地上,听见号子门哗啷一声锁上,看守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才睁开眼睛仔细看一看周围的环境。透过一根根圆圆的木柱看见号子侧面是墙壁,外头是一个狭长的天井,对面也是号子,里面也坐着几个人,可是看不大清楚。
过了一会,他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仔细看看自己,又仔细看看号子,仿佛现在才发现给关进了监牢。他心里非常不服气,认为做了一辈子商人,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过去不算犯法,为啥现在算犯法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个商人不是将本求利呢?利,当然越多越好,更何况他白手起家,不想一些办法怎么会发达呢?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要这么办,他没有办法。可是马慕韩和徐义德为啥要跟着共产党走一道瞎哄哄呢?马慕韩为了表现自己,向来个人英雄主义很厉害,在众人面前冒尖,要出人头地,还情有可原。但徐义德说不过去呀!不管怎么说,朱延年终究是徐义德的舅子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使朱延年拉过徐义德的饥荒,对朱延年有啥过不去的地方,也要给朱瑞芳一个面子啊!为啥要在别人危急的时刻,落井下石,一点不顾及亲戚关系,无情无义,太不讲做人的道德了。他早就听人家说徐义德无义缺德,他过去不大相信,至少徐义德对朱延年不是这样,即使对他有啥不满的地方,最后也都是伸手帮他一把,参加星二聚餐会更是徐义德主动介绍的,有的辰光,甚至还问他有啥事体要徐义德的帮助。他企业办的兴旺,手头宽裕,在西药界十分活跃,人也吃香,谁不想和朱延年往来往来。徐义德是姐夫,更要拉拢他,扩大徐义德在工商界的势力和影响。他呢,也确实能在这方面贡献他的本事,到处给徐义德吹嘘吹嘘。他指望通过姐夫和星二聚餐会能在工商界爬到更高的地位,充实福佑的政治资本和经济资本。没想到他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五反运动来了,本来团结一致的工商界,就土崩瓦解了。星二聚餐会一解散,他就看出苗头不对了。但大家心照不宣,肚里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后会有期。可是对他来说,这个“后会”遥遥“无期”了。是徐义德当他最紧要的关头,来这一手,叫他感叹人情淡薄,世风日下,徐义德的确是无义缺德。他暂时咽下这口气,等待将来出去和徐义德算这一笔账,至少也要在姐姐面前好好告徐义德一状。他想着想着,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过了没有几天,朱延年从看守所给解到了提篮桥监狱里,仍然是一个人在一个号子里,不同的是他的号子左右都有号子相连,正对面也是一排,不过中间隔着三丈来宽的空间,上面盖一层坚固的铁丝网,四周是走道。在他上面的两层楼上,也是同样的水门汀建筑,因此,只要有一个看守在最上面一层楼的走道上巡视,那么,每一个号子的动静,透过每一层空疏的铁丝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个号子可以住三个人,另外两个铺位空着。他坐在迎面的铁栏杆旁边,面孔却对着里面的石灰墙,头微微低着。
他在睡梦中,给一个老年的看守叫醒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吃惊地望着外边:
“段振立同志,有啥事体?”
段振立是个老看守,在这里工作快二十年了。他熟悉每一个犯人的情形,也了解每一个犯人的特点。他从朱延年吃惊的眼里,察觉他的罪行一定不轻,到里面以后,在号子里表面很安静,实际上有一肚子心事。他一边打开铁锁,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传询。”
段振立把朱延年带到审询室。
审询室是一间小小的房间,里边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三条板凳,桌子上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询问人,聂性初,穿了一身灰布人民装,看上去有四十上下年纪,其实不过三十刚出头,可是革命严峻的斗争在他的额头和眼角留下了痕迹,深深的皱纹和饱经风霜的皮肤就显得苍老了。他是法院刑庭的审判员,坐在他左边的青年是笔录人,叫马继平。
聂性初叫朱延年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板凳上,问道:
“从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你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体?”
朱延年坐在板凳上,看了聂性初和马继平一眼,见房间里没有别人,看守站在门外,他放心了。特别是从聂性初的举止上看出来是老区干部,对上海西药界的情况一定不熟悉,而聂性初身旁的录事年纪又轻,更不放在他眼里。等聂性初开口问他,他立即低下了头,显得十分驯服而又有些胆怯的神情,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
“我是一个守法的商人,没有做违法的事体。我在解放以前,就和解放区有往来,冒着生命的危险和解放区做生意,送药品和医疗器械,有一次国民党反动派差一点把我抓了去……”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和解放区的往来,我很清楚。我问你解放以后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体……”
朱延年心头一愣:自己和解放区往来的事,他很清楚?难道他当时在解放区管这方面的事体吗?朱延年说:
“是的,我马上就要谈到解放以后的事情……”
“不要绕弯子,谈吧。”
“解放以后,解放以后,”朱延年重复着这句话,皱起眉头,回忆地说,“解放以后,我规规矩矩做生意呀!”
“你一点违法的事体也没有做?”
聂性初两道锐利的眼光注视着朱延年。朱延年若无其事,沉着地说:
“也不能这么讲。”
“那么,”聂性初单刀直入,问,“你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体呢?”
“我记得,我没有做违法的事体,不过,福佑店里人多嘴杂,说不定做了一些违法的事体,当然,我要负责,可是我不清楚。”
“你是说福佑药房别的人可能做了一些违法的事体,你自己没有做违法的事体,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唔,是的。”
“我现在并不是问福佑药房的店员,问的是你自己。你自己一点违法的事体也没有做?”
“这个,当然,也难讲,”朱延年吞吞吐吐地说,“我实在没有做违法的事体。……”
聂性初打断他的话,插上去说:
“自己做的自己清楚。你行贿哪些干部?用啥方式行贿?
老老实实地讲。”
“我讲话最老实不过了,我们生意人最讲究信用老实,骗人骗不到底的,更不能欺骗你。你明察秋毫,比我们知道的事体多,了解的清楚……”
“你别给我讲这些,你说事实!”
“是的,应该说事实。”朱延年一句一句地慢慢说,“对干部么,交际应酬确实有的,比方说请吃顿饭呀,看个戏的,这也是我们交易场中常有的事体,福佑想做生意,这些应酬也难免。”
“只是吃饭看戏吗?”
“往来多了,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交情,送点礼物这些事也是有的。这是我们的旧习惯,一时还没有改变过来,有意行贿干部,那还说不上。”
“你行贿哪些干部?”
“要说这也算行贿,那可就多了,大小干部到我们店里来,少不了有些交际应酬,姓名一时也记不清了。如果这些交际应酬也算违法,那我们福佑确是做了不少违法的事体了。不过呢,在旧社会里却不算啥,我们没有改。现在晓得了,以后再不犯就是了。”
“你别把事体说得太轻松了,”聂性初冷笑了一声,说,“不是一般的交际应酬,你是行贿,腐蚀国家干部。听说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你就是所长,干部到了你们药房,你都有办法把他改造过来。是吗?”
“绝对没有的事,这是外边人造谣。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朱延年是新民主主义的进步工商业家,向来就是跟解放区共产党走的,我受了共产党许多教育,我爱护干部比爱护那爿药房还要忠心,要不是共产党解放了上海,我福佑药房吃尽了国民党反动派的亏,不会复业的,就是复业,生意也不会做得这么大的。水有源树有根,共产党人民政府待我这么好,你说,我会腐蚀国家干部吗?绝对没有的事。你不信,你可以到福佑去调查,我可以用我的脑袋担保,绝对没有的事!……”
朱延年一口气说下去,越说越快,笔录人没法记录了。马继平干脆停下来,用自来水笔止住他:
“你慢慢讲。”
“我说的句句是老实话。”朱延年喘了一口气,放慢了语调说。
“你大概以为我们是小孩子……”聂性初微微一笑,说。
“绝对没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发誓……”
“用不着发誓,说老实话就行了。”
“我说的是老实话……”
“你还要欺骗?”聂性初把脸一沉,有意暂时放下这个问题,转到别的方面,问道,“这样好了,你先说说暴利部分。”
朱延年看到聂性初面孔变色,心里确实吃了一惊,担心今天混不过去了。一听到问他暴利部分,心里稍微开朗一些,因为这个方面即使获得许多利润也不要紧,因为人民政府没有规定利润多少,再多也可以说不是有意违法。他认真地想了一阵,很严肃地说:
“暴利最大的部分是仪器方面,大约在一倍以上,也有两倍的,这是极个别的。三年来,大概有八九亿的营业额,最多的是X光部分。一般冷门货售出,暴利也不错,张科长那边多一点,前后有两亿光景。”
“你没有外汇,X光仪器这些东西怎么进口的?”
朱延年惊奇聂性初对西药界的行情也蛮熟悉,一句话就问到节骨眼上。他知道套点外汇,最大的罪名不过是违反国家金融法令,但进口医疗器械是政府允许的。他料想不承认下来不行,这方面承认下来更好掩饰别方面的违法事体。他考虑妥当,一五一十地说:
“我有个朋友在香港,从前在上海言明:如果我们要向香港进货,把款子汇到广州行庄就可以了。我们要买啥物事,直接向香港的朋友接洽。他把货寄到广州,由广州几家运输行开发票给福佑,转运到上海,货款由广州划过去,外汇就套过来了。”
“前后一共套了多少外汇?”
朱延年默默计算了一下,说:
“起码在十亿以上。”他说出这个数字又后悔,觉得太多了,却又收不回来,便接上去说,“不过,我们自己从来没有上过腰包,为了国家和人民的需要,——国内X光仪器很缺,外贸当局鼓励我们设法多进口。”
“你套外汇也要外贸局负责吗?”
“不是这个意思……”
“是啥意思?”聂性初说,“讲话要老实些,自己犯法,不要推到别人身上。”
朱延年的面孔一阵红一阵白,他不得不把头低了下去,生怕聂性初发现。聂性初的眼光对着他:
“你造了多少假药?”
“假药?”朱延年抬起头来,接连摇头否认,“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
“从来没有过?”聂性初怀疑地问他,“为啥客户检举你呢?”
朱延年听到检举两个字不禁一愣,但旋即摆出一副受冤枉的神情,委屈地说:
“客户要这么说,我有啥办法呢?请求庭上彻底调查这桩事体,有些客户可能对福佑有意见,把坏事都推到我身上,这也不好吧?”
“你意思是说,客户冤枉你吗?人家还有物证哩。”“物证,那很好,很好,可以化验。”朱延年咬紧牙关,死不认账,不动声色地说,“有些药发出去过时了,这情形不能说绝对没有。过时的药,会沉淀,这是大家晓得的。伙计不小心,发点过时的药,哪家药房也难免。”
“福佑卖的都是真药?人家化验出来也不算数?”
朱延年顿时想起发给张科长复方龙胆酊那些假药,不好把话说死,马上给自己又找出了理由:
“这个么,当然,也难说,因为福佑生意做的大,来往客户多,和福佑往来的药厂也多,有些小药厂,设备不全,也会有些药不合药典规定,只要提出是哪一批货,查查帐,看是向哪家药厂进的货,可以掉换。”
“你自己不是也有个药厂吗?你们厂里制的药都合乎药典规定吗?”
“我们厂里的药当然都合乎药典规定,一点也没有错,这一点,我完全可以担保。”
“如果查出假药呢?”
“我情愿加倍处分。病人吃药为了救病,我们福佑就是为人民服务的,绝对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体。如果这一点起码的道德也没有,怎么配称做新民主主义时代的商人?”
“漂亮话少讲一点,还是说老实话的好。”
“你说的对极了,我一贯主张说老实话的。漂亮话欺骗不了人,更欺骗不了你。骗人结果只是骗自己……”
“你这也是漂亮话!”
“我这……”朱延年望望自己,好像在寻找刚才说的哪一句是漂亮活,半晌,他说,“我讲的句句是老实话。”
“可是,你不肯讲你违法的事体。”
“我一向是守法的商人,实在没有违法的事体。”
“套汇是合法的吗?”
“我们做生意买卖人,对政策法令没有研究,办事可能有疏忽,一时不小心,也不能说没有违法的事。”
“那把你做的违法的事一一讲出来吧。”
“我都讲了。”
“一点也没有了吗?”
“真的一点也没有了。”朱延年愁眉苦脸,希望博得聂性初的同情。
聂性初瞪了他一眼:
“这话恐怕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讲给我听有啥用处呢?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朱延年在审询笔录上面打了手印,随着看守回到了号子。
接连几天没有传询,也没有任何消息,朱延年蹲在号子忐忑不安。他最初以为法官可能相信他的供词,大概没有事了,在等待释放,顶多交一个铺保就行了。继而一想:不像,从法庭的口吻里听得出,对于他的供词是不相信的,怎么会释放呢?再想起自己所做所为,法院会轻易判决无罪明?许久没有消息,倒反而加重他的忧虑了。他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垂头丧气,闭目养神,心噗咚噗咚地急剧地跳动。
在他焦急中,忽然听到有人叫唤:
“朱延年!”
他抬头一看:是段振立,马上站起来,笑嘻嘻地问:
“传询吗?”
“不是的。”
朱延年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问自己:难道没有审问完,就判决执行吗?死亡的阴影立刻闪现在他的眼前。他的脚有点发软,仿佛站不直,用手扶着铁栏杆,两只眼睛恐惧地望着段振立:
“啥……事……体?”
段振立看出他惊慌的神情,开了铁门,放下笑脸,说:
“好事体,接见,你老婆来看你了。”
20
马丽琳从福佑药房赶到提篮桥监狱,已是下午两点钟了。她办好接见手续,坐在接见室里静静地等候。她向接见室里的四面望去:垩白的墙壁空空的,没有一点陈设,只是左右两边靠墙放着两张长长的靠背椅,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很干净。这间接见室靠上面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小的窗口,法警在门外水门汀的走道上有规律地走来走去。
她从小在上海长大,各方面也相当熟悉,这地方却很陌生。她感到森严和新奇,小心翼翼地坐在靠背椅上,不敢随便移动一步。她奇怪朱延年为啥还不出来呢?难道说生病了吗?朱延年一辈子娇生惯养,做惯了大老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吃的好,穿的美,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她想象中的朱延年一定是面黄肌瘦,两眼下凹,颧骨突出,腮巴子上的肉都掉下去了,浑身大概是有气无力,一定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恨不能马上走进去,在他床边看看他,给他做点好吃的,但看到墙上的小小窗口,没法走进去。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低下头来,看看身旁的罐头,想起这罐头待一会要给朱延年,用手抚摩着它,好像她肚子里说不尽的千言万语,都要它带给朱延年。
刚才带她到接见室的那个法警走了进来,对她说:
“准备接见。”
她站了起来,手里提着罐头,以为要到里面去。法警领她走到当中墙壁的窗口那里,她向里面一望:窗口那边是一个三尺来宽的走道,两边墙壁对着墙壁,对面墙上也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小的窗口,遥遥相对。走道左边,站着一个法警,态度非常安详。过了一会,对面小小的窗口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渴望的光芒。他面孔虽然显得有点苍老,但腮巴子上的肌肉却比过去丰满。她连忙靠近窗口上的铁栏杆,面孔紧紧贴在上面,惊喜地叫道:
“延年!”
她怀念的亲人,终于见到了。叫了一声以后,她头脑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说啥是好,只是两只眼睛盯着他望,恨不能伸过手去,和他拥抱。
他站在窗口那边,见到她稍微憔悴的面庞,心里得到无上的安慰。早一会段振立告诉他马丽琳来接见,沉重的心情开朗一些了。他一个人闷在号子里啥也不知道,接见,他多少可以了解一些外边的情况,同时,还可以把狱中的情形透露给她,叫她替自己奔走。他一路上在想用啥词句巧妙地暗示她。他见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要珍惜这宝贵的机会,不能让它轻易地过去,连忙接上去说:
“家里好吗?”
她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头脑慢慢清醒了。她微微点了点头,说:
“家里好,很好。”她的声音有点呜咽,“里面好吗?”
“里面?好,很好。刚进来,生活有些不习惯,过了几天就好了,吃得下,睡得着。你看,我胖了不是?”
“是胖了。”她心里得了一点宽慰,凝视着他胖胖的腮巴子,又不知道说啥是好了。
他借着这个话头,说:
“我没有心事。你晓得,我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一向守法做生意,同行中都了解的。现在有点误会,但慢慢大家都会清楚的。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得罪过人,难免有人对我过不去,不过人民政府会弄得一清二楚的。我在里面很安心,心宽,体就胖了。”
“是呀,你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他看见走道左边的看守,在留神听他们谈话,怕引起看守的注意,把话题稍稍岔开一点,冲淡一下,说:
“不要挂念我,在家里好好过日子。”
“只要你在里面好,家里的事你放心。”
“我在里面过得很好。现在人民政府管理的监狱和过去完全不同了:每天放两次风,可以出来走动走动。里面有图书馆,有歌咏队,可以唱歌看书,我还看到《解放日报》哩。”
“这太好了。”
“我在里面天天学习,还有人给我们上课讲话哩。这里有工厂,有不少难友每天做工。我将来也争取做工,这样对身体更好了。”
她感到奇怪,监狱里有这些活动,那和外边有啥不同呢?
她惊外的眼光望着他:
“你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家,从前都是我照顾你,现在我不能服侍你,你一个人能这样注意身体,那再好也没有了。”
“是呀,”他见走道左边那个看守低着头,仿佛在望地上东西,没有注意他们谈话,于是马上转了话题,说,“最近看见姐姐吗?”
“看见过。”
“他们好吗?”
“他们……”她不敢把徐义德的态度告诉他,怕引起他的愤怒和痛苦,意味深长地说:“他们当然很好。”
从她说话的口吻里,他感觉出不好的苗头,忍住心头的不满。现在要靠众人帮忙,特别是姐姐姐夫帮忙,不能不在他们面前低头,哪能计较这些?他说:
“你在家一定也闷的慌,可以常到姐姐家走走,有啥心事,给姐姐谈谈。我么,只有这一个亲姐姐;姐姐呢,也只有我这一个亲弟弟。我晓得,她是很关心我的。你告诉她,就说我在里面很想念她,也很想念姐夫。”
“好,我一定告诉姐姐。”
“告诉姐姐她们,我没有做啥坏事,我不久会出来的。我多么想看到姐夫呀。我也不指望别的,希望姐姐不要把我这个弟弟忘记了。妈妈临死的辰光,还抓住姐姐的手,再三嘱咐她要照顾我这个弟弟。我年纪虽小,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只要姐姐姐夫关心我,搭救我一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啊!”
他说到后来声音有点低沉了。他的话一句一句打动她脆弱的心弦,听到后来。她心弦要断了似的难受。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润湿,竭力忍下心里的痛楚,安慰他说:
“你在里面安心好了,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自己心里也很难受,看到她站在小小的窗口那边,近在咫尺,就是不能在一道。从对面窗口望出去,是接见室的房门,房门外边蔚蓝的天空,远方的白云自由自在地飘荡,一片又一片地在空中飘过。三五只麻雀从上空飞过,一边张开小小的翅膀飞翔,一边欢快地啾啁着,多么开心啊!他的心也随着小鸟飞向辽阔的天空了。半晌,门外那个法警迈着规律的步子,迟缓地走过来,然后又慢慢走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窗口这边,深深感到失去自由的孤寂了。他忧愁地默默不语。她也黯然,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默默相对。
站在走道上的看守,忽然听不到声音了,奇怪地抬起头来,向两边窗口望了望。凭他丰富的经验,接见的人谈话永远谈不完的,怎么他们两个人不说话呢?他说道:
“有话快讲,时间快到了。”
她在沉默中给看守的话惊醒,连忙想想还有啥闲话要讲。走进接见室以前,她有说不完的千言万语,见了他就忘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要说啥,慢慢想起了一些,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一举手,发现左手紧紧拿着沉重的罐头。心里吓了一跳,差点把它忘记了。她把罐头举到窗口给朱延年看,说: